“请问……龙司……在吗?”为什么不赶快把话筒交给龙司呢?浅川觉得很奇怪。
“老师已经过世了。”
“啊?”浅川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目光呆滞地凝视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握在手里的话筒也差点掉落在地上,好不容易才问道,“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十点左右……”
龙司在浅川家看完那盘录像带时,是上周五的晚上九点四十九分,这与预告的死亡时刻正好吻合。
“那么,死因呢?”其实这问题根本不用问。
“急性心脏衰竭……明确的死因还不是很清楚。”
浅川差点都站不稳了。原来事情并没有结束,现在要进入第二阶段了。“阿舞,你还会待在那边吗?”
“是的,我要整理老师的遗稿。”
“我现在马上过去,你不要走,请等着我。”
浅川一挂上电话,便当场跌坐在地上。妻子和女儿的“死亡期限”在明天上午十一点,我又要与时间展开战斗了。而且这次我必须孤军奋战,因为龙司不在了。我不能呆坐在这里,如果不赶快采取行动……快、快……
上了街道,路况显得很拥挤。但开车好像比坐地铁更快。浅川穿过人行横道,钻进了停在路边的租赁车里。他很庆幸,为了去接妻子和女儿,他把还车时间推迟到了明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浅川手握方向盘,决心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各种各样的画面像倒带一样,在脑海里浮现出来,根本没法理出头绪。越想大脑里越混乱,连在各个事件之间的线眼看就要绷断。镇定!镇定下来好好想想!浅川这样说服自己。他终于明白了该把重点放在哪儿。
首先,我们并没有解开咒语,找出逃脱死亡命运的方法。山村贞子希望的并不是自己的遗骸被发现,被供奉起来,她另有期望。那是什么呢?尽管咒语的谜底没有解开,可是为什么我还能这样活着?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
明天——星期日上午十一点,浅川的妻子和女儿就要迎来“死亡期限”。现在是晚上九点。
高野舞端坐在和室里,把龙司尚未发表的论文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阅。可是,论文内容深奥难懂,她怎么也无法看进去。屋子里空荡荡的。今天一大早,龙司的遗体就被送回到川崎的双亲家中,已经不在这儿了。
“请将昨晚的事详细地告诉我。”
龙司死了,这个甚至可以称为战友的朋友死了,令浅川非常伤心,可是已没有时间沉浸在伤痛之中。他坐在阿舞旁边,低下了头。
“大概过了晚上九点半,老师打电话给我……”阿舞把昨晚的事情详细描述了一遍,包括从话筒里传来的惨叫声、之后的沉寂,以及她急急忙忙赶到龙司的公寓,看到龙司靠在床边,两条腿叉开着……阿舞注视着龙司当时坐着的位置,诉说着他的形貌,不禁潸然泪下。
“不管我怎么叫,老师也没有回应了……”
浅川没有给她时间哭泣。“当时屋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阿舞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话筒没有搁在话机上,一直发出刺耳的声音。”
龙司在面临死亡的那一刻,想给阿舞打电话……浅川又追问道:“龙司真的没有对你说什么吗,譬如录像带之类的?”
“录像带?”阿舞眉头微蹙,不知道老师的死和录像带到底有什么关系。浅川也无法知道龙司在死前有没有解开咒语真正的谜底。龙司打电话给高野舞,只是想在死前听听爱人的声音吗?还是解开咒语之谜后,想借助高野舞的力量去实施?这么说来,要实施咒语就必须借助第三者的力量。
浅川准备离开,阿舞目送他到玄关。
“阿舞,你今晚还要留在这里吗?”
“嗯,还有些稿件要整理。”
“是吗?百忙之中打扰你了。”浅川转身准备离去。
“啊,等等……”
“哎?”
“浅川先生,您是不是对我和老师有误解?”
“误解?”
“在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上……”
“不,没什么。”
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搞在一起呢。阿舞能够分辨他人视线中的这种意味。她看到浅川的视线中也含有这层意味,对此一直很介意。
“我第一次见到浅川先生的时候,老师说你是他的密友,我真的吓了一跳,因为你是第一个让老师称为密友的人。对老师而言,你是一个很特殊的人,所以……”阿舞欲言又止。
“我希望你作为老师的密友,能多了解老师一些。就我所知,老师……还不曾懂得女人……”说到这儿,阿舞垂下了眼帘。她是说,龙司死时仍是童子之身?
浅川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不语。他觉得阿舞印象中的龙司宛若他人,好像她的话在哪儿发生了错位……
“嗯,不过……”浅川本想说:龙司高二时发生的事,你不知道吧?可是他放弃了。他不想现在揭发死者的罪行,更不想破坏龙司在阿舞心中的形象。更重要的是,他内心产生了一个疑问。浅川一直很相信女性的直觉。既然阿舞与龙司来往很密切,她说龙司仍保有童贞,就很可信。龙司所说的在高二时强暴了一个女大学生的事,也许是捏造的……
“老师在我面前,行为一直像个小孩子。他什么话都对我说,不会隐瞒任何事情。他度过了怎样的青春时代,拥有怎样的烦恼,我应该完全了解。”
“是吗?”除此以外,浅川无言以对。
“老师在我面前像个十岁的纯真男孩,如果有第三人在场,他就会变成一个绅士。而在浅川先生的面前,他大概又扮演‘损友’的角色吧。如果不这样的话……”说着,高野舞突然把手伸进白色的皮包,拿出手帕擦眼泪,“如果不这样扮演不同的角色,老师就无法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你能理解我说的话吧?”
浅川更多的是吃惊。他忽然回忆起高中时代的事。那时,虽然龙司在学习和运动方面有过人的才能,却没有朋友,性格很孤僻。
“他是个很单纯的人……那些吊儿郎当的男人根本不能和他比。”阿舞手里的手帕已被眼泪濡湿了。
浅川站在狭窄的玄关,脑海里千头万绪,根本没想起该对阿舞说些什么。他认识的龙司和阿舞了解的龙司有很大的差距。焦点没有对准的话,就抓拍不到清晰的人像,只是一片模糊。龙司隐藏了阴暗的一面,自己无论怎样努力,也不可能把握他这种人的性格。高二时,龙司是否真的强暴了住在附近的女大学生……是否现在仍在做类似的事?浅川最终也不得而知。现在,妻子和女儿的死亡期限即将来临,他不想再为杂事困扰。
于是,浅川只说了一句:“龙司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这句话不知是否让阿舞感到欣慰,她可爱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既不像笑也不像哭的表情,轻轻地点头致意。浅川关上门,飞快地走下公寓的楼梯,来到马路上。
离龙司的公寓越来越远,浅川不禁怀念起这个奋不顾身投入这场危险游戏的朋友。顾不上别人的眼光,他流下了眼泪。
5
10月21日星期日
过了午夜零点,星期日终于来临了。浅川一边在手边的纸上记下重点,一边整理着思绪。
龙司在死亡期限来临之际,解开了咒语的谜底,于是打电话给高野舞,大概想叫她过来。也就是说,要实施咒语,需要高野舞的帮助。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什么我还活着?在这一周当中,我不知不觉地实施了咒语的内容!除此之外,还能作何解释?任何人应该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实行咒语的指示。可是,那四个年轻人为什么不抢先实行呢?我在这一周里做了什么?有什么事龙司确实没有做,而我做了?
浅川大叫起来:“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这个星期,我做了而龙司没有做的事……多了去了!别开玩笑了!”
浅川一拳打在山村贞子的照片上。“你这家伙!到底要把我折磨到什么时候,你才甘心?”浅川不停地揍着山村贞子的脸。可是,山村贞子依然面不改色,保持着那份美艳。
浅川走到厨房,往玻璃杯里满满地倒了一杯威士忌,要让涌至头顶的热血回到原处去。他想一口气喝完,却又停了手。寻找解开咒语的方法,没准得晚上开车去足利,最好不要喝酒。
他为自己的依赖心理而生气——在小木屋挖山村贞子的遗骸时,他吓得差点丢了性命,能好歹完成任务,是因为有龙司在身边。
“龙司!龙司!求求你,救救我吧!我受不了没有妻子和女儿的生活,我受不了!龙司!借我一点力量吧!为什么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先发现了山村贞子的遗骸吗?那我老婆和女儿是不是没救了?不是这样吧,龙司?”浅川心里很乱。他明知现在不是哭诉的时候,却冷静不下来。他叫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平静,在备忘纸上写下重点,包括老婆婆的预言。山村贞子真的生下了孩子吗?她死前和日本最后一名天花患者长尾城太郎发生了关系,这与整个事件有关吗?没有一件事情有明确的答案。到底能不能找出解开咒语的方法?他绝不能失败了。
又过了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浅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躺在榻榻米上,感觉耳边好像有男人的气息在吹拂。这时传来了小鸟的叫声,他搞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在晨光的照耀下,他眯起了眼睛。那片柔和的光线中,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浅川突然清醒过来,并没有感到害怕,凝视着人影的方向。
“龙司,是你在那边吗?”
那道影子没有回答。这时,就像烙印在大脑沟回里似的,一本书的书名浮现了出来。
《人类和瘟疫》
浅川闭上眼睛,眼睑里浮现出白色的书名,之后它才袅袅消失。书房里应该有那本书。开始调查这件事时,他怀疑导致那四人同时死亡的是某种病毒,便去买了那本书。
朝阳从朝东的窗户里照射进来。浅川想站起来,却感到脑袋一阵刺痛……我是在做梦吗?
浅川打开书房的门,伸手取下那本某人暗示的书——《人类和瘟疫》。他当然知道是谁给予了这个暗示。龙司为了告诉他咒语的秘密,在那一瞬又回来了。
这本书有三百多页,咒语的答案会在哪个地方呢?浅川又一次闪现了灵感。一百九十一页!这个数字不如书名那么鲜明,但也进入了他的大脑。他翻到了那一页。瞬间,一个单词逐级放大,跃入眼帘。
繁殖繁殖繁殖繁殖
“病毒通过侵害生命的机能,使其自身的数量得到增加。”病毒的本能就是增加自身的数量。
“哦——”
浅川发出尖叫声,他终于明白了咒语的意义。这个星期,我做过而龙司没有做过的事不是很清楚吗?我从小木屋把那盘录像带带回来,然后把它拷贝给龙司看了。咒语的内容很简单,任何人都能做到。就是拷贝一盘录像带给别人看,给那些还没有看过的人看,借此帮助它繁殖!四个人做了那样的恶作剧,又愚不可及地将录像带留在小木屋里,并没有特意跑回去拿,以实施咒语的内容。
浅川拿起话筒,拨了足利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阿静。
“老婆,你要仔细听我的话。有件东西一定要让你爸妈看,必须马上就看……在我到达之前,千万不要让他们出门,知道了吗?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啊!我是不是把灵魂出卖给恶魔了?为了救老婆和女儿,竟然想把岳父岳母置于危险境地。可是,为了解救女儿和外孙女,他们一定乐意配合。只要他们再拷贝录像带给别人看,就避开危险了。可是以后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行了,你照我说的去做。我现在就赶过去。啊,对了,那边有录像机吗?”
“有啊!”
“是beta还是vhs的?”
“vhs。”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记住!哪儿都不要去。”
“等一下,你说要给我爸妈看的东西,就是那盘录像带吗?”
浅川不知该怎么回答,陷入了沉默。
“是这样吧?”
“……是的。”
“没有危险吗?”
没有危险?你和女儿再过五个小时就要死了。够了!你这个笨蛋!老是问些蠢问题,没有时间把经过逐一说给你听了……浅川好不容易才压住胸中的怒气。
“总而言之,你照我的话去做。”
七点之前上高速公路,如果不塞车,九点半左右可以到达足利的岳父母家。再加上拷贝老婆和女儿双份录像带的时间,到十一点“死亡期限”,时间相当紧迫。浅川放下话筒,打开音响橱柜,拔下录像机的插头。要拷贝录像带,需要两台录像机,得把它带到足利去。
浅川正要走出房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山村贞子的照片——你真是生了一个让人伤脑筋的东西啊!
浅川决定从大井立交桥上首都高速公路,穿过湾岸线,再驶入东北车道。走东北车道,不太可能塞车,问题是怎么避开首都高速公路上的塞车。浅川在大井立交桥付费,确认塞车的标示时,才猛然想起今天是星期日。难怪在海底隧道里面,平时车辆像串珠一般连成一长串,今天竟然非常少,就连车流汇合处也没有塞车。这样应该可以九点到达岳父母家,有充裕的时间拷贝和观看录像带。浅川松开了油门。他一直担心开得过快,会出交通事故。
他沿着隅田川一路飞奔,一边往下看。星期天的早上,街上到处呈现一派刚刚苏醒的景象。人们悠闲地走着,与平时截然不同。这是一个平和的星期天的早晨。
浅川陷入了思考。这件事究竟会造成怎样的结果?妻子和女儿这两份朝着不同方向发散的病毒究竟会怎样扩散?他也想过,如果把录像带拷贝给看过一次的人看,只要在某个特定的团体内重复拷贝与播放,也许可以防止它蔓延下去。可是,这样就违背了病毒希望繁殖的意志。现在还不知道病毒的机能是以怎样的结构融入录像带的。想解开这个谜底,就必须做实验。等到有人为了解开真相、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时,病毒已经扩散得相当广泛了。
如果只要拷贝给他人看,就能避开危险的话,人们一定会去执行。随着小道消息四处散播,这个办法会附加上“给没有看过的人看”的条件。一个星期的缓冲期也可能逐渐缩短。看过录像带的人等不了一个星期,就会拷贝给别人看……这个“环”究竟会扩散到什么样的程度?
在人类的本能——恐惧心理作祟之下,录像带一定会演变为一种瘟疫,在顷刻间扩散到整个社会。人们可能捏造出一些莫须有的谣言,譬如“看过录像带的人,一定要拷贝两份以上的录像带,给两个以上的人看才行”。病毒的散播就会像传销一样,以高速的单线传播速度扩散开来。不到半年,整个日本的公民都会成为病毒携带者,将感染的范围波及海外。会出现几个牺牲者,让人们知道录像带里的警告不是骗人的,于是更加拼命地拷贝录像带……无法想象这会引起怎样的恐慌,又以怎样的事态告终,以及出现多少牺牲者。
山村贞子痛恨人们逼死了她的亲生父母,天花病毒也被人类的智慧逼上了绝路,对人类心生怨恨。这些怨恨在山村贞子这个特殊的人体内融合,以意想不到的形态重现于世。
无论是浅川,还是他的家人,只要看过录像带,都会潜在地感染这种病毒,是病毒携带者。而且,病毒会直接潜入生命核心的遗传基因里。它将造成什么结果,它对人类今后的历史与进化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人们还不知道。
为了保护家人,我决定把这种可能灭绝整个人类的瘟疫散播到全世界去。浅川对自己将要做的事很恐惧,尽管他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喊:“如果把你妻子和女儿当成防护堤,事情不是就此结束了吗?只要失去了宿主,病毒就会灭绝,这么一来就可以拯救全人类了。”可惜这个声音实在太小了。
车辆驶入了东北车道,没有塞车,这样开下去绝对来得及。浅川双肩用力,双手紧握方向盘开着车。
“我决不会后悔。没理由把我的家人当作防护堤。既然危机已来临,不管做出怎样的牺牲,我都要守护他们。”为了再次坚定决心,浅川用比引擎声还大的声音说道。龙司的灵魂已经告诉了他录像带的谜底,希望他去救老婆和女儿。
龙司还在世的话,一定会这样说:“现在,你就老老实实按照这一瞬间的心情去做吧!在我们眼前,只有缥缈不定的未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运用人类的智慧,或许可以解决这件事。对人类而言,这是一次试炼。因为恶魔在不同的时代会以不同的形态出现。怎样打倒它们,它们也会不断出现的。”
浅川保持着一定的车速向足利驶去。后视镜里映出了刚刚甩至身后的东京的天空。一团乌云在高空中诡异地飘荡着。它像蛇一样蠕动,隐约透露出一种不祥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