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0月12日星期五
“先让我看看那盘录像带吧。”高山龙司笑着说。他和浅川坐在六本木十字路口一家餐饮店的二楼,时间是十月十二日星期五的晚上七点二十分,距浅川看过那盘录像带后将近一天。这天浅川选择在繁华的六本木和高山龙司碰面,是想着被衣着华丽的女子的喧闹声包围,或许多少可以减轻内心的恐惧。然而他没有得到丝毫慰藉,再提此事时,昨晚的经历又复苏了,心中的恐惧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重。他甚至感到,原本依附在身体表面的“某个东西”的影子,突然潜入了体内深处。
龙司身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端正地扣着,领带也系得很紧,似乎压根没想把它摘下来。脖子上的赘肉被挤成两层,就像快要窒息似的。即使他对着人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恐怕也不会给人留下好印象。
龙司从杯子里拿出冰块,放入口中。
“你没听清我说的话吧?很危险啊。”浅川压低声音说道。
“那你为什么找我出来商量?想要我帮你对不对?”龙司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嘴里嘎嘣嘎嘣地咬着冰块,“我没有看过那盘录像带,怎么想办法帮你?”
龙司低下头摇了摇脑袋,脸上依然带着浅浅的笑意。浅川顿时恼火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吼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犹如不知道里面是炸弹而把包裹打开一样,浅川毫不知情地看了那盘录像带。此时,面对龙司若无其事的笑脸,他无法说清自己的心情。他从未经历如此恐怖的事情。而且这事情远没有结束。他只剩六天了,恐惧如同缠绕在脖子上的丝绳,正在一步步收紧。而在前面等着他的是——死亡。龙司这家伙竟然还固执己见,说什么要看那盘录像带。
“声音不要那么大,我又不怕那东西,你有什么不满的?这么说吧,浅川,就像我和你说过的一样,我希望看到世界末日。如果有人可以解开这个世界的构造,解开一切起始与结束、极大和极小之间的谜,就算拿命来换我也愿意。你对我不是一向很了解吗?你记得吧?”
浅川当然记得。正因如此,他才把所有的事情对龙司说了。
两年前,浅川刚满三十岁。有一次,他突然很想知道同龄的日本青年到底在想些什么,拥有怎样的梦想,便拟定了一份计划,准备从通产省官员、都议会议员、一流公司职员直到普通工薪阶层,在各个领域中选出三十岁的活跃青年,从读者想了解的基本数据到这些人的个性,用有限的篇幅分析三十岁这一年龄层的特征。在挑选的十几名采访对象中,浅川偶然发现了高中同学高山龙司的名字。他的头衔是k大学文学部哲学系的客座讲师。浅川大吃一惊,他记得龙司进了医学系。
龙司作为各个行业中的一位代表被选为采访对象,作为初出茅庐的三十岁学者,他有十分强烈的个性。高中时代,他的性格就令人捉摸不透,现在似乎被磨砺得更加古怪。从医学院毕业后,龙司直接进入哲学系就读,这一年刚结束博士课程,如果助教的职位有空缺,肯定非他莫属。不幸这个职位一直被一个从事研究的前辈占着。后来龙司得到了一个客座讲师的职位,每个星期到母校讲授两堂逻辑学。
“哲学”这一门学问,如今非常接近科学的范畴,和那种卖弄“人应该如何活着”之类的无聊观念完全不同。龙司的专业是逻辑学,研究超越数学的数学。在古希腊时代,哲学家通常也是数学家。龙司也一样,虽然是文学系的讲师,但他的思维方式更像一名科学家。而且除了专业领域的知识,他在超心理学领域的造诣也相当深,无人能及,似乎接受了两个相互矛盾的知识体系。浅川曾经问他:超心理学,即所谓的特异功能或超自然这一类东西,不是违背科学理论吗?结果龙司这样回答:恰恰相反,超心理学其实是解开世界构造的一把钥匙。当时夏日炎炎,可龙司却穿着一件直条纹的长袖衬衫,和今天一样,最上面的扣子也扣得紧紧的。我要看到人类灭亡的那一瞬间,龙司满头大汗地说,我只要看到叫嚣世界和平和人类延续的那帮人就想吐。
在采访时,浅川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请你谈谈将来的梦想?”
龙司平静地回答:“我要站在山丘上看着人类灭亡,同时在地上挖个洞,在洞中一次又一次地射精。”
浅川提醒道:“喂,我真的可以这样写吗?”
龙司脸上浮现出和现在一样的浅笑,点了点头。“所以啊,我什么都不怕。”说着,他把脸凑近浅川,“昨天晚上我又‘搞’了一个人。”
又来了!就浅川所知,这是第三个牺牲者。第一个是在他们上高二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两人都从川崎市多摩区的家里去县立高中上学。浅川习惯在早自习前一个小时到达学校,沐浴着清晨凉爽的空气开始预习当天的功课。除了学校的教职员工,他总是第一个到达学校。相反,龙司压根儿没有好好上过第一节课,经常迟到。然而暑假刚结束,一天早上,浅川像往常那样来到学校,竟意外地发现龙司先到了,而且独自坐在教室的桌子上发呆。“哟,今天真是难得啊。”浅川和他打了一声招呼。“哦……”龙司敷衍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校园。他眼里充血,脸颊泛着潮红,口中还散发出淡淡的酒味。
他们的交情不算特别好,因此并没说下去。浅川像往常一样打开教科书预习功课。过了一会儿,龙司无声无息地走到浅川身后,拍拍他的背:“喂,有件事想请你帮下忙……”个性很强的龙司不仅学习成绩很好,还是优秀的田径选手,是学校公认的风云人物。资质平庸的浅川面对这样的同学的请求,并没有感到厌恶。
“是这样的……能不能请你打个电话到我家?”龙司亲昵地揽着浅川的肩头。
“可以啊,可是,为什么打电话?”
“你只要打电话就行了,就说找我。”
浅川皱起了眉头。“找你?你不是在这儿吗?”
“好了,你打电话就是了。”
于是浅川按照龙司告诉他的号码拨了过去,听到龙司的母亲接电话后,说:“请找龙司。”
“啊,龙司到学校去了……”龙司的母亲沉稳地答道。
“啊,是吗?”说完,浅川挂了电话。
“哎,这样行了吧?”浅川有些莫名其妙。他不明白这么做到底有何意义。
“没有什么不对劲吧?”龙司问,“我老妈的声音有没有很紧张?”
“没什么特别的……”这是浅川第一次听到龙司母亲的声音,他实在感觉不出对方是否紧张。
“家里有没有传出嘈杂的人声,或者……”
“没有,没什么异常,感觉和平时早餐桌上的气氛一样。”
“是吗?那就好,谢了。”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龙司似乎松了口气,伸手环抱住浅川的肩膀,将他的脸拉近,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看起来是个口风很紧、值得信赖的人,我就告诉你吧。今天早上五点钟左右,我强暴了一个女人……”
浅川霎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据龙司说,那天早上五点左右,他潜入一个独居女大学生的房间,把她强暴了,留下一句“不准报警”的威胁,就直接到学校来了。因此,现在他担心警察是否到他家去了,于是让浅川帮他打个电话探探情况。
此后,浅川和龙司经常在一起聊天。当然浅川也没有将龙司这桩“罪行”告诉任何人。第二年,龙司在高中运动会中获得铅球项目的季军。之后,他以应届毕业生的身份考进k大学医学部。而浅川在复读一年后,才好不容易进了一所知名大学的文学部。
浅川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真的很想让龙司也看看那盘录像带。以他的知识和经验,很难用语言把录像带的内容说出来。道德观念也不允许他为了活命把他人牵扯进来。这两种想法很矛盾,但只要把它们放到天平上掂量掂量,就能知道孰轻孰重。增加活命的机会肯定更重要。尽管如此……为什么我会和龙司这样的人成为朋友呢?他常想的这个问题忽然浮现在脑海中。在报社工作十年,通过采访而认识的人不计其数,为什么只有龙司一个人能和他成为可以喝酒聊天的朋友?难道因为他们曾是同学?不是,他还有很多同学。或许自己内心深处潜藏着某种能与龙司的怪异性格产生共鸣的因素吧。这么想着,浅川突然觉得不了解自己了。
“喂,这件事情很紧急,你不是只剩下六天了吗?”龙司抓住浅川的手用力一握,“赶快让我看看那盘录像带吧!万一动手晚了,你死了,我会很寂寞的!”
龙司有节奏地揉着浅川的手臂,另一只手叉住盘子里仅剩的奶酪蛋糕,送进嘴里用力嚼起来。龙司吃东西的时候不闭上嘴巴,食物在口中和着唾液逐渐溶解。从近处看到龙司这副吃相,浅川感到很不舒服。这个脸上棱角分明、体型矮胖的男人,一边吧唧吧唧地吃着奶酪蛋糕,一边抓起杯子里的冰块嚼碎,嘎嘣嘎嘣地发出更大的咀嚼声。
这时浅川顿悟了:除了这家伙,已没有值得依赖的人了。
对手是个身份不明的恶灵,常人无法与它抗衡。看了那盘录像带,仍能泰然处之的恐怕只有龙司这样的人了。除了以毒攻毒,别无他法。即使龙司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那也与我无关。一个经常叫嚣要看人类灭亡的家伙,没有资格长命百岁。浅川这么想着,终于认定,将毫不相干的人卷进来也很合理。
2
两人坐在出租车上向浅川住的公寓驶去。从六本木到北品川,如果不塞车,不用二十分钟就能到。后视镜中只映出了司机的额头,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默默地开着车,似乎无意与乘客聊天。而之前,正是由于一位出租车司机喋喋不休才引发了这起事件。如果当时浅川没有坐上那辆出租车,就不会卷入这奇怪的事件中。浅川每每回想起半个月前的事情,总是后悔:再怎么麻烦,也应该去买票,换乘几次地铁回家。
“你家可以拷贝录像带吗?”龙司问。由于工作的关系,浅川家中备有两台录像机,一台是在录像机刚普及的时候买的,性能很差,不过只用来拷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以啊。”
“哦,那赶紧拷贝一份给我。我想在自己家里多看几遍,研究研究。”
真胆大,浅川想。然而,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能给他不少勇气。
他们在御殿山下了车,决定走上去。时间是八点五十,妻子和女儿有可能还没睡。妻子阿静一般在九点以前给女儿洗澡,一洗完澡就钻进被窝哄女儿睡觉。往往她也跟着一块儿睡着,不会再爬起来。阿静想找时间和丈夫聊天,必定在桌上留下“请把我叫醒”的纸条。浅川下班回家后,按照纸条说的去摇妻子,可是怎么叫也叫不醒。阿静会像赶苍蝇一样挥着双手,不悦地皱起眉头,发出不耐烦的声音。虽然她清醒了一半,可是瞌睡的力量似乎大得多,浅川只好徒劳地退缩。这种情形持续了好一阵子,后来浅川就算看到留言也不再叫醒她,阿静也渐渐地不再写留言条。现在是晚上九点钟,正是阿静和阳子雷打不动的就寝时间,反而是个好机会。阿静一直不喜欢龙司。浅川认为她这种态度很正常,从来没有追问过理由。“求求你,能否别再叫那个人到我们家来了?”浅川仍记得阿静说这话时脸上厌恶的表情。而且,绝对不能在阿静和阳子面前放那盘录像带。
昏暗的屋里寂静无声,一股热气和香皂的味道飘到玄关。看来她们用毛巾包着湿漉漉的头发钻进棉被没多久。浅川把耳朵贴在卧室门上,确认妻子和女儿睡着了,才把龙司带到客厅。
“小宝贝已经睡啦?”龙司很遗憾地说。
“嘘!”浅川把手指放在嘴上。虽然这么点声音不至于把她俩吵醒,没准妻子也会感到有些异常,起床跑出来看。
浅川将两部录放机的输出端口和输入端口连接上,把那盘录像带推进去。按下播放键之前,他看着龙司的脸,像在作最后的确认。
“你干什么啊?赶快放啊!”盯着电视屏幕的龙司催促道,没有移开目光。浅川把遥控器交给龙司,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不想再看这盘录像带。本应看上无数遍,冷静地进行分析,可是他再也没有勇气去追究这件事,只想暂时逃开。他走到阳台上抽起烟来。女儿出生时,他答应过妻子不在家中抽烟,也一直没有破这个戒律。他们结婚三年,夫妻关系一直很好。妻子给他生了个可爱的女儿,浅川绝不会忽视她的意见。
他从阳台往屋里窥探,透过毛玻璃看见荧屏上的影像在晃动。独自在别墅小木屋里看录像,与在这个住着三口人、位居城里六楼的公寓里看,恐怖程度似乎有所不同。不过换了龙司,即使在同样的环境下看,也一定不会被吓得惊惶失措、屁滚尿流,没准还以威吓的目光盯着屏幕,嘿嘿地笑着臭骂对方呢。
浅川抽完烟,正要从阳台上回到房间,走廊和客厅之间的门开了,阿静穿着睡衣走出来。浅川慌忙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暂停键。
“你不是睡了吗?”浅川的语气里透着几分责备。
“我听到声响,所以……”阿静说着,看了看发出沙沙声的电视画面,又看了看龙司和浅川,一脸的狐疑。
“快去睡你的!”浅川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如果浅川太太不嫌弃,也可以一起过来欣赏。这盘录像带很有意思哦。”盘腿坐在地板上的龙司转过头来对阿静说。浅川恨不能对着他怒吼,却气得说不出话来,把所有的愤怒都倾注在拳头上,狠狠往桌上一击。阿静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慌忙抓住门把手,眯着眼睛微微俯首,和龙司打了声招呼:“请慢慢看。”接着匆匆转过身,消失在门的另一头。浅川知道妻子会怎样想。深夜,两个男人一起看录像又匆匆关掉……妻子眼中露出的一丝轻蔑,没有逃过浅川的眼睛。这眼神与其说是对龙司,不如说是对男性本能的轻蔑。浅川没作任何解释,他感到很无奈。
不出浅川所料,龙司看完录像带,依然面不改色。他边哼着小调边倒带,一遍又一遍地快进和停止,确认其中的重要情节。
“这样一来,我也卷进来了,你有六天时间,俺有七天。”龙司显得有些兴奋,像是终于能参加一个游戏了。
“你觉得怎么样?”浅川征询龙司的意见。
“这不是小孩子的把戏吗?”
“啊?”
“我们小时候不是常做这种事吗?给别人看恐怖的画或不幸的信之类,然后吓唬他们:看到这个东西的人会遭遇不幸。”
浅川当然也有这样的经历。夏夜里听到的奇谈怪论中也有类似的事情。
“所以?”
“没什么,我只是有这么一种感觉。”
“如果你还发现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这个嘛……录像并不怎么恐怖,像是把现实的和抽象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如果那四个人没有如录像带所言地死了,你肯定会认为这件事很荒谬,对此嗤之以鼻,是吧?”
浅川点点头。棘手的是,他知道录像带中的话并非骗人。
“首先,我们来分析一下那四个笨蛋为什么死吧。我觉得有两种可能,录像带的末尾说:‘看过这盘录像带的人都会遭遇死亡的命运。’之后,他们都中了咒……喂,接下来把逃脱死亡命运的方法叫咒语吧。那么,那四个人会不会是洗掉了部分咒语而被害?或是仅仅因为他们没有照咒语说的做?不对,还必须确认洗掉咒语的是不是那四个人,也可能在那四个人看的时候,它早被洗掉了。”
“可是我们该怎么确认?也不可能去问那四个人啊。”浅川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倒进玻璃杯,放在龙司面前。
“喏,你看看。”龙司重新播放了一遍录像带的末尾,在洗掉咒语的蚊香广告即将结束的那一瞬间,按下停止键,然后一格一格地慢慢播放。播放完又倒回去,再停止,一格一格地播放……于是,出现了三人围坐在桌旁的画面。一个电视节目的画面定格在屏幕上。是晚上十一点开始面向全国播放的《nightshow》,那三人当中,有一位是家喻户晓的白发苍苍的畅销书作家,另外一位是年轻貌美的女子,还有一位是活跃在关西一带的相声演员。浅川把脸凑近画面。
“你知道这节目吧?”龙司问。
“是tbs台正在播放的《nightshow》。”
“是吧。作家是主持人,那个女人是助理,相声演员则是当天的嘉宾。所以啊,只要查出那个相声演员是哪一天做的嘉宾,我们就知道是不是那四个人消掉咒语了。”
“……有道理。”
《nightshow》通常晚上十一点开始播放。能确定这期节目是在八月二十九日播放的话,消掉咒语的就是当晚投宿别墅小木屋的四个人。
“tbs是你们报社的下属企业吧?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查清楚吧?”
“明白了,我去查。”
“那就拜托你了。这可是关系着我们两条人命呢。不论什么细节,你都要一一调查清楚。明白了吗,战友?”龙司拍了拍浅川的肩膀。两人同样面临死亡的命运,他才使用战友这种称呼。
“你不害怕吗?”
“害怕?相反,被定下了死期,我还觉得很有意思。死就是惩罚……真好啊,不拿性命当赌注,这游戏就不好玩了。”从刚才开始,龙司一直显得很兴奋,浅川担心他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才如此虚张声势。可是从龙司的眼里,他没有读出一丝怯意。
“接下来,我们要调查这盘录像带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了怎样的目的制作的。别墅小木屋落成不过半年,我们要锁定其间在b-4号房住过的客人,查明把这盘录像带带入房间的人。嗯……我想只要锁定在八月下旬就可以吧?可能性最大的就是比那四个人早不了多久入住的客人。”
“这件事也要我去查吗?”
龙司一口气喝尽杯中的啤酒,想了一会儿。“那还用说,我们都没几天好活了。你的朋友中没有可以帮忙的人吗?就让他们帮帮忙吧。”
“有一位记者倒是对这件事相当感兴趣。可是这事关系到生命安全,恐怕没那么简单……”浅川想到了吉野。
“这有什么关系?越多的人卷进来越好。让他看了这盘录像带,他也一定急得火烧眉毛似的到处乱窜。那家伙肯定会很高兴。”
“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吗?”
“骗他录像带中有内幕,不管三七二十一让他看不就得了?”
和龙司根本没法讲道理。没弄清楚咒语的内容,决不能随便给别人看。浅川感到自己像走进了死胡同。为了找出这盘录像带的来龙去脉,必须展开有计划的调查。可是录像带如此危险,他并不容易找到人手。毕竟像龙司这样乐于投身死亡游戏的人极为罕见。吉野究竟会有怎样的反应呢?他也有妻有子,不会为了满足好奇心,甘冒失去生命的危险吧。不过,即使不看录像带,也可以让他帮忙。或许应该把事情告诉他。
“我知道了,我试试吧。”
龙司坐在客厅的桌子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没错、没错。这盘录像带的内容大致可以分为抽象和具体的画面。”他一边说着,一边调出火山爆发的画面,定格,“你看这座火山,怎么看都像现实中存在的,得查清楚这是什么山。还有这次火山爆发。只要弄清楚山的名字,就可以知道它喷发的日期。这个画面究竟是在何时何地拍摄的,也就水落石出了。”
龙司继续播放录像带。画面上出现一个老太婆,满嘴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话里夹带着“咋样”“亡魂”“来年”“生崽”这一类的方言。
“这是哪儿的方言吧。我们大学里有研究方言的专家,我去问问那家伙,就能知道这个老太婆是哪儿人了。”龙司接着快进。接近尾声时,画面上出现了一张很有个性的男人的脸。他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身体有节奏地摆动着。当这个人肩头的肉裸露在眼前时,龙司按下停止键,定格了一张男人脸部的特写。从眼睛、鼻子到耳朵,男人脸部的特征非常清晰地呈现出来。男人已经有些秃顶,但年龄应该在三十岁左右。
“你见过这个男人吗?”龙司问。
“怎么可能!”
“看了有些不舒服。”
“连你都这么觉得,可见这男人多么与众不同。我真想对他表示敬意。”
“是吗?那请便吧。能给人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可不多见,不会很难找吧?你是记者,调查起来肯定很在行。”
“别开玩笑了。找犯人或艺人还容易,可光靠一张脸就把人给找出来,是不可能的。日本的人口超过了一亿呢。”
“你不妨顺着罪犯这条线来找找,怎么样?找一下拍内幕录像带的演员也行。”
浅川没有回答,记在了便笺上。要做的事情太多,不记下来肯定会忘记。
龙司让画面静止,顺手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倒入两人的玻璃杯。“干杯吧!”
不明白为什么而干杯,浅川没有举杯。
“我有预感。”龙司暗沉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这件事让我联想到那种作恶的画面。我体味到了那时的冲动,且不管它从何而来……我对你说过吧?就是我第一次强暴女人的事。”
“哦,我记得。”
“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也莫名地有一种预感,内心骚动起来。那是我十七岁、高二那年九月的事。那天我学数学一直到半夜三点,又学了一个小时德文便休息了。我经常这样。要解除大脑的疲乏,看语言学是最合适的方法。到了四点,我像往常一样喝了两瓶啤酒,然后做每天必做的功课——出去散步。出门时,我的大脑里开始萌发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感觉。你有没有三更半夜在住宅区散过步?感觉很不错哦!连狗也睡了,和你的小宝贝一样。后来我来到一栋公寓前,那是一座很漂亮的两层木结构建筑。我知道一位经常在路上见到的清秀的女大学生住在那儿,但不知道她住在哪一个房间,于是把八个房间的窗户扫视了一遍。我没有什么企图,可不知为什么,视线落在二楼的南端时,我心中怦然一动。心里已经萌芽的阴暗念头越来越强烈。我又依次扫视了一番,依然在同一个地方,阴暗的念头在心中翻江倒海。而且我确信那个房间没有上锁,不知她是否忘了锁门。在那个阴暗想法的驱使下,我上了楼,来到那个房间前,只见门牌上用罗马字写着‘牧田由加里’。我用右手牢牢握住门把手,握了好一会儿,之后用力往左转,却转不动。我还想,自己真是愚蠢啊。可就在这一瞬间,‘咔嚓’一声门开了。这么说吧,门并不是忘了锁,而是自己开了,像有某种力量在作祟。那个女孩正盖着被子睡在桌旁。我原以为她睡在床上,可是并非如此。这时,我看到她的一条腿露在被子外面……”
龙司停顿下来。他露出悲悯和残酷交杂的表情,像在缅怀一段遥远的记忆。浅川还是头一次看到龙司流露这种暧昧的表情。
“……两天后,我放学回家从那栋公寓前路过时,看到那儿停了两辆卡车,工人们正在往外搬家具什么的,要搬家的正是由加里。由加里在一位像是她父亲的男人的陪伴下,无所事事地靠在墙上,愣愣地盯着被搬出来的家具。为什么女儿突然要搬家,做父亲的一定不知道真正的理由。就这样,她从我面前消失了。我不知道她到底搬回了老家还是搬到了别处,她是否仍在同一所女子大学上学,但是我知道,她再也不想在那栋公寓里多住上一秒钟。嘿嘿!真是可怜啊……当时她一定很害怕吧!”
听着听着,浅川感到喘不过气来,他开始厌恶和这种人在一起喝啤酒。
“你难道不感到内疚吗?”
“我已经习惯了。你不信?你每天用拳头击打水泥墙试试,最后你就感觉不到疼痛了。”
所以你依然做着同样的事?浅川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让这个男人上家里来了,特别是不能让他靠近老婆和女儿。
“不要担心,我不会对你的小宝贝做那种事。”
自己的心思居然被龙司看穿,浅川急忙岔开话题:“对了,你先前说的‘预感’指什么?”
“是一种罪恶的预感。没有这股莫名的邪恶力量,我不会做出那种事。”说完,龙司站起来。他的身高还和坐在椅子上的浅川差不多。可他以不到一米六的短小身材,却在高中运动会的铅球比赛中夺过奖项。他肩头肌肉隆起,非常结实。
“我该回去了,你要好好‘做功课’哦。天一亮,你就只剩五天的时间了。”龙司张开一只手掌。
“我知道。”
“邪恶力量的旋涡正在某个地方涌起。我闻到了一股令人怀念的清香……”龙司怀揣着拷贝的录像带走到玄关。
“下次的作战会议就到你房间进行吧。”浅川低声却清晰地说。
“知道,知道。”
龙司的眼里浮现出一抹笑意。
龙司刚走,浅川便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这钟是他结婚时朋友送的礼物。此刻,蝴蝶形的红色钟摆不停地晃动着。10:21……一整天,我看过几次钟了?不能太关注时间。龙司说得没错,天一亮我就只剩下五天,能不能把洗掉的咒语给解开呢?
此刻,浅川的心情就像一个面临成功率为零的手术的癌症患者。他一直认为该告诉患者身患癌症的事。可是,如果患者听了便陷入这种精神状态,还是不知道为好。有人在面临死亡时可以让生命完全燃烧,但是浅川做不到。虽说现在还行,可是生命只剩下一天、一个小时或一分钟,自己还能否保持正常的意识,他全然没有信心。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既讨厌龙司,又被他吸引,因为龙司具有常人望尘莫及的坚韧精神。浅川非常在意他人的眼光,每天畏畏缩缩地生活。与此相比,龙司的体内却豢养着一个神——不,是恶魔,过着自由奔放的日子,绝不向恐惧屈服。而浅川只有想到自己死后留下孤苦伶仃的妻女时,求生的欲望才能战胜恐惧。他突然很挂念妻女,于是轻轻地打开卧室的门,看了一眼她们俩熟睡的面容。
没有时间胆怯和畏缩了。浅川当即决定打电话把吉野叫过来,将来龙去脉告诉他,请求他的帮助。今天能做的事情如果不做完,肯定会后悔。
3
10月13日星期六
浅川原本打算请一个礼拜的假,又觉得与其缩在屋里毫无意义地害怕,还不如充分利用公司的信息系统解开录像带的谜底。尽管是星期六,他还是去了报社。他心里很清楚,即使上班也无法安心工作,因此权宜之计是把一切都告诉总编,请求他准许自己暂时不接工作。问题是总编能否相信“那个”。总编肯定会拿出老一套,说那是偶然,对浅川的说法嗤之以鼻。即使有录像带为凭,但只要总编不相信,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他的理论来推演,变成大家都可以接受的模式。不过这样一定很有意思。
姑且把录像带放进公文包带上。如果让总编看,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昨天晚上,浅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吉野,和他聊到很晚。结果他信了,还直嚷嚷:“我决不看这盘录像带!”“千万别给我看!”不过他也答应尽力帮助浅川……吉野相信此事还情有可原,因为非正常死亡的辻遥子和能美武彦在芦名县公路旁的车中被发现时,他很快赶到现场,接触了现场的诡异气氛。大家都知道除了鬼怪,没有什么会导致这种事情,可是没有一位搜查人员敢说出来,整个现场的气氛让人窒息。
浅川现在抱着一颗“炸弹”。只要把它拿到总编的面前,晃一晃恐吓恐吓他,就可以收到令人紧张的效果。单从兴趣上来说,浅川也深受诱惑,很想试一试。
小栗总编惯有的轻蔑笑容从脸上消失了。他两手撑在桌上,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把浅川刚才的话琢磨了一番。
八月二十九日晚上,那四个年轻人肯定在小木屋里看过那盘录像带,正如录像带所言,一周后他们蹊跷地死了。管理员发现了录像带,放进了办公室,浅川发现之前,它一直老老实实地睡在那儿。可是浅川发现它后,也看了。这家伙会在五天之后死亡,这种事可信吗?那四个年轻人死了是不争的事实,这又该怎么解释呢?整件事的逻辑何在?
浅川俯视着小栗总编,脸上浮现出平时难得一见的优越感。凭经验,他大抵可以猜出小栗在想些什么。估摸着小栗想得差不多了,浅川便从公文包里拿出录像带。那假模假式的动作就像揭开了扑克牌,犹如演戏。
“总编要不要看看这个?”浅川瞟了一眼摆在窗边沙发旁的电视机,露出挑衅而从容的笑容。咕嘟一声,从小栗的喉咙深处传来吞口水的声音。小栗看都不看窗边,定定地盯着放在桌上的黑色录像带,认真地叩问内心:只要想看,马上就可以播放,你能做到吗?就像往常一样,笑着大骂“无聊”,把它推进那儿的录像机就行了。动手吧!试试看吧!
小栗的理智这样命令肉体:天底下不可能有这等怪事,赶紧看吧!因为你不相信浅川的话。如果对浅川说“仔细考虑一下再看”,就等于你相信这家伙的一派胡言。还是赶紧看吧!你不是现代科学的信奉者吗?又不是一个惧怕幽灵的小鬼头!
事实上,小栗几乎不相信浅川的话,可是内心深处又确实存有一丝疑虑。万一那是真的……毕竟世上可能存在现代科学无法触及的领域。只要存在这种危险性,不管再怎么动用理智,肉体也一定会拒绝。此时此刻,小栗坐在椅子上,根本没有想动的意思,其实是无法动弹。即使大脑明白了他的意思,身体也不听指挥,肉体在如实地发挥自我保护机能。小栗抬起头,涩涩地说道:“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做?”
浅川确信自己赢了。“请暂时不要分派工作给我,我想对这盘录像带进行彻底的调查。拜托了!您也知道,这关系我的性命。”
小栗双眼紧闭。“你想把它写成报道?”
“谁叫我是记者呢……我先把事实记录下来。不能因为我和高山龙司死了,一切就被尘封于世。当然刊不刊登就由总编您决定了。”
小栗用力地点了点头。“那……这样吧,把采访企业家的工作交给平目负责。”
浅川微微点了点头。他正想把录像带放回公文包,突然又起了个念头,想再恶作剧一次。于是再次把录像带递到小栗面前。“这个……您相信了吧?”
“嗯……”小栗发出长长的低吟,脑袋瓜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不表示到底信还是不信,只是显得十分不安。
“我的心情也和总编的一样。”浅川扔下这么一句话便走了。小栗望着他的背影,心想:如果过了十月十八日这家伙还活着,我再看也不迟。可是,恐怕我的身体还会拒绝“万一……”带来的不安,这种感觉似乎永远不会消失。
在资料室,浅川将三本厚厚的书堆在桌上——《日本的火山》《火山列岛》和《世界的活火山》。录像带中出现的火山爆发场面看起来像日本国内的景象,因此浅川首先开始翻阅《日本的火山》。卷首是一幅彩色照片,喷着白色烟雾和水蒸气的山脉被黑褐色的熔岩覆盖,显得分外雄伟。火山口向夜空迸射着熔岩,它那黑色的轮廓融在黑暗中,令人联想到宇宙大爆炸。浅川将这张相片与刻印在脑海里的景象对比,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阿苏山、浅间山、昭和新山、樱岛……不久他就找到了答案,比他想的要快得多。那是位于富士火山带的三原山,在日本算是相当有名的活火山。
“三原山?”浅川喃喃自语。他翻开的书中有两张从空中拍摄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从一座小山丘上拍摄的。浅川回想着录像带中的画面,从各个角度想象那座火山的样子,然后逐一和书中的照片比较。确实很像。从山脚下的原野望去,这座火山的坡势似乎很缓。可是从空中拍摄的照片看,山顶上有个圆形的外轮山,从火山口的中间可以看到中央火山丘。从山脚的小山丘上拍摄的相片和录像带中的画面特别相似,山脉的颜色与起伏都基本相同。但不能只靠残留在脑海里的印象判断,还必须进一步确认。于是浅川将三原山的照片连同另外两三张近似的照片复印下来。
整个下午浅川都在打电话,对这半年来投宿别墅小木屋的人进行采访。虽然直接会面时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提问效果更好,但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光凭电话里的声音,实在很难辨认对方是否在说谎。浅川只能竖起耳朵,不错过对方的一丝犹豫。
需要确认的人共有十六组。不过,今年四月别墅小木屋竣工时,各个房间还没有装录像机,后来地方上的住宿设施被破坏,那儿大量的录像机才被搬运到新建成的小木屋,这是七月中旬的事。正好赶上放暑假,等录像机和录像带都完全备齐,已是七月下旬。因此,那时服务手册上还没有刊登出租录像带的服务项目,凡是头一次来这儿的旅客,只有遇上雨天,才会吃惊地发现居然有这种服务,并借录像带打发时间。几乎没有人会事先带着录像带来翻录节目。到底是谁把那盘录像带带去的呢?又是谁录下了那段影像?
为了做到绝无疏漏,有时浅川三番五次地套对方的话,可是没发现一个人有所隐瞒。这十六组人当中,有三组是专程来打高尔夫球的,甚至没有留意到录像机。注意到屋里有录像机但没有使用的则有七组。本来准备打网球,但由于下雨没法打,只好租借录像带的有五组。他们租借的电影多半是历年的名片,大概以前也看过。剩下的最后一组是住在横滨的金子一家四口,据说是准备用带去的录像带录电视节目。
浅川放下话筒,再次浏览了一下收集的这十六组人员的资料。其中有问题的好像只有一组,就是金子夫妻和念小学的两个孩子。他们今年暑假在别墅小木屋投宿过两次。第一次是八月十日星期五的晚上,第二次则是八月二十五日星期六和二十六日星期日,连续住了两晚。他们第二次投宿的时间正好比那四个人早了三天。之后的星期一和星期二都没有客人投宿。因此,随后住进的客人就是死亡的四个人。而且,据说在星期天晚上八点,他们读小学六年级的长子从家里带来了录像带,准备录节目。那个男孩每到星期天的晚上八点,都一集不落地收看民营电视台播放的搞笑节目。不过节目的选择权掌握在父母手上,父母在这个时间总会把频道锁定在nhk的大河剧场。小木屋只有一台电视机,但他们知道那儿有录像机,因此那个男孩用暗录的方式将搞笑节目录了下来,想留待以后再看。谁知他正录着,有朋友跑来告诉他雨停了,约他一起去打网球,于是男孩和妹妹一起跑去球场了。父母在看完想看的节目后,忘了还在录节目,把电视给关了。直到近十点,在球场上疯了一阵子的兄妹俩才疲惫不堪地回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把录像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第二天,他们快到家时,男孩才发现录像带遗忘在录像机里面了。据说他大声请求正在开车的父亲“回去拿”,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但最终男孩还是放弃了,缩在家门口哭了半天。
浅川拿出录像带,把它立在桌上。卷标部位“富士特克斯vhst120superav”的字样泛着银光。浅川又一次拨通了金子家的电话。“真是非常抱歉,我是刚才打过电话的m报社的记者——浅川。”
稍稍隔了一会儿,才听到对方应了一声“哦”。和刚才一样,接电话的人还是母亲。
“您刚才说孩子忘了拿录像带,请问您知道那盘录像带是哪家公司的产品吗?”
“这个嘛……”话筒里传来对方带着笑意的声音。这时,浅川听到对方的身后传来了响声。
“啊,我儿子刚好回来了,我去问问他。”
浅川等候着。该不会不知道是哪家公司的产品吧?
“他好像也不知道,我们家一般都只用那种三盒一起买的便宜货。”
这也不是不可能。人们在使用录像带时,都不会特别注意是哪一家厂商的产品。这时,浅川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等等,这盘录像带的盒子去哪儿了?一般录像带都是放在盒子里卖的,不可能先把盒子扔掉。
“请问您都是将录像带放在盒子里保管的吗?”
“嗯,当然。”
“实在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核查一下家里是否有空的录像带盒?”
“啊?”对方有些摸不着头脑。尽管她听明白了,但并不清楚浅川要做什么,因此迟迟没有反应。
“求求您……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家庭主妇最怕涉及人命的事。想省事地让对方快快行动时,这句话具有十足的威力,更何况浅川并没有撒谎。
“请稍等。”果然,对方的回应变了。她放下话筒,那边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如果盒子也和录像带一起遗忘在小木屋里,恐怕被那个管理员扔掉了吧。如果不是,盒子很可能还留在金子家。
“那种里面是彩色的盒子吗?”话筒那边终于传来了声音。
“是的。”
“我们家有两个。”
“上面应该记着厂商的名字和录像带的种类。”
“嗯,一个是‘宽银幕立体声t120’,另一个是‘富士特克斯vhst120superav’……”
后者和浅川手上的录像带名称完全相同。尽管售出的富士特克斯录像带应该不计其数,还不能说这是确凿的证据。但是可以确定,他的调查更进了一步。这盘恶魔般的录像带是由一个小学六年级的男孩带进小木屋的。浅川客气地向对方致谢,挂了电话。
八月二十六日,也就是那四个年轻人入住三天前的星期日,从晚上八点开始,b-4号房的录像机一直就处于录制状态。金子一家没有取录像带就回家了。接着入住的就是那四个年轻人。那一天依旧下着雨。他们几个打开录像机,却发现里面已经放入了一盘录像带,也没多想就观看了。结果录像带里净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内容,最后还有一段威胁的咒语。四人诅咒着这恶劣的天气,想到了一个恶作剧:把逃避死亡命运的方法给洗掉,想让之后投宿的房客看,吓唬吓唬他们。可见四人一定不相信录像带上的内容。他们在死亡的一瞬间,有没有想起录像带的内容呢?还是来不及回想就被死神带走了?这并不是与己无关的事,浅川不禁打了个哆嗦。还有五天,如果不能找出逃避死亡的方法,他就将遭遇相同的命运,那个时候,他就会知道那几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死的。
话说回来,如果那些画面是男孩录下来的,影像又是从哪里来的?起初浅川认为有人用摄像机拍好录像,之后带入小木屋。他确实没有想过,有人为了录制节目放置录像带的时候,神秘的影像便借着电波侵入了。
电波干扰!浅川想起去年选举时,nhk结束播映后,曾有人把诽谤对方候选人的录像插播进来。没错,除了电波干扰,没有其他可能。
从八月二十六日晚上八点开始,那个神秘影像可能随着电波在南箱根一带流窜,偶然被这盘录像带接收了。果真如此,应该会留下一些相关记录。浅川想立即向地方分局和通讯部咨询。
4
晚上十点浅川才回到家,妻子和女儿已入睡,发出了平稳的鼻息声。他一踏进玄关,就立刻打开卧室门,确认妻女都睡熟了。无论他回来时有多疲乏,这都是必不可少的。
客厅的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高山先生打电话找过你”。今天一整天,浅川从公司打了好几个电话到龙司家,可他都不在家,没准也出去调查了吧?有可能找到了一些新的线索。浅川拨通电话,可是铃声响了十次也没有人接听。龙司一个人住在东中野的公寓里,可能还没回来。
浅川动作很轻地洗完澡,开了一瓶啤酒,再一次拨电话——龙司还是没有回来。他又换了杯冰镇威士忌。现在他唯有借酒助眠,否则无法安然入睡。身材瘦高的浅川从来没有什么病痛,而今却以这种方式被判了死刑。他觉得这就像一场梦。
没弄明白录像带的意义和咒语的内容,十月十八日晚上十点那个死亡期限之后,我是否还能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就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小栗总编一脸鄙夷地说我愚不可及,龙司则嘿嘿地笑着嘀咕:“世界的构造真叫人搞不懂啊!”妻子和女儿则像以往一样以熟睡的脸庞迎接我……但即使飞机坠落,乘客也不会放弃获救的一线希望。
喝完第三杯冰镇威士忌后,浅川第三次拨通了电话。如果还没有人接,今天就不再给他打了。铃声响了七下,传来了拿起话筒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啊?!到现在才……”浅川还没弄清对方的身份,就大吼起来。面对龙司时,他不知不觉就说出粗话来。这真是不可思议。浅川对朋友总是保持一定距离,绝不坏了风度,唯有对龙司,他可以毫不在乎地粗言秽语。尽管如此,他却从不曾把龙司当成密友。
令人意外,话筒里传来的并不是龙司的声音。
“喂,请问……”突然被大骂了一通,女人的声音有些惴惴不安。
“啊,对不起,我弄错了。”浅川打算挂电话。
“请问您找高山老师吗?”
“啊,是,是的。”
“老师还没回来……”
浅川非常想知道这位听起来既年轻又富有魅力的女人是谁。从她称呼龙司为“高山老师”来看,她应该不是龙司的家人。是恋人?浅川一直认为不可能有女人喜欢上龙司。
“是吗?我是浅川。”
“老师回来了,我会转告他,让他给您打电话。您是……浅川先生,对吧?”
浅川放下话筒,这个女人的声音依然在耳畔回响,那柔和的声音听起来真舒服。
阳子出生后,浅川夫妻便把床从铺着地毯的卧室里搬了出来,因为不可能让婴儿睡在床上,九平方米大的房间里也放不下婴儿床。没办法,两人只好舍弃一直睡的双人床,直接把棉被铺在榻榻米上。浅川钻进铺在榻榻米上的两床被子的空当里。只有一起睡下,三人睡的地方才是固定的。阿静和阳子睡相不好,睡熟后就会大大偏离原来的位置,最后一个钻进被窝的浅川总得寻找空当躺下。如果浅川不在了,这个空当大概多长时间才会填补上呢?并不是说阿静找不到再婚的对象。人一辈子都无法填补丧偶造成的空缺。三年或许是最合适的界线吧?浅川胡乱地想象着阿静回到娘家,把女儿托付给父母,然后外出工作,她也因之容光焕发。他希望女人能坚强点。一想到自己离开人世,娘俩也会跟着坠入生活的地狱,他就受不了。
五年前,浅川刚从千叶分局调到总部的出版社时,认识了在m报社下属旅行社任职的阿静。她们公司在三楼,浅川在七楼,两人只是偶尔在电梯里见面。有一次,浅川为了采访去她们那儿拿公交通票,刚好负责人不在,便由阿静接待。这时阿静才二十五岁,非常喜欢旅行,十分羡慕浅川可以到处飞来飞去地采访。浅川却从她的眼睛里发现了初恋情人的影子。
相互认识后,两人在电梯里遇到了就打招呼,渐渐地感情加深。两年后,他们在双方家长的同意下顺利成婚。结婚前半年,阿静娘家资助了首付款,在北品川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他们俩并不是预计地价会暴涨才匆匆忙忙在结婚前买下新居,仅仅是为了尽早还完贷款。错过这一时期,浅川夫妇不可能在东京市中心安家。因为一年后这套公寓的价钱大约涨了三倍,而他们每个月要还的贷款还不到时下租金的一半。尽管夫妇经常抱怨房子太小,但是有了这份财产,生活滋润多了。能给她们俩留下这笔值钱的遗产真好,浅川想。如果把他的人寿保险金拿去还房贷,这套房子就完全归妻子和女儿了。
我记得死后获赔的人寿保险金应该是两千万,必须核实一下。浅川睡意朦胧地在大脑里将保险金分配成多份。如果有什么建议,最好也尽早记录下来,他告诫自己。可是,他会被冠上怎样的死因呢?病死、意外死亡,还是他杀?
这三天,浅川入睡时经常陷入悲观。他痛苦地想象着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会造成什么影响,还打算写下遗书。
10月14日星期日
第二天是星期天,浅川一起床就马上拨通了龙司的电话。话筒里传来了龙司沙哑的应答声,好像是被电话吵醒的。一想起昨晚的焦虑,浅川就不由得对着话筒怒吼:“昨天晚上你跑到哪里去了?”
“啊……啊,什么啊……是浅川吗?”
“你难道不该打电话给我吗?”
“哎呀,我昨天喝过头了。女大学生不仅酒量好,‘那儿’也很厉害,我服了,我服了!”
突然间,浅川感到这三天就像做梦一样,顿时泄了气。他感到自己活得简直像个大白痴。
“总之,我现在过去,你等着我。”
浅川乘坐jr国铁在东中野下车,朝着上落合走了十分钟,一路上都在想晚上游走于一家家酒馆的龙司。这家伙一定是发现什么线索,突然把谜底解开了,才能若无其事地喝到三更半夜。离龙司的公寓越近,他越乐观,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在不安与期待、悲观与乐观间摇摆不定,他疲惫不堪。
龙司好像刚起床,他穿着睡衣、胡子拉碴地跑来开了玄关的门。浅川一脱下鞋子,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有什么发现了吗?”
“没什么……嗯,你先进来吧。”龙司不停地搔着头,两眼无神,目光游移不定,一看就知道脑细胞还没有清醒过来。
“喝杯咖啡提提神吧。”期望落空的浅川有些不悦,把水壶放在炉子上点着火,故意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他忽然感到时间紧迫。
在一间十二平方米、墙上堆满书的房间里,两人盘腿坐下。
“快把你查到的事情告诉我!”龙司抖着腿说道。已经不容许浪费时间了。浅川快速整理了一下昨天调查清楚的事,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首先,那盘录像带貌似是八月二十六日晚上八点在别墅小木屋里录制的。
“哦?”龙司显得很意外。他也认为是某人将录制好的录像带带进小木屋的,“这就有意思了。如果是电波干扰,应该还有人看到了那些影像……”
“我就此事问过热海和三岛的通讯部,他们并没有接到任何消息说八月二十六日晚上,南箱根曾出现过奇怪的电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龙司环抱着双手思考了一会儿,“有两个可能。第一,看过这些影像的人都死了……等等,在影像干扰电视的时候,解除咒语的方法应该还没有被洗掉……唉,算了。总之,当地的报社对这件事也没有作任何报道……”
“我也确认过了。你是指除了那四个人还有没有别的牺牲者吧?答案是没有,也就是零,你知道吗?如果是电波干扰,应该有更多人看到那些影像,却没再出现牺牲者,也没有匪夷所思的传闻。”
“哎,你还记得艾滋病刚在文明社会出现时的情形吗?最初美国的医生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看到那些患者出现前所未有的症状死亡,才预感可能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病症。正式提出‘艾滋病’这个名称,则是在病例出现两年以后。对吧?”
以丹那断层为界,在它西侧的山区,只有热函山路的下方散居着一些山民。从那儿仰望南方,能看见与世隔绝的高原和南箱根太平洋乐园。难道说在这一块土地上,有某种肉眼看不到的东西正在悄然滋长?可能有许多人不明不白地猝死,只是没有被公开。不仅仅是“艾滋病”,最先在日本发现的“川崎病”也大约过了十年才被确认为一种新的疾病。自录像带偶然接收到奇怪的电波,还不到一个半月,不可能被认定为一种症候群。如果浅川没有发现包括外甥女在内的四个人死亡的共同点,这种“疾病”恐怕还沉睡在地底。这么想更恐怖。
“我们可没有时间去当地挨家挨户地询问。龙司,还有一种可能性是什么?”
“除了那四个人和我们,再也没人看过那些影像。你想想,那个偶然录到这些影像的小鬼头,怎么知道乡下的电波会发生变化呢?东京第四频道播放的节目,一到乡下,有时在完全不同的频道播放。那个小傻瓜一无所知,录制节目时可能还是调到了东京的频道。”
有道理,那个男孩可能调到了当地人不会收看的频道,然后按下了录制键。由于是暗录,他也没有确认过画面。而且山区的住户住得很零散,看电视的人也很少。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问题是,电波的发送地点在哪儿?”龙司简单地下了结论。必须进行有组织的科学搜查,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等、等一下。这个假设不见得正确。那个男孩阴差阳错地录到了奇怪的电波,只是一种推测罢了。”
“我知道。可要是确认了再调查,我们还能得出其他结论吗?只能顺着这条线索摸下去。”
浅川的科学知识相当贫乏,他必须先弄清楚电波到底为何物。他们只能自己查找电波的发送地点,必须再去一趟那个地方。不算今天,他离死亡期限只剩下四天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洗掉咒语的是谁?浅川曾向电视台咨询过年轻相声演员三游亭真乐在直播节目《nightshow》中担任嘉宾的日期。没错,对方答复是八月二十九日,可以肯定是那四个人洗掉了咒语。
浅川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复印纸,那是伊豆大岛三原山的照片。“怎么样?”他递给龙司看。
“是三原山啊……这个也可以确定了。”
“你怎么知道?”
“关于那个老太婆说的方言,昨天下午,我问了我们大学里的民俗学专家。对方说那好像是伊豆大岛的方言,现在不太使用了。大概也包括位于伊豆大岛南端的差木地的方言。那家伙一向优柔寡断,不敢明确下论断。可是根据这些照片来推断,应该是大岛的方言,那座山一定是三原山。对了,关于三原山的爆发……你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啊,那当然。是战后……我认为可以把爆发的时间锁定在战后……”就其高超的摄影技术来看,应该没错。
“是吗?”
“你听着,战后三原山总共爆发了四次。第一次是从一九五〇年到一九五一年,第二次是一九五七年,第三次是一九七四年,而第四次还记忆犹新……是一九八六年的秋天。另外,一九五七年爆发时,产生了新的火山口,造成一人死亡,五十三人受伤。”
“就摄影机的普及程度来看,一九八六年那一次最可疑,不过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龙司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翻出一张纸片。“对了对了,那方言好像给翻译成普通话了。专家很仔细地帮我翻译了。”
浅川接过纸片看了看,上面写着:“之后你的身体怎样了?老是玩水的话,妖怪会来找你的。听着,要小心外来的人,因为你明年就要生孩子了。你是我的孙女,要乖乖听婆婆的话,当地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浅川仔细读了两遍,抬起头。“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要查这个吗?”
“我可是只剩下四天了!”浅川根本不知道从何查起,要查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不禁责怪起龙司来。
“你啊……我比你多活一天,你应该带个好头,加油干嘛。”
浅川心头突然涌起一丝疑虑。龙司可能利用这多出来的一天做文章。假设破解咒语有两种可能,龙司只告诉他其中的一种,然后根据他的生死来验证哪一种是正确的。一天之差,却可能成为强大的武器。
“龙司,我是生是死对你恐怕没有意义吧?你可以开心地笑着这样说我,若无其事地……”尽管知道歇斯底里很不好,浅川还是忍不住大声咆哮。
“干吗讲这种没志气的话?有空哭哭啼啼的话,还不如多动动脑筋!”
浅川依然愤愤地瞪着龙司。
“喂!我怎么说你才会舒服?你是我的密友啊,你要是死了,我会难受。我会努力,你也加油啊。我们俩一起加油吧……喂,这样你没什么可以抱怨了吧。”中间,龙司改用了小孩的腔调说话,话音刚落,便粗野地笑起来。
正笑着,有人打开了大门。浅川大吃一惊,不禁直起身子隔着厨房往玄关处望。一位年轻女子弯着腰,正在脱白色的鞋子。一头短发轻轻地覆住了耳朵,两只耳环闪着白色的光芒。女子抬起头,正好与浅川四目相对。
“啊,对不起,我以为只有老师一个人……”女子用手捂住了嘴。她举止十分高雅,身着一袭整洁的白衣服,似乎和这个房间极不相称。她那修长的腿露在裙子外面,精致而聪慧的脸庞和经常在电视广告中露面的一位女作家极其相似。
“请进来。”龙司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威严,往日的粗俗被遮掩起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k大学文学部的高野舞小姐。她是哲学系的才女,常常来听我的课。像她这样的女孩子竟然能听得懂我的课……这位是m报社的浅川和行,我的……好朋友。”
高野舞有些惊讶地看着浅川。她究竟因何惊讶,浅川这时还不明白。
“初次见面……”高野舞微微颔首,脸上浮现一抹迷人的笑容,赏心悦目。浅川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细嫩的肌肤、明亮的双眸、匀称的身材,由内而外散发的智慧、典雅和温柔……从她身上简直找不到缺点。
浅川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说不出一句话来。
“喂,说说话嘛。”龙司捅了捅他的腰,浅川这才如梦初醒地回应道“你好”,可是目光依然呆滞。
“老师,昨天晚上您到哪里去了?”阿舞优雅地轻挪穿着丝袜的脚尖,向龙司走近两三步。
“高林君和八木君邀我去……”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阿舞比龙司还要高十厘米左右,体重却大概只有龙司的一半。
“您不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等了一整晚呢。”
此时浅川才如梦方醒。他想起了昨晚电话里的声音。昨天晚上,一定是这位女子接了浅川打来的电话。
龙司像一个挨了母亲斥责的小孩,低下了头。
“唉,算了。这次就原谅你。给你这个。”阿舞递过来一个纸袋,“这些内衣裤我洗好了。本来想帮忙收拾一下屋子的,可是怕改变了书本的位置,老师会生气,所以……”
浅川从对话来推断两人的关系。昨天这个女孩在龙司的房间里一直等到很晚。两人怎么看都像超越了师生关系的恋人,是这样吗?看到一对很不般配的情侣,浅川就很生气,可是现在更甚。龙司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脱离了正常的轨道。此时龙司以充满慈爱的眼神注视着阿舞,他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变了,真像一条出众的变色龙。浅川感到愤怒,想把龙司的罪行都揭发出来,让高野舞幡然醒悟。
“老师,快中午了,我帮你们做些吃的吧?浅川先生也在这儿吃吧?您想吃些什么?”
浅川尴尬地看着龙司。
“你就别客气了,阿舞小姐的厨艺可谓一流。”
“什么都行。”浅川终于舒了口气。
随后,阿舞出门去附近的超市买食材。她的背影消失了,浅川依然恍惚地呆望着门口。
“喂,干吗发呆啊?”龙司窃笑道。
“啊,没什么。”
“喂!醒醒!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啊?”龙司轻拍浅川的脸,“趁她不在,赶紧把要说的说了。”
“你没有让阿舞看那盘录像带吧?”
“那还用说!”
“我知道了。赶快收尾吧,吃完饭我就走。”
“嗯……你必须先找出天线。”
“天线?”
“就是电波的发送地啊!”
不能磨蹭了。回家路上顺便去一趟图书馆,查找一些关于电波的资料。与其今天稀里糊涂地去南箱根,还不如先做些调查和推测更快。只要找出搜查电波干扰一事的方法,总会找出一些线索。
要做的事堆积如山,浅川却觉得自己的雄心壮志已被削弱,心思全然不在这儿,脑海里总也抹不去阿舞的面容和身躯。为什么阿舞会和龙司这种男人交往呢?他感到愤怒,也充满了疑惑。
“喂,你在听吗?”龙司的声音让浅川清醒过来,“录像带里出现过男婴的画面吧?”
“啊。”浅川暂时挥开阿舞的身影,试图回想那个泡在羊水里的新生儿的影像,可是,脑海里浮现的竟是阿舞湿漉漉的裸体。
“我看到那个画面时,自己的手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就好像自己抱着那个男婴……”
想象中,阿舞和男婴交错出现在臂弯里,令人晕眩。浅川终于找回了那种感觉:当时婴儿就像躺在自己的胳膊里。他陶醉地抬起了双手。龙司也有完全相同的感受。
“我确实也感受到一股温热。”
“你也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龙司爬到电视机跟前,再次播放录像带中的画面。男婴发出平稳的啼哭声,大约持续了两分钟。在婴儿的脖子和屁股底下可以窥见一双温柔的手。
“咦,这是什么?”龙司将画面停止,然后一格一格地放。画面在短短的一瞬间变黑了。连续播放时很难注意这一瞬间,可是定格后重复播放,就可以捕捉到影像被涂抹成黑色的一瞬。
“啊!又有了。”龙司叫道。他像猫一样弓着背,一脸严肃地死死盯着画面,突然又拉远距离,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动。龙司正在积极地思考,他一思考眼睛就转动。浅川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但龙司最终测算出,在这两分钟的画面中,屏幕变黑的场景出现了三十三次。
“那又怎样?你仅凭这个能找出什么新线索?可能只是单纯的摄影故障或者操作失误吧……”
龙司不理会浅川,继续搜寻其他的画面。这时,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龙司急忙按下停止键。不久,玄关的门开了。“让你们久等了。”阿舞出现在门口。整个房间再次被她的香气笼罩。
星期天下午,都立图书馆前的草坪上有很多父母带着小孩嬉戏。有的父亲和儿子一起练棒球,有的父母无法加入孩子的游戏中,便躺在草地上睡觉。十月中旬的这个星期天,天气晴朗,到处都洋溢着悠闲安逸的气息。
面对这一派景象,浅川有一种想赶快回家的冲动。他在四楼的自然科学区学习了一通电波的基本原理,此刻正茫然地眺望着外面的景色。今天很多时候他都突然中断思考,各种杂乱无章的记忆相继涌上心头,根本无法集中精力。是因为焦虑吧?浅川站起来,他想尽快见到妻子和女儿,被这种强烈的思念冲击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再也不能那样在草地上和孩子一起嬉戏……
不到五点,浅川回到了家,妻子阿静正在切菜准备晚饭。从她的背影就知道她心情不好。浅川很清楚原因。难得一个休息日,他却丢下一句“我去趟龙司家”,一大早就出门了。连节假日都不帮老婆带带孩子,阿静的压力就会增大。他又是到龙司家去……那可不是个好去处。他可以编个合适的谎言,又怕万一有事,家里会联络不上自己。
“喂,房地产商来过电话了。”阿静说道,手里的刀并没有停下来。
“有什么事?”
“问我们要不要卖这栋公寓。”
浅川把阳子抱到腿上,念绘本给她听。虽然女儿还不懂得其中的含义,但是很多语言却能积累在大脑里,到两岁左右,语言便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有好价钱吗?”
地价飙涨以来,很多房地产商希望他们出售这栋公寓。
“七千万。”
比前一阵子低了一些。不过还清房贷后,妻子和孩子手上还可以留下一笔可观的财产。
“你怎么说?”
阿静用毛巾擦了擦手,终于转过身来。“我说先生不在,我做不了主。”
阿静总是这样。我先生不在……必须和我先生商量……她从不曾一个人随便作过决定。可是往后……
“老公,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该考虑了?我们可以在郊外买一处有庭院的独栋楼房呢,房地产商也这么说。”
浅川一家人的小小梦想便是将现在住的公寓卖掉,然后到郊外盖一栋大房子。如果连本金都没有,这仅仅是一个梦。但是他们拥有东京市中心的公寓这样一份雄厚的资产,这个梦就极有可能实现,人们在诉说梦想时,往往也能获得一份令人期待的快乐,而这个梦想对于浅川一家来说唾手可得。
“再说,差不多该要第二个孩子了……”
浅川比谁都清楚阿静在心中描绘着怎样的蓝图:在郊外盖一栋宽敞的楼房,两三个孩子各自拥有学习的房间。即使来了很多客人,也不会觉得起居室拥挤不堪。这时,阳子在他腿上闹起来。她抗议爸爸不看绘本,关注别的东西。浅川又把视线移到绘本上。
“……很久很久以前,沼间叫作沼滨,长满茂密芦苇的沼泽地一直延伸到海边。”念着念着,眼泪不禁在浅川的眼中打转。他想实现妻子的梦想,确实想,可是他只剩下了四天。若是他不明不白地死去,妻子能承受得住打击吗?他们的梦想已经脆弱得一触即碎,而妻子毫不知情。
晚上九点,妻子和女儿像往常一样进入了梦乡。浅川则一直记挂着龙司最后说的那番话。
为什么那家伙反复播放了好多次婴儿的画面?还有那个老太婆说的话“汝来年要生崽了”,即“你明年就要生孩子了”。老太婆说的孩子和男婴的画面有什么关系?此外,整个屏幕变黑的瞬间每隔一会儿就出现,好像出现了三十多次。
浅川决定再看一次录像,确认这些事情。看上去龙司像个马大哈,可他也在拼命寻找线索。龙司不仅逻辑思考能力很强,直觉也相当灵敏。浅川的强项则在于根据周密的调查推断出真相。
浅川打开橱柜,伸手去拿那盘录像带。准备推进录像机时,他忽然注意到什么,停了下来——等等,好像有点不对劲。
到底是哪儿不对劲,浅川也不明白。可是他的第六感在发挥作用,坚信这并非自己多疑。确实发生了小小的变化,是哪儿?是哪儿变了?他的心怦怦直跳。
坏了!事态好像并没有朝好的方向发展。终于想起来了!我最后一次看完这盘录像带,确实倒带了呀。然而现在,录像带左右两侧滚动条的厚度则是二比一,正好停在了影像播完的地方,并没有把录像带倒回去。肯定是谁看了,趁我不在家的时候……
浅川急忙跑到卧室。阿静和阳子依偎在一起睡着。浅川把阿静翻过来,摇着她的肩膀。“喂,醒醒!喂!阿静……”他尽量压低声音,以免把阳子吵醒。阿静厌烦地皱起眉头,身子左右扭动。
“喂,你快起来!”浅川的声音都和往常不一样了。
“什么……事?怎么啦?”
“我有话对你说,你过来。”浅川把阿静拽起来,拖到客厅,把录像带递到她面前,“你看过这个了?!”
面对气势汹汹的浅川,阿静看看丈夫,又看看录像带。“不能看吗?”过了一阵子,她好不容易才迸出这句话。
干吗气成这样?这个人,难得的星期日却不知跑哪儿去了。我觉得无聊,便找出前天你和龙司偷偷摸摸看过的录像带看。可是一点都不好看,什么也没有,还是黑白的。大概是m报社下属的摄影部门制作的吧?阿静无言地抗议着,觉得浅川没理由这么生气。
“你这个笨蛋!”自结婚以来,浅川头一次有种冲动想揍妻子一顿。可他只是握紧了拳头,极力忍住——冷静思考一下,都怪自己不好,把这种东西放在她很容易发现的地方。相信妻子不会擅自翻阅自己的东西,才把录像带顺手放在了橱柜里。而且我和龙司两个人看这盘录像带的时候,阿静来过这个房间,她自然对这盘录像带很好奇。都是我不好,没有把它藏起来。
“对不起。”阿静一脸不服气地向他道歉。
“你、什么时候、看的?”浅川颤抖着声音问道。
“今天上午。”
“真的?”
阿静不可能知道,观看的时间竟然对她有相当重要的意义。她轻轻点了点头。
“大概在几点?”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
“行了!你快回答!”浅川又握紧了拳头。
“十点半左右吧?我记得《假面骑士》刚播完……”
《假面骑士》?为什么看那种节目?只有女儿阳子对《假面骑士》感兴趣……浅川强撑着不让自己晕倒。“行了,事关重大,你给我听仔细!你看这盘录像带时,阳子在什么地方?”
阿静都快要哭出来了。“她就坐我腿上啊。”
“你是说,阳子也……和你一起……看了……这盘录像带?”
“她只是瞄一眼闪动的屏幕,那孩子看不懂……”
“少啰唆!那无关紧要!”
梦想破灭?现在已不仅仅是这样了!我们就要遭遇灭顶之灾,一个个毫无意义地死去……
阿静看到丈夫如此愤怒、恐惧和绝望,终于明白这事非同小可。
“老公……那是……骗人的吧?”阿静想起了录像带中她认为是恶作剧的那段话。不会有那种事。可是丈夫竟然如此慌张,又是为什么呢?
“老公,那是骗人的吧……怎么会有那种事……”
浅川只是摇了摇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刹那间,一股怜意油然而生。他没有想到,家里竟然有人陷入了和自己相同的命运。
5
10月15日星期一
这几天,每当早上醒来,浅川总希望之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他打电话给附近的租车公司,说他会按照昨天预约的时间去取车。昨天确实预约了。现实依然在没有任何变故地延续下去。
为了在当地找到电波的发送地点,必须有交通工具。市面上出售的对讲机不容易干扰电视的电波,因此他准备使用经专家改造的对讲机。从影像不曾中断来看,电波非常强,发送地点一定就在附近。如果能搜集到更多的信息,就可以锁定电波传送的区域,进而找出发送地。可是浅川掌握的信息只有这么一个:别墅小木屋b-4号房里的电视接收到了这个电波。除了以那儿为中心,一边确认地形,一边对周围展开地毯式搜索,他实在想不出其他方法,也不知道需要花费多长时间。浅川权且把三天的换洗衣物塞进包里……再多带也没必要了。
即使两人面对面,阿静也不想再提录像带的事。昨天晚上,浅川一时想不出完美的谎言,便没再解释“一周后会死亡”的事,让阿静去睡了。阿静也一定害怕确认这件事,宁愿稀里糊涂的。她没有像以往那样刨根问底,而是陷入了沉默,像在检讨。但她依旧无法排解内心的不安,看早上的电视连续剧时不停地直起腰来,对外面的声音非常敏感。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总之,一切交给我吧。”为了减弱阿静内心的不安,浅川只能这么说。他不能在妻子面前显得懦弱。
正当他准备出门时,电话响了,是龙司打来的。
“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龙司的言语中透着一丝兴奋。
“你就不能在电话里讲吗?我正要去租车。”
“租车?”
“你不是叫我去找电波的发送地吗?”
“这样啊。你那边先放一放,赶紧过来一趟吧。搞不好用不着去找天线了,因为它存在的前提都没有了……我是说或许。”
如果到时候必须去一趟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可以直接从龙司家出发,因此浅川决定还是先去租车,顺路再去龙司家。
浅川把车开上人行道、停好后,急急忙忙地敲响了龙司家的门。
“进来!门没锁。”
浅川用力推开门,故意踩着重重的脚步穿过厨房。“你发现什么了?”他迫不及待地问。
“你心急火燎地干什么啊?”龙司盘着腿,睁大眼睛望着浅川。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快告诉我!”
“你冷静一点儿嘛。”
“我冷静得了吗?快!赶紧说!”
龙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问道:“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浅川瘫坐在十二平方米的房间里,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我太太……我太太和女儿都看过那东西了。”
“这……这下可坏了!”龙司定定地看着浅川,等待他平静下来。他打了个喷嚏,擤了擤鼻子,发出“扑”的一声。“你想救太太和女儿吧?”
浅川像孩子似的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更该保持冷静。我先不下结论,只把证据摆给你看。我想知道由那个证据,你会想到什么。如果你还这么激动就麻烦了。”
“我懂了。”浅川老老实实地答应。
“先去洗把脸吧。”
在妻子面前,浅川不能显得慌乱,只能在龙司面前发泄一通。
浅川用毛巾擦着脸回来后,龙司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列了一个简单的表:1)开头83秒〔0〕抽象2)流出红色的物体49秒〔0〕抽象3)三原山55秒〔11〕现实4)三原山爆发32秒〔6〕现实5)“山”字56秒〔0〕抽象6)骰子103秒〔0〕抽象7)老太婆111秒〔0〕抽象8)婴儿125秒〔33〕现实9)无数张脸117秒〔0〕抽象10)旧电视141秒〔34〕现实11)男人的脸186秒〔44〕现实12)尾声132秒〔0〕抽象一眼就能明白,这是根据电视画面划分的。
“昨天晚上,我突然想到列一张这样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录像带里的影像一共由十二种画面组成。我试着将它们分别列上号码和标题。标题后面的数字是该画面播放的时间,后面括号中的数字,就是画面变成漆黑的次数。”
浅川一脸惊讶地看着龙司。
“昨天你回去后,我查了一下婴儿以外的画面,想确认一下是否也有变成全黑的情况。结果就得到了这个数据。在三、四、八、十和十一号画面中都出现了这种情况。”
“那后面的‘抽象’和‘现实’又是什么意思?”
“这十二种画面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抽象的,就是浮现在头脑中的景象,也可以称为‘想象中的景象’;另一种则是通过肉眼看到的现实中的画面。”龙司停顿了一下,“看到这个,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果真如你所说,只有在现实的画面中才出现黑屏。”
“没错吧?你必须记住这一点。”
“喂,龙司,你别再吊我胃口了。快点给我解释清楚吧,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先别急。要是我先给你下结论,反而使你的直觉变迟钝。一旦对结论深信不疑,即使扭曲所有的事实,你也会想尽办法使这个结论变正确。搜查罪犯时也是这样吧。如果认定一个人可疑,我们就会觉得所有证据都表明他有罪。是吧?现在我们不能走错路。你必须帮我验证一下我得出的结论。从罗列在这儿的事实中,你是否有和我一样的直觉?”
“我懂了。接下来呢?”
“听着,基于黑屏只在现实景象出现,我要你回想一下第一次看到这些影像的感觉,正如我昨天说的那个婴儿的画面。此外呢?那个有无数张脸的画面怎样?”龙司操纵着遥控器,播放出那个有无数张脸的画面,“看仔细,这些脸。”
嵌在墙上的数十张脸慢慢缩进去,然后膨胀为成百上千张脸。细看每一张脸,会发现虽然同为人脸,可有些地方又不太一样。
“有什么感觉?”龙司问。
“感觉像是在指责我,骂我撒谎、骗子什么的。”
“是吧。我也有相同……不,相近的感觉。”
浅川集中精神思考。
“怎么样?”龙司又问。
浅川摇了摇头。“不行,什么也想不出来。”
“你再仔细想想,一定会和我想到同样的事情。听好,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一直认为这些影像是用摄像机之类的机械镜头拍摄的,对不对?”
“难道不是?”
“那么瞬间覆盖住画面的黑屏又是什么?”龙司一格格地播放,把黑屏的画面给调了出来。大约每三到四格就会出现一次黑屏,而一格约有1/30秒,换算为时间,间隔约为0.1秒。“为什么它只出现在现实的画面中,没有出现在抽象的画面中?仔细看这个画面。其实并非整个屏幕都是黑的。”
浅川把脸凑近屏幕,确实不是全黑。上面薄薄地覆盖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一样的东西。
“这朦胧的影子,就是余像。看着这些影像,会不会产生一种自己成为当事者的感觉?”龙司对着浅川用力眨了眨眼。
“难道这是人在眨眼睛?”浅川嘀咕。
“没错吧?这么想,一切都合情合理。人除了直接用眼睛看,大脑中也会浮想出画面。这时没有通过视网膜,所以不会引起眨眼。但是,在现实中,我们用眼睛看风景时,是根据投射到视网膜上的光线强弱成像。这时,为了防止视网膜干涩,就会情不自禁地眨眼,而黑屏就是闭眼的那一瞬间。”
浅川又一次感到恶心。第一次看完这盘录像带时,他跑到厕所吐了,而这次的恶心愈加严重。到底是什么东西侵入了自己体内?这盘录像带不是用摄像机录的,而是经由某人的眼睛、耳朵、鼻子、舌头以及皮肤的触觉——由人的五官录制而成。某种物体的影子竟然倏地一下蹿进了自己的感官,这种恶心感令他不停颤抖……而此刻,他正和体内的异物以相同的视角观看这盘录像带。即使不停擦汗,冰冷的汗水仍旧从额头上冒出来。
“你知道吗?喂,虽然有个体差异,但男人一般每分钟眨眼二十次,女人则是十五次。所以,录下这些影像的可能是个女人。”
浅川已经听不到龙司在说什么。
“喂,怎么了?一张脸像死人的一样。”龙司笑了,“乐观一点嘛,我们离答案又近了一步。如果这些影像是由某人的感官录下,咒语的内容应该和那个人的意志有关,也就是说,这人希望我们为她做些什么。”
浅川暂时无法思考。龙司的声音虽然在耳畔回响,但它的含义并没有传递到大脑中。
“我们要做的事情很清楚:必须查出这个人是谁,以及她生前——嗯,我想她大概不在人世了——希望做什么事,那就是能让我们活下去的‘谜底’。”龙司对着浅川挤眉弄眼,像是在说:还有什么疑问吗?
浅川驾车穿过第三京滨,沿着横滨横须贺公路一路朝南奔驰。龙司把副驾驶座的靠背放倒,若无其事地睡着了。已近下午两点,可浅川根本没觉得饿。
他本想叫醒龙司,随即又把伸出的手缩回来。距目的地还有一段路。龙司只是漠然地说去镰仓,却没有告诉他目的地,目的也不清楚。浅川开着车,情绪烦躁起来。先前龙司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时,曾说过具体情况会到车上告诉他。可是刚一上车,龙司便扔下一句:“昨天晚上我都没有合眼,到镰仓之前不要叫醒我。”随即就睡着了。
在朝比奈下了公路,沿着金泽街道开了五公里左右,便来到镰仓车站前。龙司整整睡了两个小时。
“喂,到了。”浅川摇摇龙司的肩膀,龙司像猫一样伸展四肢,用手背揉揉眼睛,不停地摇着头。“好不容易做了个好梦,真是的……啊!”
“接下来怎么办?”
龙司起身扫视了一眼窗外,确认身在何处。“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看到鸟居后左转,然后停车。”他又要躺下,“嘿嘿,我要接着做我的美梦。”
“喂,这段路花不了五分钟。你既然有空睡觉,总可以把话说清楚吧。”
“到那儿你就知道了。”龙司用膝盖抵住仪表板,又沉沉地睡去。
浅川左转后停车,近前有一栋两层的旧民居,上面写着“三浦哲三纪念馆”。
“开进那儿的停车场。”不知道何时,龙司微微睁开眼睛,一脸满足的表情,鼻孔微张,像是正在闻着芳香,“嘿嘿,托你的福,我总算接着把那个梦做完了。”
“什么梦?”浅川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
“那还用说,肯定是在天空飞翔的梦喽,我最喜欢这样的梦。”龙司高兴地哼着小调,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三浦哲三纪念馆里没有一个人影。一楼三十多平方米的大厅里,许多照片和书籍陈列在镜框中,摆放在玻璃橱柜里,中间的墙上则贴着三浦哲三的简介。浅川读过后才弄明白三浦哲三是何等人物。
“对不起,有人吗?”龙司朝里面叫道,但没人回应。
三浦哲三从y大学退休后,在两年前于七十二岁时去世。他的专业是理论物理学,对物性物理学和统计力学有十分深入的研究。不过,建成这栋小小的纪念馆并非因为他在物理学方面的业绩,而在于他对超自然现象的科学分析。简介中写道:三浦先生的理论得到了全世界的关注。但恐怕只有一部分人关注他的理论,因为浅川从未听说他的名字。他倡导的理论是什么?浅川在墙上和陈列柜中寻找答案。“意念拥有能量,而这种能量……”浅川看到这儿,里面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拉门开了,一位留着胡子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浅川见龙司拿着名片向男人走去,也依样从胸前的口袋拿出名片。
“您好,我是k大学的高山。”龙司此时的语气与平时和浅川说话时有些不一样,他这种圆滑的举止有点可笑。浅川也把名片递了过去。男人看到名片上分别印着“大学讲师”和“周刊杂志记者”的头衔,脸上微微露出厌烦的神情,主要是因为浅川的名片。
“方便的话,能否和您商量点事?”
“啊?什么事?”男人眼中透出一丝戒备。
“三浦先生生前,我曾经同他见过一面。”
听了这话,男人不知为何像是舒了口气,紧绷的表情也舒缓了许多。他搬来三张折叠椅,和龙司、浅川相对而坐。“这样啊……先请坐吧。”
“大约三年前……对了,就是三浦先生去世的前一年,母校领导问我,有没有科学方法论的讲义,于是,我有幸同三浦先生谈话……”
“是在这儿吗?”
“是的,通过高冢教授的介绍……”
听到高冢教授的名字,男人终于露出笑脸,似乎明白了这两个人站在自己一边,不会攻击自己。
“很抱歉,我叫三浦哲明,很不巧我的名片用完了。”
“这么说,您是三浦先生的……”
“是的,我是他的不肖子。”
“是吗?哎呀,真没想到三浦先生还有这么出色的儿子。”
浅川差点笑出声来。哪有对年长十岁的人这么说的!
三浦哲明简单介绍了一下这座纪念馆。这是在学生们的协助下,把父亲遗留下来的房子改建成的对大众开放的纪念馆,便于整理搜集资料。接着,他还颇为自嘲地说,自己没像父亲希望的那样走上学术之路,却在纪念馆附近盖了一栋膳宿公寓,正在经营。
“我是在利用父亲的名声和遗留给我的这片土地,只能说是个不肖之子。”
三浦哲明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的膳宿公寓经常被高中生用作集宿地,前来投宿的多半是物理、生物等自然科学类的俱乐部,也有超常心理研究会等组织。高中生集宿通常要有名目,因此“三浦哲三纪念馆”就成了让这类团体前来投宿的极佳诱饵。
“对了……”龙司正襟危坐,试图将话题引入核心。
“啊,实在对不起,我情不自禁地讲了一堆废话……请问两位有何贵干?”
能看出,三浦哲明似乎没有科学家的才能,倒和那些以貌取人的势利商人非常像。浅川看到龙司脸上露出一丝轻蔑。
“其实,我们在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不,我们是为了查出那个人的名字才来这儿的。”
“啊?这是怎么回事?很抱歉,我不太明白……”三浦哲明不解地微蹙眉头,委婉地催促龙司把话说清楚。
“我们不清楚这个人目前是活着还是死了,但是可以肯定,她拥有异于常人的神秘力量。”龙司停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三浦哲明。哲明似乎马上明白了“拥有异于常人的神秘力量”是什么意思。“三浦先生在这个领域算是日本首屈一指的收藏家。以前我曾听他说过,他利用自己的信息网络,将日本境内具有特异功能的人列了一张名单,并一直保存着。”
哲明阴沉着脸,暗暗思忖他们是不是要从这些资料中查找某个人。
“啊,我们当然保存了那些档案。不过,其中有很多都是骗人的,不能算数。”三浦哲明一想到要重新查阅那些档案,不禁打了个寒战。那些档案由十多名学生耗时数月才整理好。而且,一些颇具争议的资料也遵照父亲的遗嘱保存下来,收藏数量颇为庞大。
“我们就不劳您大驾了。如果您不介意,就由我们俩查吧。”
“那些资料都存放在二楼的仓库里,两位先去看看?”哲明站了起来。你们不知道那些档案的数量有多么庞大,看一眼那一排排书架,就会打退堂鼓。这么想着,哲明带着他们上了二楼。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很高,正对楼梯的墙上排列着两排七格的书架。每册档案里保存着四十篇资料,粗略地估算一下就有数千册。龙司倒没什么,浅川却大惊失色:要是在这儿花费很多时间,我们只能在这个阴暗的仓库里迎接死亡了。他失声叫道:“我怎么只有两只手!”
“我可以看看吗?”龙司若无其事地问道。
“请、请便。”哲明愣住了,不禁好奇他们俩到底想查找什么。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有些厌烦似的扔下一句“我还有事”,便离开了。
屋里只剩两人,浅川问龙司:“喂,到底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啊!”
浅川正在抬头看摆在书架上的档案,声音显得有点粗。进入纪念馆后,他还是头一次开口说话。档案按年代排列,封面上的日期从一九五六年开始一直排到一九八八年——三浦博士去世的那一年。他去世后,长达三十二年的搜集工作也就此终止。
“没时间了,边查边说吧。我从一九五六年开始查,你从一九六〇年开始吧。”
浅川抽出一本翻开。每一页至少有一张照片和简要的说明,还附有一张写着住址和姓名的纸。
“你口口声声要查、要查,可到底查什么?”
“你要特别注意地址和姓名,从里面找出一个伊豆大岛的女人。”
“女人?”浅川纳闷地歪着脑袋。
“那个老太婆究竟在对谁说‘你明年就要生小孩了’?”
确实,男人不可能生小孩。
于是两人埋头查找起来,一边重复着这种简单的体力劳动,一边交谈。龙司对三浦博士的收藏情况作了说明。
三浦博士对超自然现象很感兴趣。从一九五〇年开始,他就试着用特异功能做实验,但迟迟无法得到稳定的结果,因此无法将之上升为科学理论。比如透视能力的实验,本来一直做得很好,可一到公众面前往往就会发挥失常。三浦博士知道,发挥这种能力必须高度集中精神。他需要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发挥这种能力的人。如果这个人面对众多到场验证的观众,却表演失败,三浦自己也会被诬蔑为骗子。三浦博士坚信,这个世上一定隐藏着许多拥有特异功能的人,他毕生致力于发掘有特异功能者。但总不能一个个面谈,核查对方是否有透视、预知或意念移物等特异功能,因此他想出一个办法,把严密封装的档案邮寄给可能有特异功能的人,要求对方运用意念读出里面指定的图案,再原封不动地寄回来。这样即使远隔千里,也可以测试出对方的能力。运用意念认字是特异功能者最基本的能力,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很多还有预知或透视能力。
一九五六年,三浦博士通过任职于出版社和报社的学生,开始在全国广泛招募有特殊能力者。学生们一听到某人有特异功能的传闻,就向三浦博士报告。但核查那些被邮寄回来的密封邮件,他们发现,确实拥有特异功能的人大约只占一成,大部分档案都被小心地拆封或调包了。明显是作弊的邮件当场就被三浦博士扔掉,有些可疑的资料则保留下来,就堆积了这么一大堆难以收拾的档案。后来,随着大众媒体的发展和学生不断增加,信息网更加完备,数据也逐年增加,直到博士去世。
“原来如此……”浅川低声说道,“现在我知道这些资料的意义了。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些档案中就有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呢?”
“我也没说这里面一定有,只是说可能性非常大。好了,你知道那种有特异功能的人吧?现实生活中,有不少这种可以用意念认字的人吧。可是,不需要任何装备就可以把影像传送到电视里,有这种特异功能的人寥寥无几。这可是顶级的特异功能。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应该相当引人注目,三浦博士的网络绝不会轻易放过。”
浅川也不得不承认。他加快了翻阅档案的速度。
“对了,你为什么要我从一九六〇年的档案开始找?”浅川突然想起这件事,抬起头来问。
“录像带中不是出现过一台电视机吗?那台电视机的款式相当老,应该是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初期电视机初创时期的机型。”
“也不能因为这样,就……”
“你真啰唆,我不是说过只是有这种可能嘛。”
浅川一直莫名地烦躁,他们的时间很有限,可是要查找的档案堆积如山,沉着冷静反倒显得不自然。
这时,浅川在档案中看到“伊豆大岛”几个字。
“喂,找到了!”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喊道。龙司大吃一惊,回过头来看着他。
这份档案写着“伊豆大岛,元町,土田昭子,三十七岁”,邮戳是一九六〇年二月十四日。档案里面还有一张在漆黑中闪过白色电光般的黑白照片,上面的解说是:“邮寄此信,要求对方以特异功能读出‘十’这个字,结果得到了这张照片。上面没有擦拭过的痕迹。”
“怎么样?”浅川等着龙司回答,兴奋得全身直哆嗦。
“不是没有可能,先抄下地址和名字再说。”龙司只说了这么一句,又埋头查找手中的档案。这么快就找到了一条相似的线索,浅川十分兴奋,龙司却如此冷淡,令他有些不满。
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再没发现一个伊豆大岛的女人。寄件人的地址多半在东京或关东附近。哲明端着茶过来,扔下两三句听似嘲讽的话又走了。他们翻阅档案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两个小时还没过滤完一年的资料。
浅川好不容易查完了一九六〇年的档案,正准备查一九六一年的时候,不经意瞄了一眼龙司。只见龙司盘腿坐着,把脸埋在摊开的档案中一动不动。这家伙睡着了吗?他正要伸手时,龙司发出颓丧的呻吟。
“我都快饿死了,你去帮我买便当和乌龙茶吧,顺便去‘小型阳光膳宿公寓’预约一下今晚的房间。”
“什、什么?”
“就是刚才那位大叔经营的膳宿公寓啊。”
“我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预约房间?”
“你不愿意住吗?”
“我们哪有时间去优哉游哉地住膳宿公寓啊!”
“就算找到那个女人的资料,现在也没办法到大岛去,不如先好好睡一觉,储存一点体力。”
浅川十分厌恶和龙司一起住,又毫无办法,只好跑出去买便当,同时向三浦哲明预订今晚的房间,然后和龙司一起喝乌龙茶吃便当。这是晚上七点,他们俩难得地小憩了一会儿。
浅川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肩头也阵阵酸痛,眼睛发花。他摘下眼镜,把脸凑近档案接着查找下去,鼻子几乎贴着档案,生怕不集中精力就会遗漏什么。这样反而更容易疲乏。
晚上九点,寂静无声的仓库里突然响起龙司几近疯狂的叫声。“终于找到了!没想到在这里!”
浅川一屁股坐到龙司旁边,重新戴上眼镜,只见上面写着“伊豆大岛差木地,山村贞子,十岁”。邮件的邮戳是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九日,并注明:“寄出此信,要求对方用特异功能读出自己的名字,之后得到这个结果,与实物核对无误。”里面还有一张黑底上印着白色的“山”字的照片。那个“山”字让浅川觉得很眼熟。
“哎,哎!就是这个!”他的声音都颤抖了。那盘录像带中,三原山爆发后显现的是和这个“山”字一模一样的画面,而且在第十段画面中,旧电视里出现了一个“贞”字,而这个女人的名字是山村贞子。
“你觉得呢?”龙司问道。
“没错,就是这个!”
浅川心底终于浮现出一线生机:或许时间还来得及……
6
10月16日星期二
上午十点十五分,浅川和龙司搭上刚刚驶离热海港的高速快艇。伊豆大岛和日本本土之间没有桥梁连接,他们只好把车子停在热海后乐园旁边的停车场。此刻,浅川的左手还握着车钥匙。
预计一小时后抵达伊豆大岛。像是快下雨了,风势十分强劲。大部分乘客都窝在座位上,不愿到甲板去。匆匆忙忙买票上船,浅川和龙司没来得及先看看天气,台风好像就要来临。海浪很大,船身摇晃得很厉害。
浅川喝着热的罐装咖啡,重新梳理了一遍事情的经过。他不知道该表扬自己追踪到这里来,还是该责骂自己由于疏忽,没尽早发现“山村贞子”的名字,前来伊豆大岛调查。问题的关键在于有没有发现瞬间的黑屏就是“眨眼”,记录影像的不是摄像机,而是人的感官,那个人向别墅小木屋b-4号房里正在录制节目的录像设备发射出强烈的“意念”,其具有的特异功能不容小觑。龙司注意到这个,终于成功地查出她的名字。不,还不能确定“山村贞子”就是“犯人”,只是个“嫌疑人”。
海面上波涛汹涌,船剧烈地摇晃起来。浅川突然被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我们应该一起来伊豆大岛吗?如果被台风困住,都无法离开,谁来救我的老婆和女儿?死亡期限正在步步逼近,就是后天晚上10:04。
浅川用罐装咖啡暖手,瑟缩着身躯。“我还是无法相信,人能有这样的本事吗?”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吧?”龙司看着伊豆大岛的地图,“你必须面对这个事实。我们能看到的,只是不断变化的现象中的一部分……”他把地图放在膝盖上。“你总知道宇宙大爆炸吧?人们都相信,两百亿年前发生了激烈的大爆炸,从而诞生了宇宙。我可以用数学公式来表示宇宙诞生后一直到现在的模样,也就是微分方程……宇宙中几乎所有现象都可以用微分方程式表示。即使是一亿年前、百亿年前,或者是爆炸后一秒时宇宙的模样,我们都可以推算出来。可是,无论怎样追溯时间,零的那一瞬间,也就是爆炸那一瞬间的情况,却怎么也无法推算……宇宙到底是开还是合?我们无法知道开始和结束的样子,只能知道中间的过程。这不是和我们的人生很相似吗?”说着,龙司用手戳了戳浅川的手臂。
“是啊。我们看相册时,也只能对自己三岁或刚出生时的样子有一些了解。”
“没错。出生前和死亡后的事情,人类都无法了解。”
“人一死不是一切都结束,什么都没有了吗?”
“你死过吗?”
“没有。”浅川一脸认真地摇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死后的世界什么样?”
“你是说……有魂魄存在?”
“我只能说不知道。只不过思考生命的诞生时,假设有灵魂存在,我觉得比较容易解释。现代分子生物学家的一派戏言,根本没有现实性。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他们说,在球体中混合二十几种氨基酸,通电及充分搅拌之后,就制造出了生命之源蛋白质。你会傻乎乎地相信这种事吗?我倒觉得神创造生命的说法更合理些。一个生命在诞生的那一瞬间,说它是一种新的能量,不如说是某种意志在起作用。”龙司把脸微微凑近浅川,突然改变了话题:“哎,你刚才在三浦纪念馆不是热心地看过先生的著作了吗?有没有发现有趣的东西?”
“我记得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意念是一种能量’。”
“还有呢?”
“不知道,我没时间看完。”
“嘿嘿,真可惜啊。接下来的内容可有意思了!一般人听了会大吃一惊的事,那位先生却可以镇定自若地给你一一道来。他想说,观念是一种具有能量的生命体。”
“哎?也就是说,我们大脑中的思想会转变成生命体?”
“就是这么回事。”
“这种说法真极端。”
“尽管有些极端,但是公元前就有类似的思想。人们大都把它理解为生命论的变形……”说到这里,龙司突然失去了兴致,将视线移回地图上。
浅川不是不知道龙司想说什么,只是无法释然:现在面临的事无法用科学解释,就该紧紧扣住现象的层面进行分析。首先应解开咒语之谜,摆脱生命危险,而不是解开特异功能的谜底。
出了海口,船身摇晃得更加厉害。浅川担心自己会晕船,他感到胸口像有小虫子在蠕动一般。一直昏昏沉沉睡着的龙司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外面。海面上掀起深灰色的海浪,前方依稀可见岛影。
“浅川,有件事我一直记挂在心上。”
“什么事?”
“那四个在小木屋投宿的小鬼头,为什么没有按照咒语的指示去执行呢?”
“这还用说吗,一定是他们不相信录像带的内容。”
“我原先也是这么想,以为他们是抱着恶作剧的心态把咒语洗掉的。可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高中时,有一次田径队在外面投宿。一天晚上,斋藤跑到我们房间来。你还记得斋藤吧?就是那个傻乎乎的家伙。当时共有十二名队员,大家都睡在同一个房间。那个傻瓜一跑进来就哆哆嗦嗦地大呼小叫:‘我看到幽灵了!’他说打开厕所门,看到洗手池旁垃圾桶的阴影里有一张小女孩的哭脸。你猜当时除了我,其他十个人有什么反应?”
“一半人相信,一半人哈哈大笑,是这样吧?”
龙司摇摇头。“悬疑电影或电视节目中常常是这种模式:最初大家都不相信,接着一个个被怪物杀害……现实中却并非如此。大家都信了他的话,十个人都相信了。这十个人都不是特别懦弱。用任何团体来做这个实验,结果也相同。恐惧是人的本能。”
“你想说,那四个人不相信录像带的内容是不可能的?”听龙司这么说,浅川突然想起女儿看到鬼面具时吓得号啕大哭。他十分不解,这孩子怎么就知道鬼面具很可怕呢?
“嗯……也不是。那些影像既没有什么故事性,也不是很恐怖,他们可能不相信。可是,难道那四个人一点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吗?如果是你,你会怎样?只要照咒语说的做就能摆脱死亡,即使不相信,也会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吧?个把人抢先去试并不足为奇,就算当时在其他三人面前逞强,回东京后也可以偷偷去做嘛。”
浅川心里那种不祥的感觉愈发强烈。其实他也想过,如果咒语的内容根本不可能实现,怎么办?
“难道那不可能实现,他们只好用不相信来求得自我安慰?”浅川浮现出这样的猜想:一位被杀害的女人将讯息遗留在世间,希望借助他人之力来报仇雪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真是这样,你怎么办?”
如果咒语的内容是命令你去杀一个人,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你会不会去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浅川扪心自问。而且在这种时候,由谁来执行咒语?浅川狠狠地甩了甩头,不再去想荒诞不经的事。他只好祈祷“山村贞子”的期望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
这时,大岛的轮廓已清晰可见,船慢慢向元町港的栈桥靠近。
“喂,龙司,我有件事要拜托你。”浅川很吃力地说道。
“什么事?”
“如果我来不及……”浅川不想说“死”这个字,“如果第二天你解开了咒语的谜底,我老婆和女儿也……”
龙司打断他的话:“那还用说,交给我吧!我负责救你的老婆和小宝贝。”
浅川拿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上电话号码。“在这件事解决之前,我打算让老婆和孩子回足利的娘家去。喏,这是她娘家的电话号码。趁我现在还记得,先交给你。”
龙司看都没看一眼名片,就放进口袋。
船内的广播通知乘客,已抵达伊豆大岛元町港。浅川从栈桥打电话回家,打算说服老婆回娘家去住一阵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东京,没准得在大岛迎接死期。他不敢想象妻子和女儿在狭窄的公寓里饱受惊吓的样子。
龙司一边走下扶梯,一边问道:“哎,浅川,老婆孩子真的那么惹人怜爱吗?”
这话一点也不像龙司的风格,浅川笑着回答:“到时候你也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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