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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秋(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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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5日22:49横滨

紧邻三溪园的住宅区,北部并排矗立着数栋十四层公寓。尽管是新楼,但几乎都已住满。每栋楼里住着近百户人家,可大部分住户都互不相识。只有当夜幕降临,各家的窗户透出灯光时,人们才意识到这儿有人居住。

南边是一座工厂,厂里探照灯的灯光照在油乎乎的海面上,水里倒映着工厂落寞的身影,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工厂的外墙上缠绕着无数管线,令人联想到人体内错综复杂的血管。覆在管线表面的灯饰则宛如闪烁的萤火虫,这种奇妙的景观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美。

远处,在与工厂只有数百米之隔的地方,一处规划过的住宅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栋新建的二层小洋楼。小洋楼紧邻一条南北走向的单行线,旁边是只有一个停车位的停车场。同一式样的楼房遍布新兴住宅区,或许是因为这里交通不便,这一座的周围却见不到其他楼房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到处立着出售土地的牌子。和那些刚完工就住满的公寓相比,它多少显得有些落寞。

此刻,荧光灯的灯光透过小洋楼二楼洞开的窗户,斑驳地洒落在阴暗的路面上。大石智子是私立女子高中三年级学生,此刻正坐在二楼房间的书桌前。她穿着白t恤和短裤,两条腿对着落地电扇叉开,身子扭向一边,目光落在翻开的习题集上。t恤下摆随风吧嗒吧嗒地翻飞着,风直直灌入了肌肤,可她还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好热、好热……”由于暑假期间玩过头了,该做的习题堆积如山,智子只好归咎于天气太热。其实今年夏天并不是很热,晴天也不是太多,与往年相比,海水浴场的游客也少了许多。不料暑假一结束,居然持续了五天的酷暑。这种滑稽的天气弄得智子焦躁不安,不禁咒骂起老天爷来:他妈的这么热,让人家怎么看书嘛!

智子用手拢了拢头发,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大了一些。这时,她看见身旁的纱窗上停着一只小飞蛾,它抵挡不过电扇的风势,一下子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小飞蛾消失在黑暗中后,纱窗微微颤动了好一会儿。

从刚才到现在,智子的学习没有丝毫进展。明天就要考试了,可是就算今晚学个通宵,她也没法把功课复习完。

智子看了一眼钟,已近十一点。要不看一下电视里的职业棒球新闻吧,没准能在座席上看到爸妈呢。可她又惦记着明天的考试。智子一直非常向往大学,但凡冠上“大学”两个字,上哪所学校她都无所谓。可是今年暑假留下了很多遗憾。由于天气的缘故,她没能玩个尽兴,潮乎乎的湿气又令人很不舒服,让她根本提不起劲学习——唉,虽然是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可还是希望能过得轻松点。过了这个暑假就要跟“女高中生”的身份道别了。

由于心情烦躁,智子转而将不满发泄到父母身上。真是的!女儿在挥汗如雨地读书,这两个人竟然若无其事地跑去看夜场球赛!也不考虑一下我这个女儿的心情!

由于工作关系,智子的父母偶然得到了巨人队比赛的门票,于是两人一块儿去了东京巨蛋看球赛。球赛结束后没什么地方可去的话,他们这会儿应该正准备回家。可是现在,这套全新的四居室住宅里却只有智子一个人。

尽管这几天没有下雨,智子却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湿气。除了身上渗出的汗水,房间里似乎还弥漫着细小的水滴。啪的一声,她无意识地拍了一下大腿,可是挪开手,却没有看到被拍扁的蚊子。或许是心理作用,她感到膝盖上一阵针刺般的瘙痒。这时屋里传来一阵嗡嗡的振翅声。智子用双手在头顶上挥了挥。是苍蝇。为了避开电扇的风,苍蝇在门前改变了飞行高度,突然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从哪儿飞进来的啊?明明关着门。她检查了一下纱窗与墙壁之间的接缝,根本没找到足以让苍蝇进出的缝隙。突然,她感到一阵尿意和口渴。一股莫名的压力侵袭而来,尽管还不至于让人窒息,却有力地撞击着她的心脏。不停地叽里咕噜发牢骚的智子像换了个人似的陷入沉默。

下楼时,智子莫名地感到心脏怦怦直跳。一辆车从楼前的路上飞驰而过,前灯唰的一下扫过楼梯下的墙壁。车辆渐行渐远,引擎声越来越小,四周的黑暗仿佛变得比刚才更浓重。她故意发出重重的脚步声下楼,还随手打开了走廊上的灯。

方便完,智子坐在马桶上发了一会儿呆。她无法让心脏的悸动平息下来,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站起身,将内裤和短裤一起提上来。

“老爸老妈,快点给我回来啊!”她突然用小女孩般的口气喃喃道。“不对,我这是在央求谁啊?”她不是在央求父母早点回来,而像是在央求别的人。“求求你,请不要伤害我。”她不禁使用了敬语。

用厨房的自来水洗过手后,智子直接用湿漉漉的手把冰柜里的冰块放进玻璃杯,然后满满地倒上可乐,一口气喝光,把玻璃杯放在吧台上。杯中的冰块骨碌碌地转了几圈,随即停住。智子不禁打了个寒战。可她仍觉得口渴,于是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升半的瓶装可乐倒入杯中。这时,她的手开始哆嗦。身后仿佛有一股腐肉的腥臭味渗入空气中,把她包围起来……那绝不可能是固体,更不可能是人。

“求求你!别这样!”智子大声哀求。水池上方,十五瓦的荧光灯突然闪了几下,熄灭了。新买的灯泡居然这么不禁用。这时,智子后悔刚才没把屋里的灯都打开。现在她连走到开关那儿开灯的力气都没了,甚至都不敢往后看。她知道身后有什么。那是一间十六平方米的和室,壁龛上摆着爷爷的牌位。房间里的窗帘没有拉上,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对面绿草茵茵的住宅区,以及远处公寓里一小格一小格微弱的灯光。仅此而已。

第二杯可乐喝到一半时,智子已经动弹不得。就算是心理作用,这种诡异的气氛也未免太浓重。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伸过来,眼看就要触摸到她的脖颈,令她窒息——如果是“那个”怎么办?

智子不敢再想下去。一想起那件发生在一个星期前、她努力去忘却的事情,她就无法承受那极度膨胀的恐惧感。秀一说,既然上面是那样讲的,一切就已无法挽回,每个人随后都将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只是一回到都市,那部让她印象深刻的录像就失去了可信性,是谁在恶作剧吧?智子试图想些快乐的事,别的快乐的事。可如果真是“那个”……如果那是真的……对了,在那个时候,不是会有电话打来吗?

啊!老爸老妈到底在干什么啊!

“你们快点回来吧!”智子叫出声来,然而那个诡异的影子却丝毫没有就此罢手的迹象,依然一动不动地在她身后窥探,等待机会。

十七岁的智子还不太清楚“恐惧”的本质,但此时她深深感到,心里那份恐惧正在逐渐扩散。

真让我遇上了也没办法。不,肯定不会有事。即使我回头看,那儿也不会有什么东西。肯定什么都没有。智子内心萌生出一股回头看的欲望,想尽早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来。可是,真的没有东西吗?她感到背部凉飕飕的。一股恶寒自肩头蹿起,顺着脊背一直往下游走,整件t恤都被涔涔冷汗浸湿了。再往深里想,她的肉体就会发生剧烈的变化。有谁说过,肉体比精神更真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声响。即使回头看,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吧?不赶快把剩下的可乐喝完,回房去复习,明天考试就要完蛋了。

这时,咔嚓一声,玻璃杯中的冰块裂开了。智子不由得应声回头……

9月5日22:54品川车站前的十字路口东京

信号灯变成了黄色,木村并未冲过去,而是将出租车停在了马路左侧。运气好的话,能拉到去六本木路口的乘客。这儿的乘客多数是去赤坂和六本木方向的,经常有人趁着出租车等信号的时候钻进车来。

这时,一辆摩托车经过木村的左侧,在靠近人行横道的地方停下来。骑摩托车的是一位穿牛仔裤的小伙子。木村非常讨厌那些四处乱窜、挡人视线的摩托车,特别是那些等信号灯时若无其事地停在他车前或车门旁的。今天生意不好,他的心情也不好,于是他冷冷地盯着那位年轻人。年轻人头戴全罩式的安全帽,看不到他的表情,左脚搁在人行道的边缘上,张开腿,吊儿郎当地摇晃着身体。

这时,一位年轻的长腿女子从人行道上走过。年轻人扭过头,目光追随着女子的身影,却没有一直看下去。头部大约转到九十度时,他的视线落在了左侧的橱窗上。年轻女子走出了他的视线,不见了踪影。但年轻人依然没有转头,定定地在看什么。行人专用的信号灯开始闪烁,不一会儿变成了红灯。走在人行横道中间的行人加快步伐,擦着出租车走了过去,没有人招手向他靠近。木村让引擎空转着,静待信号灯变成绿灯。

就在这时,骑摩托车的年轻人突然举起双手,身体剧烈地颤抖,接着,向木村的出租车这边倒了过来,咚的一声撞在了他的车门上。

这个笨蛋!一定是没有站稳、身体失去平衡才摔倒的。木村想。他摆上警灯走下车来,心想,如果车门有任何损坏,一定要对方赔偿相应的修理费。此刻绿灯亮了,后方的车辆纷纷超过木村的车,驶过十字路口。而那个年轻人仰卧在马路上,双脚不停地乱蹬,双手挣扎着想摘下安全帽。木村先去察看自己的“挣钱工具”,果然,车门上有一道斜斜的划痕。

“呸!”木村低声咒骂着走近年轻人。安全帽的扣环紧紧地扣在年轻人的下巴上,他却拼命想摘掉安全帽,就像要把自己的脑袋也一起摘下来。

有这么透不过气吗?木村意识到年轻人的样子有些异常,一屁股坐到他身旁,总算开口问道:“你没事吧?”安全帽的面罩是灰色的,木村看不清年轻人的表情。年轻人握着木村的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甚至想抱住他,可是已说不出话来,也不再试图去摘面罩。

“你等一下,我马上帮你叫救护车。”木村很快作出了决定。

木村一边跑向公用电话,一边心想:真是不可思议,一下没站稳竟然会摔成那样!难道是落地时撞到了头?不可能啊,那家伙不是戴着安全帽吗?而且手和脚看起来也没摔伤,只要不找我的麻烦就行。如果他说是撞到我的车才受伤,那可就麻烦了。如果对方受伤了,可以用我的汽车保险理赔吗?这么一来,就得有事故证明,而且还要接受警察的盘问……

木村打完电话回到原处,发现年轻人把手放在喉咙处,已经动弹不得。周围有几个行人停下脚步,担心地观望着。木村推开人群,告诉大家他已经叫了救护车。

“喂、喂,坚持一会儿,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木村动手解安全帽的扣环。他轻而易举地就解下了安全帽,这根本不可能勒得人喘不过气来。更让他惊讶的是,年轻人的脸扭曲得变了形。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对方的表情,那就是“惊愕”。他双眼瞪得大大的,红色的舌头缠卷在喉头深处,口水从嘴角流出,已经等不及救护车来了。木村脱下年轻人的安全帽,伸手触摸他的脉搏时,已感受不到脉搏的跳动。他心里一惊,周围的情景一下子变得虚幻起来。

倒在地上的摩托车,车轮仍在缓缓地转动,黑色的汽油从引擎里流出,滴落进下水道。澄澈的夜空下没有一丝风,最上面的信号灯再次变成红色。木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抓住路边的栏杆,睁大眼睛又看了一眼躺在路上的年轻人。他头枕安全帽,头部与身体几乎成直角,这种姿势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自然。

是我放的吧?把他的头那样放在安全帽上,把安全帽当成枕头?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木村已回忆不起几秒前发生的事。年轻人瞪大眼睛望着他。木村感到寒气唰地从肩头掠过。即使是在这么闷热的夜晚,他仍哆嗦个不停。

2

内护城河清澈的水面上倒映着秋日清晨的景色,炎热的九月终于接近尾声。浅川和行正向地铁站台走去,突然,他改变了主意,想近些欣赏此前在九楼看到的河面风光,便上了楼梯,向外面走去。报社里犹如沉淀在瓶底一般的混浊空气,向地面淤积。他忽然渴望呼吸一下外面清新的空气。只要一看到东京这座城市中的绿色,连五号高速公路与环岛交会处的废气也不再令他心烦,微明的天空和清晨的空气都透着一股清新的气息。

昨晚熬夜了,浅川非常疲乏,却始终睡不着。完稿后的兴奋变成一种适度的刺激,他的脑细胞依然活跃。这两个星期,他一直没能休息好,因此打算今明两天在家好好补补觉。何况这是总编辑的命令,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休假。

这时,他看到一辆空出租车由九段下的方向开过来,本能地举起手叫车。前两天他把竹桥与新马场区间的地铁月票用完了,还没去买新的。从这里乘地铁到北品川的公寓需要四百日元,而坐出租车要将近两千日元。虽然要浪费大约一千五百日元,可一想到乘地铁必须换乘三次,又刚刚领了工资,于是他决定,今天就奢侈一次吧。

浅川这一天会在这个地方打车,纯粹是一时的冲动。如果他坐地铁回家,那么上文所述的两起事件就绝不会连到同一条线上。故事的开始往往出于偶然。

出租车缓缓停在皇居的侧楼前。司机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小个子男人,或许是熬夜的缘故吧,他的眼里布满血丝。仪表板上有一张彩色免冠照,旁边写着司机的名字——木村干夫。

“到北品川……”

听到目的地,木村的精神为之一振,因为北品川位于公司车库所在地东五反田的前方,他正准备收车,正好顺路。类似的情形往往让出租车司机感到工作的乐趣。木村不禁变得饶舌起来。

“待会儿要去采访吗?”

“哎?”浅川望着车窗外发愣,疲乏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很是纳闷,这司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职业呢?

“先生,您不是报社记者吗?”

“我是周刊记者,你的眼睛真够尖的。”

木村开了近二十年的出租车,根据乘客的上车地点、穿着和措辞,他就可以把乘客的职业猜个八九不离十。一般来说,如果乘客从事的职业比较热门,并且以此为荣,紧接着就会聊起与工作相关的话题。

“您真辛苦啊,这么早就开始工作了。”

“不,正好相反。我现在是要回家睡觉。”

“啊,这样啊,那跟我一样。”

平时浅川对自己的工作并没有特别的自豪之感。今天早上他却头一次找到了自己的文章变成铅字的成就感,因为他策划的系列报道终于完成,并且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响。

“工作有意思吗?”

“凑合吧。”浅川敷衍道。虽然这份工作有时候很有意思,有时候也很无趣,可是现在要一一作答太费劲。他忘不了两年前的那次失败,甚至还清楚地记得那篇报道的标题——《当代新神灵》。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自己哆嗦着向总编要求做第二次采访的情景。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出租车快速驶过东京塔左侧的弯道。

“先生,您是要走运河沿岸,还是走第一京滨?”根据要前往的北品川的地点,出租车的路线也有所不同。

“走第一京滨……我在新马场附近下车。”

乘客的目的地一清二楚,出租车司机就会感到轻松。木村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往右拐。

快到那个地方了。一个月以来,木村始终无法忘记那个十字路口。与浅川对两年前的失败耿耿于怀不同,木村站在比较客观的立场上看待这次事故。他与这一切没有关系,既不需要对事故负责,也不需要为此反省。那完全是对方造成的事故,即使他提高警惕也无法避免。当时的恐惧感,现在几乎淡忘了。

只是有一点无法解释:为什么每次经过这儿,都想把当时的事说给别人听呢?如果从后视镜看到乘客在打盹,木村就放弃这个念头。如果乘客没有睡,他就有一种冲动,想把那件事和盘托出。

“那是大概一个月以前的事了……”仿佛在等着木村打开话匣子,信号灯由黄变红。“这世上有太多事情让人搞不清楚。”

木村开了话头,试图引起浅川的兴趣。浅川正睡得有些迷糊,听司机这么说,急忙抬起头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现在的位置。

“最近猝死的人好像增加了不少呢……没想到年轻人也会这样。”

“啊?”“猝死”这个词在浅川耳边回响。木村接着说下去:“就在将近一个月前吧,我的车停在那儿等绿灯,突然有一辆摩托车朝我这边倒了下来。不是在奔驰的过程中摔倒的,而是停在那儿,突然砰的一声倒下来。你猜怎样了?啊,开摩托车的是一个十九岁的补习班学生……居然就那样死了!可把我吓坏了。当时救护车也来了,警车也来了,乱成一片。”

浅川默默地听着,但凭着当了十几年记者养成的敏锐洞察力,他立刻记下了司机和出租车公司的名称。这纯粹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反应。

“那个年轻人的死法也有些奇怪。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摘掉安全帽……整个人仰卧在地上,手脚吧嗒吧嗒地挥动……我赶紧跑去叫救护车,可是回来一看,他已经死了。”

“地点在哪儿?”浅川已全然没了睡意。

“喏,就在那边。”木村指着车站前的斑马线说。浅川把这件事深深烙在脑海里。品川车站位于港区高轮。如果是在那儿发生事故,应该由高轮警局负责。他在脑中迅速搜索打入高轮警局的内线。大型报社的威力就在于此,它在各个领域布下眼线,搜集情报的能力有时甚至超过警察。

“那么,他的死因是‘猝死’了?”浅川急忙问道,尽管他不清楚是否有猝死这个病名,也不知道这起事故究竟牵动了自己哪根神经。

“简直是开玩笑!我的车是停着的。他自己突然倒了过来。可是还要我提交事故证明,在保险公司也差点留下不良记录……真是祸从天降啊!”

“你还记得准确的日期和时间吗?”

“哎呀哎呀,您不会是嗅到什么事件的气味了吧?应该是九月四号或五号吧,嗯……大致就那前后。时间嘛……我想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吧。”说着,木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当时的情景。温热的空气,从倒在地上的摩托车里流出的黑油……黑油像活物一般向下水道漫过去,在车灯的映照下,变成黏糊糊的油滴,无声地滴入下水道,旋即没了踪影,视觉似乎发生了暂时性的障碍。还有那个头枕安全帽的年轻人临死前的脸,那张饱受惊吓的脸。他是被什么吓到了呢?

信号灯变成绿灯,木村轻踩油门。从后座传来奋笔疾书的声音,是浅川在做笔记。木村感到一阵恶心。自己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呢?他吞了一下口水,把这阵恶心强压下去。

“那么他的死因是什么?”

“心脏麻痹。”

心脏麻痹?法医真是这么诊断的吗?最近应该不常用心脏麻痹这个词了。

“除了准确的日期和时间外,这个也有必要确认一下。”浅川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做笔记,“也就是说,除此之外,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吧?”

“是的,没错。肯定是受到了惊吓,肯定……令人惊恐的正是这一点!”

“啊?”

“哦,没什么……那个人死时脸上充满极度的恐惧……”

浅川的心怦然一动。同时,他又否定了两件事之间的关联。这一定是偶然的雷同,只是偶然。

转眼到了京滨高速的新马场。

“请你在前面的红绿灯处左拐,在那儿停车。”

车停稳,浅川打开车门,把两张一千日元的钞票连同名片一起递给木村。“我是m报社的浅川,如果方便的话,今天你讲的事,能否让我了解得更详细些?”

“嗯,没问题。”木村高兴地说道。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么做是自己的使命。

“改天再给你电话。”

“我的电话号码是……”

“哦,不用了。我已经记下了你们公司的名称。我很快会找你的。”浅川下了车,正要关上车门时犹豫了片刻。对于这件事,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最好别插手这种怪事,否则有可能重蹈当年的覆辙。然而事已至此,他的兴趣已被激发起来,绝不能就此罢休。

他再次扭头问道:“那个人确实是挣扎着要摘掉安全帽,对吧?”

3

小栗总编脸色凝重地听着浅川的汇报,脑中倏地掠过他两年前的身影。当时的浅川中了邪似的成天坐在文字处理机前,埋头整理采访资料,编写着教祖影山照高的传记,整个人都很异常,鬼里鬼气的。小栗差点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很不凑巧,当时正赶上那个时期。两年前,超自然现象在出版界刮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旋风,编辑室里灵异类的照片堆积如山。寄到各家出版社的净是些灵异学说和灵异照片之类的伪造品,让人不得不感叹:这世界到底怎么了?小栗一直坚信人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读世界的结构,可是只有灵异现象,他怎么也找不到令人信服的答案。当时,投稿者比以往任何时期都多,简直超越了常规。毫不夸张地说,每天收到的邮件足以把编辑室淹没,而且都是关于灵异的内容。不只是m报社,日本所有出版社都被卷入这股灵异旋风中。这种现象让人难以理解,也让人困惑。

m报社花费大量时间调查后发现,这并非一个人寄出好多封,基本上每封匿名邮件都来自不同的人。他们估计有将近一千万人在这一时期向各家出版社投稿。一千万!整个出版界都为之震惊。尽管投稿的内容并非都很恐怖,可是单单这个数字就足以令人震惊,这意味着全国每十人当中就有一人投稿。但与出版相关的人士及其亲友当中,却没找到一个投过稿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堆积如山的信件到底从何而来?就在报社的编辑人员为此大伤脑筋,找不到答案时,这股风潮却归于平静。这种非正常状态持续了半年,犹如做了一场梦,编辑部又回到正常轨道,再也没收到这一类的投稿。

报社发行的周刊杂志该如何应对这种现象,小栗总编必须表明态度。他最后作出的决定却是“置之不理”。他认为,这股灵异旋风的煽风点火者往往是无聊的八卦杂志。那些杂志刊登灵异照片和许多人经历的故事,激发了读者的投稿热情。当然,他很清楚这种说法不能服众,但是必须找出合适的理由。

之后,小栗总编手下的编辑便把收到的邮件原封不动地烧毁。在与外界的交往中,只要是有关灵异的话题,他们都会回避,显得漠不关心。久而久之,那股前所未有的投稿热终于慢慢降温。而现在,浅川竟然愚不可及地要往即将熄灭的火上浇油。

难道你想重蹈两年前的覆辙吗?小栗定定地看着浅川的脸。

“我说你啊……”每当小栗不知该怎么说的时候,就以这句话做开场白。

“我非常清楚总编您是怎么想的。”

“不,啊,这件事倒是很有意思。但是我不知道将产生怎样的后果。是吧?如果到最后又像那件事一样,岂不是很伤脑筋吗?”

小栗仍坚信两年前的那股灵异热潮是人为的,而且对此深恶痛绝。当时那股风潮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他对所有灵异现象都抱有偏见。

“我并非想刻意强调它的神秘性,只是想说,这种事绝非偶然。”

“偶然啊……”小栗把手搁在耳边,重新整理先前谈话的内容。

浅川太太的外甥女大石智子,于九月五日晚上十一点左右在本牧的家中死亡,死因是急性心肌功能不全。她还在读高三,年仅十七岁。同一天,同一时刻,在品川车站前,一位十九岁的补习生骑着摩托车在等信号灯时,因心肌梗塞突然死亡。

“我倒认为这只是偶然的巧合。你该不是从出租车司机那儿听说了那起事故,就自然地想到了你太太的外甥女的事吧?”

“能否接着听我说?”浅川极力想激起小栗总编的兴趣,“那个骑摩托车的男子在临死前,挣扎着想摘掉安全帽。”

“然后呢?”

“智子的尸体被发现时,她也像是在痛苦地挠头,双手手指被头发紧紧地缠住。”

浅川见过智子好几次,就像一般的女高中生一样,她平时非常爱惜头发,是个很爱美的女孩子。这种女孩子不可能用力拉扯自己的头发。究竟是什么让她这么做呢?每当眼前浮现出智子用力拉扯头发的身影,他就试着想象一个无形的影子,想象那种驱使她拉扯头发的难以言喻的恐惧。

“我真是不明白。你呀,不是钻牛角尖钻过头了吧?任何事情,只要想找其中的共同点,应该都能找出来。总而言之,两人都是因心脏病发作而死,当然会很痛苦,所以才挠头或挣扎着想摘掉安全帽……这难道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尽管浅川承认有这种可能性,但还是摇了摇头。这理由仍然让人难以信服。

“总编,是胸口啊。应该是胸口疼,为什么要挠头呢?”

“你有过心脏病发作的经历吗?”

“……没有。”

“那你有没有问过医生?”

“问什么?”

“心脏病发作时,患者会不会挠头?”

这下子,浅川无话可说了。其实他问过医生,医生是这样回答的: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但目前还没有定论。有时也会发生与此相反的情形,比如说,蛛网膜下出血或脑溢血时,就会引发头痛,肚子也会感到不舒服。

“总而言之,可能存在个人差异吧。就像学生解不出数学题时,有人会挠头,有人会抽烟,还有人把手放在肚子上。”小栗一边说,一边转动着座椅,“就目前来看,一切还没有定论,而且我们杂志的篇幅也不够。你应该明白吧?因为两年前的那件事,我们不能再轻易去碰触这一类的题材了。如果你执意想写,倒也可以写。”

或许真如总编所说,这两件事只是偶然的巧合。可是为什么连医生也觉得不可思议?问医生有人心脏病发作时,会不会拼命扯自己的头发,医生只是严肃地“嗯”了一声,他还没有遇到过这种病人。

“我明白了。”

现在只有乖乖撤兵,除非能发现这两起事件有更加客观的联系,否则很难说服总编。如果没有什么进展,就悄悄收手吧。浅川这样决定。

4

浅川挂了电话,手放在话筒上,愣愣地站在那儿。耳边依然回荡着自己征询对方意见时谦卑的声音,他感到很不舒服。一开始,对方从秘书手中接过电话时还非常傲慢,可听清浅川的来意后,语气便逐渐变得委婉。他最初可能以为浅川是来拉广告吧,接着,大脑便开始飞速运转,细细盘算这篇报道将带来多少好处。

“topinterview”系列报道九月份开始连载。这个策划以新兴企业的老总为采访对象,对他们奋斗过程中的酸甜苦辣进行报道。本来非常顺利地和对方敲定了采访的事,挂电话时应该感到满意才对,浅川的心情却异常沉重,因为他从这个俗不可耐的男人那儿将听到千篇一律的说辞:创业的辛酸史,自己如何精明能干、善于抓住机会,如何克服困难……如果你不礼貌地告辞,他就会喋喋不休地讲自己的成功史,没完没了地讲下去。真是烦透了。浅川非常痛恨做这项策划的人。他明白想把杂志维持下去,无论如何不能缺广告,为了给今后拉广告做铺垫,这一类的采访不能不做。可是浅川不太关心报社是否盈利,他看重的是这份工作有没有意思,仅此而已。从事不需要思考的工作,体力上会很轻松,但是精神上往往容易疲劳。

明天的采访需要查一些资料,浅川向四楼的资料室走去。不过他更惦记另一件事:两起耐人寻味的猝死事件之间有什么客观联系。这件事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尽管他并不知道该从哪儿着手。他试图把那位庸俗老总的声音甩开之际,脑中却闪过一个疑问:难道发生在九月五日晚上十一点左右的猝死事件,真的只有这两起?

如果还发生了同样的事件,就可以断定这绝非偶然。浅川决定去查阅九月上旬的报纸。他平常看报只认真看商务报道,社会新闻多半只是浏览一下标题,很可能漏掉一些报道。他有预感,好像有件事与这些有关。他隐约记得就在一个月前,曾在报纸社会版的角落里看到过一个奇怪的标题,好像刊登在报纸左下角一个很小的地方……当时他不禁“哎呀”了一声,正准备往下看,却被同事叫走了,因为一直忙碌,现在都没有来得及看。

浅川从九月六日的早报开始查起,坚信一定可以发现线索。他就像一个寻宝的孩童,心怦怦直跳。在昏暗的资料室里查阅近一个月的报纸,他却体会到了庸俗的采访中无法体味的亢奋。与成天体面地在外面周旋,和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相比,这种工作更让他着迷。

九月七日的晚报,浅川在印象中的位置终于找到了那条消息。版面被一则死者达三十四人的海难事故新闻挤压,这条消息的篇幅比他想象的还小,难怪会忽略掉。浅川戴上银边眼镜,脸凑近报纸,逐字逐句地看着正文。

租赁车内发现一对离奇死亡的青年男女尸体

七日上午六点十五左右,在横须贺市芦名县的某段公路上,一位路过的卡车司机在一辆停在路边空地上的小轿车前座上发现一对青年男女的尸体,随即向横须贺警局报案。

追查车主,判定死者分别是东京都涩谷区的补习生(十九岁)和横滨市矶子区某私立女子高中的学生(十七岁),车由补习生于两天前的傍晚向涩谷区的租车公司租来。

尸体被发现时,车门是锁上的,钥匙仍插在锁孔里。据推断,这对男女的死亡时间在五日深夜到凌晨天亮之间。从车窗紧闭的情况来判断,两人是在熟睡期间因缺氧致死,也有可能是服药自杀,详细死因尚未得知,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没有他杀的嫌疑。

这则消息十分简短,浅川却从中发现了确凿的线索。首先,死亡的女高中生和外甥女智子就读于横滨同一所私立女子高中,同为十七岁。租车的男生则跟那位猝死在品川车站前的男生在同一所补习班补习,两人都是十九岁。推测的死亡时间也基本相同,死因也同样不明。

这四个人的死亡肯定有关联,找出其中关键的共同点应该不用花很多时间。更何况浅川在大报社里工作,不用担心搜集不到信息。浅川拿着这则消息的复印件,急忙向编辑部走去。犹如发掘了一个取之不尽的金矿,他内心充满成就感,逐渐加快了步伐,甚至连等电梯的时间都让他急不可耐。

横须贺市政府记者俱乐部中,吉野坐在专用的书桌前振笔疾书。只要不塞车,由东京总部到这儿走高速公路只需一个小时。

“吉野先生。”浅川站在吉野身后叫了一声,他已有一年半没见过吉野了。

“哦……是浅川啊。发生什么事了?你竟然要特地跑到横须贺来……先坐下再说。”吉野拉出一把椅子让浅川坐下。吉野胡子拉碴的样子容易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想不到他竟然非常体恤人。

“最近忙吧?”

“啊,还好。”吉野是浅川还在新闻部任职时的前辈,比他早三年入社,今年三十五岁。

“我问过横须贺通讯部后,才知道吉野先生在这里……”

“你找我有事吗?”

浅川把复印的报道递了过去。吉野认真地读起来,竟然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虽然这篇报道是他写的,应该不用仔细看就知道内容,他却全神贯注地读,连最爱吃的花生也含在嘴里忘了吃。不久,他开始慢慢地咀嚼,犹如想把这件事逐一回想起来,一同放入胃里消化。

“这篇报道怎么了?”吉野一脸严肃。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得更详细些。”

吉野站了起来。“好吧,我们到隔壁边喝茶边聊。”

“你有时间吗?”

“没问题。这件事好像挺有意思的。”

市政府旁就有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咖啡只要两百日元一杯。吉野一落座便冲吧台高喊:“来两杯咖啡。”然后转过头来面对着浅川,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这么说吧,我当了十二年社会新闻部的记者,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是,这么奇怪的事情还是头一次碰到。”说到这儿,吉野喝了口水,接着往下说,“浅川,就当是交换条件吧。告诉我,你在总部出版局工作,怎么会想调查这件事呢?”

现在还不能告诉他真相。浅川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独家新闻”。如果让吉野这样的高手知道了,一眨眼工夫猎物就会被抢走。浅川赶紧编了个谎:“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的外甥女跟那位死去的女高中生是朋友,她一直刨根问底。刚好我来这儿,想顺便……”

真是个蹩脚的谎言。吉野的目光中现出一丝怀疑,有些不快地往后一靠。“是真的吗?”

“嗯,毕竟她是个高中女生。朋友去世就够不幸的了,偏偏又死得那么蹊跷,所以她问了一大堆的问题……拜托,快把详细情况告诉我吧。”

“那你想知道什么?”

“查明死因了吗?”

吉野摇了摇头。“唉,就是心脏突然停止跳动。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就不得而知了。”

“没有他杀的嫌疑吗?譬如被勒死之类的……”

“不可能,脖子附近没有内出血的迹象。”

“药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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