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良秀缓缓抬手,从下往上轻轻抚摸刚吃完食的鸟的背上羽毛。就在这一摸之间,鸟突然一声短促的尖叫,霍地从桌面起,张开两爪猛然朝弟子脸上抓来。如果此时弟子不慌忙以袖掩面,肯定留下一两处疤痕。弟子惊叫着挥袖驱赶。猫头鹰乘势攻击嘴里叫着又是一啄,弟子也忘了是在师父面前,或站起抵挡,或蹲下扑打,只管在这狭小的房间抱头鼠窜。怪鸟亦随之忽高忽低,一有空当便直朝眼睛啄来。而每次都可怕地啪啪扇动翅膀,或如落叶纷飞或似瀑布飞溅或发出酒糟气味,总之诱发出一种莫可言喻的怪诞氛围,令人悚然骇然。这么着,那昏暗的油灯光亮都仿佛朦胧的月光,师父房间成了深山老林中妖气弥漫的峡谷,令人心惊肉跳。
但使弟子害怕的并不仅仅是猫头鹰的袭击,更使其汗毛倒立的,是师父冷冷面对骚乱而徐徐展纸舔笔描绘这文静少年惨遭怪鸟啄食的恐怖场面的光景。弟子瞥了一眼,当即感到大难临头。实际上他当时也真以为可能死于师父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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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死于师父之手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那天晚上良秀故意把弟子叫去,就大概没安好心。所以才唆使猫头鹰发动袭击,而将弟子狼狈逃窜的情形摹画下来。因此之故,弟子只觑了师父一眼便不由得双袖护头,发出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哀鸣,就势蹲在屋角拉门下再不敢动。这当儿,良秀也好像发出一声惊叫立起身来,猫头鹰旋即变本加厉地扇动翅膀,四下传来物体翻倒破裂般的刺耳声响。弟子再次大惊失色,禁不住抬起低俯的头看去:房间里不知何时已漆黑一团,师父正火烧火燎地呼叫其他弟子。
稍顷,一个弟子从远处应了一声,拿灯急急赶来。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看,原来高脚灯早已倒了,地板上榻榻米上洒满灯油;而刚才那只猫头鹰正痛苦地扑棱着一只翅膀在地上翻滚。良秀在桌子对面半立半坐,毕竟也惊得呆了,嘴里不知所云地叽叽咕咕。这也是理所当然,原来那猫头鹰身上居然缠着一条漆黑的蛇,从脖子一直缠到一只翅膀,缠得结结实实。大约是弟子蹲下时碰翻了那里的坛子,蛇从里面爬出,猫头鹰攻击失手,以致闹出了一场大乱。两个弟子对视一眼,茫然看了一会这哭笑不得的光景,而后对师父默然一礼,悄然抽身退下。至于猫头鹰后来如何,谁也无从得知了。
这类事之外还有几桩。前面忘说了一句,受命画地狱变屏风时是初秋,其后至冬末期间,良秀的弟子们始终受到师父怪异举止的威胁。时届冬末,良秀大概因为屏风画的创作未能得心应手,精神比以前更加抑郁,言谈也明显粗暴起来。屏风画的底图此时也只是完成八成,再无任何进展。看情形,就连已经完成的部分都好像不惜一笔勾销。
关于屏风画的创作何以受阻,谁都不晓得而且也不想晓得。遭遇上述种种折磨的弟子们恰如与虎狼同穴,无不想方设法从师父身旁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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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这段时间里没有什么可以交代的事。勉强说来,就是那个刚愎自用的老头子竟不知何故变得多愁善感,时常在无人处独自落泪。尤其是某日一个弟子因事来到庭前时,发现站在走廊里怔怔仰望春日将至的天空的师父两眼充满泪水。弟子见状,反而自觉有些难为情,一声不响地悄悄退回。为画五趣生死图连路旁死尸都写生不误的我行我素之人,居然为屏风画进展不顺这区区小事而孩子似的哭泣,实乃天下奇闻。
另一方面,就在良秀为这屏风画而如醉如痴魂不守舍之时,他女儿也不知为何而日趋闷闷不乐,后来甚至在我等面前都眼噙泪花。她原本就生得眉宇含愁,肤色白皙,举止娴静,这样一来,睫毛似也变得沉沉下垂。眼圈阴翳隐约,更使人觉得楚楚可怜。起始猜测虽多,但多以为是思父情切或春心萌动之故。不久,开始有人议论是因为老殿下企图使其就范。从此人们便像忘个精光,再不对少女说三道四。
事情发生在这个时候。一天夜半更深,我一个人通过走廊时,那只叫良秀的小猴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一下又一下地拖我的裤脚。记得是个梅花飘香月色朦胧的暖夜。借月光看去,小猴龇出白晶晶的牙,鼻头堆起皱纹,发疯似的没好声叫个不停。我心里三分发慌,加上新裤被拖的七分气恼,本想踢开小猴径自离去。但一来回想起上次一个侍从因打猴惹得小殿下不快,二来小猴的动作有一些奇怪,便改变主意,似走非走地往被拖方向走了一两丈远。
当我拐过一段回廊,走到月色下亦能整个看到树影婆娑的松树对面的莹白色湖面时,事情发生了。附近一个房间里仿佛有人厮扭,声音急促而又分外压抑地敲打我的耳鼓。周围万籁俱寂,月色如雾如霭,除了鱼跃的声响再不闻任何动静。如此时刻发生厮扭声,使我不由止住脚步,暗想若有人为非作歹,定要给他点厉害看。我屏息敛气,蹑手蹑脚藏在拉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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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或许小猴嫌我的做法不够果断,这良秀猴急不可耐似的围着我脚下跑了两三圈,旋即发出喉咙被扼般的叫声,一下子跳上我的肩头。我不禁扭过头去。小猴怕爪子被抓,又咬住我的衣袖,以防从我身上掉下。于是我不由自主地顺势踉跄了两三步,拉门随之重重地撞在我的后背。事既至此,已不容我再有片刻犹豫。我立即拉开拉门,刚要跳进月光照不到的深处,一个物体遮住了我的眼睛。不,应该说是被同时从房间里飞奔而出的一个女子吓了一跳。女子险些和我撞个满怀,乘势往外闪出。却又不知何故跪下身去,像看什么可怕东西似的战战兢兢向上看着我的脸,气喘吁吁。
不消说,这便是良秀女儿。只是这天夜晚少女看上去甚是容光焕发,与平时判若两人。眼睛睁得很大,闪闪生辉。脸颊也烧得通红。而且衣裙凌乱不堪,平添了几分一反常态的冶艳。难道这就是那般娴静孱弱、遇事只知忍让的良秀女儿?我靠着拉门,望着月光下妩媚动人的少女,像指什么东西似的手指仓皇遁去的一个人的足音方向,用眼神静静询问是谁。
少女咬住嘴唇,默然摇头,显得十分委屈。
我弯下腰,贴在少女耳边低声问:“谁?”少女仍然只是摇头不答。长长的眼睫毛下满是泪水,嘴唇咬得更紧了。
我生来愚钝,除了显而易见的事以外一概浑然不觉,便再也不知如何搭话,良久伫立不动,惟觉像在倾听少女的胸悸。当然,也是因为这里边含有我不便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的情由。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后来我合上打开的拉门,回头看着略显镇静的少女,尽可能以柔和的声音叫她回房休息。而我自己也好像碰见了不该目睹的东西,忐忑不安而又无端歉然地悄悄折回原路。走不到十步,又有谁从后面颤颤扯我的裤脚。我愕然回头。诸位以为是何人何物?
原来是那个小猴良秀在我脚下像人一样双手拄地,晃着小金铃恭恭敬敬地向我磕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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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大约过了半个月,良秀一天突然来府请求直接谒见老殿下。他虽然身份卑微,但也许平日老殿下即对其青眼有加,任何人都难得一见的老殿下这天竟一口应允,传令速速进见。良秀照旧穿一件浅黄色长袍戴一顶三角软帽,神情到底比往日更加愁眉不展。肃然跪拜之后,稍顷便以嘶哑的声音开口道:
“很久以前受命画的那幅地狱变屏风,由于我日夜尽心竭力,终于劳而有成,基本构图业已完毕。”
“可喜可贺,我也就放心了。”
不过,如此应答的老殿下语气里,不知为何,总好像有点儿颓唐和失意。
“不,根本谈不上可喜可贺。”良秀不无愠怒地俯下眼睛,“构图固然完成了,但现今有一处我无论如何也画不出来。”
“有一处画不出来?”
“是的。说起来,我这人大凡没见过的便画不出来。即使画也不能得心应手,也就等于画不出来。”
听得此语,老殿下脸上浮现出嘲讽的微笑:
“如此说,要画地狱变屏风,就非得看地狱不可喽?!”
“正是。不过,前年发生大火时我亲眼看过那场恰如炼狱猛火的火势。‘烈火金刚’的火焰,其实也是在遇到那场火灾之后才画出的。那幅画想必您也是知道的。”
“可是罪人怎么办?地狱里的小鬼莫非你也看过?”老殿下仿佛根本没听良秀所言,兀自继续发问。
“我看过铁链捆绑的人,遭怪鸟攻击的形象也已一一摹画下来——罪人受苦受难的情景也不能说我不知道。至于小鬼……”良秀沁出一丝可怖的苦笑,“小鬼也好多次在我似睡非睡当中出现在眼前。或牛头,或马面,或三头六臂,全都拍着不发音的手,张着不出声的嘴,可以说几乎日日夜夜前来折磨我——我画不出来的,并不是这些。”
对此,虽老殿下怕也为之惊愕。老殿下焦急地瞪着良秀的脸。俄顷,眉毛急剧抖动,厉声抛下话来:
“你说不能画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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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想在屏风正中画一辆正从半空中落下的槟榔车sup[5]/sup。”说到这里,良秀才目光炯炯地盯视老殿下的脸。据说此人一说到绘画便如走火入魔一般。此刻那眼神便果然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光束。
“车上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妃在烈火中披散着满头黑发痛苦挣扎。面部大约被烟呛得眉头紧皱,仰脸对着车篷。手里拽着车帘,大概是想抵挡雨点一样落下的火花。四周一二十只怪模怪样的老鹰,啼叫着上下翻飞。就这个,就是这牛车上的贵妃,我死活也画不出来!”
“那,你想怎么着?”不知为什么,老殿下竟奇异地现出喜悦神色,催促良秀。
良秀发高烧似的颤抖着嘴唇,以近乎梦呓的语调再次重复一句:
“我就是画不出来!”随即扑咬似的叫道:“请在我面前点燃一辆槟榔车!要是可以的话……”
老殿下始而沉下脸来,继而一阵放声大笑,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噢,一切都按你说的办好了!没什么可以不可以的。”
听得老殿下口出此语,我总觉得——大概出于预感——事情凶多吉少。实际上老殿下的样子也非同小可,活像传染上了良秀的疯癫,嘴角堆起白沫,眉端闪电似的抽搐不已。而且话音甫落,又以天崩地裂之势扯开喉咙大笑不止。边笑边道:
“好,就给你点燃一辆槟榔车,就让一个漂亮女子穿上贵妃衣裳坐在车内,就叫她在浓烟烈火中痛苦死去——不愧天下第一画师,竟想到这种场面!应该奖赏,嗯,应该奖赏啊!”
听老殿下如此说罢,良秀陡然失去血色,只是哮喘似的哆嗦着嘴唇。未几,一下子瘫痪在榻榻米上,以低得难以听清的声音恭敬地说道:
“多谢殿下恩典!”
想必是自己设想中的骇人光景因老殿下的话语而活生生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一生中我唯独这一次的此时此刻觉得良秀很有些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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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三天后的夜晚。老殿下如约宣良秀来到烧车的地方,令他靠近观看。当然不是在堀川府第,是在老殿下妹妹以前住过的京城郊外一座名叫雪融御所的山庄。
这雪融御所是个久无人居的所在,宽敞的庭院杂草丛生,一片荒芜。大概也是见此凄凉光景之人的凭空杜撰吧,就连在此逝去的老殿下妹妹身上也出现了不三不四的传闻。还有人说即使现在月黑之夜也每每有粉红色长裙脚不沾地在走廊移动。这也并不奇怪,毕竟每届日暮时分,白天都阒无人息的御所愈发阴森可怕,园中入口溪流的声响格外抑郁,星光下翩然飞舞的五位鹭也好像什么怪物。
偏巧,这仍是一个黑漆漆的无月之夜。借大殿油灯光亮望去,靠近檐廊坐定的老殿下身穿浅黄色宽袍深紫色挑花裙裤,昂然坐在镶着白缎边的圆草垫上。前后左右有五六名侍从小心侍候,这无须赘述。要提的只是其中一位眼神都煞有介事的大力士。此人自前几年陆奥之战中饿食人肉以来,力气大得足以折断活鹿角。此时正身披铠甲,反挎一口大刀,威风凛凛,端坐廊下。凡此种种,在夜风摇曳的灯光之中,或明或暗,如梦如幻,森森然而凄凄然。
停在院内的那辆槟榔车,华盖凌空,翼然遮暗。牛则并未套入,黑色车辕斜架榻上,铜钉等物宛若星辰,闪闪烁烁。目睹此情此景,虽在春日亦觉身上阵阵生寒。当然,车厢由于被镶边蓝帘封得严严实实,里面有什么自是无从知晓。四周围着手执火把的家丁,目视往檐廊飘去的青烟,个个小心翼翼,心照不宣。
良秀稍稍离开,正对檐廊跪坐,身上仍是平素那件深黄色长袍,头戴萎缩的三角软帽。形容枯槁寒伧,身形矮小猥琐,竟像给星空压瘪了一般。身后坐着一个同样装束的、大约是他带来的弟子。两人偏巧都坐在远处昏暗之中,从我所在的檐廊甚至分辨不出服装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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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约近子夜时分。笼罩庭园的黑暗仿佛正屏息敛气地窥伺众人的动静。四下唯有夜风吹过的声音,松明随风送来燃烧的烟味儿。老殿下默然盯视这奇异的光景。良久,向前移了移膝头,厉声唤道:
“良秀!”
良秀若有所应。但在我的耳朵里只像一声呻吟。
“良秀,今晚就满足你的愿望,把一辆车烧给你看!”
说罢,老殿下朝左右众人飞扫一眼。这当儿,我觉得——也可能是我神经过敏——老殿下同身旁侍从之间交换了别有意味的微笑。良秀此时战战兢兢抬头向檐廊上看了看,话仍未出口。
“看清楚些!那可是我平时坐的车!你也该有印象。我马上把车点燃,让地狱烈火出现在你面前!”老殿下再次止住话头,朝身旁侍从递了个眼色。随即换上极为难受似的语调:“里面五花大绑一个犯罪的侍女。车起火后,侍女肯定烧得皮焦肉烂,痛苦万状地死去。对你完成屏风画来说,这可是再好不过的典型。冰肌雪肤一团焦煳,满头秀发扬起万点火星——你要睁大双眼,不得看漏!”老殿下三缄其口。却不知想起了什么,晃着双肩无声笑道:“亘古未有的奇观啊!我也一饱眼福!来啊,卷起车帘,让良秀看看里边的女人!”
话音刚落,一个家丁一手高举松明,大步流星走到车前,另一只手一下子撩起车帘。燃烧的松明发出刺耳的毕剥声,高高地蹿起红通通的火舌,把车厢照得亮同白昼。那被残忍的铁链绑在车板上的侍女——啊,任何人都不会看错——身穿五彩缤纷的绣有樱花的唐式盛装,油黑的头发光滑滑地从脑后披下,斜插的金钗璀璨夺目。虽衣着不同,但那小巧玲珑的身段,那被堵住的小嘴和脖颈,那透出几分凄寂的侧脸,显然是良秀女儿无疑。我几乎失声惊叫。
就在这时,我对面的武士慌忙起身,手按刀柄,目光炯炯瞪住良秀。我愕然看去,良秀多半为眼前光景失去了自控力,飞也似的跳起身,两手依然向前伸着,不由自主地朝车奔去。不巧的是——前面已经说过——由于他在远处阴影之中,面部看不清楚。但这不过是一瞬之间,良秀失去血色的脸,不,良秀那仿佛被无形的魔力吊往空中的身体倏然穿过黑暗真真切切浮现在我的眼前。刹那间,随着老殿下一声“点火”令下,家丁们投出火把,载有少女的槟榔车于是在纷飞的松明中熊熊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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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转眼间包拢了车篷。篷檐的流苏随风飒然掠起。里面,只见夜幕下亦显得白濛濛的烟雾蒸腾翻卷,火星如雨珠乱溅,仿佛车帘、衣袖和车顶构件一并四散开来,场面之凄绝可谓前所未有。不,更为凄绝的是火焰的颜色——那张牙舞爪挟裹着两扇格木车门冲天而起的熊熊火光,恰如日轮坠地天火腾空。刚才险些惊叫的我此时魂飞魄散,只能瞠目结舌地茫然对着惨烈的场景。
作为父亲的良秀又如何呢?
良秀当时的表情我现在也不能忘记。不由自主朝车前奔去的良秀,在火焰腾起之际立即止住脚步,双手依然前伸,以忘乎所以的眼神如醉如痴地注视着吞没篷车的大火。他浑身浴沐火光,皱纹纵横的丑脸连胡须末梢都历历可见。然而,无论那极度睁大的眼睛,还是扭曲变形的嘴唇,抑或频频抽搐的脸颊,都分明传递出良秀心中交织的惊恐和悲痛。纵使砍头在即的强盗,或被押到十王厅的恶贯满盈的凶犯,恐怕也不至于有如此痛苦的表情。就连那力可拔山的大力士也不禁为之动容,惴惴不安地仰望老殿下。
老殿下则紧咬双唇,不时露出阴森森的微笑,目不转睛地朝车那边看着。那么车里呢?啊,我实在没有勇气详细述说车上的少女是怎样一种光景。那被烟呛得白惨惨的面庞,那随火乱舞的长飘飘的秀发,那转瞬化为火焰的美艳艳的樱花盛装——所有这些是何等惨不忍睹啊!尤其每当夜风向下盘旋而烟随风披靡之时,金星乱坠的红通通的火焰中便闪现出少女咬着堵嘴物而始终拼命挣脱铁链时那痛苦扭动的情形,令人觉得地狱的大苦大难活生生展现于眼前。不光我,就连那大力士也不寒而栗。
当夜风再度“飒”的一声——我想任何人都听得见——掠过庭院树梢驰往远处漆黑的夜空时,忽然有一黑乎乎的物体不贴地亦不腾空径直跳入火势正猛的车中,在木格车门噼里啪啦塌落当中抱住向后仰倒的少女的肩头,撕绢裂帛般尖利的叫声透过漫卷的浓烟传出,声音惨痛至极,无可形容。继而又叫了两三声。我们也下意识地一同“啊”的叫出声来。原来,那背对幔帐一般的火焰抱着少女肩头的,竟是堀川府上那只名叫良秀的小猴!至于小猴是从何处如何悄然赶到这里的,当然无从知晓。但,恐怕正因为平时得到少女的疼爱,小猴才一起跳入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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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猴的闪现仅在一瞬之间,旋即金粉画般的火星猛地腾空而起,无论小猴还是少女,俱被浓烟吞没,庭院正中唯独一辆火焰车发着撕心裂肺的声响,疯狂燃烧不止。不,说它是火焰车,不如说是火柱更为合适——那惊心动魄的火焰恰如一根直冲星空的火柱,势不可挡。
而良秀便面对这火柱凝固似的站着。这是何等不可思议!刚才还在为地狱的惨烈场面惊恐困惑的良秀,此刻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无可名状的光辉——一种近乎恍惚状态的由衷喜悦之情。大概忘了是在老殿下面前,他紧紧抱拢双臂,定定地伫立不动。似乎女儿临死挣扎的状态并未映入他的眼帘,他所看到的唯有火焰的美不胜收和女人的痛苦万状,从而感到无限心旷神怡。
但奇怪的并不仅仅是良秀面对女儿的最后痛苦而流露的欣喜,还有他表现出来的俨然梦中狮王的雷霆震怒,远非凡人可及。就连被意外火光惊起而哗然盘旋的无数夜鸟也不敢飞近良秀三角软帽的四周。恐怕连无心的禽类的眼睛也看出他头上光轮一般奇异的庄严。
鸟尚如此,何况我等及家丁之辈,更是屏息敛气,五内俱裂,就像瞻仰开光佛像一般满怀极度的激情,目不转睛地看着良秀。然而唯独一人——唯独檐廊下的老殿下判若两人,脸色铁青,嘴角泛沫,双手狠狠抓住紫色裙裤的膝部,宛如饥渴的野兽喘息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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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殿下这天夜里在雪融御所焚车一事,不知经何人之口传到世间,一时街谈巷议沸沸扬扬。首先猜测的是老殿下何以烧死良秀之女,而大多认为是出于泄欲未果导致的恼羞成怒。不过我想,老殿下所以如此,用心定然是为惩戒这个为画一幅屏风而不惜烧车焚人的画师的劣根性。实际上我也听老殿下如此说过。
其次往往提及的便是良秀的铁石心肠——即使目睹女儿被烧也要画那个什么屏风!还有人骂他人面兽心,竟为一幅画而置父女之情于不顾。横川的僧官们也赞同此种说法。其中一位这样说道:“无论一技之长如何出类拔萃,大凡为人也该懂得人伦五常,否则只能坠入地狱!”
此后大约过了一个月,良秀终于画好屏风,当即带进府来,毕恭毕敬地献给老殿下过目。其时正好僧官们也都在场,看罢一眼屏风,到底在这幅铺天盖地的凶焰烈火面前大为震惊,一改刚才还苦着脸冷冷审视良秀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双膝着地,连连口称“杰作”。听得此言,老殿下苦笑了一下——那样子我至今仍记得。
自那以后,至少府内几乎再无人说良秀的坏话。在这幅屏风面前,无论平时多么憎恶良秀的人都会奇异地肃然起敬,痛切感受到地狱的深重苦难。
不过此时良秀已不在这个人世了。画完屏风的第二天夜里,他在自己房间梁上挂了条绳,自缢死了。大概在失去独生女儿之后,他已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了。尸体至今仍埋在他家的旧址。当然,那块小小的墓碑经过几十年风吹雨打,想必早已长满青苔,无法辨认是往昔何人之墓了。
[1]亦称“地狱变相图”。据日本学者考证,此题材用“地狱变”之名,始自我国唐代的吴道子。
[2]五大明王之一,三头六臂,以白牛为骑。
[3]日本旧诸侯国之一,位于今京都府中部和兵库县东部一带。
[4]均为日本平安初期画家。
[5]日本古代贵族乘坐的一种牛车,上面覆以剪成穗状的槟榔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