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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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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智诚不语,晚上派人用尼龙袋子套住那人脑袋,塞进面包车。一顿臭揍后,丢弃到荒郊野外:下回政府门口再看到你,不用你抹脖子,立马扔南大洼喂王八!那人果然再也没出现。王卫东知道后,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做得有点过了。林智诚恶狠狠道:不狠不吃粉。老姐,这号滚刀肉我没少打交道,你踢他,他给你磕头;你给他磕头,他踢你下巴。对付这路刁民,你就得下狠招儿!常人眼里,他一个公司老总,竟然为这点鸡毛蒜皮事操心费力,有些难以理解。而事实上,正是在与这些刁民打交道过程中,林智诚才品味出伟人那句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含义。尽管天性不乏善良,但多年市场厮杀,却让他心肠越来越硬。在他看来,物竞天择,弱肉强食,是自然法则,也是社会法则和生存法则。因此,与钉子户交手,他一点不会手软。看着林智诚这些天的亢奋,连瘦猴都有些担心:这样下去,他会不会重蹈大臭儿覆辙?

钉子户们,总算领教了林瘸子的厉害。张万田为林兆瑞、刘兰芝摊上这么个儿子伤心:老两口的好人缘,全让这小子败坏了!论岁数,论资历,老张都是钉子户的主心骨。可张万田这么不屈不挠地闹事,却不是为了自己。用他的话说:黄土埋半截子的人了,撑死还有个十年二十年活头,就算房子再大再多,还能住多长时间,死了化成灰,一个小匣子全装下了。他主要是为孙子。在城郊村当支书那么多年,只要他稍稍动点心思,无论是票子还是房子,都不成问题。可他死心眼,就认两个字:原则。为这,不知被老伴唠叨了多少回,儿女数落了多少次。现在老了,他有些悔悟。当年的村干部,现在哪个没有几处宅子?现在的村干部,哪个不趁几百万,开着小车,外头做着买卖。就你老张头,倔驴一个,连孙子结婚都在外头租房子。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他肠子都悔青了。现在,动迁让他看到了希望,这回哪怕是豁出去老脸,也要给孙子多整出套房子。长辈啥也不给儿孙留下,意味着死后没一点念想,那他张万田岂不是白来这世界一回?

他坚信,在动迁这事上,大闹多给,小闹小给,不闹就只拿补偿的那点钱。既然市里不掸他,他干脆到京城上访。很快,上面通知区里派人去接张万田。王卫东大光其火,叫过来信访局长臭骂一顿。你们看着办吧!她重重地搁下一句话。手下人心领神会,返程借口车子出了问题,车窗留了一道缝隙没有关严。时值初冬,他们提前穿好棉大衣,张万田冻得连流鼻涕再咳嗽,苦不堪言。车子到高速服务站,他要上厕所。刚一下车,司机立马开车,一溜烟打道回城。

张万田走了三十多里路才回来,找到区政府,指名要见王卫东。他囔囔着鼻子,点着她脸:你再不是从前的王卫东了,你爸你妈要是活着,我不相信会由着你这么折腾!卫东满脸赔笑:张叔,你老批评的对。我们工作中有哪些不足,你老就不客气的指出来,我们改正。话是这么说,王卫东没有丝毫妥协,张万田只好改变策略,让老伴出山。卫东起初对老太太非常客气,亲自沏茶倒水。无奈,老人家就是不吃这套,非要她亲自签字画押,满足他们条件。卫东没理她,顾自接听着电话。老太太被惹怒了,摔碎茶杯,拍打办公桌,最后干脆哭天抹泪起来:按辈分你得管我叫声婶,我都这大岁数了,你这么对我,你们政府就这么挤对人……王卫东关上屋门,不急不恼:你老回去告诉我张叔,如果这钱我掏,你们要多少都成。可问题这是政府项目,补偿标准是统一的。如果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一套旧房子要出天价来,开发商会把成本均摊到每家每户,最后吃亏的还是大家。张婶,我要是满足你的要求,就是对其他动迁户不公,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答应的。王卫东转身出门,吩咐手下把老太太请出去。她堂堂的一区之长,不说日理万机,一天也有十几、几十件事情等着她,有上千万上亿的项目需要拍板决策,现在却整天纠缠在这些鸡毛蒜皮事情上,真是既头疼又浪费时间。人不是铁打的,经不住来来回回地揉搓,王卫东再强硬,也有脆弱的一面。这时候,她的女人天性暴露出来,她想有个倾诉的对象,需要情感的支撑和精神的慰藉。

晚上,难得没有应酬,没有堵门上访的,王卫东去温江住处找他。自己不让温江来,现在却主动上门,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这么想着到了楼下,她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一阵才通,温江支吾着说没在家。王卫东觉出温江有点反常。又一想,可能跟领导在一起,接听电话不方便,便说你忙你的,没事,便把电话挂了。

灯影下,王卫东一个人怅然若失地站着,幻想着温江的车子突然出现在面前,摇下玻璃窗,用标准的普通话喊她的名字,看到她时脸上露出的惊喜表情——她想他了!

可就在这时,温江和冯红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从楼口走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双方都愣住了。温江想解释几句,王卫东看都没有看他,眼睛死死盯着冯红。冯红多机灵呀,忙向王卫东撒娇:姐,你也有事儿找温局呀?那你们说,我先走了。回头冲温江莞尔一笑:温局不用送了,拜拜!冯红走了,香水味却久久没有散去,王卫东眼里盛满委屈和愤怒的泪水。温江看四下无人,拉一下她的衣角,小声道有话上楼说吧。

别碰我!王卫东像狮子似的怒吼一声,吓得温江忙收手。她头也不回地冲向夜色里。她的心绪越来越糟,脚步越来越乱,如果现在有车子出现在她眼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让身体撞上去。都说戏子无情,自己对冯红这么好,跟亲姐妹一样,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么没廉耻的事,夺走自己所爱的人。温江更加可恶,虽然她潜意识里对这份感情总有些担心,预想他有一天可能出轨,却没想到,打击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猝不及防……温江在身后只叫了一声,没有追她,他和冯红对这一天早有准备。后来,两人也没有找王卫东解释,他们的关系也没有收敛或疏远的意思。尽管卫东不想知道那些滥事,可关于两人的消息却不时传到她耳朵里:冯红开了一家演艺公司,房子是温江帮着找的,开业那天温江以嘉宾身份出席……这时,王卫东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这个与她有着肌肤之亲的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从此在她生命中消失了。感情上她是失败者,现在唯一支撑她的,就是工作。只有忘我的工作,才能把她从痛苦中拯救出来。

节气一过霜降,早晨就明显觉出寒意了。王树生在凤凰山脚下租了套旧房子,每天早上,杨丽华遛狗,他去爬山。也许只有在这种有氧运动中,才能暂时把动迁带来的烦恼丢在脑后。

刚上了三十几级石阶,就看到一帮白头发的老大姐站在小树林中,围成一个圈,拍着巴掌,嘴里念念有词:超常能量,精神健康,消炎消肿,呼吸通畅……怪有意思的,他站下看了一会儿。这种精神治疗法,似乎比爱国的饹馇养生还玄乎,真不知能起多大作用。他想。

石阶蜿蜒向上,松柏树、洋槐和酸枣棵子间缠着一层薄雾。山上山下,老头们拖长声音,遥相呼应。

山顶在招呼:来——了没?

山下应答着:来——嘞。

山顶,又拉长声音飘下来:和——谐。

山下,也拖长声音唱和:和——谐。

于是,大山便回音袅袅:和——谐和——谐……王树生苦笑一下,和谐,真是说着容易做到难啊。他想起过去住一个小区里,邻里间要根葱、勺盐的方便;想起谁家红白喜事,大家伸手相帮的热情;想起双职工家孩子放学或是放假,邻居老人留家吃饭写作业的关心;想起一栋楼里,大家商量好轰赶租房的外来传销人员的齐心。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和谐。可现在,这一切变得面目全非。就在山下,目力所及的地方,在那个他居住二十来年的小区,因为动迁已经闹得鸡犬不宁,邻里不和谐,家庭不和睦了。可是在这件事上,又说不出谁对谁错。政府初衷是好的,是为改善城市环境,提高大家生活质量;老百姓也没过错,燕子衔泥般好容易有个窝,拆了想多要点补偿合情合理。那现在的不和谐又是谁造成的?直到下山,王树生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回家没多长时间,刘爱国来了,进门呵呵傻笑,怀里有个鸣虫嘟嘟嘟地叫着。他是那种没心少肺的人,既然笑得出来,又有心思玩虫,说明难题解决了。果不其然,爱国眉飞色舞告诉王树生: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小诚亲自出马,你猜怎么着,我那事儿摆平了——这钱还给你。他把杨丽华拿过去的钱搁桌上: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我就说嘛,关键时候,你不会袖手旁观的。谢谢啦树生,以后我听你的,不干那不靠谱的事了。能够明白这一点,也算长了教训,王树生赞许地点点头,又问起事情怎么解决的。爱国说:钱不罚了,东西都还给我了,以说服教育为主。不过,听刘帅说小诚这回损失惨重,人家开口要便宜买一处底商,黄金卖出破铜价,他只当是送人家了。揣着那只鸣虫,刘爱国在屋里来回转悠着。突然间被捧到天上,又一下子跌落凡尘,他有一肚子感慨:树生啊,我现在是大彻大悟了。以前我总开导别人,啥名啊利的,不过是过眼烟云,没想到最纠结的却是我自己。瞧让那帮子书商忽悠的,以为真成仙了,成天晕晕乎乎的,不知道几斤几两,吃几碗干饭了。他猛地攥住王树生的手,使劲摇着,我真佩服你,真的。放着大钱不挣,放着清福不享,放着别墅不住,租房蜗居在这里。这境界,谁也比不了啊,树生,你整个一颜渊,居陋室而不改其志呀!王树生不知道颜渊是谁,只是笑笑。

爱国松开他的手:树生你第一个签字搬走就对了,咱平头百姓跟政府对着干,能有好吗?我刚从咱们住的小区经过,楼已拆得破破烂烂的,比地震还邪乎。你说那老张头还在危楼里耗着呢,傻不傻呀?王树生有些担心妹妹和小诚惹出事来,爱国手一挥:没事的,现在全国不都这么干嘛。都是为了地方发展,只要不出大事,不死人,不去天安门广场散步,上头不会追究的。吃晚饭时刘帅忽然上门,林智诚让送来一大笔钱,说给姐夫一点补偿。王树生把一沓沓钱搁回提包,拉上拉锁,原封不动让拿回去。刘帅半开起玩笑道:真不要啊?你不要我要,这钱归我了。这孩子让爱国惯的平时就没大没小的,王树生一瞪眼:你敢!乖乖给你老板拿回去,告诉他,我谢谢了,这钱该补给谁家补给谁家。刘帅转眼没影了,外面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王树生嘀咕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这孩子,小小年纪也跟爱国一样,贫嘴暴舌的。杨丽华在里屋听得真真切切,这会儿她出来,丈夫的做法让她有些不解:咱家跟后来签协议的比,补偿面积本来就少,该拿的钱为啥不要?王树生拉她坐下:现在的情形你是不知道,咱们多要一分,小诚就少给别人一分,他和小环也就更难做一分。我不要的意思,是让他掂量着办,想法平息动迁户们的不满,但愿他能明白我的苦衷。严冬说来就来了。这天王树生顶着寒风刚爬上山顶,扩了两下胸,手机就响了。妹妹问他搬家后情况,适应不适应。他找到一处向阳地方,呼出一缕缕白气对着手机讲:我适应不适应事小,还有十来户人家没搬呢,其中就有张叔。大冷天……他想让小环关心一下张叔,再怎么说当初搬迁倒面时人家支持过你工作呀。可没等他说完,王卫东电话里就急了:我反正对得起他们,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让他们闹吧,一切后果自己承担!王卫东不容分说挂了电话。王树生看着手机,好像看到妹妹一张气急败坏的脸。这丫头,咋越来越没有耐性了?

回到家他越想越不放心,找出棉大衣来穿上。杨丽华问他干啥去,王树生说:去趟咱们住过的小区。非典那会儿那么危险,张叔还来看望咱爸咱妈,送来蔬菜。做人要厚道,要讲良心,现在他走背字,我得看看去!丽华叮嘱注意安全。

放心,青天白日的,还能碰上打闷棍的不成?王树生呵呵笑着,揣上一瓶白酒就往外走。

朔风凛冽,刮起一阵阵浮土。不知谁家水管断了,流过来的水把小马路变成了冰道。王树生小心翼翼地走着。小区已面目全非,楼房堆成小山一样的废墟,残存的几栋虽然还戳在那儿,却已被拆楼机捣得千疮百孔,岌岌可危。楼身上,还留着以前拆迁办用红漆喷的,圈着圆圈的拆字,可不知谁在前面用黑漆写上不,变成了不拆。王树生想,如果不是自己的妹妹牵头,如果开发商不是他小舅子,他是不是也会在拆前面写上一个不字呢。他苦笑着摇摇头。

不远处,黄色的拆楼机在咣咣地捣着一栋五层楼。楼房颤抖着,飞扬起大片大片的烟尘。收破烂的河南人坐在三轮上,像非洲草原猛兽猎食时,候在周围等着分食一点碎肉骨头的秃鹫,头扎在棉帽围巾里一动不动。旁边堆着从废墟里捡出来的一捆捆钢筋。路旁是他住过的那栋楼,一二层已经掏空,整栋楼斜着倒栽下来,与旁边一栋摞在了一起。没有人气的楼房,发散出死寂的潮腐味道,直冲鼻子。王树生心里一痛,像是又回到了地震那会儿,而眼前的景象,似乎比从前还要惨烈。他想,这些结实的楼房正值壮年,还没到寿命,就被粗暴地拆掉,多可惜呀。听着咣咣的拆楼声,他心在发颤,好像听到了楼房在痛苦地呻吟。

鞋面上落了一层浮土,王树生走向张叔住的那栋楼。拆掉窗框玻璃的窗子,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睛,只有二楼还保留着一个完整的阳台,铁罩子上绑着一面褪色的国旗,寒风中摆动着。楼口不知何时焊上了铁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头。他退后两步,有些怀疑里面住没住人,可叫了两声,张万田从二楼窗口探出头来。见是他,老张要缩回去,王树生忙喊张叔,我来看看你,咋进去?

来看我干啥?张万田咳嗽着,你不用进来了,我也下不去,吃喝拉撒都在上面……张叔,你知道我有风湿,炼钢吹出来的毛病。非典用激素又留下后遗症,股骨头要坏死。五十好几了,咱爷俩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了,我来没别的意思,既不是当说客,也跟街道、区里没一点关系,就是老街坊、晚辈想跟你老喝两盅。王树生晃晃手里的酒瓶,五粮液,好酒!我早戒酒了。现在混的,连口热乎饭都难吃上。老张叹口气,过一会儿说:你要不怕冷,愿意陪我待会儿,就上来吧。张万田扔下钥匙来,王树生打开铁门。进楼道他才发现,水泥楼梯已被人凿掉,露出犬牙交错的钢筋。这怎么上啊?老张甩下来一根粗绳子,王树生攀着绳子,好不容易爬上二楼。老张咳咳咳嗽着,一口浓痰吐到地面浮尘上:你瞧瞧,他们拆迁办干得好事。我这条老命,恐怕要撂这儿了……屋里只剩下一张床,一个煤气罐,简单的炊具和两箱子方便面。半箱矿泉水已经冻成冰坨,渗水的墙壁结成了霜花。王树生脱下棉大衣给老张披上,老张眼睛有些湿润,鼻头红红的:树生啊,我们错怪你了,我们也是憋了一口气。当初,卫东她搬迁先想着安置我们,知道冬天在挨冻,费心巴力给我们送来煤。我们也没二话,说搬就搬,一点奔儿都没打。现在你看看,这叫什么事儿,这不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嘛!屋里冷得像冰窖一样,王树生拧开酒瓶子,说喝两口,暖和暖和。他把路上买的扒鸡撕巴撕巴,当下酒菜,爷俩坐在床板上对喝起来。胃里有了东西,身子也暖和起来,虽然手脚仍有些麻木。

老张边喝酒边说:树生啊,说句实在话,钉子户真不好当。区里说我们胡搅蛮缠;先搬走的,说我们影响回迁。我现在是耗子钻进风箱里,两头受气啊!见他酒喝得越来越猛,王树生抢过酒杯:这杯我替你喝,咱爷俩慢慢唠,慢慢喝。可话说回来,区里也不想想,一家人住得好好的,你说拆就拆,全然不管我跟你婶这样上了岁数的,愿不愿意上二十几层高楼。还有,你总拿你所谓补偿标准说事儿,你的标准还不是你们定的,我们还有我们的补偿标准呢。说我们贪心、不知足,可人往高处走,没有越住越差的道理,要求我们为城市做奉献,那城市能为我们做些啥?那些当官的,好容易开恩跟我们见上一面,要么是居高临下地说服教育,要么是赤裸裸谈条件,谁又肯跟我们坐一块儿,耐心听听我们的真实想法,一条条补偿标准好好掰扯掰扯?唉,这都是逼出来的,一步步逼到了这份上!半瓶酒进肚,张万田三分醉意中,带出了七分泪水:他们咋对付我,折腾我就甭说了。我老闺女教书教得好好的,非让她去山区支教,她孩子可刚上幼儿园,还离不开妈。后来才知道,就因为她做不通我工作,才折腾她的。好在我儿子早下了岗,孙子没工作,要不连他们也搭进去了。你说,难倒这动迁也要株连九族?老汉说着,捶胸顿足,王树生默默地陪他掉泪。

哎,都是话赶话,事儿赶事儿,僵到这步田地。老张抹了一把鼻涕,老伴孩子们现在也心疼我,拉我回去,说宁可挤一块住,也不愿意搭上我这条老命。你当我这把年纪,愿意在这受罪,我这会子也是骑虎难下啊。这个时候,不管是你王卫东区长,还是街道书记,哪怕来上门看看,说几句安慰理解的话,服个软,我也会顾全大局的。可没有,现在他们做的,就是断水断电拆楼梯,想方设法断绝你的后路!大冷天,王树生心却一下子热起来,他端起杯子:来,张叔,我替我妹妹给您老赔个不是,明天我就把她拉来!这时,外面忽然响起柴油机引擎的轰鸣声。王树生走到窗口,惊讶地看到一台挖沟机停在楼下,巨大的铁铲几乎碰到二楼窗户。不远处停下一辆银灰色无牌照大客车,车上跳下来一伙穿着迷彩服的莽汉,每人手里都拎着一根一米多长的木棒。

见此情形,老张一激灵:他们真来强拆了!他往外推着树生:走,你快走,你在这待下去会有危险。大不了,我跟他们拼了这条老命!说着,他一把拽过来煤气罐。王树生摁住他:张叔,你别冲动,你在楼上待着,千万别动,我去跟他们说理。正这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楼口的铁门被巨铲一下子推倒,又铲起来,丢到了十几米外。咣——当,又是两声巨响。

最后的几家钉子户解决不了,工程就无法往下走。这段时间,林智诚如坐针毡,连管艾都没心思陪了。虽然在非典隔离时,在父母相继去世后,他把爱情看得高于一切,甚至萌生了结婚的念头。后来也带着管艾去姐夫家吃过一回饺子,算是见见未来婆家人,可结婚的日子却一拖再拖。对于林智诚来说,什么也比不过自己要干的大事重要。他撇开管艾,一个人巡视了正在动迁的小区,孤零零戳着的最后几栋楼,让他运了半天气。时已隆冬,如果拆迁再拖上几个月,就会直接影响明年开槽动工。而耽误时间越长,他的损失就越大。

回到公司,他抱着头在老板桌上趴了一会,抄起了手边的电话。王卫东没了耐性,林智诚也一样,既然对钉子户来软的不行,干脆就来硬的。卫东主张上法院起诉,申请执行强拆,林智诚嫌费事,他有自己的解决方式。唐城周边有不少小煤窑,拿钱替人出头的莽汉有的是。这些年在旧城改造中,这些莽汉挖煤之余又有了新营生,经常一去一两百人,给各地的开发商撑场子,恫吓动迁户。他们中有些人,曾在大臭儿和林智诚手下效过力,而今,几乎早已把他们淡忘的林老板,被钉子户逼红了眼,要再次启用他们。

但林智诚没考虑过这样做的风险。他的本意只是恫吓,把钉子户吓走或是弄走,房子拆掉完事。可这群人,在黑道上打打杀杀出来的,见血就兴奋,厮杀起来才过瘾。他们冲进张万田家的楼道,迎面与王树生撞个满怀。王树生丢下绳头,上前要理论,不料迎面一根木棒挟着风砸了过来。他本能地一闪,顺势推了对方一掌,那小子跌坐在水泥地上。王树生刚要说话,忽然咣地一下子,他被人从身后一棒击中脑袋。

没有疼痛,鲜血却糊住王树生的眼睛,他跌倒在冰冷的,满是灰土的水泥地上。几个人骂骂咧咧的,攥着他胳膊腿拽到楼道外面,其中一个大声命令着:拆,没人了,你们赶紧拆!挖沟机轰鸣着,巨大的铁铲咔咔嚓嚓撕扯掉二楼阳台的铁罩子。窗玻璃被捣碎,稀里哗啦一片脆响。王树生想告诉他们屋里还有人,有个年逾七旬的老人,可嘴张了半天,却吐不出一个音节来。正在这时,楼上传来张万田愤怒的嚎叫,紧跟着是一声闷响,火光裹挟着大团大团的黑烟,从二楼窗口喷涌而出。

张叔!王树生呻吟了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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