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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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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茨比的男管家突然出现在我们身旁。

“贝克小姐?”他问道,“抱歉,盖茨比先生想跟你单独谈一会儿。”

“跟我?”她惊讶地喊道。

“是的,小姐。”

她慢慢地站起来,扬起眉毛诧异地看了看我,然后跟着男管家走向屋里。我注意到她穿着晚礼服,但她穿什么衣服都跟运动装一样。她步态轻盈,仿佛是在早晨空气清新的高尔夫球场上学会走路的。

留下我独自一人,已经快两点了。有好一阵,阳台上一个有很多窗户的长房间里传出混乱而令人好奇的声音。陪乔丹来的那位大学生正跟两个合唱团的女孩谈论助产术,他想让我加入,但我走进了屋子里。

长房间里有很多人。其中一个黄衣女孩在弹钢琴,一位个子高高的红发女郎站在她旁边演唱。这位来自著名合唱团的歌手一定喝了不少香槟,所以在演唱中不合时宜地把一切看得伤感悲凉——她一边歌唱,一边啜泣。一旦乐曲中有停顿,她就用抽噎和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来填补,然后再用颤抖的女高音唱下去。泪水流过她的脸颊——不过流得并不顺畅,因为一碰到她画得浓浓的眼睫毛,泪水就变成了墨水的颜色,像黑色的小溪一样慢慢地往下淌。有人开玩笑,建议她把脸上的音符唱出来,听到这话她两手一甩,重重地倒在椅子上,然后醉醺醺地沉沉睡去。

“她跟一个自称是她丈夫的人打了一架。”我身旁的一个女孩说。

我环视四周。其余的大部分女人都在跟自称是她们丈夫的人吵架。即使是乔丹他们从东卵村来的那四对,也由于意见不合各自分散了。其中一个男人正饶有兴致地跟一位年轻女演员攀谈,他的妻子起初试图保持尊严,摆出漠然的样子一笑了之,但到后来彻底爆发,采取了侧面攻击——时不时突然出现在他旁边,像一条被惹怒的毒蛇冲他耳边发出嘶嘶的声音:“你答应过的!”

不愿意回家的不只是任性放纵的男人。此刻大厅里还有两个全无醉意的可悲男人和他们怒不可遏的太太。两位太太稍稍提高了嗓门,互相表示同情。

“每次他一看见我正玩得高兴,就想要回家。”

“这辈子就没听说过像他这么自私的。”

“我们经常是最早离开的人。”

“我们也是。”

“唉,今晚几乎是最后走的了,”其中一个男人怯生生地说,“乐团半个小时之前就撤了。”

尽管两位妻子都觉得这种用心险恶的话简直难以置信,但争吵还是在短暂的挣扎中结束了。两位先生各自将胡打乱踢的妻子抱了起来,消失在夜色中。

我正在大厅里等着侍者取回我的帽子,图书室的门打开了,乔丹·贝克和盖茨比一起走出来。他正跟她说着最后一句话,但当几个人上前跟他道别时,他脸上热切的表情突然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乔丹那拨人在门廊里不耐烦地招呼她,不过她还是逗留了片刻,跟我握手道别。

“我刚听到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小声地说,“我在里面待了多久?”

“怎么了,大概一个小时。”

“这个……就是很不可思议。”她笼统地重复道,“但我发过誓不跟别人说,现在又来吊你胃口了。”她当着我的面优雅地打了个哈欠,“请来看我……电话号码簿……西戈尼·霍华德太太的名下……我的姨妈……”她边说边匆匆离开——愉快地挥了挥晒得棕黑的手以示告别,接着便融入了门口那拨人中。

第一次来就待到这么晚,我很不好意思。我走进拥在盖茨比周围的最后一群客人中,想向他解释宴会刚开始我就一直在找他,还想为在花园里没有认出他来而道歉。

“没关系,”他恳切地安慰我,“别再想它了,oldsport。”这个称呼如此亲切,那轻轻拍着我肩膀、让我放心的手也同样亲切。“别忘了明天早上九点,我们一起试驾水上飞机。”

这时候,管家在他身后说:“费城有人来电话,先生。”

“好的,马上。告诉他们我就来……晚安。”

“晚安。”

“晚安。”他微微一笑。突然之间我发觉,待到最后才走似乎成了一件愉快而有意义的事,似乎他也一直希望如此。“晚安,oldsport……晚安。”

但是我走下台阶的时候,才发现晚会并没有真正结束。离大门五十英尺的地方,十几盏车前灯照亮了一个怪异混乱的场面。一辆崭新的小轿车右侧向上横躺在路边的水沟里,一只车轮被猛烈地撞掉了。这辆车开出盖茨比家的车道还不到两分钟。撞掉车轮的是墙上的一块突起,五六个好奇的司机正围在那里查看。可是他们的车挡住了路,后面的司机不停地按喇叭,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噪音,使本已混乱的场面变得更加不堪。

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从撞坏的车里踉跄地走出来,站在路中央,看看车子,又看看车轮,再看看周围的旁观者,一脸和颜悦色又迷惑不解的样子。

“看!”他解释道,“车跑到沟里去了。”

这个事实让他惊诧不已。我先是听出这种惊讶不同寻常,然后认出了这个人——就是之前光顾盖茨比图书室的那位。

“这是怎么回事?”

他耸耸肩。

“机械的东西我一窍不通。”他断然说道。

“可这是怎么发生的?你撞到墙上去了吗?”

“别问我。”猫头鹰眼男人说着,极力撇清和这件事的关系,“我不太会开车,几乎一无所知。就这么发生了,我只知道这些。”

“那么,既然你不太会开车,就不应该试着晚上开。”

“我根本没试,”他愤怒地解释道,“我根本没试。”

四周一阵愕然的寂静。

“你想自杀吗?”

“幸亏只是撞掉了一个轮子!不太会开,还连试都不试!”

“你们不明白,”这个“肇事”的人解释道,“不是我开的。车里还有一个人。”

这句话引起的震惊令人们发出一阵“啊——”的长叹,这时小轿车的门慢慢打开了。人群——现在已经聚了一群人——不由得向后退,车门敞开,顷刻间一片死寂。然后,慢慢地,一个苍白而摇晃的身影一点一点跨出被毁的车子,一只大舞鞋试探地踩在地面上。

这个幽灵般的家伙被车前灯晃得睁不开眼,又被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吵得晕头转向,他站在那里摇晃了一会儿,才认出那个穿着风衣的人。

“怎么了?”他平静地问,“咱们的车没油了吗?”

“看啊!”

六七根手指指向被撞掉的车轮。他盯着看了片刻,然后抬头往上瞅,好像怀疑这轮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车轮掉了。”有人解释道。

他点点头。

“刚开始我还没发觉车停下来了。”

停顿了一下后,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板,用坚定的语气说:“可以告诉我哪里有加油站吗?”

至少有十来个人(其中有几个比他稍微清醒点)向他解释,轮子跟汽车已经分离了。

“倒车,”过了一会儿,他提议,“把车子正过来。”

“可是轮子掉啦!”

他犹豫了一下。

“试试也没关系吧。”

汽车喇叭的尖叫声达到了高潮,我转身穿过草坪回家去了。我回头张望过一次。一轮圆月照在盖茨比的别墅上,夜晚同以往一样美好,花园也依旧灯光璀璨,欢声笑语却已经消散。一股突如其来的空虚仿佛从窗户和硕大的门里涌了出来,让主人站在门廊上的身影显得茕茕孑立,他正挥动手臂做出正式告别的姿态。

重读我写的这些文字,我觉得可能给人这样的印象——几星期里相隔的三个晚上发生的这些事情,令我完全沉浸其中。其实不然,它们只是一个繁忙的夏天里几件偶然的小事,过了很久之后,我对它们还远远不及对自己的私事那么关心。

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工作。每天早晨,我匆匆沿着纽约南部摩天大楼间的白色缝隙赶到正诚信托公司去上班,太阳照在我身上留下向西的影子。我跟其他职员和年轻的债券推销员打成一片,一起在阴暗拥挤的食堂里吃午餐,小猪肉香肠加土豆泥,还有咖啡。我甚至跟一个会计部的女孩有过短暂的恋情,她家住在泽西城。不过她哥哥对我一副鄙夷的神色,所以趁她七月份去度假,我就无声无息地和她告吹了。

我一般在耶鲁俱乐部吃晚餐。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一天中最令我沮丧的事情。然后我就上楼去图书馆,认真地研究一个小时投资和证券。我周围通常会有几个吵闹的人,但他们从来不进图书馆,所以这里是个工作的好地方。之后,如果夜色宜人,我就沿着麦迪逊大道散步,经过那座古老的默里山餐厅,再走过三十三号街,来到宾夕法尼亚车站。

我开始喜欢纽约了,喜欢夜晚那种奔放冒险的情调,喜欢川流不息的男男女女,喜欢车水马龙让双眼应接不暇的感觉。我喜欢走在第五大道上,从人群中挑出风情万种的女人,想象着几分钟之内我便进入她们的生活,而且不为人知,也没有人反对。有时候,我会设想自己跟随她们回到位于隐秘街角的公寓。她们回过头来冲我一笑,然后走进门里,消失在温暖的黑暗中。在都市撩人的暮色里,我有时会感到一种难以排遣的寂寞。在别人身上,我也发现了同样的情形。那些可怜的年轻职员,在橱窗前徘徊游逛,直等到独自一人去餐厅吃顿晚餐。黄昏里的他们,如此虚度着夜晚和一生中最令人心碎的时光。

又到了晚上八点,四十几号街那阴暗的街巷里,五辆一排的出租车发动引擎,准备向剧院驶去。我的内心一阵失落。出租车里等待的人们依偎在一起,说话的声音飘扬出来,悄悄的笑话引起一片欢笑,点燃的香烟在车里升起一团团浑浊的烟圈。我幻想着自己也在匆匆赶去寻欢作乐,分享着他们内心的亲密和兴奋,于是不由地为他们祝福。

我有好一阵没看见乔丹·贝克,在盛夏时节又找到了她。起初陪她四处去令我备感荣幸,因为人人都知道她这个高尔夫球冠军。但后来我发现不止于此。虽然没有真正爱上她,可我对她怀有一种温柔的好奇。她向世人摆出的那副厌倦而高傲的姿态似乎隐藏着什么——大多数惺惺作态最终都会隐藏些什么,即使起初并非如此。然后有一天,我找到了答案。当时我们一同去沃威克参加一次家庭聚会,她把借来的车不拉车篷就停在雨里,然后撒了个谎。我突然想起那晚在黛西家没有回忆起来的关于她的事。她第一次参加大型高尔夫球锦标赛的时候,就闹出一桩差点登报的事情。有人说半决赛时她挪动了一个处在不利位置上的球。这件事几乎成为丑闻,不过后来平息了。一个球童收回了他的话,仅剩的另一名见证人也承认或许是他搞错了。这段插曲和她的名字却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乔丹·贝克本能地避开聪明敏锐的男人,现在我知道,这是因为她觉得在循规蹈矩的环境里比较安全。她不诚实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她无法忍受自己处于不利的位置,这种好胜心让我想到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耍各种花招,以保持对世人那副冷漠傲慢的微笑,同时满足她那结实矫健的身体的需要。

我对此倒并无所谓。女人的不诚实,你往往不会去深究——我只是稍有点遗憾,过后就忘了。也是在那次家庭聚会上,我们对于开车有过一段有趣的对谈。起因是她开车从几个工人身旁擦过去,挡泥板蹭着了一个工人上衣的纽扣。

“你车开得太差劲了。”我抗议道,“要么小心一点,要么就干脆别开。”

“我很小心。”

“你根本没有。”

“好吧,反正别人会小心的。”她轻松地说。

“这跟你开车有什么关系?”

“他们会避开我的。”她坚持道,“两个都不小心的人才会出车祸。”

“万一你遇到跟你一样粗心的呢?”

“但愿我永远不会。”她答道,“我讨厌粗心的人。所以我喜欢你。”

她那双灰色的眼睛被太阳照得眯了起来,直直地盯着前方,但是她已经故意改变了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所以片刻之间我以为我是爱她的。可我是个反应迟钝的人,而且满脑子的清规戒律也为我的欲望刹了车。我知道,我首先要从家乡那段纠结的感情中完全解脱出来。我每星期写一封信回去,末尾署上“爱你的,尼克”,可我能想到的就是那个女孩打网球的时候,上唇会渗出胡须一般细细的汗珠。不过,我们之前确实有些没有明说的默契,我得将它们巧妙地化解掉,才能获得自由。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至少有一项基本美德,而我的美德便是诚实。我认识的诚实的人并不多,我就是其中一个。

[1]西班牙的一个地区,以产纱巾而闻名。

[2]乔·弗里斯科(1850-1958),美国舞蹈演员。

[3]百老汇最大的歌舞团。

[4]大卫·贝拉斯科(1854-1931),美国剧作家。

[5]老伙计,老朋友。这是盖茨比的一句口头禅,是典型的英式说法,相当于美式英语中的myfriend。盖茨比习惯用这个词显示自己在牛津待过,以充当上流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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