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我只是想到了就问一下。”说完,呼出一大团哈气,他大喊一声,震得我神经刺痛,“嘿,瓦尔?”
“还在楼上。”诺雷利回道。
“有什么发现吗?”
一阵安静。我们都在等。
“没有异样。”她喊了一嗓子。
“没有乱糟糟的?”
“没有。”
“有人躲藏在储物间里吗?”
“储物间里没有人。”我听到她的脚步声移动到了楼梯上,“我下来了。”
利特尔转身对我说:“也就是说,我们知道有人偷偷进来,拍了一张你的照片,但没有窃取什么东西,而且我们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是的。”他是在怀疑我吗?我又指了指他手里的手机,好像它能解答他所有的问题。它确实可以。
“对不起。”说着,他把手机还给我。
诺雷利走进了厨房,大衣的下摆在她身后摇来摇去。“还好吗?”利特尔问道。
“还好。”
他朝我露出微笑:“警报解除。”我没有回应。
诺雷利走近我俩:“半夜入侵是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没接,只是看着屏幕。
“简·拉塞尔?”她反问。
我指了指简名字旁边的电邮地址。诺雷利的脸上出现讶异的神情。
“这个邮箱以前给你发过邮件吗?”
“没有。我刚和他说过——从来没有。”
“用的是gmail邮箱。”她一针见血地指出重点。我看到她和利特尔对视了一眼。
“是的。”我又抱起了胳膊,把自己包起来,“你们不能找到发送者吗?或是追查一下?”
“是这样的,”她重新挺直身体,回答说,“有点麻烦。”
“什么意思?”
她朝搭档歪了歪头,他心领神会地接茬道:“因为是gmail。”
“是啊。那又怎么了?”
“gmail是隐藏ip地址的。”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没办法追踪gmail邮箱用户。”他把话说完了。
我只能干瞪眼。
“就我们目前所知,”诺雷利补充道,“你也可以给自己发这封信。”
我扭身瞪着她。她也摆出了交叉胳膊的姿势。
我笑不出来。“你说什么?”我忍不住反问——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
“你完全可以用手机发出那封电邮,而我们无法证实这一点。”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我简直要语无伦次了。诺雷利瞥了一眼湿漉漉的睡袍。我弯腰把它捡起来,这只是为了有事可做,为了让意识重回正轨。
“在我看来,这张照片有点像半夜的自拍。”
“我睡着了。”我据理力争。
“你的眼睛是闭着的。”
“因为我睡着了。”
“也可能是因为,你想拍出睡着的样子。”
我转向利特尔。
“这样说吧,福克斯医生,”他回应了我,“我们没有找到任何迹象能证明有人入侵此地,似乎也没有失窃的案情。前门看起来完好无损,那边也很正常”——他伸出拇指,指了指身后的边门——“你也说了,没有其他人有钥匙。”
“不,我说的是:房客有可能复制了一把。”难道我没说清楚?我的脑子有点晕。我又开始发抖了,空气冷得让人发麻。
诺雷利指了指梯子:“这又是怎么回事?”
“与房客有争执。”利特尔没等我开口就抢先回答了。
“你问过她——你懂的,丈夫的事?”她的语气有点隐晦,我辨不清弦外之音指向何处。她还耸了耸眉。
接着,她转过来面对我:“福克斯夫人”——这次我没去纠正她——“我提醒过你,不要浪费——”
“浪费时间的人不是我。”我爆发了,咆哮着说道,“是你,是你们。有人偷偷潜入我家,我都给你们看证据了,可你们只知道站在那儿说风凉话,怪我胡编乱造。和上次一模一样,我明明看到有人被刺了,你们就是不肯相信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
画像呢?
我飞快地转过身,看到伊桑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里,庞奇趴在他膝头。“过来,”我对他说,“把那张画拿过来。”
“我们不要把他扯进来。”诺雷利要干涉,但伊桑已经朝我走来了,一手抱着猫,一手拿着那张纸。把它递给我的时候,他几乎是庄重的,好像牧师给信徒分发圣体一般。
“看到没?”我把它狠狠地送到诺雷利眼皮底下,逼得她倒退一步。“看看签名。”
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已是今天的第三次。
72
利特尔看看我,然后主动走向前门,看了看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是谁?”我问道,但他已经把门拉开了。
利落的脚步声响起,阿里斯泰尔·拉塞尔走了进来,穿着羊毛衫,脸色红润,想必是拜冷空气所赐。与上次见面时相比,他似乎老了几分。
他用老鹰般的眼神环顾众人,视线最后落在伊桑身上。
“你赶快回家去。”他吩咐他儿子,但伊桑纹丝不动,“把猫放下,这就走。”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我冲着他挥起速写,让他看,但他不理我,转而对利特尔讲话。
“很高兴你们都在这里。”其实,他看上去一点也不高兴,“我太太说她听到这个女人在窗口对着我们的儿子大喊大叫,紧接着,我就看到你们的车停在这里。”我记得,上一次他来我家时很有礼貌,甚至有点茫然。这次却没有。
利特尔向前一步:“拉塞尔先生——”
“她往我家打电话——你知道吗?”利特尔没有回答,“还有我以前的办公室。她往我那儿打过电话。”
可见,亚历克斯把我供出来了。“你为什么会被炒掉?”我问他,但他已然先声夺人,带着怒气,想要一吐为快。
“她昨天跟踪我太太——她提过这事吗?我认为她不会。跟踪她进了咖啡店。”
“我们知道这件事,先生。”
“我是想……当面质问她。”我瞄了一眼伊桑。看起来,他没跟他父亲讲,那之后我就遇到他了。
“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聚集在这里了。”此时,阿里斯泰尔已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听他的语调就知道了,“上一次,她宣称看到有人在我家行凶。这一次,她勾引我儿子进她家门。这事必须就此了断。难道还想没完没了?”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她是个危险人物。”
我用手指戳着、指着那张画:“我确定你太太——”
“你根本不认识我太太!”他吼了一句。
我不讲话了。
“你谁都不认识!你就待在自己家里,只知道偷窥别人。”
我的脸都红到后脖颈了。手也垂落下来。
他还没讲完。“你凭空编造……说你和什么人相遇相知,但那根本不是我太太,甚至都不是——”我等着他把最难听的话讲出来,就像你等着别人的拳头落在你脸上那样。“真实发生的。”瞧,他说出来了,“现在你又开始骚扰我儿子。你一直在骚扰我们一家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最终,是利特尔开了口:“行了。”
“她有妄想症。”阿里斯泰尔不依不饶。瞧,就是这个词。我看了看伊桑,他低头看着地板。
“好了,好了。”利特尔继续打圆场,“伊桑,我认为你是该回家了。拉塞尔先生,如果你能留下——”
现在总该轮到我说话了吧。
“留下来。”我赞同利特尔,“也许你可以解释这件事。”我又抬起胳膊,高高举过头顶,和阿里斯泰尔的视线平行。
他伸手接过那张画:“这是什么?”
“这是你太太画的。”
他面无表情。
“上次她来这里的时候画的,就在那张桌边画的。”
“怎么回事?”利特尔也发问了,他走到阿里斯泰尔身旁。
“简为我画的。”
“画的是你。”利特尔说。
我点点头:“她来过。这张画能证明。”
阿里斯泰尔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什么也证明不了。”他干脆地说道,“不能——这只能证明你疯得有多厉害,以至于真的千方百计……伪造证据。”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你疯了。”
砰!你疯了。我想到了《罗斯玛丽的婴儿》,情不自禁地蹙眉发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伪造证据?”
“你自己画的,自画像。”
诺雷利夹在我俩之间,开口了:“就像你可以自拍那张照片发给你自己一样,我们是无法证实的。”
我连连后退,好像胸口被揍了几拳:“我——”
“你没事吧,福克斯医生?”利特尔朝我走来。
睡袍又从胳膊上滑下去了,扑通,堆落在地。
我觉得自己站不稳了。围绕我的这个房间像旋转木马般转起来。阿里斯泰尔怒目而视,诺雷利眼色阴沉,利特尔想扶住我的手在我肩头晃来晃去。伊桑畏缩不前,猫仍蜷缩在他的臂弯里。他们,所有人,都在围着我旋转;但谁也不能让我依靠,根本没有我的立足之地。“这张画不是我画的,是简画的,就在这儿。”我用颤抖的手指了指厨房,“也不是我拍的照片。我不可能那样拍照。我——明明出了事,你们却一点忙都不帮。”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说法。我试图抓住整个房间;但它摇来转去,轻易地从我指缝间溜走。我跌跌撞撞地走向伊桑,够到他,用颤抖的手抓紧他的肩膀。
“你离他远点。”阿里斯泰尔在呵斥,但我正视伊桑的眼睛,提高了嗓门说道:“真的出事了啊。”
“出了什么事?”
我们全部扭过头去,极其同步。
“前门敞开着。”戴维说道。
73
他站在门框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破旧的双肩包垂挂在一个肩头。“出了什么事?”他又问了一遍,我松开了紧抓伊桑的手。
诺雷利不再抱着胳膊了:“你是谁?”
戴维反倒叉起了胳膊:“我住楼下。”
“哦,”利特尔说道,“你就是传说中的戴维。”
“我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传说了。”
“请问你有姓氏吗,戴维?”
“大部分人都有。”
“温特斯。”我插了一句,从脑海深处挖出他的姓氏。
戴维没搭理我,自顾自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警察。”诺雷利回答,“我是诺雷利警探,这位是利特尔警探。”
戴维用下巴指指阿里斯泰尔:“他,我认识。”
阿里斯泰尔点点头:“也许你可以解释一下,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谁说她有毛病了?”
感激之情涌上我的心头。胸口一热。终于有人站在我这边了。
紧接着,我就意识到这个人是谁。
“温特斯先生,你昨晚在哪里?”利特尔发问了。
“康涅狄格。有个活。”他努了努嘴,“为什么这样问我?”
“有人在福克斯医生睡觉的时候拍了张照片。大约在凌晨两点。然后用电邮发给了她。”
戴维眨了眨眼。“真是乱套了。”他看了看我,“有人闯进来了?”
利特尔没让我回答:“有人可以证明你昨晚在康涅狄格吗?”
戴维翘起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的前头:“我和一个姑娘在一起。”
“那个姑娘是谁?”
“她没说姓什么。”
“她有电话号码吗?”
“大部分人都有,不是吗?”
“我们需要那个号码。”利特尔说道。
“只有他有可能拍下那张照片。”我坚称。
这句话如当头一棒。戴维眉头紧锁:“什么?”
我看着他,看进那双深邃的眼睛,开始觉得自己有所动摇:“是你拍的吗?”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我回到这里——”
“没有人那样以为。”诺雷利说道。
“我这样想过。”我对她说。
“我压根不明白你们他妈的在说什么。”听起来,戴维已经觉得烦了。他把手机递给诺雷利:“给你。给她打电话好了。她叫伊丽莎白。”诺雷利接过手机,朝起居室走去。
要是不喝上一口,我就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了。我从利特尔身边溜走,直奔厨房而去,但甩不掉他的声音。
“福克斯医生说她目睹了一位女子在公园对面被袭,在拉塞尔先生家里。你对此事了解多少?”
“不了解。怪不得她那天问我有没有听到人惨叫。”我没有转身,我已经把红酒倒进平底杯了。“我回答过她了,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当然没听见。”阿里斯泰尔说道。
我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酒杯,面对他们说道:“可是伊桑说过——”
“伊桑,你赶紧回家。”阿里斯泰尔咆哮起来,“要说多少遍——”
“冷静点,拉塞尔先生。福克斯医生,我真的不建议你现在这样做。”利特尔指了指我。我只好把酒杯搁在厨台上,但没有松手。我觉得这样才有挑衅的意味。
他转回身,又问戴维:“你有没有发现公园对面那家人有什么异样?”
“他家?”戴维瞅了瞅暴怒中的阿里斯泰尔。
“这——”阿里斯泰尔又要发飙了。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戴维的包快从肩头滑下来了;他挺直身子,把肩带拉上去,“根本没有东张西望。”
利特尔点点头:“嗯哼。那你有没有见过拉塞尔太太?”
“没有。”
“你是怎么认识拉塞尔先生的?”
“我雇了他——”阿里斯泰尔抢先说道,但利特尔用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他雇我干些杂活。”戴维说道,“没见过他太太。”
“但你的卧室里有她的耳环。”
所有人,所有的眼睛都看向我。
“我看到你卧室里有一只耳环。”我攥着酒杯,继续说道,“在你的床头柜上。三颗小珍珠。那是简·拉塞尔戴过的耳环。”
戴维叹了口气:“不是。那是凯瑟琳的。”
“凯瑟琳?”我反问道。
他点点头:“那几天约会的对象。其实也不是约会。只是来过夜的女人,来过几次。”
“什么时候?”利特尔问道。
“上星期。有什么关系吗?”
“没关系。”诺雷利一边回答,一边回到戴维身边。她把手机还给他。“伊丽莎白·休斯说,她和他昨晚在达连湾,从半夜到今早十点一直在一起。”
“然后我就直接回到了这里。”戴维说道。
“那么,你为什么会去他的卧室?”诺雷利转头问我。
“她是来偷看的。”戴维代我回答。
我脸一红,忍不住抢着说:“你从我这儿拿走了一把开箱刀。”
他向前一步。我看到利特尔有点紧张。“是你给我的。”
“是的,但你说都没说一声,就把刀子放回去了。”
“是啊,刀一直在我口袋里,我去上厕所时就顺便把它放回原位了。不用谢。”
“只是未免太凑巧了,就在你把它放回去之前,简——”
“够了。”诺雷利发威了。
我把酒杯端到嘴边,酒在杯中来回摇晃。当着他们的面,我喝了一大口。
画像。照片。耳环。开箱刀。一切证据都被推倒,全部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什么都没剩下。
几乎没剩下什么可说的。
我把酒吞下去,深吸一口气。
“你们知道吗?他蹲过监狱。”
哪怕这话讲出来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说,更不相信会听到自己口齿清晰地讲出来。
“他在监狱里服过刑。”我又说了一遍。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好像灵魂出窍了。但我继续说下去,“因为暴力攻击。”
戴维的下巴绷紧了。阿里斯泰尔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诺雷利和伊桑盯着我。只有利特尔与众不同——他带着不可言喻的悲伤神情。
“你们为什么不跟他好好谈谈,却只跟我过不去?”我问他们,“我看到一个女人被杀了”——我扬了扬我的手机——“你们说我是在幻觉中看到的。你们说我在撒谎。”我把手机扔到厨房工作台上,“我给你们看她画的速写,还有她的签名”——我指了指阿里斯泰尔,指着他手里的那张速写——“你们说是我自己画的。在那栋楼里,有个女人口口声声说她是简,可她根本不是简,但你们都懒得去查证。你们连试都没试过。”
我朝前走动,只迈了一小步,他们却都往后退,好像我是洪水猛兽。好极了。“我睡觉时有人进了我家,拍了照,又发给我——你们反过来责怪我。”我听到喉咙在哽咽,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嘶哑。泪水滚落在脸颊。我继续往前走。
“我没有疯。这些事都不是我凭空捏造的。”我伸出神经质的食指,指着阿里斯泰尔和伊桑,“我没有看到不存在的事物。这一切都是从我看到他的太太、他的母亲被刺时开始的。那才是你们应该调查的事情。那才是你们该追问的问题。别来跟我说我没看到,因为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一阵沉默。他们像一组人物画,静止在原地。就连庞奇都不动了,尾巴弯曲成了问号的形状。
我用手背抹了抹脸,扫过鼻梁。把落在眉眼前的乱发捋到后面去,把酒杯端到嘴边,喝光。
利特尔最先摆脱僵持。他朝我走来,迈出一步很大、很慢的步子,几乎跨过了半间厨房,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我把空杯子放回厨台。我们一人一边,隔着工作台四目相对。
他把手掌盖在杯口上,把它小心地挪到一边,好像它是一件武器。
“有件事,安娜,”他开口了,说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我们通话之后,我和你的医生谈过了。”
我觉得口干舌燥。
“菲尔丁医生。”他继续说,“你在医院里提到过他。我只是想和熟悉你的人聊聊。”
我心虚了。
“他非常关心你。我告诉他,你对我讲的那些事让我很忧虑。我们都是。我担心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因为你跟我讲过,你的家人在很远的地方,没有人可以陪你说话。还有——”
还有。还有。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其实我很感激,由他来说出这些,因为他很和善,声音也温暖人心,否则,我必将无法忍耐,无法忍耐听到——
然而,诺雷利打断了他:“事实上,你的丈夫和女儿都死了。”
74
从来没人这样讲过:把那几个词,按照那样的顺序,那样讲出来。
急诊室的医生不是那样讲的,而是在照料我伤痕累累的背部、严重损伤的声带时说:您先生没能撑下来。
护士也不是这样讲的,她等了四十分钟才说:福克斯太太,我很遗憾——她甚至没把话讲完,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朋友们也不是这样讲的——确切地说是埃德的朋友们;在那种情况下我才知道一个残酷的事实:我和莉薇都没有几个自己的朋友——可以来悼念,参加葬礼,在随后那难熬的几个月里耐心安慰,说些诸如他们走了或他们离开我们了或(哪怕无礼地说)他们死了之类的话。
就连比娜也不曾这样讲过。菲尔丁医生也没有。
可是,诺雷利竟然这样直截了当地讲出来了,俨如解除魔咒,讲出了别人讲不出口的事实:你的丈夫和女儿都死了。
是的。他们都死了。他们没能撑到最后。他们走了。他们去世了——他们死了。我不否认这一点。
“可是,安娜,难道你没发现吗”——此刻,菲尔丁医生的话语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这一切的真相是否认。”
说得太对了。
现在问题来了:
我该如何对他们——不管是利特尔还是诺雷利,阿里斯泰尔或伊桑,对戴维,甚至对简解释清楚?我听得到他们对我讲话;他们的声音在我内心深处回响,在我周围萦绕不去。当我无法忍受失去他们的痛苦,想起他们失去的——恕我直言——他们失去的生命时,我就会听到他们的声音。当我想和人聊天时,我就会听到他们在讲话。就算我不想听到他们的声音,我仍然听得到。“猜猜我是谁”,他们会这样说,而我就会容光焕发,心花怒放。
我会回应他们。
75
那句话,像烟雾般悬浮在空中。
越过利特尔,我看到阿里斯泰尔和伊桑的眼睛都瞪得那么大;也看到戴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出于某种原因,诺雷利却垂下了视线。
“福克斯医生?”
利特尔。我费劲地将视线移到他身上,其实他就在我对面,隔着厨台,他的整张脸都被午后的阳光照亮了。
“安娜。”还是他。
我没有挪动。动不了。
他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停顿一下才呼出来:“菲尔丁医生把情况告诉我了。”
我吃力地压下眼皮,闭紧。只能见到黑暗。只能听到利特尔的声音。
“他说,有个州警发现你落在悬崖底部。”
是的。我记得他的声音,中气十足的一声呼喊沿着光滑的峭壁落下来。
“那时候,你已经困在外面两个晚上了。在暴风雪里。隆冬时节。”
从我们偏离山路到直升机出现,总共三十三小时。水平的螺旋桨在头顶掀起旋涡般的气流。
“他说,他们下去救你们时,奥莉薇亚还活着。”
妈咪,他们把她抬上担架、在她幼小的身体上盖上毛毯时,她曾呼唤过我。
“但你的丈夫已经去世了。”
不,他没有。他就在那儿,千真万确,再真切不过了,他的身体在雪地里越来越冷。内脏破损。他们向我解释。再加上暴露在风雪里,致使伤势恶化。无论你做什么都无力回天。
其实有很多事我可以做到,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你的病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不能走出去的病。创伤后应激障碍。我对这一点——我是说,我真的无法想象。”
天哪,我是那样蜷缩在医院的荧光灯下;在警车里那样惊惶无助。我跌倒了多少次啊,不知道多少次鼓起勇气迈出家门,一次,两次,再来一次,结果总是连滚带爬地逃回屋里。
锁上门。
关死窗户。
对自己发誓:再也不出去了。
“你想待在安全的地方。我理解这一点。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你都快冻僵了。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啊。”
我的指尖在抠自己的掌心。
“菲尔丁医生说,你有时候会……幻听。”
我把眼睛闭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让黑暗更黑一层。他们不是幻觉,你懂吗,我对菲尔丁医生讲过;我只是假装他们时不时地出现在这里,在我身边。就当这是我的应对机制吧。我知道,和他们频繁交谈是不健康的。
“有时候,你也会讲话,回应他们的声音。”
我感觉得到,阳光照在我的后脖颈上。你最好不要过分沉醉于这种交谈,菲尔丁医生警告过我。我们不该指望他们成为一种依靠。
“所以,我有点困惑,因为根据你所说的,我以为他们只是住在别的地方而已。”我没有对利特尔指出一点:从原则上来说,我说的都属实。但我已经没有斗志了。我现在空荡荡的,比空酒瓶还空。
“你对我讲过,你们分居了。你女儿和你丈夫在一起。”原则上,确实属实。我好累。
“你对我也是这样讲的。”我睁开眼睛。现在,这间屋子沐浴在阳光里,阴影消退。他们五人立于我面前,好像棋盘上的五颗棋子。我看着阿里斯泰尔。
“你对我说,他们住在别的地方。”他嘴唇微张,一脸嫌恶我的表情。事实上,我不是这样说的——我从没说过他们住在什么地方。我很小心的。但事已至此,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利特尔的手越过厨台,覆盖在我的手上。“我知道你度过了一段苦日子。我也相信,你真的相信自己遇到了这位女士,就好像你相信自己和奥莉薇亚、和埃德交谈那样。”讲到最后时,有个短暂的停顿,好像他一时间不能肯定埃德叫这个名字,不过,也许他只是在控制自己的节奏。我凝视他的眼睛。深不见底。
“但你所想的,并非真实。”他的语气像雪花那样轻柔,“我想让你放手,让这一次的事到此为止。”
我发现自己竟然在点头。因为他是对的。我越过了界线,走得太远了。阿里斯泰尔不是说过吗:这事必须就此了断。
“你要明白,还有人在关心你。”利特尔握紧了我的五指。关节发出声响。“菲尔丁医生,还有那位理疗师。”还有呢?我想说,还有谁?“还有……”我的心突然雀跃起来:还有谁在关心我?“他们都想帮你。”
我垂下目光,只是看着台面,看自己的手,被他捏在手心里。看他暗金色的婚戒。看我的婚戒。
现在甚至比刚才更寂静了。“医生说——他告诉我,你服用的那些药可能导致幻觉。”
还有抑郁。还有失眠。还有“自燃”。可是,这些都不是幻觉啊,是——
“也许对你来说没问题。因为我也觉得不是问题。”
诺雷利插话了:“简·拉塞尔——”
但利特尔扬起一只手,目光没有移开我的脸,诺雷利就不再讲了。
“我们查过了,”他说,“207的女主人,她没有问题。如假包换。”我没问他们是怎么查的。我已经不在乎了。而且,我非常疲惫。“至于你认为你遇到的这位女士——我想……你并没有真的遇到过。”
我又在点头了,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但那又是为什么……
不用我开口,他已经在回答了:“你说她帮助你从街上回来。但也许那只是你自己。我不知道,也许你……是梦见的。”
如果我醒着做梦……我是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的?
但我可以看到那个画面,就像看电影一样清楚,彩色的镜头:我,拖着自己的身体走下门阶,跌落在那几级台阶上;拖着我自己走进门厅,走回家里。我几乎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还说,她在这里和你下棋,画画。可是……”
可是,又是可是。哦,天哪。我依然能看到那一幕:酒瓶,药罐,卒,后,黑白两色的两支部队——我的手触摸到了棋盘,像直升机螺旋桨那样一圈圈扰动。瞧我的手指,沾上了墨水,指间夹着一支钢笔。是我在练习签名吗?还在浴室玻璃门的水汽里龙飞凤舞写她的名字,那几个字混着蒸汽和水柱,从玻璃上流淌下去,在我眼前消失了。
“你的医生说,他没听你讲过这件事。”他停顿一下,“我想过,你没跟他讲,可能是因为你不想让他……劝服你摆脱这件事。”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不知道你听到的那声尖叫是怎么回事……”
我是听到了。伊桑也是。他从没否认过。那天下午,我看到他和她坐在小客厅里——他甚至没有和她对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而不是身边的空座位。
我去瞄他,看到他轻轻地把庞奇放在地板上。他一直在看着我,没有移开过视线。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又是怎么回事。菲尔丁医生说,你有时会自说自话,自导自演,也许这是你寻求帮助的方式。”
是我拍的吗?肯定是我,不是吗?就是我。那还用说:猜猜我是谁——那是我和莉薇、埃德打招呼时的用语。以前的用语。guesswhoanna(猜猜我是谁,安娜)。
“不过,至于你那天晚上看到的……”
我知道我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
我看了一部电影。我看了一部黑白惊悚电影的修复版,恢复了血淋淋的逼真画面。我看过《后窗》《粉红色杀人夜》《放大》。我看过一整套作品集,足有上百部以偷窥狂为主角的惊悚电影。
我看了一场没有杀人犯,也没有受害者的杀人事件。我看到空无一人的小客厅,无人落座的沙发。我看到了我想看到、我需要看到的事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不孤单吗?鲍嘉问过白考尔,也这样问过我。
我生来就很孤单,她是这样回答的。
可我不是。我是被迫变得孤单的。
如果我已错乱到和埃德、和莉薇交谈,那么,我肯定也可以在脑海里布置一场谋杀。更何况,还有某些化学药物在帮我。我不是一直在抗拒现实吗?难道我没有扭曲、搅和甚至摧毁现实吗?
简——真正的简,有血有肉的简:她当然可以验明正身。
戴维卧室里的耳环当然是凯瑟琳的,或是其他女人的。
当然,昨晚也没有人闯入我家。
这念头如同巨浪,冲垮了我自己。我的海岸已沦陷,一切尽被清空;只剩下几行沙痕,像手指一样指向大海。
我错了。
更糟的是:我自欺欺人。
最糟的是:要对一切负责的人是我。以前是,至今仍是。
如果我醒着做梦,那我就要疯了。想起来了:《煤气灯下》。
一片沉寂。我甚至听不到利特尔的喘息声了。
接着:
“原来是这样。”阿里斯泰尔不断地摇头,嘴唇放松下来,“我——哇哦。老天爷啊。”他用力地看了我一眼,“说真的,天哪!”
我干咽口水。
他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张口,又合上,再一次摇了摇头。
他终于朝自己的儿子打了个手势,朝门口走去:“我们走吧。”
伊桑跟着他走进门厅,又抬起头来,眼里莹莹闪光:“我很遗憾。”他的声音很轻。我想哭。
他也走了。咔嗒一声,门关上了。
现在,只剩我们四个人了。
戴维迈了一步,好像在跟自己的脚趾讲话:“也就是说,楼下照片里的那个孩子——她死了?”
我没有回答。
“你想让我把那些蓝图保存下来,是为了一个死人?”
我没有回答。
“那……”他指了指戳在地下室门口的折叠梯。
我一言不发。
他点点头,好像我已一一作答。接着,他把背包的肩带又往上提提,转身,走出了门口。
诺雷利看着他离去:“我们要和他谈谈吗?”
“他困扰到你了吗?”利特尔问我。
我摇摇头。
“好吧。”说着,他这才松开我的手,“老实说,我不太适合……处理接下来的事情。我的职责是终止这件事,确保大家平安无事地继续生活,包括你。我知道这段日子对你来说很难熬。我是说,今天。所以,我想让你给菲尔丁医生打个电话。我认为这很重要。”
自从诺雷利当众宣布了那句话,你的丈夫和女儿都死了,我还没有说过一个字。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会变成什么模样,在这个一字一句都被宣讲出来、被听得一清二楚的新世界里,我的声音听起来一定会很可怕。
利特尔还有话要说:“我知道你很煎熬——”他停顿下来,再开口时,声音变轻了,“我知道你很煎熬。”
我点点头。他也是。
“看起来,我们每次来你家,我都要问一遍,但这次我还是要问:留下你一个人,没事吧?”
我再次点头,动作很慢。
“安娜?”他注视着我,“福克斯医生?”
我们调整到了福克斯医生的模式。我开口说话:“没事。”这声音,就好像你戴着头戴式耳机听别人讲话——闷闷的,似乎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考虑到——”诺雷利也开口了,但利特尔再次扬起手,她也再一次收声。我想不出她要说什么。
“你有我的号码。”他提醒我,“听我的话,给菲尔丁医生打电话。求你了。他会想和你谈谈的。别误会我们的意思,我们两个。”他指了指他的搭档:“包括瓦尔。她骨子里是个忧心忡忡的人。”
诺雷利看着我。
现在,利特尔往后退了,似乎不太情愿转身就走:“我之前说过,我们那儿有很多好心人,可以陪你聊天,只要你愿意。”诺雷利转身离去,消失在门厅里。我听到她的鞋跟嗒嗒地走在瓷砖地上,接着听到前门打开了。
现在,只有我和利特尔了。他的视线越过我,看向窗户。
“你知道吗?”又隔了一会儿,他说道,“如果我的女儿出事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转回视线,看着我,“完全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清了清嗓子,扬了扬手:“再见。”他走进门厅,在身后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前门关上了。
我站在自家的厨房里,呆呆地看着尘埃微微飞扬,在阳光里飘浮又散去。
我的手慢慢移向酒杯,轻轻地端起来,在掌心里旋转。端到面前。深呼吸。
接着,我把这该死的玩意扔向墙壁,尖叫起来。我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大声地嘶吼过。
76
坐在床边的我呆呆地目视前方。影子在我面前兀自嬉戏。
我点亮了一支蜡烛,蒂普提克杯装香烛,刚从礼品盒里拿出来的,那是两年前莉薇送给我的圣诞节礼物。无花果味。她最喜欢无花果了。
过去时态的喜欢。
一丝不知从何处来的微风吹进卧室。火苗摇摆,紧贴在烛芯上。
一小时过去了。接着,又是一小时。
蜡烛燃得很快,只剩一半烛芯浸没在软软的蜡油里。我就在刚才坐下的地方低身伏倒。十指夹在大腿之间。
手机突然亮起来,振动。朱利安·菲尔丁。他和我约定的诊疗就在明天。他不会来的。
夜幕降临。
你的病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这是利特尔说的。不能走出去的病。
他们在医院里告诉我,我受到了惊吓。惊吓转变为恐惧。恐惧演变为惊慌。等到菲尔丁赶到现场时,我已成了——他用尽量简单、也是最精准的话来表达——“严重的恐旷症患者”。
我需要在家,把自己固定在熟悉的地界里——因为我在荒山野外熬了两晚,在那广阔无垠的天穹下。
我需要自己可以掌控的环境——因为我眼看着亲人慢慢死去。
你知道,我不会刨根问底,问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的。她这样对我说过。也可能,是我对自己说过。
是生活,生活让我变成这样。
“猜猜我是谁?”
我摇摇头。现在我不想和埃德讲话。
“女汉子,你感觉如何?”
我再次摇摇头。我不能讲话,不愿开口。
“妈咪?”
不行。
“妈咪?”
我往后退缩。
不行。
不知何时,我变成了侧躺的姿势,睡着了。醒来时,脖子好酸,火苗已缩小成微妙的蓝色光点,在冰冷的空气里摇曳。卧室突然陷入了黑暗。
我坐起来,站起身,骨头咯吱咯吱响,像生锈的梯子。我摇摇晃晃地走进洗手间。
转身时,我一眼看到拉塞尔家灯火通明,像一座辉煌的玩具屋。伊桑在楼上,坐在电脑前;阿里斯泰尔在厨房里,手握菜刀在砧板上来回切着什么。胡萝卜,霓虹灯般的橙红色在厨房灯光下显得很耀眼。一杯红酒立在台面上。我立刻觉得口干舌燥。
还有那个女人,在小客厅里那个彩条纹的双人沙发上。我猜,我应该叫她简了。
简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用力地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大概是在看相册吧,或是玩纸牌,或是别的——最近好像很多游戏都和水果有关。
也可能是在和她的朋友们汇报最新情况。还记得那个变态邻居吗?……
嗓子干透了。我走到窗前,放下窗帘。
就这样,我站在黑暗里:冷,彻底的孤单,充满恐惧,以及某种酷似渴望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