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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11月7日(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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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百叶窗的缝里瞅了一眼。公园那边有动静。拉塞尔家的前门敞开了,灰蒙蒙的细雨中闪过一片明晃晃的白色。

“好的。”埃德在说话,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门关上时,那个女人出现在门阶上。她穿着红色及膝长大衣,像一把红彤彤的火炬,头顶上罩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我去拿书桌上的相机,端到眼前。

“你说什么?”我问埃德。

“我说,我希望你好好休息。”

我从取景框里看出去。雨水弯弯曲曲汇成细流,流下伞边。我放低镜头,对准她的脸,拉近:尖斜的鼻梁,牛奶般白皙的皮肤。眼睛下有黑眼圈。她没睡好。

我和埃德道别时,她正迈开套在高筒靴里的细腿走下门阶。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定睛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塞回口袋,转身向东走,向我所在的方向而来。隔着半月形的伞面,她的面容有点模糊。

我得和她谈谈。

61

现在正好,趁她一个人的时候。最好是现在,趁着我的热血怦然撞击太阳穴的时候。

现在。

我飞似的跑到走廊,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只要我不去想,就能做到。只要,我不去,想。不要去想。至今为止,想东想西让我寸步难行。韦斯利曾在阐释爱因斯坦的时候这样提示我:“福克斯,疯狂的定义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做同一件事,期待得到不一样的结果。”所以,不要想东想西,直截了当,付诸行动吧。

当然,三天前我就行动过了——就是用现在这种行动模式——结果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再来一次,显然是疯狂的。

不管怎么做,我都是疯子。那就疯吧。我得知道真相。况且,我现在都不能保证自己家是安全的。

跑过厨房时,脚上的拖鞋在地板上打滑,然后在沙发边急转弯。那罐安定胶囊还在咖啡桌上躺着。我把它立起来,再往手心里倒出三颗药,捂住嘴巴,吞下去。我觉得自己已化身爱丽丝,进入了“喝我”那一幕。

奔向门口。蹲下,拾起那把伞。站起身,转动把手,把门拉开。现在我在门厅里,水光从铅条玻璃窗外照射进来。我呼吸——一,二——用大拇指按下伞柄上的自动弹开键。我把伞面举至视线的高度,另一只手摸索着门锁。关键在于控制呼吸。关键在于不要停。

我不会停止行动的。

门锁被打开了。门把手动了。我闭紧双眼,狠狠把门朝外推开。一股透心凉的空气。门框压到了伞面;我稍做调整,连伞带人迈过了门槛。

现在,寒气围绕着我,拥抱着我。我忙不迭交换左右脚,走下门阶。一,二,三,四。伞在前面帮我挡开冷空气,杀出一条路,俨如军舰破冰斩浪;眼睛紧闭不开,我有一种漂在湍流中的感觉。

小腿骨撞到了什么东西。金属的。栅栏门。我扬起一只手在空中摸索,摸到了门把手,推开,走过去。拖鞋的底板在水泥地上走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我在人行道上了。我感到雨如细针,刺入我的头发,我的皮肤。

太奇怪了:一连几个月,我们一直用这把伞做道具,做着滑稽的练习,却没想到只要闭上眼睛就好办多了,(我估计)菲尔丁先生也没想到这个妙计。也许大家都认为:如果什么也看不到,就没必要四处晃荡了吧。我可以感受到大气压的变化,感官上也有刺痛;我知道天空无边无际,深不可测,宛如倒扣的汪洋……但我使劲压下眼皮,只去想象自己的家:我的书房,我的厨房,我的沙发。我的猫。我的电脑。我的照片。

我调整方向,朝左,也就是朝东。

我什么也看不到,但还走在人行道上。我需要给自己找对方向。我得用眼看。慢慢地,我半睁一只眼。透过睫毛密密的隙缝,日光一丝丝渗入眼底。

在那个瞬间,我放慢了脚步,差一点就停下来了。我死命地盯着伞面内部的线条组合。四个黑格,四条白线。我想象这些线条汹涌澎湃,像心跳监视器上的电子脉冲般不断波动,随着我血液流动的节奏冲上最高峰,落到最低谷。专注。一,二,三,四。

我把伞翘起一点点,再翘一点点。看到她了,如在追光灯下那么显眼,如同红灯一样红:猩红色的大衣,黑色的长靴,笼罩在穹顶状的塑料伞布下。还有一段雨中的人行道隔在我俩之间。

要是她转过身来,我该怎么办?

但她并没有转身。我放下雨伞,再一次紧紧闭起双眼,往前走。

两步。三步。四步。等我被人行道上的小坑绊了一下时,拖鞋已经湿透了,我浑身颤抖,汗水流淌在背脊上,我要赌上一切,斗胆再看一眼。这一次,我睁开另一只眼,一点点移开伞面,直到她像一朵行走的火焰那样再次醒目地出现。我飞速朝左边瞄了一眼——圣邓诺学校,然后是老消防站公寓楼,窗台花箱沉默地跳动。我又朝右边瞄了一眼:一辆皮卡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直视前方,那对前灯在阴暗的天色下死气沉沉的。我僵住了。车子往前开。我使劲地闭紧眼睛。

再睁开时,看不到那辆车了。我再往前看,发现她也不见了。

不见了。人行道上空空如也。透过雨雾,我可以瞥见远处的十字路口,车辆交错而行。

雨雾浓重了,我突然意识到那不是外部的雨雾,而是我的视线变模糊了,剧烈晃动着。

我的膝盖打战,然后双腿发软。我要沉没了,快沉到地上去了。就在身子下沉的时候,虽然眼珠还在自己的头颅上滴溜乱转,我却能俯瞰到自己:在被雨水打湿的家居长袍里颤抖,头发垂在颈背上,一把伞毫无用处地垂在我身前。孤零零的我,在一条寂寞的人行道上。

我的身子又往下沉了几分,都快融进水泥地了。

可是——

她不可能凭空消失啊。她还没走到这个街区的尽头。我闭起眼睛,回想她的背影,短发摩擦着她的脖颈;继而想起简站在我家水槽边的背影,一条长辫子垂在她的肩胛骨间。

简转身面对我的时候,我的双膝终于在彼此的依靠下挺住了。我知道睡袍拖到地面了,但我没有坍塌。

我还站着,双腿锁死在站立的姿态。

她肯定是进了什么地方,所以消失了……我开始回想这个街区的版图。老消防站后面是什么?古玩店在对面——现在不营业了,空了,我记得——再旁边就是——

咖啡店,没错。她肯定是进了咖啡店。

我把头后仰,冲着天空抬起下巴,仿佛这样就可以使自己站直。手肘支在地面上。八字形撑开的双脚顽强抵抗地面的引力。伞柄在掌心里剧烈晃动。我伸出另一只手,往外伸,以求平衡。雨如雾,蒙在我身边,远处的车辆,低声嘶鸣,我费了好大力气让自己挺直——起来,起来,起来——终于再一次站起了身。

神经紧张得都快爆了。心跳得都快烧起来了。我感觉得到,安定在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冲刷着,恰如哗哗的清水冲走老水管里的陈垢。

一,二,三,四。

我艰难地推动一只脚往前蹭。过了一会儿,另一只脚才跟上去。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在往前走。我真的做到了。

现在,我听到车声变得越来越近,叫嚣得越来越响了。继续走。我瞥了一眼伞面;整把伞的内部充盈了我的视野,包围了我。外面什么都没有。

直到它突然歪向了右侧。

“哎呀——对不起。”

我往后退缩。有东西——有人——撞到我了,把伞尖推开了;只见模模糊糊的蓝色牛仔裤、蓝色外套一晃而过,我扭头一看,却看到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身影:湿发扭结如野草,脸上淌着雨水,手持塔特萨尔格纹雨伞,好像握着一朵巨大又沉重的花。

就在我的身影旁,在玻璃窗的另一边,我还看到了她,那个女人。

我已经走到咖啡店了。

我隔着窗户往里看。视野模糊不清。店外的遮雨棚好像要砸在我头上。我赶紧闭起眼睛,过几秒钟再睁开。

距离门口只有一步之遥。我伸出手臂,手指抖个不停。还没等手指摸到把手,那扇门就突然被推开,有个年轻人赫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认得他。武田家的男孩。

有一年了吧,距离我上次看到他——我是说,这么近,面对面地看到,而不是透过镜头。他长高了,下巴和脸颊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胡楂,但他仍是我心目中那种光彩夺目、无与伦比的好孩子。在年轻人中,我发现这类孩子仿佛自带神秘的光环。伊桑也有。

这个少年——确切地说是青年(为什么我想不起他的名字呢?)——用胳膊肘撑住弹簧门,招呼我进去。我注意到他的手,那双骨骼清秀、属于大提琴演奏家的手。我邋里邋遢,一副被人遗弃的惨样,但他仍然这样彬彬有礼地对待我。用莉齐奶奶的话说:他的父母没白养大他。我在想,他还认得我吗?依我看,我都快不认得自己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咖啡店,记忆汹涌而来。以前,每当早上没空在家煮咖啡时,我就会顺路来这里买杯咖啡,每星期都会来几次。这家店的混合咖啡口味很苦——我猜现在依然如此——但我喜欢这里的氛围:有裂缝的镜子上,店员用白板笔龙飞凤舞地写着当日特价产品,台面上印着如奥林匹克标志般交错的杯印,扬声器里播放着经典老歌。“低调不造作的布景。”我第一次带埃德来这里时,他是这样评价的。

“你不能在同一个句子里反复用同义的两个词。”我对他说。

“那就保留‘不造作’吧。”

一点没变。医院的病房浮现在我脑海里,那间房让我感到压抑,但这里不一样——这是我熟悉的地方。眼睫毛快速颤动。我把视线移到叽叽喳喳的客人之上,抬眼去看收银台上方的菜单。现在一杯咖啡要2.95美元啦。比我上次来买的时候涨了五十美分。通货膨胀真烦。

雨伞降低,擦过我的脚踝。

很久没看到这么多东西了。很久没经历过这些了——感受到人类身体的暖意,听到几十年前的流行音乐,闻到这些研磨好的咖啡豆。整个场景仿佛在慢镜头里、在金色的灯光下缓缓地展现出来。我闭起眼睛,在那个片刻呼吸,回忆。

我记得,就像你轻松漫步那样,我也曾在这个世间行走。我记得,自己曾大步迈进这间咖啡店,穿着紧身的冬季大衣或一袭及膝的夏裙。我记得,自己如何和旁人擦身而过,笑吟吟地与他们交谈。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金色的光芒就淡去了。我分明呆立在一个昏暗的小屋里,紧挨着雨水涟涟的玻璃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那团红色的火焰站在西点柜边。是她,细细打量着玻璃柜里的丹麦酥。她抬起下巴,看到玻璃映出的自己,伸手捋顺头发。

我往前蹭了一点。我感觉得到,旁人在注视我——不是她,而是别的客人,她们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这个穿着睡袍,把张开的大伞挡在身前的女人。我在人群中、在噪声中蹭出一条道,极其缓慢地往柜台边凑。喋喋不休的絮语又响起来了,就像下沉时的水波涌来,倾覆在我身上。

她离我只有几步远了。再走一两步,我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她了。可以用手指揪住她的头发。拉扯。

就在那时,她稍稍扭转身体,一只手插进口袋,掏出那只大屏幕的iphone。透过镜子的反照,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巧地滑动,也看到她的脸庞被屏幕光照亮。我猜想她正在和阿里斯泰尔发信息交谈。

“你好?”店员在发问。

那个女人在手机上指指点点。

“你好?”

现在——我该做什么?——我清了清嗓子。“轮到你了。”我嘟囔了一句。

她停下来,朝我这里含糊地点点头。“哦。”她应了一声,就转身对柜台后面的服务生说道,“低脂拿铁,中杯。”

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瞅瞅镜子里的自己,贴在她后面,活像个妖怪,或是复仇天使?我是为她而来的。

“低脂拿铁,中杯。请问还要配什么点心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的嘴——又小又薄,和简的完全不同。我的胸中泛起一小波愤怒的情绪,直冲脑门。“不用。”她耽搁了一秒才回答,接着露出一丝笑容,“不,还是不要了。”

我们身后传来椅腿吱吱嘎嘎刮擦地板的噪声。我朝后一看,有四个人正往门口走去。我转过身。

嘈杂声中,只听到服务生响亮地问道:“您的名字?”

那个女人和我在镜中四目相对。她耸起了肩膀。她收起了笑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停住了,就好像,你偏离山路径直飞向峡谷的一刹那。

她甚至都没有转身,没有移开视线,用同样响亮的声音回答:“简。”

简。

这个名字流连在我嘴边,还没等我回味过来,那个女人就原地转身,用刀子般的眼神瞪着我。

“看到你在这儿,我真是大吃一惊啊。”她的嗓音平淡无趣,和她的眼神一样。我觉得那眼神很锐利,很冷酷,很无情。我想向她指出一点:我独自一人走到这里,我自己都大吃一惊。但想归想,终究没说出口。

“我还以为你……有障碍。”她继续说道。话中带刺。

我摇摇头。她没再说什么。

我又清了清嗓子。我想问:她现在在哪里,你又是谁?各种各样的声音吵闹地围着我,脑中的声音也跟着瞎起哄。你是谁,她在哪里?

“你说什么?”

“你是谁?”说出来了。

“简。”回答我的不是她,那是店员的声音,从柜台后面飘过来,他拍了拍简的肩膀,“简的低脂拿铁好了。”

她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监视着我,好像我会冷不丁出手打她似的。我是个备受尊重的心理学家,我可以这样对她说,就该这样向她郑重声明。而你是个撒谎精,还是个冒牌货。

“简?”店员耐心地叫了第三遍,“你的拿铁好了!”

她这才转过身去,拿好插在纸托里的咖啡杯。“你知道我是谁。”她对我说。

我又摇一次头。“我认识简。我和她面对面相处过。我看到她在她家里。”我的声音颤抖不已,但话说得很清楚。

“那是我家,你谁也没看到。”

“我看到了。”

“你没有。”那个女人说道。

“我——”

“我听说你是个酒鬼,还听说你嗑药成瘾。”她走起来了,绕着我,像母狮子那样。我跟着她转,慢慢地,想要跟上她的速度。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孩。身边那些客人的交谈都停止了,好安静;静得令人发指。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武田家的男孩,他还在咖啡店的角落里,在门边站着。

“你在偷窥我家,现在又跟踪我。”

我摇着头,慢慢地,愚蠢地,把头摇得七荤八素东倒西歪。

“这事必须就此了结。我们忍不下去了。也许你可以,但我们不行。”

“你只需要告诉我,她在哪里。”我轻声说道。

我们绕了一整圈。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或是什么东西。我这就报警。”她径直往外走,顺便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肩头。我在镜子里看着她走出去,灵巧地在咖啡桌间游走,仿佛绕开浮漂的鱼。

她拉开门时,门上的铃铛清脆地响起,等她甩门出去,又叮当响了一次。

我站在那儿。店里悄然无声。我的目光沉到了伞面上。闭上双眼。外面的世界好像很想钻进来。我只觉得自己已经千疮百孔,筋疲力尽。又是一场空,我白忙一通,什么新信息都没得到。

不过,她不是在向我辩解——无论如何,不只是辩解,她话里有话。

我认为,她是在央求我放过他们。

62

“福克斯医生?”

有人在我身后轻轻地喊了一声。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我手肘上。我转过身,眯着眼,睁开一道缝。

是武田家的男孩。

还是想不起来他叫什么。我闭起眼睛。

“你需要帮助吗?”

我需要帮助吗?我离家有几百米,穿着睡袍,摇摇晃晃,眼睛死活不敢睁开,就这样僵立在咖啡店正中央。是的。我需要帮助。我垂下头。

他的手用了一点劲,提议说:“我们这样走吧。”

他像是我的向导,拉着我走出咖啡店,我的伞在咖啡桌椅间乒乒乓乓碰了一路,好像盲人的手杖。周围又有了喧闹的话语声,一片嘈杂。

然后就是铃铛响,街上的气流迎面扑来,他的手扶住了我的后腰;他要轻推一把,我才能迈出门去。

外面的空气依然又冷又静——但毛毛雨已经停了。我知道他略微弯腰,想从我手中拿走雨伞,但我又把伞拽了回来。

他的手又放回到我的后腰。“我送你回家吧。”他说。

他一边走,一边紧紧拉住我的胳膊,那只手好像一条测血压的压力袖带。我猜想,他应该可以感受到我动脉的脉搏。多么奇特啊,他这样护送我走路,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老太婆。我想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庞。但我没有。

武田家的男孩依着我的步子走走停停;我们踩到了落叶。我听到有车嗖一声从左边驶过。头顶上,有一滴雨水从枝头坠落,落在我的头上、肩上。我在想,那个女人是不是也在这条人行道上,就走在我们前头?我想象着她扭过头,看到我们尾随其后。

这时:

“我父母跟我说过那件事。”他说道,“我真的非常遗憾。”我点点头,眼睛仍然紧闭着。我们继续往前走。

“你好久没出门了吧?”

我心想,令人惊讶的是,其实并没有很久;但我还是点点头。

“我们就快走到了。我已经看到你家家门了。”

我的心一暖。

膝盖碰到了什么东西——我反应过来,应该是钩在臂弯里的他的雨伞。“对不起。”他说了一句。我想这不需要回应。

上一次和他讲话——是什么时候?万圣节,至少一年以前。没错:我们敲门,是他来应门的,埃德和我都穿着休闲服,奥莉薇亚扮成了消防车。他称赞了她那身装扮,抓了一大把糖果塞进她的背包,祝我们万圣节快乐。真是个好孩子。

现在呢,十二个月后,他搀扶着我走在街边,我穿着睡袍,颤抖不已,紧闭双眼,把整个世界封锁在外。

真是个好孩子。

这让我想起了什么:

“你认识拉塞尔家的人吗?”我的声音有点嘶哑、颤抖,但还可以清楚地发问。

他愣了一下。也许听到我在讲话,他有点吃惊:“拉塞尔?”

这等于回答了我的问题,但我还想试试问到底:“对街那家。”

“哦。”他说,“新搬来……不。我妈妈一直说要正式拜访一下,但我想她还没去过。”

又扑了个空。

“到了。”他说着,动作轻柔地指引我向右转。

我把伞举起来,小心翼翼地眯起眼,看到自己站在栅栏门前,再上几级台阶就到家了。我开始哆嗦。

他又说道:“你家门开着。”

他说得对,没错:我可以径直看到亮着灯的起居室,像一颗醒目的金牙暴露在这栋小楼的正脸。伞在我手里晃动。我又闭起眼睛。

“是你留的门吗?”

我点头。

“那就好。”他扶着我的双肩,轻轻地推着我往前走。

“你在做什么?”

这不是他的声音。他扶着我的手抖动了一下;我忍不住睁开眼睛。

站在我俩面前的是伊桑,套着大一码的运动开衫,他的身形好像缩小了一号,在昏暗的日光里显得脸色苍白。眉毛上面冒了一颗痘。他塞在口袋里的手看起来很紧张。

我听到自己轻声念出他的名字。

武田家的男孩转身问我:“你们认识?”

“你在干什么?”伊桑又问了一遍,往前迈了一步,“你不该走出家门的。”

我心里说:你“母亲”可以把事情的缘由讲给你听。

“她没事吧?”他又问。

“我觉得还好。”武田家的男孩这样回答。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来了!他叫尼克。

我慢慢地移动视线,看看他,再看看他。他俩年纪相当,护送我回家的尼克已然有了青年的成熟风姿,宛如古典的大理石雕像;伊桑在他旁边反而像个孩子——鲁钝,瘦削,双肩窄小,眉头稀疏。他就是个孩子,我这样提醒自己。

“我来——我可以送她进屋吗?”他看着我,这样问道。

尼克也看着我。我再次点头应允。尼克就同意了:“那也行。”

伊桑又朝我们走了一步,一只手扶住我的背。片刻间,他俩一左一右搀扶着我,宛如从我肩背延伸出的一对羽翼。“如果你愿意。”伊桑加了一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好的。”我舒了一口气。

尼克松开手,往后退。我嗫嚅着表达谢意,哪怕根本没说出声。

“不用客气。”他回复了我,又对伊桑说,“我觉得她受到惊吓了。也许要给她喝点水。”他走回人行道上。“要我等会儿再来看看你吗?”

我摇了摇头。伊桑耸耸肩:“看情况再说吧。”

“好吧。”尼克扬了扬手,权当告别,“再见,福克斯医生。”

他走远了,一阵细雨落在我们身上,打湿了我们的头发,伞面上溅起细密的水滴。“我们进屋吧。”伊桑说。

63

炉膛里的火仍在熊熊燃烧,好像新加了柴火一样。我一直任其这样燃烧。太不负责任了。

哪怕十一月的寒风毫无遮掩地从前门吹进来,家里依然很暖和。我们一进起居室,伊桑就从我手里拿走雨伞,收起来,支在墙角。我自顾自走向壁炉,脚步蹒跚,只觉得火光手舞足蹈地在召唤我。我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有那么一会儿,我只听到炉火里的木头噼啪作响,听到自己的喘息声。

但我感觉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落地钟走到了整点,报时三响。

这时,他走向厨房。在水龙头下接了一杯水,走回来,递给我。

这时,我的呼吸已恢复到沉静、均匀的状态。他把杯子搁在我手边的地板上;玻璃杯底轻轻擦碰到石板。

“你为什么说谎?”我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凝视跳动的火焰,等待他的答复。

然而,我听到他挪动位置的声音。我转过身去看,但依然跪坐在地上。他瘦瘦高高的,脸孔被炉火照亮,我得仰视才行。

“说什么谎?”他总算开口了,盯着自己的脚。

我还没说完就摇起了头:“你心里很清楚。”

又是片刻沉默。他闭起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又长又密的阴影。突然间,他显得很幼小,甚至比以前更稚嫩。

“那个女人是谁?”我追问他。

“我妈。”他用耳语般的声音回答道。

“我见过你妈妈。”

“不,你——你迷糊了。”现在,是他在摇头了,“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他停一停,才能讲完,“我爸是这么说的。”

我爸。我摊开双手撑住地面,帮助自己站起来。“每个人都这么说,甚至我的朋友们。”我干咽一下口水,“甚至我丈夫都这么说。但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我爸说你疯了。”

我一言不发。

他往后退了一步:“我真的要走了。我不该来这里。”

我往前进了一步:“你母亲在哪里?”

他一言不发,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善用轻度的干涉,韦斯利总是建议我们用这个办法,但我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你母亲死了吗?”

他仍旧一言不发。我看到他眼里有火光的映象。他的眼睛变成了两朵小火星。

接着,他嗫嚅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

“什么?”我凑过去,听到他嘟囔了四个字:

“我很害怕。”

没等我回答,他就拔腿跑了,拉开门。等到前门吱呀一响、砰地关上后,门厅的门仍在轻微摇晃。

他把我留在了壁炉边,孤零零地站着,背上被烘烤得很热,胸前却感受到门厅传来的寒意。

64

把门关紧后,我拿起搁在地板上的杯子,把里面的清水倒进了水槽。倒入红酒时,酒瓶口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又响了一回。两只手都在哆嗦。

我喝了一大口,也想了很久。我只觉得精疲力竭,兴奋过度。刚才我鼓足勇气走出了家门——用自己的双脚走出去的——并且没有发生意外。我想知道菲尔丁医生会如何评价。我要怎么跟他讲呢?也许什么都不该讲。我皱了皱眉头。

现在,我知道得更多了。那个女人有所惊惶。伊桑很害怕。简……唉。我不知道简怎样了。但终究是比之前了解得更多了。这感觉像是吃掉了对方的一颗卒子。我是思考机器。

我不仅思考,也大口喝酒。我是喝酒机器。

一直喝到自己的神经不再痉挛般跳动——根据落地钟的报时,用了整整一小时。我看着分针在钟面上一步步移动,想象红酒一点点灌满我的血管,又稠又浓,冷却我的躁动,巩固我的力量。之后,我轻飘飘地上了楼。在走廊里,我瞄到了猫;它也发现了我,一溜烟进了书房。我跟在它后面。

手机在书桌上亮着,我看了看来电显示,不认识的号码。我把酒杯放在桌上。第三声铃响时,我按下接听键。

“福克斯医生,”沉沉的男低音,“我是利特尔警探。我们周五见过,希望你还记得。”

我愣了愣,坐下来,把酒杯推到手够不到的地方:“是的,我记得。”

“好,很好。”他听起来挺高兴的;我想象他在椅子里往后靠的模样,也许还把胳膊垫在后脑勺呢。“好医生还好吗?”

“很好,谢谢。”

“我前两天还在想,你也许会给我打电话。”

我没吭声。

“我是从莫宁赛德医院得到你的号码的,就想问问你的情况。你还好吗?”

我不是刚刚回答过这个问题了吗?“很好,谢谢。”

“好,很好。家里人都好吗?”

“都好。”

“好,很好。”他到底要说什么?

这不,好像换了挡,他的语气变了。“有件事:我们刚刚接到你的邻居打来的电话。”

当然是这事。婊子。她还友情提示过我呢。说一不二的婊子。我把手臂伸直,抓到了酒杯。

“她说你跟踪她,去了路口的咖啡店。”他停顿一下,等我表态。但我没有。“依我看,你不是专门挑今天去给自己买一杯白咖啡的。你应该不是在咖啡店和她偶遇的吧。”

尽管事情干得不漂亮,但我差点咧嘴笑出声。

“我知道你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这一周糟透了。”我竟然不自觉地在电话这头点头示意。说得太对了。他要去当心理医生准不赖。“但这样做帮不到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他至今没提过她的名字。会提吗?“上周五你说的一些话真的惹恼了某些人。我们私下说句实话,拉塞尔夫人”——终于提了——“好像非常紧张。”

她当然非常紧张啦,我在心里说。她在扮演一个死去的女人啊。

“我觉得她儿子对这事也不太高兴。”

我脱口而出:“我刚和——”

“所以我——”他停下来问我,“你说什么?”

我抿起嘴:“没什么。”

“确定?”

“确定。”

他咕哝了一声,继续说道:“我想建议你放松一下,悠着点。听说你能出门了,这倒是很好。”他这是开玩笑吗?

“猫怎样?还发脾气吗?”

我没回答。他好像也不介意。

“房客呢?”

我咬了咬下嘴唇。楼下,直通地下室的门已经被折叠梯卡死了;再往下一层,我看到了戴维的床头柜上有死者的耳环。

“警探。”我抓紧了耳机,我需要再听一遍,“你真的不相信我?”

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听来发自肺腑,震耳欲聋。“很抱歉,福克斯医生。我认为,你相信自己亲眼所见。至于我——我没法相信。”

我并不指望听到别的回答。好。很好。

“如果你想和谁谈谈,我们这儿有优秀的专家顾问,他们很乐意帮你摆脱烦恼。或是仅仅听你诉说。”

“谢谢你,警探。”我的声音听来很违心。

又是一段沉默。“就——放松点,好吗?我会跟拉塞尔夫人说,我们已经谈过了。”

我往后一缩。没等他道别,我就挂断了。

65

我抿了一口酒,抓起手机,进了走廊。我想把利特尔忘掉。我想把拉塞尔一家人都忘掉。

阿戈拉。我要去查查有没有新信息。我下了楼,把酒杯放进水槽里,然后回到起居室,在手机屏幕上输入开机密码。

密码不正确。

我皱了皱眉。手指未免也太笨拙了吧。我又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密码不正确。

“怎么回事?”我问了一声。已近黄昏,起居室里已经很暗了;我摸到台灯的开关,拧亮。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全神贯注地输入那四个数字:0214。

密码不正确。

手机振动了一下。我竟然开不了自己的手机。实在搞不明白。

最后一次输入密码是什么时候?刚才接听利特尔的电话是不需要开机密码的;再之前,我是用网络电话和波士顿那边通话的。脑子糊里糊涂。

我有点烦躁,噔噔噔又上楼,回到书房的桌边。莫非我也开不了邮箱?我输入电脑的密码,进入gmail的主页。用户名自动显示在地址栏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密码。

好——进去了。重新设置手机的密码就很简单了;不出六十秒钟,重置密码的验证码就发到了我的邮箱。我把验证码输入手机,再把开机密码恢复为0214。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密码有时限吗——有这种事?我换过密码吗?还是说,不过是手指不听使唤?我咬着指甲琢磨了一会儿。记忆力大不如前。动作能力也大幅度下降。我瞥了一眼酒杯。

邮箱里有几封信等着我回复,其中之一是尼日利亚王子的求助信,是阿戈拉网站职员特地转发给我的。我用了一小时写回信。曼彻斯特的米茨最近换服缓解焦虑的药物。卡拉88订婚了。莉齐奶奶,好像在两个儿子的陪同下成功地走出家门,就在今天下午,迈出了那几步。我心想,我也是呢。

过了六点,疲倦感突然排山倒海般袭来,令我无法招架。我像只被打扁的枕头一样往前一趴,把额头搁在桌面上。我需要睡眠。今晚我要服用双倍量的安眠药。明天我要做做伊桑的工作。

以前,我有一个相对早熟的病人,每次诊疗谈话都以“这是相当奇怪的事情,但……”为开场白,但接下来描述的不过是最平凡的事情。现在我就有这种感觉。这是相当奇怪的事情。太奇怪了,但片刻前还觉得万分紧迫的事——从上周四开始就一直很紧迫——突然就萎缩了,变小了,俨如寒风中的火苗。简。伊桑。那个女人。甚至还有阿里斯泰尔。

我俨然被掏空了,但思绪还在云雾中缭绕。葡萄酒味,我听到埃德在嗤笑。哈哈。

还要和他们聊聊。明天。埃德。莉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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