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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 11月4日(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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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他继续说,“你……”

他不作声了,我听到身后有开门的动静,一扭头,看到一个中年妇女从走廊那头朝我们这边走来。她腼腆地微笑着,眼神躲开我俩;挑没有冰块的地方下脚,然后走进了大堂。

“我以为你想立刻开始治疗。你一定会对病人这样说。”

“别——请别告诉我我会说什么,不会说什么。”

他又不作声了。

“我也不会那样对孩子说的。”

“但你会对孩子们的父母这样说。”

“不用你教我怎样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

“眼下,她一无所知,没什么需要治疗的。”

他又叹了口气,抹了抹冰桶上的一个污点。“事实上,安娜,”他再次开口,我看得到他凸起的眉骨下面沉重得几乎无法自持的眼神,“我只是撑不下去了。”

我垂下眼帘,盯着已经在地板上融化、变软的冰块。

我俩都一声不吭。我俩都一动不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发现自己轻声说:“她生气的话,你不要怪我。”

一阵停顿后他的声音响起:“我就是要怪你。”语气比刚才柔和了点,他慢慢地呼气,吸气,“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女孩。”

我强打精神让自己坚持住。

“可现在我几乎不敢看你。”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残余在空气中的冰凉气息。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并非我们结婚当日的情景,也不是奥莉薇亚出生的那晚,而是我们在新泽西摘草莓的那个清晨——奥莉薇亚脚踩长筒防水靴,又是叫,又是笑,浑身涂满了防晒油;天幕低垂,我们沐浴在九月的阳光下;鲜红色的草莓星星点点,如同浩瀚的海洋围绕着我们。埃德的掌心里装满了草莓,眼睛明亮如星;我紧紧牵着女儿那只黏糊糊的小手。记忆中草莓地里的泥水升到大腿那么高,好像要淹没我的心,冲进我的血管,从我的眼底升腾而出。

我抬起头,直视埃德的双眼,那双棕黑色的眼睛。“再普通不过的眼睛。”我俩第二次约会时,他这么说过,但在我看来,那是很美丽的眼睛。依然很美。

他与我对视。制冰机在我们中间轰鸣起来。

接着,我们回屋,对奥莉薇亚坦白。

31

医生在此:接着,我们回屋,对奥莉薇亚坦白。

我停下来了。她还想知道什么?我还能告诉她多少?我早就有了心痛的感觉,整个胸腔都痛得颤抖。

过了一分钟,依然没有回复。我开始纳闷,对莉齐来说,这样解释是不是太让人心痛了?我在讲述自己怎么和丈夫分手,但她已经永远失去了爱侣。我在想——

莉齐奶奶离开了聊天室。

我瞪着屏幕。

这下可好,我只能独自回忆故事的下半段了。

32

“你一个人待在这儿不孤单吗?”

从睡梦中恍惚醒来时,我听到有人在问我,男人的声音,语气平淡。我睁开眼睛。

“我大概生来就很孤单。”现在是女人在讲话。醇厚的女低音。

眼前光影晃动。《逃狱雪冤》仍在播放中——鲍嘉和白考尔正隔着咖啡桌眉目传情。

“所以你才去旁听谋杀案庭审?”

我自己的咖啡桌上残留着今日的晚餐:两瓶见了底的红酒,四瓶药。

“不。我去,是因为你的案子和我父亲的案子如出一辙。”

我用力地按下身边的遥控器,又按了一次。

“我知道他没有杀害我的继母……”电视机黑屏了,起居室也随之一起陷入黑暗。

我到底喝了多少?想起来了:整整两瓶。这还没算午餐时喝的。那……就是喝了很多。我可以坦承这一点。

还有药:今天早上我按量吃药了吗?没吃错药吧?最近一直迷迷糊糊的,我自己知道。难怪菲尔丁医生认定我的病情恶化了。“你表现太差了。”我忍不住斥责自己。

我打开药瓶看了看。有一瓶差不多空了,只剩两颗药并排躺在瓶底,白色小药丸,一边一颗。

天哪,我醉得不轻。

我抬起头,朝窗外看。黑漆漆的,夜已深。我东摸西摸想找手机,但没摸到。落地钟在角落里影影绰绰的,但嘀嗒嘀嗒走得起劲,似乎很想引起我的注意。九点五十分。“九点五十。”我说道,不好听,应该说差十分十点。“差十分十点。”好多了。我朝落地钟点头致谢:“多谢。”它庄重地凝视我。

我身子倾斜地朝厨房走去。倾斜——昏倒在门口那天,简·拉塞尔不就这样形容我吗?那些小浑蛋用鸡蛋砸我家大门的那天?lurch(倾斜)。《阿达一族》里骨瘦如柴的高个子男管家就叫这个名字。奥莉薇亚特别喜欢这部电影的主题曲。

我抓紧水龙头,把脑袋凑到下面去,朝天花板扳开开关。白花花的水柱。我张嘴接住,满满一大口。

一手捂着脸,我拖着步子回到起居室,顺便朝拉塞尔家望了一眼:伊桑的电脑屏幕犹如鬼火一团,这孩子又趴在书桌上了;厨房里没人。客厅里倒是灯火通明。简,穿着雪白的衬衣,坐在那个条纹双人沙发里。我挥了挥手。她没看到我。我又挥了挥手。

她还是没看到我。

左脚一步,右脚一步,然后是左脚。然后再是右脚——不能忘了右脚。我瘫倒在沙发上,脑袋绵软无力地耷拉在肩头,闭起眼睛。

莉齐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话?我感到自己皱起眉头。

种着草莓的沼泽在我眼前延伸,闪着微光,摇摇晃晃。奥莉薇亚牵着我的手。

冰桶滚落在地板上。

我要把剩下的半部电影看完。

我睁开眼睛,从身下摸出遥控器。电视机扬声器里传出风琴声,白考尔随之而来,在他的肩膀后时隐时现。“你不会有事的。”她庄重地说道,“屏住呼吸祈祷吧。”这是易容手术那一幕——鲍嘉被麻醉了,恐怖的幻象如同邪恶的旋转木马,在他眼前萦绕不断。“已经注入你的血液了。”风琴低沉嗡鸣。“让我进去。”摩尔海德在镜头里喋喋不休,“开门让我进去啊。”火光一现。“要火吗?”出租车司机主动问。

火。我一扭头,望向拉塞尔家。简还在她家的起居室里,但现在站起来了,大喊大叫,尽管我什么都听不到。

我在沙发上扭转身体。配乐越发尖利惊悚,许多琴弦同时奏响。我看不到她在对谁喊叫——墙壁挡住了我的视线,看不到客厅的另一半。

“屏住呼吸祈祷吧。”

她真的是在声嘶力竭地咆哮,脸都涨红了。我眼睛一扫,发现尼康相机摆在厨台上。

“已经注入你的血液了。”

我从沙发里站起来,走过厨房,一手抓住相机,走到窗前。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我靠在玻璃窗上,端起相机,凑近取景框。一片黑色,接着,简出现在视野里了,轮廓有点模糊;微调焦距,她变得清晰了,边缘分明——我甚至看得清她项链吊坠一闪一闪的反光。她眯起了双眼,张大了嘴巴。她用一根手指用力地在半空戳戳点点——“要火吗?”——又戳了一次。一绺头发垂下来,有节奏地打在她的脸颊上。

我把镜头拉得更近,但就在那一瞬间,她猛然冲向左边,冲出了镜头。

“屏住呼吸。”我转向电视机。又见白考尔,低哑的声音如同唇语:“祈祷吧。”我跟着她把这句话念完。我再次转向玻璃窗,眼睛凑向尼康。

简又出现在取景框里了——但走得很慢,模样很古怪,一瘸一拐的。有一片深色的印迹在她的白衬衣上半部扩散开来;我眼看着那印迹晕染到了她的腹部。她用双手在胸前徒劳地挣扎、摸索。那里竖着一个银色的、细长的东西,像刀柄。

就是刀柄。

血迹扩散到她的喉部,把脖子染成了血红色。她的嘴巴松弛下来,眉头紧锁,好像此时此刻的她很困惑。她用一只手握住刀柄,四肢却已绵软无力。另一只手伸出来,手指指向玻璃窗。

她笔直地指着我。

我手一松,意识到照相机从两腿间坠落,但相机上的皮带还紧紧勒在指间。

简的双臂弯曲着,靠在玻璃窗上。双眼瞪大,透露出哀求之意。她嚅动的唇舌正在念叨着我听不到、也辨认不出的话。接着,时间好像变慢了,几乎停滞,她将一只手按在玻璃窗上,向一侧跪下来,掌心在玻璃上抹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印。

我僵立在那儿。

动弹不得。

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凝滞了。整个世界停止下来。

好不容易,随着时间倾斜着向前挣扎,我也能挪动自己了。

我原地转身,甩掉缠在手上的相机带,往房间里冲,屁股在半途撞到了餐桌。我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伸手把厨台上的电话从机座上拿起,按下通话键。

没反应。没电。

我隐约想起戴维跟我讲过这事。顺便提醒你,座机没插电——

戴维。

我扔下电话,冲到地下室门口,大喊他的名字,喊了又喊,不停地喊。我抓住门把手,拼命拉动。

没人应答。

我奔向楼梯,往上,往上——撞在墙壁上,撞了一次、两次——绕过二楼平台,爬上最后几级台阶,连滚带爬进了书房。

看过了书桌。没找到手机。可我敢对天发誓,就是放在这里的啊!

skype.

我去按鼠标,手却抖个不停,索性握住,把整个鼠标在桌面上拖动,双击蓝色图标,再双击,听到拨号音,在数字键盘上敲下911。

屏幕上出现红色的三角光标警示:不可用于紧急呼叫,请使用电话或手机。

“去你妈的skype。”我破口大骂。

接着我冲出书房,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梯,飞速转过平台,撞开卧室的门。

这边的床头柜上有:红酒杯,相框。另一边的床头柜上有:两本书,眼镜。

我的床——手机又在床上吗?我双手抓起被单,狠狠地甩动。

手机像颗卫星导弹般被弹射到半空。

没等它落下,我就伸手截获,但很不巧,指尖将它撞到了扶手椅下,我又伸出手臂去掏,紧紧抓住了它,这才收回手臂,按下开机密码。手机振动。密码有误。再次输入的时候,我的手指都不听使唤了。

终于出现了开机画面。我按下打电话的图标,键盘页面跳出,我拨了911三个数字。

“911,请问有什么紧急情况?”

“我的邻居,”我开了口,终于在这九十秒钟内停下一切肢体动作,“她被刺伤了。哦,天哪,快来救她。”

“夫人,请慢一点说。”他讲话很慢,拖着佐治亚州慢吞吞的长尾音,好像在给我做示范。这太不搭调了。“你的地址是哪里?”

我从脑海里、嗓子眼里挤出那些话,说得结结巴巴。透过窗户,我能看到拉塞尔家令人愉悦的小客厅,以及,玻璃上那道用鲜血抹出的弧形,酷似土著人在打仗前涂抹在身上的彩绘。

他将我报出的地址重复了一遍。

“是的。没错。”

“你说你的邻居被刺伤了?”

“是的!需要帮助。她在流血。”

“什么?”

“我说,需要帮助。”为什么感觉他在帮倒忙呢?我大口喘气,咳了起来,又吸了一大口气。

“夫人,援助马上就到。我需要你冷静下来。可以告诉我你的姓名吗?”

“安娜·福克斯。”

“很好,安娜。你的邻居的姓名?”

“简·拉塞尔。哦,天哪。”

“你现在和她在一起吗?”

“不。她在另一边——她家在公园的另一边,我住这边。”

“安娜,是……”

他讲了一大堆话,好像在往我耳朵里灌蜜糖——紧急呼救机构怎么会聘用讲话这么慢的人?——这时,我感到猫毛扫过脚踝,低头一看,庞奇正在蹭我。

“你说什么?”

“是你刺伤了你的邻居吗?”

没开灯的房间里,我看得到自己在玻璃窗上的映象——我张大了嘴。“不是!”

“很好。”

“我是透过玻璃窗,看到她被刺的。”

“很好。你知道是谁刺伤了她吗?”

我眯起眼睛,朝拉塞尔家的客厅看去——现在我在二楼,比一楼的客厅高了一点,但只能看到地板上那块印花地毯。我尽力踮起脚,伸长脖子。

还是看不到。

但就在这时,它突然冒出来了:搭在窗台上的一只手。

手指向上,令人毛骨悚然,如同战壕里冒出一个士兵的脑袋。我望见几根手指在痉挛中拍打玻璃,在血迹中拉扯出细丝。

她还活着。

“女士?你知道是谁——”

但我已经扔掉电话,冲出门口,任猫在后面喵喵直叫。

33

角落里,那把伞缩手缩脚,靠墙而立,好像知道大祸临头,已经怕得要死。我握住弯曲的把手。木头在汗湿的掌心里又凉又滑。

救护车还没来,但我就在这里,离她不过几十步之遥。就在这几堵墙外,隔着两扇门,她曾经帮过我,毫不迟疑地伸出援手——可现在,她的胸口插着尖刀。取得精神治疗医师执照的时候,我念过誓言:誓不造成伤害,以救死扶伤为己任,视他人利益高于自身利益。

简就在公园另一边,她的手在血泊中挣扎。

我推开门厅的门。

走过这扇门,等于走进深重的黑暗。我拉开插销,撑开伞面,感受到伞面绷紧时略微推开了一丝黑暗;伞撑开了,伞骨尖划在门厅两侧的墙壁上,像一只只银色的小爪子。

一。二。

我握住了门把手。

三。

我转动它。

四。

我站在门口,将冰凉的黄铜把手攥在掌心里。

我动弹不得。

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外面的世界好像很想钻进来——莉齐不也这么说过吗?外部世界,顶在门口,鼓起肌肉,重击着木门;我仿佛听得到它的呼吸,它的鼻息,它咬牙切齿的摩擦声。它会从我身上践踏而过,撕裂我,吞噬我。

我把头抵在门上,呼气。一,二,三,四。

街道犹如峡谷,又深又宽。太暴露了,毫无遮蔽。我永远也过不了这一关。

只有几步之遥。走过公园就到了。

走过公园。

我退出门厅,把雨伞拖在身后,又回到了厨房。还是从这儿走吧:洗碗机旁的边门直接通向小公园。这扇门是锁起来的,将近一年没开过,还被我用一只可回收垃圾桶挡住了,几个酒瓶像一排烂牙一样从盖子底下支出来。

我把垃圾桶推到旁边去——里面的玻璃酒瓶发出叮叮当当的磕碰声——扳动门锁。

万一门被风吹上怎么办?万一我走出去却回不来,怎么办?我瞥了一眼门壁,挂钩上挂着钥匙,我特意将它取下,放进睡袍口袋里。

我把撑开的伞挡在身前——我的秘密武器;我的剑,我的盾——把全身力气压在门把手上,转动。

推开。

空气迎面扑来,清新,凉爽。我闭起眼睛。

静谧。黑暗。

一。二。

三。

四。

我走到了门外。

34

根本没踩到第一级台阶。我踏空后,一只脚直接落在第二级台阶上,身体失去平衡,在暗夜里摇摇摆摆,伞在我身前晃来晃去。另一只脚摸索着往下踩,一连滑过几级台阶,小腿肚不断刮擦到台阶的尖角,就这样滑倒在草地上。

我拼命闭紧眼睛。脑袋擦过大伞弧形的顶面。它像一顶帐篷将我笼罩。

我蜷缩在伞下,伸出手臂沿着台阶摸索,上面,上面,再上面,手指一点一点蹭着往上摸,直到我能完全摸到最高的那级台阶。我睁开一条缝,向外瞄了一眼。边门大敞着,厨房里亮着金色的灯光。我尽力伸出手指,好像可以抓牢那灯光,将它拽向自己。

她在那一边,垂死挣扎。

我又把头靠在伞面里。四个黑格,四条白线。

撑在粗糙的砖石台阶上,我奋力支起身体,站起来,起来,起来。

我听见头顶上方有几根树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又勉强地吸入几丝寒冷的空气。我都忘记了,夜里的空气是这么凉。

就这样——一,二,三,四——我走起来了。脚步不稳,像个醉汉。我想起:我确实喝醉了。

一,二,三,四。

住院实习的第三年,我有一个小病人在癫痫手术后出现一系列难以解释的行为。摘除颞叶前,这个十岁的女孩非常快乐,但严重的癫痫很容易发作;摘除后,她开始疏远家人,完全忽视亲弟弟,就连父母的抚摸、触碰都会让她退缩。

一开始,她的老师怀疑她遭到虐待,但后来有人注意到:她对外人、以前不认识的人却变得非常热情——她会亲热地抱住医生,会拉起路人的手,还会像老朋友一样和女销售员热情地聊天。与此同时,她爱过的人们——曾经深爱的家人们——却被打入冷宫。

我们始终未能诊断出原因,但好歹得出了结论:选择性情感抽离。我不知道她此刻在哪里,但很想知道她现在的家庭生活怎么样。

就在我艰难地走进公园,去救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人时,我想起了那个小女孩,她是那样热情地对待陌生人,那样亲切地对待素昧平生的路人。

然而,就在我想起她的时候,伞撞上了什么东西,我停了下来。

长椅。

就是那把椅子,公园里唯一的、木板条拼起来的老旧长椅,扶手上有花纹,椅背上有块小匾,写着所纪念的亡者的名字。以前,我会躲在家宅的最高处,俯瞰埃德和奥莉薇亚坐在这里;他在平板电脑上随意浏览,她用拇指翻动书页,然后他们会交换。“你喜欢你的儿童读物吗?”我后来这样问过他。

“除你武器。”他这样回答。那是《哈利·波特》中的咒语。

伞尖卡在长椅的木板缝里了。我轻轻地把它拨弄出来——然后突然想到,或者说,突然记起来:拉塞尔家没有直通公园的边门。除了沿街走正门进入,别无他法。

出门前,我没把路线捋清楚。

一,二,三,四。

我站在四分之一英亩大的公园的正中央,只用尼龙布和棉布当盔甲,妄想着跋涉到另一边的宅子里去拯救刚刚被刺了一刀的女人。

我听到夜风在呼号。我感觉到风在肺里盘旋,不怀好意地舔着嘴唇。

膝盖发软的时候,我依然在心里说:我可以做到,打起精神来;往前,往前,往前。一,二,三,四。

我颤颤巍巍地朝前跨出一步——很小很小的一步,但终究是迈出去了。我凝视自己的脚,小草从拖鞋的四面八方冒出来。以救死扶伤为己任。

深夜已用利爪攫住了我的心,越捏越紧。我会爆炸的。我就要爆炸了。

视他人利益高于自身利益。

简,我来了。我迫使另一只脚往前移动,整个身体在下沉,不断下沉。一,二,三,四。

警笛在远处哀鸣,仿佛守灵的哀悼者在哭泣。伞像一只碗,突然灌满了血红色的光亮。我尚未稳住自己,就转身面向那片嘈杂。

风声怒吼。顶灯刺目。

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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