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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彩虹末端的加油站(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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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活开始了。”我一面想,一面向爸妈挥手告别,驾着我那辆老归老却很可靠的“勇士”汽车启程。褪色的白色车身内,塞满了我为大学第一年所打包的家当。我觉得自己很坚强、独立,已准备好接受未来的一切。

随着电台传来的音乐,我边哼着歌边向北疾驶。越过洛杉矶的高速公路,然后上行,通过和99号公路连接的葛雷普凡区,沿着公路穿越绿野平畴。大片的原野一直伸展到圣盖博山脚。将近黄昏时,汽车穿过奥克兰丘陵,蜿蜒下坡,我看见闪闪发亮的旧金山湾。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校园越来越近,我的心情也越来越兴奋。

在宿舍卸下行李后,我隔窗凝视着金门大桥和在夜色中闪烁的灯火。五分钟以后,我走在街上,浏览橱窗,呼吸清新的北加州空气和随风漂来的咖啡香味,这一切都令我陶醉不已。我在风光秀美的校园小路上漫步,直到三更半夜。

第二天吃过早餐后,我来到哈蒙体育馆。一星期有六天我要在这里接受训练,每天汗流浃背地做四个小时肌肉伸展运动或空翻动作,追寻我的奥运冠军梦。

不久,我就被形形色色的人和一大堆报告、课程所淹没。如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时光悄悄流逝,缓缓递嬗,就像加州温和不变的四季。我的学业表现并不出众,但在体育馆则虎虎生风。有位朋友说,我是个天生的特技演员:外表干净整洁,短发精神利落,身材精瘦结实。我总爱挑战惊险吓人的特技动作,从小就喜欢游走在恐惧的边缘。体育馆成为我的庇护圣堂,我在那儿总能找到刺激、挑战和成就感。

大二结束时,我已代表美国体操联盟去德国、法国与英国参加过比赛,并赢得世界蹦床锦标赛金牌。参加比赛得到的奖杯在房间一角越堆越多,我的照片经常被登在《加州日报》上。由于太常出现了,开始有人认出我来,我越来越有名,走在路上常有女性对我微笑。我有位可人的女性朋友,叫苏西,她总是那么温柔可爱,留着短短的金发,微笑的时候会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她常来找我,对我颇有好感。就连我的学业也十分顺利,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世界的顶端。

然而,当我升上了大三,也就是1966年的初秋,有种阴暗又无以名状的事物开始成形。那时我已搬出宿舍,独居在房东家后面的独立小套房。在这段日子里,尽管事事依旧如意,我却越来越忧郁。不久之后,梦魇迅速袭来,我差不多每晚都会惊醒,浑身冒着冷汗,而梦境几乎一模一样。

我走在市区一条漆黑的路上,重重的黑暗迷雾中,没有门也没有窗的高大建筑物阴森森地向我迫近。

一个全身罩着黑斗篷的庞大身影,冲着我大步走来。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感觉有个叫人不寒而栗的幽灵,一个发亮的白色头骨,它黑色的眼窝紧紧盯着我。周遭一片沉寂,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它灰白的指骨伸向我,关节弯曲,仿佛一只爪子正在对我招手。我浑身僵硬。

一个白发男人从那罩着斗篷的恐怖形体后方出现,神态从容镇静,脸上没有丝毫皱纹,走起路来无声无息。不知为何,我直觉只有他能助我脱逃,他有能力救我,可是他看不见我,我又无法出声呼唤他。

披着黑斗篷的死神嘲笑我的恐惧,倏地转过身去,面对那白发男人,谁知那人竟冲着死神哈哈大笑。我吓呆了,愣愣地瞧着。死神气得伸手去抓他,可忽然,它又转而冲向我,但老人瞬间抓住它的斗篷,将它猛地向风中一掷。

死神瞬间消失无踪。白发男人看着我,打开双臂做出欢迎的姿势。我走向他,然后直接进入他的躯体,与他融为一体。我低头看看,发现自己一袭黑袍。我举起双手,泛白的骨头合在一起,祈祷。

我醒来,大口大口喘气。

我躺在床上,听着风声穿过公寓窗户的小缝隙肆意尖叫。辗转难眠,我索性起床,套上褪色的牛仔裤、t恤、球鞋和羽绒外套,走进夜色中。那时正是凌晨3:05。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深深呼吸着潮湿清冷的空气,抬头仰望星光闪烁的夜空,倾听寂静的街道上依稀传来的声响。寒冷使我肚子叫了起来,我走向一个24小时营业的加油站,打算买些饼干和饮料充饥。我双手插在口袋里,匆匆穿过校园,经过沉入梦乡的房子,来到灯火通明的加油站。举目望去,四下尽是已经打烊的餐馆、商店和电影院,一片阴暗、凄凉。在这黑暗的荒野中,加油站俨然就像萤光绿洲。

我绕过加油站修车房的角落,差点撞上坐在阴影中的一个男人。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他戴着一顶红色羊毛软帽,穿灰色的灯芯绒裤、白袜和日式夹脚凉鞋,身上披着件轻便的防风外套,看起来挺舒服的样子。可是他脑袋旁墙壁上的温度计却显示着4c。

他没有抬头,只是以近乎歌唱似的低沉嗓音说:“但愿没有吓到你。”

“喔,呃,没关系。这里有没有汽水(sodapop)卖?”

“只有果汁。还有,别叫我‘老爹’(pop)!”他转过身,冲着我,脸上半露微笑,然后摘下帽子,露出一头银得发亮的华发。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我愣愣地瞪着他好一会儿,他就是我梦中的老人!那白发,那清爽没有皱纹的脸庞。他又瘦又高,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样子。他再次大笑,我感到茫然,不知怎地,竟走向那扇标着“办公室”的门。推开门的刹那,我觉得仿佛还存在着另外一扇门可以通往另一个空间。

我浑身颤栗着跌坐在一张旧沙发里,死死瞪着门口,好像随时会有什么东西尖叫着破门而入,闯进我原本秩序井然的世界。我心里又是害怕,又有点着迷,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怪异感觉。我坐在那儿,努力调整呼吸,试图重返正常的世界。

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布置得跟一般单调、凌乱的加油站迥然不同。我身下的沙发上铺着一条褪色的墨西哥彩色毛毯,左侧靠入口处放了一只箱子,里面整齐地摆着旅行辅助用品,地图、保险丝、太阳镜等。在一张深咖啡色胡桃木小书桌后面,有一把褐色灯芯绒布面的椅子,一台饮水机把守着一扇标示着“非请莫入”的门。离我较近的地方,另有一扇门通往修车房。

屋里洋溢着居家的温馨气息,博取了我的好感。地板上铺着明黄色的绒毛地毯,一直延伸至门口那块迎宾踏毯前面;墙壁新近才刷了白漆,几幅风景画增添了几分色彩。柔和的灯光使我的情绪镇定下来,这里和外头刺眼的萤光形成对比,让人心情放松。整体来说,这房间有种温暖、又安全井然有序的感觉。

我无论何时也想不到这地方将为我带来不可预测的历险、魔法、恐惧和浪漫呢。当时我心里只顾着嘀咕,这里如果装个壁炉,倒也挺不错的。

不久,我的呼吸慢慢舒缓下来,尽管对眼前的一切不尽满意,但心中也不再是乱纷纷的一团糟。白发男人长得像我梦中的那个男人,这当然只是纯属巧合。我叹口气,站起来,拉上外套拉链,迈步走进冷冽的空气中。

他依然坐在原地。我经过他身旁时,迅速地偷看他最后一眼,而他亮晶晶的眼神引起我的注意。我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眸子,乍看之下,眼中似乎噙着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接着,泪水却开始闪烁发亮,就好像倒映着满天星光。我被深深吸引了,直到星光变成只是他眼里的反光。有那么一瞬间,我迷失了,除了那一对眼睛,我什么也看不到,那是一双如同婴儿一般顽强又好奇的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说不定更久。我突然惊觉自己身在何处,喃喃道了晚安,随即脚步凌乱地匆匆走向街角。

走到路边,我停了下来。脖子一阵刺痛,我感觉得到他正在注视我。我回头看,顶多才过了15秒吧,他却已经站在屋顶上,双手交叉抱胸,仰望星空。我目瞪口呆,看了看仍靠在墙上的那把空椅子,再抬头往上瞧。这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他替一辆由大老鼠驾驶的南瓜车换轮胎,也不会比此情此景更令我瞠目结舌。

在寂静的夜里,我抬头瞪着那个清瘦的身影。虽然隔了段距离,他看来依旧气度不凡。我听见星星在吟唱,仿佛风中的铃声。他忽然转过头来,直视我的眼睛。我们之间相隔约20米,可是我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吹在我脸上。我打着哆嗦,不是因为寒冷,而是那扇通往现实和梦境相互交织的门再度被打开了。

“有事吗?”他说,“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简直就是先知的口吻!

“很抱歉打扰你,不过……”

“我原谅你。”他微微一笑。我脸上一阵燥热,有点不高兴。他在跟我玩游戏,我却不知道规则。

“好,你是怎么上到屋顶的?”

“上到屋顶?”他一副无辜又大惑不解的样子。

“对,你是怎么从那把椅子……在不到20秒内跑到屋顶上的?你本来是靠墙坐着,就在那儿。我转身,走到转角处,然后你就……”

“我在做什么,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拉大嗓门说,“用不着你来告诉我。问题在于,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开始冒火了,我又不是小孩,用不着听他教训!可是我实在太想搞清楚这老头耍的花招了,只得克制住心头的怒火,保持礼貌地问:“先生,请告诉我,你是怎么上到屋顶的?”

他却不发一语,只是低头看着我,直到我后颈开始感到刺痛。最后,他总算回答了:“用梯子,就在后面。”然后就不再理我,兀自凝望天空。

我慢慢走到屋子后面,果然有把旧梯子斜靠在后墙上,可是梯顶离屋顶边缘起码还有1米多,就算他真的用了梯子——这一点还十分令人怀疑,也没办法说明他如何在几秒内上到那儿。

黑暗中,有什么落在我的肩头。我惊喘了一口气,倏地转身,看到他的手。神不知鬼不觉间,他竟已下了屋顶,偷偷接近我。此时我脑中浮现出唯一可能的答案:他有个孪生兄弟,他们显然爱玩这招,把无辜的客人吓个半死。我立刻开口责备他:“好了,老兄,你的孪生兄弟在哪儿?我可不是笨蛋。”

他轻轻蹙了蹙眉头,接着放声大笑。哈!可给我逮到了,我拆穿了他的诡计,可是接下来他的回答又让我不是那么有把握了。

“我要是有孪生兄弟,何必浪费时间站在这里,跟一个‘不是笨蛋’的人讲话?”他再次哈哈大笑,大步向修车房走去,留我一人站在原地,哑口无言。我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脸皮这么厚的人。

我连忙跟过去,他走进修车房,在一辆绿色老福特货车的车盖下修理化油器。“那么,你以为我是个笨蛋了?”我的语气比我原本打算的更带有火药味。

“我们全是笨蛋,”他回答,“只不过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你好像是后者。麻烦你把那把小扳手拿给我好吗?”

我把那把该死的扳手拿给他,准备转身离开。可是在走以前,我必须知道答案:“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那么快就上到屋顶去的?我真的很好奇。”

他把扳手递回来,说:“这世界本来就叫人猜不透,用不着想太多。”他指指我身后的架子:“我现在需要锤子和改锥,就在那儿。”

我完全没办法了,无奈地盯了他一分钟,绞尽脑汁想让他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可是他似乎忘了我的存在。

正当我完全死心,走向门口时,却听到他说:“别急着走,做点事吧。”他卸下化油器,动作娴巧得有如一位正在进行心脏移植手术的外科医生。他小心翼翼地把化油器放下,转身面对着我。“来,”他边说边把化油器交给我,“把这个拆开,零件放进那个罐子里泡着,这样你就不会老想你的问题了。”

无奈感逐渐化为笑意,这老头或许有点惹人厌,可也挺有意思。我决定表现得随和一点。

“我叫丹,”脸上堆满不怎么真诚的微笑我向他伸出手,“你呢?”

他把改锥放在我伸出去的手里。“我叫什么并不重要,你叫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名字以外和问题以外的东西。好,你现在需要用这把改锥来拆开那个化油器。”

“在问题之外并没有什么东西,”我反驳,“问题是,你是怎么飞上那屋顶的?”

“我并没有飞,我是跳上去的,”他板着脸回答,“那不是魔术,所以别高兴得太早。不过呢,因为你的缘故,我说不定得变一个很难的魔术,譬如把一头笨驴变成人。”

“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是个勇士!”他厉声说,“除此之外,我是谁,取决于你想要我当谁。”

“你就不能直截了当回答问题吗?”我狠狠敲着化油器泄愤。

“那你就问一个吧,我尽量回答。”他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容。改锥滑落,刮伤了我的手指。“可恶!”我一面嚷,一面走到水槽边清洗伤口。他递给我一片创可贴。

“好吧,这里有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我努力克制心中的厌烦情绪,“你怎么可能帮得了我?”

“我已经帮了。”他指了指我手指上的创可贴。

我再也受不了了:“听好,我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个鬼地方了,我得回去睡一会儿。”我放下化油器,准备离开。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一直都在沉睡?你怎么知道你此时此刻不是在睡觉?”他带着热切的眼神注视着我。

“随便你,”我累得不想争辩,“不过,还有件事,我走之前拜托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表演那手特技的,就是在……”

“明天,丹,明天。”他打断我的话,露出温暖的微笑。霎时,我所有的恐惧和无奈都消逝无踪。他伸出手,紧握我贴着创可贴的手。我的手、我的臂、我的整个身体瞬间感到一阵刺痛。他又补上一句:“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你说‘再次’是什么意思?”我脱口而出,接着又勉强按下这股冲动,“我明白,明天,明天。”我们俩都笑了起来。我走到门口,停下,转身,看着他,然后说:“再见,苏格拉底。”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耸耸肩,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我想,他应该也喜欢这名字,接着我便离开了,没再说任何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睡过了头,没去上8:00的课,直到下午体操训练开始前才醒来,准备好去练习。

我和瑞克、席德还有其他队友,先在看台的阶梯跑上跑下,接着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躺在地板上,做腿部、肩膀和背部的伸展运动。通常在做这些运动时,我都一语不发,今天却突然很想和他们说说昨晚发生的一切,我本来打算一吐为快,然而想了半天,却只能够说出一句:“昨天晚上,我在加油站认识了一个很不寻常的家伙。”

不过显然,他们觉得与伸展腿部时的疼痛相比,我说的只是芝麻小事。

我们做俯卧撑、仰卧起坐和举腿动作,很快就热好身,开始做一连串的翻滚动作。我在单杠上旋转身体,在鞍马上做正反交叉,并苦练新加进来的一项绷紧肌肉的吊环动作。我一次又一次地在空中飞跃,一面飞,一面在心里纳闷,我称为苏格拉底的那个男人怎会有那么神奇的本领。我心中有个忐忑不安的声音,劝我离他远远的。然而,我打定主意非摸清楚这谜样人物的底细不可。

吃过晚饭,我匆匆温习过历史,做完了心理学作业,写好英文报告的草稿,然后就冲出公寓,当时正是晚上11:00。我越接近加油站,心里越觉得七上八下,他真的想再见到我吗?我该说什么才能让他刮目相看,让他知道我是个聪明人?

他在那儿,站在门口,微微欠身,挥了挥手,欢迎我进他的办公室。“请脱鞋,我这里一向如此。”

我在沙发上坐下,把鞋子放在一旁,好在必要时可以迅速离开。我依然不怎么信任这个陌生人。

屋外下起雨来,办公室内的色彩和温度令人感到舒适,和屋外的暗夜与不祥的云层恰成对比。我开始觉得自在起来,于是往后靠在沙发椅背上,开口说道:“是这样的,苏格拉底,我觉得我以前见过你。”

“没错。”他答道。他再次打开了我的心灵之门,在门内那片天地中,梦境和现实合二为一。我迟疑了一下。

“苏格拉底,我总是做一个同样的梦,而你就在那梦中。”我细细打量他,可是他脸上没有透露任何蛛丝马迹。

“我曾出现在很多人的梦中。告诉我你做的梦。”

我把我所记得的梦境细节,一五一十全告诉了他。房间内似乎越来越幽暗,恐怖的情景在我心头越发鲜明,那些境遇历历在目,我所熟悉的世界开始消褪。

我描述完毕之后,他说:“很好,非常好的梦。”我还来不及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加油站的服务铃声接连响起。他披着雨衣走向屋外那湿漉漉的夜。我瞪着窗外,凝视他的背影。

晚上这时候正忙,时值星期五的高峰时段,顾客一个接着一个,忙碌而紧凑。我觉得光坐在那儿太不像话,所以走到屋外想帮忙,不过他好像没有注意到。

一辆辆车大排长龙等着我服务,简直没完没了。车子有双色相间的、红色的、绿色的、黑色的、金属顶篷的,还有货车和外国跑车。顾客的心情就跟他们的车一样,各色各样,变化多端,其中只有一两位似乎认识苏格拉底,不过有不少人多看了他两眼,好像注意到有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有些人心情亢奋,在我们服务时纵声大笑,车内收音机开得响亮,苏格拉底也跟着他们一起笑。但也有一两位顾客看起来愁眉苦脸,一副特别不开心的样子,可是苏格拉底仍旧客气有礼,一视同仁,将每位顾客都视如上宾。

过了午夜,车辆和顾客越来越稀少,在一阵哄闹喧嚣过后,突然冷清下来的空气里有种诡异的宁静。我们走进办公室,苏格拉底对我的帮忙致谢,我耸耸肩表示不必客气,心里却很高兴他毕竟注意到我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帮别人做事了。

一回到温暖的办公室,我随即记起我们之间还有未了的事。一屁股坐进沙发,马上开口:“苏格拉底,我有两三个问题。”

他双手做出祈祷的姿势,抬头看着天花板,仿佛在祈求那神圣的指引,又或者是神圣的耐心。“好吧,”他叹口气说,“你要问什么呢?”

“嗯,我还是想搞清楚你是怎么上到屋顶上的,还有你为什么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还想知道我可以为你做什么,而你又怎么能帮上我的忙。最后,我想知道你的年纪到底有多大。”

“我现在先回答最简单的问题,根据你的时间来算的话,我96岁。”

他绝不可能96岁!!说不定56或66,最多76,果真如此也已经叫人不敢置信了,更何况是96岁?他说谎,但他何必说谎呢?除此之外,我还抓到他的另一个语病。

“苏格拉底,你说‘根据你的时间’是什么意思?你指的是东部标准时间还是说——”我半开玩笑说,“你来自外太空?”

“大家不都是来自外太空吗?”听到这样的回答,我已经觉得大有可能。

“我还是想知道我们能为彼此做些什么。”

“只有一件事:我不介意收最后一个徒弟,而你显然需要一位师父。”

“我的老师已经够多了。”我冲口而出。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你是否有名副其实的师父,取决于你想学些什么。”他猛然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门口,“跟我来,我给你看点东西。”

我们走到加油站前,从那里能看见大马路和商业区的灯光,以及更远处旧金山的万家灯火。

“丹,你看到的这个世界,”他手一挥,从地平线这头扫向另一头,“是个学校。生活是唯一的、真正的老师,它提供了许多经验。如果光凭经验就可以带来智慧和满足,那么所有的老人都会是既快乐又能指导人的大师,偏偏经验中得来的教训总是隐晦不明。我可以教你学会如何根据经验来清楚认知这个世界,眼下你最迫切需要的正是这种清晰洞见。你知道我说的对极了,可是你的理智仍在反抗,因为你尚未将知识转化为智慧。”

“这我可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研究得那么深入。”

“不,丹,虽然你现在对此还懵懵懂懂,然而有朝一日,你会研究得那么深入,而且还会更深更远。”

我们走回办公室,这时正好有辆闪闪发亮的红色丰田汽车开过来。苏格拉底一边打开汽车的油箱,一边继续说:“你就跟大多数人一样,从小只了解自身之外的信息,比如从书本上、杂志上和专家那里了解到的信息。”他把加油枪嘴插进油箱里,“就像这辆车,你把它打开,把所理解的事实真理灌进去,有时灌进去真知灼见,有时灌进谬论误导。你以市价购买知识,就跟买汽油没什么两样。”

“嘿,多谢提醒,我过几天就得缴下学期的学费了。”

苏格拉底却只是点点头,继续替客人加油,油箱满了,他却没停手,照样加油,直到油溢出油箱,流到地面,漫延至人行道上。

“苏格拉底,油箱满了!做事不要心不在焉!”

他不理我,继续让汽油溢出来,说:“丹,你就像这个油箱,充满了太多先入为主的观念,还有毫无用处的知识。你对很多事实的了解和看法没错,然而却还不大了解你自己。在开始学习以前,你得先清空你的油箱。”他关掉加油机台,对我咧嘴而笑,眨了眨眼,说:“把污垢清一清,好吗?”

我觉得他指的并不只是那滩油污。我匆忙用水冲洗人行道,苏格拉底则帮顾客结账,找好零钱,并送上一脸的微笑。我们走回办公室,安坐下来。

“你打算怎么做,用你的事实加满我吗?”我劈头就问。

“重点不在于事实,而在于身体智慧。”

“‘身体智慧’是什么东西?”

“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在你的身体里面;宇宙的奥秘就铭刻在你身体的细胞当中。可是,你还没学会怎么去读取身体的智慧,所以你只能阅读书本,听从专家的意见,并祈祷他们说的正确无误。”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加油站工人竟指责我的教授无知,暗示我受的大学教育没有意义?!

“我了解这个‘身体智慧’的概念,但我可不相信这一套。”

他缓缓摇头:“你虽然了解很多事情,但却没有领悟过。”

“这话什么意思?”

“了解是智力单一方向的理解,它带来知识;领悟则是头脑、心灵和本能三个方向同时都能理解。只有直接的经验才能让人有所领悟。”

“我还是不明白。”

“记不记得你刚学开车的情景?以前,你只是个乘客,仅仅了解什么叫开车。但是当你头一次手握方向盘时,却能马上领悟到那是怎么一回事。”

“没错!”我说,“我记得当时的感受,原来就是这样啊!”

“正是如此!这个比喻贴切描述了什么是领悟。会有一天,你会以同样的方式来谈论人生。”

我默默坐了一会儿,又开口说:“你还是没说明身体智慧如何运作。”

“跟我来。”苏格拉底招手示意,领着我走向标着“非请莫入”的那扇门。进了门,我们立即陷入一片漆黑中。我紧张了起来,不过恐惧马上就被强烈的期待所取代,因为我即将学习第一个真正的秘密:身体智慧。

灯突然亮了,我们置身在洗手间里,苏格拉底正对着马桶小便,声音很大。“啊,”他说,“这个嘛,就是身体智慧!”他的笑声回荡在瓷砖墙上,我大步走出去,坐在沙发上,瞪着地毯。

他走出来时,我说:“苏格拉底,我还是想知道……”

“如果你非要叫我‘苏格拉底’不可的话,”他打断我的话说,“好歹也让我提些问题,由你来回答,借此对这个名字表示一些敬意。你觉得怎样?”

“当然可以!”我回答,“你刚提出了一个询问,而我也回答了。现在该轮到我,你那天晚上表演的飞行特技……”

“你这个年轻人还真是锲而不舍!”

“没错。我要是没有这种毅力,就不会有今天的成就。现在,我们可不可以来谈谈我所提出的问题?”

他不理我,兀自问道:“你今天,此时此刻,在哪里?”

我开始滔滔不绝地剖析自己,但仍留意到他其实在顾左右而言他,并未回答我的问题。不过我还是对他全盘托出从过去到最近的经历,以及我那些莫名的沮丧与忧郁。他像是天底下最有时间的人,耐心又专注地听我说啊说的,直到好几个小时以后,我终于把话说完为止。

“非常好,”他说,“不过,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哪里?”

“我回答了,你忘了吗?我告诉你了,我靠着锲而不舍的毅力,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你在哪里?”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叫我在哪里?”

“你在哪里?”他轻声又问了一遍。

“我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

“在这个办公室里,在这间加油站里!”我被他弄得越来越没有耐性。

“这个加油站在哪里?”

“在伯克利?”

“伯克利在哪里?”

“在加利福尼亚州?”

“加利福尼亚州在哪里?”

“在美国?”

“美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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