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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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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过手去,用食指轻轻划过他的前额。“这里的皱纹更多了。鬓角也增添了白发。”

他苦笑了一下。“人也更老了。”

“倒也不是老得那么厉害。”

“这就是我们为生活的重压所付的代价。你也付出了代价,布雷肯。”

“是的,我也付出了代价,”她表示同意,“当然,要紧的是,哪些压力是非承受不可的,只要值得,我们倒也心甘情愿。”

“拿挽救银行来说,个人为之紧张劳累,那是值得的。”亚历克斯直截了当地说,“眼下,如果我们不挽救银行,许多无辜的人就要受到损害。”

“有些活该受到损害的呢?”

“在进行抢救的时候,先要把大家都救出来。至于谁该受惩罚,以后再说。”

去泰勒斯维尔的路程共二十英里,这时他们才走了十英里。

“亚历克斯,情况真的有那么糟吗?”

“如果到星期一挤兑还不能刹住,”他说,“我们就只能关门大吉。到那时,其他银行会组成一个财团,联合起来,保我们过关,当然我们要付出一大笔代价,然后他们就会接管剩下的一切,而最后,我想,所有的存户都将得到他们的存款。但是,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作为一个实体,也就从此完蛋了。”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事情竟会发生得这么突然。”

“这正是许多应该理解的人所没有完全理解的问题。”亚历克斯说,“银行和整个货币机器是跟大笔的债务和大笔的贷款打交道的。它们的精密度极高,如果你手脚不灵,拿它们胡搞乱来,因为贪婪或者政治原因或者十足的愚蠢而让一个部件严重失去平衡,那么你就会使所有其他部件受到危害。一旦你使整个机器或者其中的一个银行受到损害,而消息又像经常发生的那样泄露出去的话,公众就会对你丧失信心,这样一来就一垮全垮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正是这样一种情况。”

“从你的话里,”马戈特说,“以及我听到的另外一些情况,看来贪婪是导致你们银行这次灾难的原因。”

亚历克斯没好气地说:“除了贪婪,在我们董事会中白痴占的比例太高也是一个原因。”他今天说话比平时坦率,但他觉得这样讲可以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

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亚历克斯突然失声喊道:“天哪!我多么想念他啊!”

“谁?”

“班·罗塞利。”

马戈特伸出手来抓住他的手。“你现在进行的抢救工作不正是罗塞利本人会采取的行动吗?”

“可能是的。”他叹了一口气,“只是我的抢救工作不会起什么作用。所以,要是班·罗塞利还活着就好了。”

司机放下前座与后座乘客之间的分隔玻璃,回过头来说道:“我们进入泰勒斯维尔了,先生。”

“祝你运气好,亚历克斯。”马戈特说。

在几条马路之外,他们就能看到分行外面的一字长蛇阵。新来的人正在排进队伍。当他们的轿车在银行外面停下时,一辆小型运货汽车在街对面吱的一声刹住车,从上面跳下几个男人和一个姑娘。运货车的一边写着“wtlc电视台”几个大字。“天哪!”亚历克斯说,“我们正需要这个。”

走进银行,马戈特好奇地四处张望,亚历克斯则跟埃德温娜和弗格斯·w·盖特威克简短地交谈了几句。他从两人口中得知,事情简直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亚历克斯心想自己这一趟等于白跑,但又觉得来一趟是必要的。他想,如果他跟排队挤兑的人随便谈谈,总不会有什么害处,甚至还可能会有所帮助。于是,他便走过几排人的队伍,态度从容地自我介绍起来。

排队的至少有两百人,这一大群人在泰勒斯维尔颇有代表性——年老的、年轻的和中年的都有,有的富裕,有的则显然比较贫穷,有怀抱婴儿的妇女,有身穿工作服的男人,也有的像逢年过节一样穿着考究的衣服。他们中多数人是友好的,有几位则并不,抱着敌对态度的只有一两个人。几乎所有的人都表现出某种程度的不安。那些取到钱离去的人们,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在往外走时对亚历克斯说:“谢天谢地,总算办好了!这是我一生中最担心事的一天。这是我的积蓄——我的全部家当。”她举起了十几张五十元一张的钞票。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亚历克斯是银行方面的人。另外一些则拿着比这多得多或更少的钱离去。

亚历克斯从他与之交谈的所有人那里得到相同的印象。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可能牢靠,也可能不牢靠。但是谁也不肯冒险把自己的钱留在一个可能会破产倒闭的银行里。报纸把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跟超国公司联系在一起的宣传,已经在人们中间起了作用。人人都知道,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很可能要损失很大一笔钱,因为银行方面承认了这一点。至于细节,无关紧要。亚历克斯对一些人提到了联邦存款保险,但他们并不相信这一制度。有些人指出,联邦保险的数量有限,人们不相信联邦存款保险公司的基金足以应付任何大规模的危机。

亚历克斯意识到,还有某种也许意义更为深远的东西:人们对于别人告诉他们的话已经不再相信;他们早已习惯了别人的谎言欺骗。最近,他们被总统骗了,其他政府官员、政党头面人物、商人和实业家都把他们给骗了。他们还受到雇主和工会的欺骗;受广告的欺骗;在金融交易方面——包括股票和公债的状况,股东分红的报告和“查过账的”公司企业盈利一览表——受欺骗;有时还受到媒体——通过其报道的倾向性和有意压下某些新闻不报——的欺骗。各种各样的谎言骗局真是说也说不完。欺骗了还要欺骗,直至扯谎——往好里说也是歪曲事实,掩盖真相——终于成了生活里的家常便饭。

所以当亚历克斯向人们保证,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并不是一条正在沉没的船,他们的钱存在里面可以安然无恙时,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相信他呢?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溜走,下午就要过去了,显然,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

接近黄昏时,亚历克斯已经准备听天由命了。要发生的事情终究逃脱不掉;他想,对于个人和企业来说,必须接受不可避免的命运的时刻终归要到来。大约就在这个时候——将近五点半,十月的黄昏暮色苍茫,夜幕正徐徐降临——诺兰·温赖特前来向他报告,正在等候的人群中产生了一种新的焦虑。

“他们很担心,”温赖特说,“因为我们打烊的时间是六点。他们估计在剩下的半个小时之内,我们无法对付所有的提款人。”

亚历克斯拿不定主意了。按照规定时间停止泰勒斯维尔分行的营业很容易办到,也是合法的,对此谁也找不到理由提出异议。他感到一阵由愤怒和沮丧引起的冲动,很想恶狠狠地对那些仍在等候的人们说:“你们不肯信任我,那好,请一直焦急不安地等到星期一吧。都见你们的鬼去吧!”但他却犹豫不决,在本人的性格和马戈特关于班·罗塞利的一句话之间举棋不定。她刚才说过,亚历克斯现在所做的,“正是班·罗塞利本人所会做的”。对于停止营业一事,班·罗塞利会做出什么决定呢?这一点亚历克斯是知道的。

“我要发表一项声明。”他告诉温赖特。

他首先找到埃德温娜,对她做了一番指示。

亚历克斯走到银行门口,因为在这里讲话,里面的人和仍然等在街上的人都可以听到。他意识到几架摄像机正对着自己。第一家电视台的摄像小组来到之后,另一家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也赶来了。一个小时以前,亚历克斯曾向这两批记者发表了一项声明。这些人一直等着未走,其中一个曾透露说他们准备为周末新闻特辑搞点额外的材料,因为“银行挤兑并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

“女士们,先生们,”亚历克斯的声音既坚定有力,又清晰响亮,站在远处也听得见,“我听说你们有些人对我们今晚停止营业的时间很关切。你们不必担心。我代表银行经理部门向你们保证,我们泰勒斯维尔分行将继续营业,直到把你们各位的事情全部办完为止。”人群中发出了满意的嘁嘁喳喳声,还有人情不自禁地鼓了掌。

“不过,有一点我想向你们各位强调。”人们再次安静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到亚历克斯身上。他继续说:“我郑重劝告各位,在周末期间不要把大笔的钱带在身上或者放在家里,从各方面说这样做都是不安全的。所以我要竭力劝说各位选择另外一家银行,把你们从本行取走的所有钱存到那里去。为了在这方面帮助各位,我的同事多尔西夫人正在打电话跟本地区的其他银行联系,要求它们比平时晚一些打烊以便为大家提供方便。”

人群中又响起了一阵表示赞赏的嗡嗡声。

诺兰·温赖特走近亚历克斯,对他轻声说了几句,然后亚历克斯便宣布说:“我刚刚得到报告,两家银行已经同意了我们的请求。其他银行仍在联系之中。”

等候在街上的人群中,有一个男人喊道:“你能推荐一家好的银行吗?”

“可以,”亚历克斯说,“如果让我自己挑选,我就选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这是我最了解、最有把握的一家银行。它历史悠久,信誉卓著。但愿你们大家也和我的想法一样。”他的声音中第一次露出了少许感情。有几个人脸上露出了微笑,或是半心半意地笑了几声,但是在注视着他的人中,多数人的面部表情还是严肃的。

“我过去也是这样想的。”亚历克斯身后有人情不自禁地说。他转过身去。说话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可能快要八十岁了,身体已经干瘪,满头白发,弯腰曲背,拄着一根手杖。但老人的眼睛还明亮,而且敏锐,声音也很坚定有力。他身旁是位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妇人。两人都穿得很整洁,虽然他们的服装已经过时,而且已经穿旧。老妇人拎着一只购物袋,只见里面装着一捆一捆的钞票。他们刚刚从银行柜台那里走过来。

“我和我的妻子在你们银行开户已经有三十多年了,”老人说,“现在把钱取走,真感到有些难受。”

“那为什么要取走呢?”

“那些谣言不能完全不理啊。无风不起浪,总是事出有因吧。”

“是事出有因,我们已经承认了,”亚历克斯说,“因为借给超国公司一笔贷款,我们银行可能要遭到一些损失。但是我们银行能够顶得住,而且一定会顶住。”

老人摇了摇头。“如果我还年轻,并且还在工作,也许我会听你的话,冒点风险。但是我已经老了,不再工作了。这里面,”他指指购物袋,“差不多就是我们剩下的全部家当,断气之前就靠这些钱了。即使这些钱也不算多,它们现在的价值比起我们工作时挣这些钱的时候,连一半也不到了。”

“你这话不假,”亚历克斯说,“通货膨胀对于像你们这样的好人打击得最厉害。但是,不幸的是,调换银行也帮不了你们什么忙。”

“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年轻人。如果你是我,如果这些钱是你的,你不是也会像我现在这样去做吗?”

亚历克斯意识到其他人正围拢来听他们讲话。他看见马戈特挤在人群靠前的地方。就在她的背后,摄影机的灯亮着;有人正拿着一只话筒向前探身。

“是的,”他承认,“我想我也会这样做的。”

老人似乎感到出乎意外。“不管怎么说,你是诚实的。刚才我听到你关于另找一家银行的意见,对此我表示欣赏。我看,我们现在就该去找一家银行把钱存进去了。”

“等一下,”亚历克斯说,“你有汽车吗?”

“没有,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我们走着去。”

“带着这些钱可不能走着去。可能会被人抢。我叫人开车送你们去另一家银行。”亚历克斯招手让诺兰·温赖特过来,把情况作了说明。“这位是我们的安全部主任。”他告诉这对老夫妇说。

“这很方便,”温赖特说,“很高兴能亲自为你们开车。”

老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看这个的面孔,又看看那个的面孔。

“在刚刚从你们的银行中取出我们的钱,而且实际上等于告诉你们我们不再信任你们以后,你们还要开汽车送我们走?”

“就算这也是我们的服务内容吧。何况,”亚历克斯说,“你们跟我们在一起已有三十年之久,我们理应像老朋友一样分手。”

老人拿不定生意,顿了好一会儿。“也许我们不必分手。让我坦率诚恳地再问你一个问题。”老人用明亮、敏锐、诚实的目光盯着亚历克斯。

“说吧。”

“你已经对我说了一次实话,年轻人。现在再对我说一次实话。但请记住我刚才说过的,我已经老了,这些存款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们的钱存在你们银行里安全吗?绝对安全吗?”

亚历克斯把这个问题及其全部含意掂量了几秒钟。他知道不仅这一对老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其他许多人也正紧张地注视着自己。无所不在的摄影机仍在转动。他瞥见了马戈特;她也同样紧张,脸上带着一副疑惑的表情。他想到这里的人们,以及其他地方受到此时此地这一事件影响的人们;想到那些信赖他的人——杰罗姆·帕特顿、汤姆·斯特劳亨、董事会、埃德温娜以及其他的人。他想到如果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破产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想到不仅在泰勒斯维尔而且在其他地方可能会产生的带有破坏性的深远影响。尽管想到这一切,他心中还是起了疑虑。他把它强压下去,然后干脆利落并且充满信心地回答道:“我向你担保,我们银行是绝对安全的。”

“啊,活见鬼,弗丽达!”老人对妻子说,“看来我们真是没事找事瞎忙。来,咱们把这些该死的钱再存回去吧。”

在以后几个星期的事后研究和讨论中,有一桩事实始终是无可争议的:在那位老人和他妻子返回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分行,把购物袋中的钱重新存进去以后,泰勒斯维尔的挤兑便有效地被制止了。那些本来等着取钱的人在亲眼目睹了老人和银行高级职员之间的交谈之后,或者彼此避开对方的目光,要么就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转身走了。消息在那些等在银行内外还未走的人们中间很快传开;等候的队伍几乎马上就散了,同队伍形成时一样地迅速,一样地不可思议。正像某人后来所说的:群众的盲从心理从反方向起了作用。当分行应付完剩下的几位客户关门时,它比平时星期五晚上的打烊时间只晚了十分钟。在泰勒斯维尔和总行大楼,都曾有一些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人为星期一担心。人们还会再来挤兑吗?

结果,这样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

星期一,在其他地方也没有发生挤兑。其原因——大多数分析家都一致认为——就在于在周末的电视新闻里出现了一幕清晰逼真、诚实感人的情景,人们看到一对老夫妇和一位漂亮、坦率的银行副总经理谈话。这部经过剪辑和编排的影片非常成功,许多电视台竟播送了好几遍。它作为不拘形式、能打动观众的“真实电影”技术的一个范例获得了成功,这种技术,电视可以很好地加以利用,但电视界却用得很少。很多电视观众感动得流了泪。

周末那几天,亚历克斯·范德沃特看了这部电视片,但却未加评论。

其中一个理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在那个关键的紧要关头,当被问到“我们的钱……绝对安全吗?”这个问题时,他是怎样想的。另外一个理由是,亚历克斯知道:各种潜在的危险和难题仍然摆在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面前。

马戈特对于星期五晚上所发生的事件也谈得很少;星期天她待在亚历克斯的公寓里时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她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想问,但她善于察言观色。知道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在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经理中,罗斯科·海沃德也看了电视节目,虽然他并没有全部看完。海沃德是在星期天晚上开完教区委员会会议回到家中以后打开电视机的,但在嫉恨之下,他只看了一部分便啪的一声关掉了电视。海沃德自己的难题已经够棘手的了,他不想再听到范德沃特得到成功的消息。撇开这次挤兑事件不谈,还有几件事情很可能在下星期冒出来,这使海沃德极度不安。

星期五晚上在泰勒斯维尔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这与胡安尼塔·努涅兹有关。

那天下午马戈特·布雷肯赶到分行时,胡安尼塔曾看见她。在此之前她一直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找到马戈特征求意见。此刻她下了决心。但由于她本人的一些原因,胡安尼塔不愿意让诺兰·温赖特看到。

在挤兑结束后不久,胡安尼塔所等待的时机终于来到了。当时,诺兰·温赖特正忙于检查分行周末的安全措施,银行职员紧张了一整天,这时才开始喘过气来。胡安尼塔离开她协助的一名分行出纳员工作的柜台,走到拉有栏杆的办公区。马戈特正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范德沃特先生。

“布雷肯小姐,”胡安尼塔轻声地说,“你曾对我说过,碰到问题,可以来找你谈。”

“当然,胡安尼塔。你现在有问题吗?”

她娇小的脸上因为忧虑而起了皱纹。“是的,我想是有的。”

“什么样的问题?”

“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另外找个地方谈谈好吗?”胡安尼塔注视着银行另外一边靠近地下室的温赖特。他似乎就要跟别人谈完了。

“那么到我办公室来好了,”马戈特说,“你看什么时候好?”

她们商定在下星期一晚上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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