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发了大财,”帕特顿愁眉苦脸地说,“可惜不是我们。苏纳柯一共借了多少钱,你有数吗?”
“有。看来贾克斯设法看到了一些缴税记录,里面记录了利息的扣除数。据他估计,包括子公司在内的短期负债约为十亿美元。其中有五亿似乎是银行贷款,其余的五亿,主要是到期之后又重新签发、期限为九十天的商业证券。”
两人都知道,所谓商业证券,就是仅靠借方的信誉为后盾的有息借据。所谓“重新签发”,就是发行更多的借据来偿还之前的借款及其利息。
“但是他们已经差不多借贷无门了,”亚历克斯说,“至少贾克斯是这样认为的。我已证实的情报之一就是商业证券的买主们已经开始警觉。”
帕特顿若有所思地说:“宾州中央运输公司就是这样垮台的。当时人人都相信铁路是最赚钱的——买进并持有铁路股票,就像买进并持有国际商用机器公司和通用汽车公司的股票一样,是最保险的。不料有一天,宾州中央突然陷入破产,败落得干干净净,一下子就完蛋了。”
“从那以后,在破产的名单上,还得再加上好几家大公司的名字。”亚历克斯提醒他。
两人这时都在转着同样的念头:在超国公司之后,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会不会也加入这份名单?
帕特顿红润的面孔已没了血色。他问亚历克斯:“我们的处境怎么样?”现在,这位银行总裁已经不再以领导人自居,不得不一味依赖这位比他年轻的人了。
“这主要看超国公司还能维持多久。如果他们还能再拖上几个月,那么我们今天卖掉他们的股票可能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违反联邦储备条例的贷款也不致于受到严密的调查。如果超国公司很快就宣告破产,我们的麻烦就大了——证券和交易委员会会指责我们没有及时透露了解到的情况,通货检查局局长会指责我们滥用信用;在那笔贷款方面,则会同联邦储备委员会发生麻烦。另外,无需我提醒你,我们目前面临着损失整整五千万美元的局面,而你知道这将对今年的收益报告产生什么影响,所以肯定会有一些发怒的股东嚎叫着要揪下某人的脑袋。除此之外,还可能会对董事们起诉。”
“我的天哪!”帕特顿重复地说,“我的老天爷!”他拿出手帕擦了擦脸,又擦了擦他那鸡蛋形的脑袋。
亚历克斯严酷无情地继续说下去:“还有一点我们必要考虑,那就是公众的注意。如果超国公司破产,就会进行多方面的调查。但在调查之前,报刊事先就会得知内情,各自采访打听。有些金融记者在这方面很拿手。采访开始以后,我们银行就难以逃脱人们的注意,而我们损失的程度也将公开,为众人所知。这种消息会使存户不安。它会引起大量的提款。”
“你的意思是说存户将争先恐后地挤提存款吗!这真是不堪设想!”
“有什么不堪设想的?这种事情在别的地方发生过——还记得纽约的富兰克林银行吗?如果你是存户,你唯一关心的就是你的钱是不是安全。如果你觉得它可能不安全,你就会取出来——而且立刻就取。”
帕特顿又喝了些水,然后颓然倒在椅子里。他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我的建议是,”亚历克斯说,“立即召集投资方针委员会开会,而我们则集中力量争取在最近几天里筹集最大数量的流动资金。这样,即使突然发生挤兑,我们也可以有备无患。”
帕特顿点点头说:“好吧。”
“除此之外,我们便只好祈求上帝保佑了。”亚历克斯微微一笑,这是自他进门以后的第一次微笑,“或许这件事我们应该让罗斯科来做。”
“罗斯科!”帕特顿说,好像突然被提醒了,“是他研究了超国公司的统计数字,建议发放这笔贷款并向我们保证说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的。”
“罗斯科并不是孤立的,”亚历克斯指出,“你和董事会都支持他。还有很多人研究了那些统计数字,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你却没有。”
“我当时感到不安,也可能是怀疑。但我却根本没有想到苏纳柯竟这样糟。”
帕特顿抓起刚才用过的电话:“请海沃德先生到这里来一下。”顿了一下,帕特顿又厉声说,“就是上帝跟他在一起,我也不管。我现在就要他来。”他砰的一声把电话放下,又擦了擦脸。
办公室的门轻轻地打开了,海沃德走了进来。他说:“早安,杰罗姆。”接着,他冷冷地向亚历克斯点了点头。
帕特顿咆哮着说:“把门关上。”
海沃德面露惊奇,但还是把门关上了。“他们告诉我有急事。如果事情不急,我想还是……”
“把超国公司的事情告诉他,亚历克斯。”帕特顿说。
海沃德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亚历克斯既从容又不带感情地重述了一遍贾克斯报告的要点。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的愤怒——对于把银行拖到灾祸边缘的目光短浅的愚蠢和贪婪所感到的愤怒——这会儿已经消失。他现在只对将要遭到的巨大损失和已经浪费掉的精力感到伤心。他懊恼地想,为了开源节流向超国公司提供贷款,其他有价值的项目竟被削减下马。他想,班·罗塞利幸而已经不在人世,至少不必再受此时此地的这种折磨了。
亚历克斯本以为罗斯科·海沃德会跟他对抗,甚至会大吵大闹。
但都没有。相反,海沃德静静地听着,不时插嘴提出问题,但却不加任何评论。这使亚历克斯大感意外。亚历克斯猜想,这也许是因为他所讲的情况进一步充实了海沃德自己已经得到的,或者猜到的情报。
亚历克斯讲完后,一阵沉默。
帕特顿已经镇静了一些。他说:“今天下午我们将召集投资方针委员会开会讨论头寸调动问题。同时,罗斯科你要跟超国公司取得联系,看看我们的贷款还能挽回多少。”
“这是一笔即期贷款,”海沃德说,“我们可以随时要求偿还。”
“那现在就要求他们偿还吧。今天先口头通知,然后再写信去。苏纳柯不大可能有五千万美元的现金在手头;即使是一家地位稳固的公司也不会把这么多的备用金存在钱柜里。不过,他们也许会有些现金,但是我并不抱希望。不管怎么样,我们总要做做样子。”
“我马上就给夸特梅因打电话,”海沃德说,“我可以把那份报告带去看看吗?”
帕特顿看看亚历克斯。
“我不反对,”亚历克斯说,“但我建议不要复制。而且知道这份报告的人越少越好。”
海沃德点头表示同意。他看上去坐立不安,急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