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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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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尔斯·伊斯汀,”埃德温娜答道,“下星期他要上刑事法庭受审,我还得出庭作证。我实在不太想去。”

“你至少抓住了罪有应得的坏蛋。”亚历克斯说。他已读过查账部主任关于这件贪污加现款盗窃案的报告,诺兰·温赖特的报告也已交给他过目。“涉案的那个出纳员努涅兹太太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看上去还好。恐怕咱们把胡安尼塔弄得够受了,结果证明那是不公平的。”

对他们的谈话一直似听非听的马戈特这时突然打起了精神:“我认识一个名叫胡安尼塔·努涅兹的人,是个挺不错的青年妇女,住在东城新区。我记得,丈夫抛弃了她,她还有一个孩子。”

“听上去就是我们银行里的那位努涅兹太太,”埃德温娜说,“不错,我想起来了,她确实住在东城新区。”

马戈特很想再打听些情况,但她意识到此时此地不宜多问。

一时,大家都坐着不再言语。埃德温娜自顾自继续想心事:几天来发生的两件事——班·罗塞利之死以及迈尔斯·伊斯汀自毁前程的蠢举——接踵而来,两件事都牵涉到她所喜欢的人,因此她十分伤心。

她觉得,应该说班老头的死给自己的打击更大,他对自己的恩惠实在不薄。她在银行里的地位升得很快,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她本人的才能,但班老头也起了作用,他跟许多其他企业的雇主不同,在为女雇员提供跟男人同样的机会方面从不缩手缩脚。埃德温娜对于今日妇女解放运动人云亦云的那一套很看不惯;在她看来,女性在企业界得到特别照顾,靠的是自己的性别,她们因此享有的有利条件埃德温娜既不稀罕,也不需要。尽管如此,对于班老头多年来她已有所了解,只要他在管事,平等待遇就确有保障。

刚才在教堂里,起灵时班的遗体通过她身旁向外抬去,她也同亚历克斯一样,难过得掉下了眼泪。

接着,她的思想又回到迈尔斯身上。她知道,这人还年轻,也许日后可以重新做人,不过要想改弦易辙绝非易事。吃银行饭是不用谈了,其他企业也不会再录用这样一个人担任跟信用有关的职务。尽管他是自作自受,她还是希望迈尔斯能够免遭牢狱之灾。

埃德温娜接着出声对旁人说:“在送葬时闲谈家常话题,我总觉得于心不安。”

“毫无道理,”刘易斯说,“我个人倒愿意别人在我下葬时说些有实在意义的话,不要一味琐碎地瞎唠叨。”

“你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马戈特提议说,“只消出版一期《多尔西新闻通讯》停刊号向读者道别就行了。替你抬棺材的人可以承担分发刊物的任务。”

刘易斯笑了:“也许很可以一试。”

这时,送葬队伍已开始朝目的地进发。在前面担任护卫的摩托车队已加大油门,车轮开始转动,其中的两辆飞驰向前,去隔断十字路口的车辆行人。跟随在后的其他车辆这时也加快了速度。不一会儿,车队就把圣马太教堂远远地抛在后面,穿越城市的大街而去。

天气预报有雪,这时果然飘起小雪来了。

“我觉得马戈特这个主意实在不坏,”刘易斯沉思着说,“一期《向读者告别的公报》。我连大标题也想妥了:‘请把美元与本人一起埋葬了吧!各位不妨照此办理,因为美元已经寿终正寝,彻底完蛋了。’在接下去的文章里,我将敦促建立一种新的货币单位来取代美元,这种单位可以称之为‘多尔西美国货币’,当然要以黄金为基础。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以后,但愿其他各国都会明智地如法炮制。”

“那样一来,你这人就成了象征倒退的纪念碑啦,”马戈特说,“在照片上你的头一律都得朝后面扭才行。倘若实行金本位制,世上财富集中于少数人之手的情况会比今天更加严重,其他人就只能赤条条地一无所有了。”

刘易斯做了个鬼脸:“好一幅令人作呕的图景,至少最后的这个形象是如此。不过,即使付出这点代价,只要换来一个稳定的货币制度,那也划得来。”

亚历克斯坐在其他三人前面的折叠座上。这时,他把半个身子转过来插话说:“刘易斯,我这人看问题一向力求客观,你对美元和货币制度发表的阴郁观点有时也确实不无道理。但是对你那种一切都已无可救药的悲观主义我却不敢苟同。我相信美元的地位还是能恢复的,我决不认为凡是跟货币沾点边的东西就都在崩溃解体,不可收拾了。”

“那是因为你不愿相信这一点,”刘易斯反驳,“你是个银行家,要是货币制度崩溃,你那银行就得关门大吉,你本人就得失业。到那时,你们的全部业务将只能是把那些一文不值的纸币作为糊墙的纸或者作为一卷一卷的草纸去卖给人家。”

马戈特说:“算了,别再往下说啦。”

埃德温娜叹了口气:“你们明明知道别人一逗,他就会唠叨个没完,干吗还逗他呢?”

“不,不,”她丈夫硬是不肯住嘴,“说真的,亲爱的,我要求大家认真看待我的意见。我不需要别人的宽容,也不愿别人这样对待我。”

马戈特问:“那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人们认清事实真相,要大家认清出于政治原因,加上贪婪和负债,美国已把她本身和全世界的货币制度给毁了。我要人们毫不含糊地认清,破产不但会发生在个人和公司身上,也会落在整个国家头上。我还要人们认清,美国已濒临破产的边缘,至于原因嘛,苍天在上,历史上的先例够多啦,足以说明破产怎么发生以及为什么会发生。货币制度的崩溃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本世纪就有多次先例,而每一次的货币危机都可以归咎于完全同样的原因——政府印发不能兑现的纸币,既无黄金亦无其他价值作为后盾,从而引起通货膨胀这一恶症。过去十五年中,美国正是这么干的。”

“流通美元过剩是个事实,”亚历克斯承认,“稍有见识的人对这一点都不持异议。”

刘易斯阴郁地点点头:“还有那永远无法偿还的债务,就像一个越吹越大的肥皂泡。历届美国政府胡乱挥霍了几十亿,发疯似的借债,结果形成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巨额赤字,然后就开动印刷机,滥发更多的纸币,造成更糟的通货膨胀局面。至于社会上个人的所作所为也开始学政府的样。”刘易斯指指前面的灵车,继续说:“像班·罗塞利这样的银行家真可说是不遗余力地高筑债台。还有你,亚历克斯,你滥发信用卡,以手续简便来鼓励盲目借贷。人们到几时才会重新吸取教训,认识到世上绝没有给人方便的放债人呢?实话对你说吧,美国,不论是整个国家还是个人,都已失尽曾经拥有的金融理智了。”

“说来你可能不相信,马戈特,”埃德温娜说,“我跟刘易斯从来不多谈银行业务,那样比较好,家里的日子才过得比较太平。”

马戈特笑了:“刘易斯,听你刚才这番宏论就同读你的刊物一模一样。”

“或者,”他说,“就像在空房间里拍打翅膀,谁也没听进去。”

埃德温娜突然转了话题:“要给死者行白色的葬礼了。”她俯身向前,透过布满水汽的车窗望着外面已经漫天飞舞的雪花。车队这时已来到城郊,街面因为刚铺上一层的雪,变得很滑。前面的护卫摩托骑警出于安全考虑,减慢了速度,整个送葬车队的行进也随之慢了下来。

亚历克斯发现,离墓地只有半英里光景了。

刘易斯·多尔西意犹未尽,这时又补上一句:“所以,对多数人说来,一切希望都已化作泡影,货币这场玩意儿已收场了。什么存款,退休金,定息投资,全变得一文不值。眼下,钟正指着午夜过五分,大家都在考虑自己的利益,保住性命要紧。在金钱问题上,人人都想赶在别人前头抢到一个救生圈。而在一般民众倒霉的时候,仍然存在着渔翁得利的生财之道。马戈特,你如果对此感兴趣,不妨读一读最近的拙作,书的题目是‘衰退与灾难——如何借此机会发大财’。顺便说一句,这本书很畅销。”

“如不见怪,”马戈特说,“我想还是不读为好。你说的那一套生财之道,倒有点像在鼠疫蔓延的当口乘机囤积疫苗的勾当!”

亚历克斯这时背朝着其他人,正透过防风玻璃向外凝望。他暗自寻思,刘易斯这个人有时候活像在演戏,而且十分做作。不过话得说回来,他要是就什么问题发表起高论来,倒也讲得头头是道,有根有据,且不乏真知灼见。今天不正是这样?刘易斯说金融崩溃势在必然,也可能不幸被他言中。果真如此,那将是有史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

持这种观点的不单是刘易斯·多尔西一个人,一些金融学权威也有同样的看法,不过忠言逆耳,他们常遭到冷嘲热讽,大概是因为这一套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谁也不愿相信,银行家就更不用说了。

事也凑巧,亚历克斯自己最近的一些想法,有两点正和刘易斯不谋而合。其一是感到有开源节流的必要——这是亚历克斯一周前在董事会上力主扩充储蓄业务的理由之一。其次是对个人债台高筑的现状感到忧虑,这种情况是由于大量发放信贷,尤其是滥发那些塑料信用卡所造成的。

他重新转过身,面对着刘易斯。“姑且相信你关于很快要出现崩溃局面的说法,要是你作为一个手头持有美元的普通储户,愿意把钱存在什么样的银行里呢?”

刘易斯不加思索地说:“大银行。崩溃出现时,首当其冲的是小银行。二十年代的情况就是如此,那时小银行就像玩十柱游戏似的一下子全倒闭了,这一幕还会重演,因为小银行现金不足,应付不了争先恐后挤提存款的局面。顺便提一下,别指望联邦储金保险能帮什么忙!那儿可以动用的钱还不到全部银行存款的百分之一,根本不足以对付全国范围内银行纷纷倒闭的局面。”

刘易斯考虑了一下,接着说:“不过下一回,遭殃的将不只是小银行,某些大银行也得破产;那些大银行有好几百万搁死在大笔工业贷款之中;在这些银行里,国际存款的比重过大,这些为了牟取暴利或保障币值的存款很可能在一夜之间全部流到国外,这样一来,当惊慌失措的储蓄户抢提存款时,手中就没有多少现金了。所以,我要是真像你假设的那样想存钱的话,就得先把各大银行的结算表好好研究一番,然后再挑选一家这样的银行:它发放的贷款在存款总额中占的比例较小,而且立足点又牢牢地放在国内存户上。”

“太好啦!”埃德温娜说,“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恰好完全符合这些条件。”

亚历克斯点点头。“眼下是这样。”不过,他暗自推想,要是董事会同意罗斯科·海沃德关于向工业增放巨额贷款的计划,情况就会起变化。

想到这里,他倒记起来了:再过两天,银行董事将再次碰头,把一周前因班老头逝世而中断的会议继续开完。

这时,汽车放慢速度,停下了,接着又徐徐向前开动,随后再次停了下来。原来,他们已来到墓地,穿过了墓地的通道。

其他汽车的车门打开了,乘客走下车来,有的打着雨伞,有的拉紧上装的衣领,缩着脖子抵挡冰冷的飞雪。棺材从灵车上抬下,一转眼也覆盖上一层白雪。

马戈特挽住亚历克斯的手臂,和多尔西夫妇一起加入肃静的送殡行列,跟在班·罗塞利的遗体后面,一步一步朝墓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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