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主的着裳仪式正在此时举行,举国臣民都为此事奔忙。一切准备工作,均由今上一人亲自筹划。故二公主虽然没有外戚做后援,着裳仪式的排场反而体面。她母亲已故藤壶女御生前预先替她置备着的东西自不必说,此外又命宫中作物所新制许多用具。几个国守也从外地进贡种种物品。这仪式盛大无比。今上原定:二公主举行着裳式后即招薰中纳言为驸马。故此时男方也应该有所准备。然而薰中纳言照例脾气古怪,全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他只管为二女公子生产之事担心。
二月初,宫中举行临时任官式,薰中纳言升任权大纳言,又兼右大将之职。这是因为红梅右大臣辞去了他所兼任的左大将之职,原来的右大将升任为左大将,因此命薰君兼任了右大将。薰君升官后赴各处拜客,匂亲王处也必须一到。匂亲王为了二女公子患病,此时住在二条院,薰大将就来到二条院。匂亲王闻得他来,吃了一惊,说道:“这里有许多僧人做祈祷,应酬很不方便呢。”只得换上新的衬衣和常礼服,整饰仪容,下阶来答拜。两人的姿态都很优美。薰大将向匂亲王启请:“今夜即将犒赏卫府僚属,特设飨宴,务请光临。”匂亲王为了二女公子患病,能否出席,犹豫未决。这飨宴悉照夕雾左大臣以前的排场,在六条院举行。随从的诸亲王及高官贵族,云集殿上,其喧哗热闹不亚于夕雾升任左大臣时的飨宴。匂亲王终于也来出席,但因心挂两头,未曾终宴,匆匆告退。这里的六女公子听到了,说道:“太失礼了,这算什么样子呢!”这并非为了二女公子身份低微,只是因为左大臣声势烜赫,这女儿骄傲成性,便目空一切,惟我独尊了。
次日早晨,二女公子好容易分娩,生下一个男孩儿。匂亲王的操心不曾白费,非常高兴。薰大将在升官之喜上又添了这一件喜事。为了答谢他昨夜出席飨宴,又兼庆贺他弄璋之喜,立刻亲到二条院来,站着sup[60]/sup应酬了一会。因为匂亲王闭居在二条院中,所以没有一人不到这里来贺喜。致送产后礼物、第三日的祝贺,照例只是匂亲王家内私人参加。第五日晚上,薰大将致送屯食五十客、赌棋用的钱、盛在碗里的饭——这些都照世间常例。另有赠与产母的,是叠层方形食品盒三十具、婴儿衣服五套以及襁褓等物。这些礼物装潢并不华丽,以免旁人注目。但细看起来,件件非常精致,显见薰大将用心异常周到。还有赠与匂亲王的,是十二具嫩沉香木制的方几,高脚木盘上盛着点心。赏赐二女公子的侍女的,叠层方形食品盒自不必说,还有桧木制食品盒三十具,内盛各种各样的食物。但都不特地装潢,以免旁人注目。第七日晚上,明石皇后为之举行祝贺仪式,前来参加的人非常众多,自中宫大夫以至殿上人及高官贵族,不可胜数。今上闻知匂亲王生了儿子,说道:“匂皇子初次做父亲,我岂可不庆祝!”便御赐佩刀一具。第九日晚上是夕雾左大臣的祝仪。夕雾对二女公子虽然没有好感,但恐匂亲王心中不欢,所以也派诸公子前来道喜。此时二条院内无忧无虑,喜气洋洋。二女公子几月以来心多愁闷,身患病苦,一直忧伤烦恼。如今连日喜庆,脸上增光,心情也该稍稍宽慰了。薰大将想道:“二女公子做了母亲,今后对我势必更加疏远。而匂亲王对她的宠爱势必更深了。”他心中甚是遗憾。但念这原是自己当初的愿望,则又觉不胜欣慰。
且说二月二十日过后,藤壶公主sup[61]/sup举行着裳仪式。次日薰大将即入赘,这一晚的事是不公开的。世间也有讥评此事的人,他们说:“天下闻名、宠爱无比的皇女,招赘一个臣下为女婿,毕竟是很不相称而又委屈的。即使今上已将公主许嫁薰大将,也不必如此匆匆成婚。”但今上的个性,凡事一经决定,必须赶快实行。今既招赘薰大将为驸马,便一心一意爱护这女婿,恩遇之深,古来竟无其例。入帝王家当女婿的,古往今来,不乏其人。但今上现正春秋鼎盛,而迫不及待地招赘一个类似臣下的人为婿,却是少有其例的事。所以夕雾左大臣对落叶公主sup[62]/sup说:“薰大将如此深蒙圣眷,乃世间罕有之事,定是宿世因缘。六条院先父,尚且要到朱雀院晚年将近出家之时,才娶得薰大将的母亲三公主呢。我更不必说了,只在别人反对声中拾得了你这位公主。”落叶公主觉得确是如此,但因怕羞,默默不答。
结婚第三日之夜,自二公主的母舅大藏卿开始,以至向来照拂二公主的许多人,都受封赠为家臣。又非公开地犒赏薰大将的前驱、随身、车副、舍人等。此种细节,均照普通臣民人家办法。自此以后,薰大将每天悄悄地到二公主房中住宿。但他心中,还是时刻想念那个难于忘却的宇治大女公子。他白天在私邸内或起或卧,无时不沉思冥想。到了日暮,没精打采地赴藤壶院去。他不习惯此种生涯,颇感苦痛,便计划将二公主接到私邸来住。母亲三公主闻之,不胜欣喜,情愿将自己所住正殿让与二公主住。薰大将答道:“如此决不敢当!”便在西面新筑殿宇,造一走廊通向佛堂,意欲请母亲转居西面。东所前年失火之后,早已重建,富丽堂皇,轩敞宜人。此次更添修饰,详加设备。薰大将这计划,今上也闻知了。他想:“结婚未久,就毫无顾虑地移居私邸,是否妥当?”然而,虽曰帝皇,父母爱子之心的昏蒙,原是同众人一样的。他遣使送给三公主的信上,所谈的净是二公主之事。已故朱雀院曾把这位尼僧三公主郑重托付今上照拂。所以三公主虽已出家为尼,威望并不衰减,万事都同从前一样。凡三公主有所奏请,今上无不准许,可知圣眷深重。薰大将身受这两位尊贵人物的无限宠爱,可谓荣幸之至了。然而不知怎的,他心中并不特别欣喜,还是动辄沉思冥想。他只管操心于宇治建造佛寺的工事,盼望其早日落成。
薰大将屈指计算二女公子所生小公子的五十朝,用心准备庆祝的饼。连盛食物的箱笼盘盒都亲自设计。不用世间普通的东西,而全用沉香、紫檀、白银、黄金为材料。他召集各行各业的许多工匠,叫他们制造。这些工匠便各显身手,争工竞巧,造出种种珍品来。他自己呢,照例选匂亲王不在家的一天,亲赴二条院访问二女公子。恐是心理作用所使然:二条院里的人觉得他的模样比前更加神气,增添了高贵的风度。二女公子想道:“现在他已娶了二公主,总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情迷色恋,向我缠绕不休了吧。”便放心地出来和他会面。岂知他的态度依然如故,一见就落下泪来,说道:“我这婚事其实非出心愿,如今更觉世事都不称意,心情越发迷乱了!”便诉说他的愁思。二女公子对他说道:“呀,你这话岂有此理!被人听见了会泄漏出去呢!”但她想道:“此人交了这般好运,毫无快慰之色,而还是不忘记故人,真乃深于情者。”她很可怜他,确信此人与众不同。又可惜姐姐早死了。如果在世,岂不甚好?但她又想:“姐姐即使在世而嫁了他,结果也与我同样命运,两人都成了苦命之身。总之,家道衰微的人,决不能参与荣华之列。”如此一想,更觉姐姐决心不嫁而以此长终,真乃高明之见。
薰大将恳切要求看看新生的小公子。二女公子觉得怕羞,但她想道:“如今何必拒绝他呢?此人只有无理求爱这一事是可恨的。除此以外,岂可拒绝他的要求?”她自己并不作答,但教乳母抱小公子出去给他看。将门之子,当然不会丑陋。这小公子长得异常白胖而美貌,声音洪亮,似乎已想说话。脸上时时露出笑容。薰大将看了心中艳羡,恨不得这孩子变了自己的儿子。可见他还是难于舍弃尘世的。他只是想:“我那不可挽回的故人,生前倘能和我做了夫妻,留下这样一个孩子,多么好呢。”但他绝不企望最近新娶的那个荣华的二公主何日早生贵子,其心情也太怪僻了。笔者把此君描写成一个如此儿女之态的痴人,其实对他不起。如果他真是一个不通道理的怪人,皇上不会特别亲近他而赘他为驸马。推想起来,此人在朝廷政治方面定是才能出众的吧。薰大将看见二女公子肯将如此娇小的新生儿抱出来给他看,心甚感激,便比往常更亲切地和她谈话,不觉日色已暮。今日未便放心地在此逗留到深夜,心甚痛苦,只得连声叹气地告辞。他出去之后,也有几个饶舌的侍女说道:“此人留下的衣香多么芬芳啊!真如古歌所谓‘折得梅花香满袖’sup[63]/sup,黄莺会来寻访呢。”
宫中推算:到了夏天,赴三条宫邸的方向不利。因此决定在四月初,未交立夏以前,叫二公主迁居三条宫邸。迁居的前一天,今上来到藤壶院,举行一个送别的藤花宴。南面厢屋的帘子一律卷上,其中设置今上的御座。此宴会不由藤壶院的主人二公主做主,而是皇上举办的公宴。故公卿王侯及殿上人的飨宴,均由宫中御厨供应。参与宴会的有夕雾左大臣、按察大纳言、已故髭黑大臣之子藤中纳言及其弟左兵卫督。亲王之中有三皇子sup[64]/sup及其弟常陆亲王。殿上人的座位设在南庭的藤花下面。宣召一班乐队,把他们安排在后凉殿东面。到了日暮,命乐人奏双调,殿上管弦之会就此开始。二公主命人取出种种琴和笛来,从夕雾左大臣开始,诸公卿顺次将乐器奉献御前。已故六条院主亲笔书写而交付尼僧三公主的两卷琴谱,插上一枝五叶松,由薰大将呈上。夕雾左大臣接了,奉献御前。接着顺次奉上琴、筝、琵琶、和琴等,都是朱雀院的遗物。笛是夕雾梦中得柏木告语而转赠与薰君的纪念物sup[65]/sup。今上曾经赞赏此笛,说是“音色之美无比”。薰大将想:“除了今日的盛大宴会之外,何时更有良机呢?”因此取出这支笛来。于是夕雾左大臣奏和琴,三皇子奏琵琶,此外分赐诸人,开始演奏。薰大将的笛,今日尽情地吹出盖世无双的美音。殿上人中,几个善歌的人也都应召而出,演唱非常美妙的歌曲。二公主命人取点心,盛在四只沉香木制的食盒里,载在紫檀木制的高脚木盘上。衬布染成紫藤色,深浅有致,上面绣着藤花折枝。白银的酒器、琉璃的杯子、深蓝琉璃的瓶子,概由左兵卫督一手置办。今上赐酒一杯,夕雾左大臣受赐已多,今日不好意思接受。而亲王之中又无适当之人可以转让,便转让给薰大将。薰大将意欲辞退,但恐今上不悦,便接了酒杯,唱一声警跸sup[66]/sup。其声音与姿态,原与普通仪式中无异,然而似觉特别优美,与众不同。大约由于今日他是天之骄子,所以看来更增光彩吧。薰大将把酒倾入另一瓷杯,怀藏了天子所赐的酒杯,然后喝干了酒,归还了瓷杯sup[67]/sup,下阶拜舞谢恩。其姿态优美无比。地位尊贵的亲王及大臣蒙天子赐酒,尚且引为莫大之荣幸,何况薰大将以驸马身份受此恩宠,实乃世间稀有之珍闻。然而地位高下毕竟都有规定,薰大将拜舞之后只得退归末座,旁人看来实在委屈了他。
按察大纳言sup[68]/sup看了不胜妒羡,希望自己能交这等鸿运才好。这是因为:他从前曾经倾心恋慕二公主的母亲藤壶女御。女御入宫之后,犹不断念,常常送情书去。最后又想娶得她所生的二公主,曾经托人向女御示意,要做二公主的保护人。但女御终于不曾将此意转告皇上。因此之故,按察大纳言心甚不快,他说:“薰大将的人品果然佼佼不群,但今上在位之时,岂可如此隆重地优待一个女婿?九重之内,御座之旁,让一个臣下任意出入,甚至举办飨宴,大张旗鼓地招待他,真是史无前例的啊!”他愤愤不平,讥讽得很凶。然而总想看看这个宴会,所以也来出席,心中却在生气。
殿上燃起纸烛,大家奉献祝歌。走近文台来呈献歌稿的人,个个脸上得意扬扬。然而这些诗歌,想必照例是稀奇古怪的陈腔滥调,所以笔者并不特地向人探询而一一记录。几位地位高贵的王侯,所咏的诗歌并不特别优秀。为欲纪念这个盛会,探询得一二首在此。这一首大约是薰大将走下庭中来折取藤花、奉献皇上饰冠时所咏的歌吧:
“欲为君王添冕饰,
高抬罗袖摘藤花。”sup[69]/sup
诗中得意之色,未免可厌。今上答诗云:
“藤花万世长鲜艳,
今日贪看无餍时。”sup[70]/sup
还有两首,不知是谁所作:
“此花原为君王摘,
饰冕鲜明胜紫云。”
“移植九重深苑内,
藤花香色不寻常。”
这最后一首,似乎是那位生气的按察大纳言所咏。此种诗歌之中,或许有笔者误听之处。总之,皆非特别优秀之作。
夜色渐深,管弦之声更增佳趣。薰大将唱催马乐《安名尊》的嗓音美妙极了。按察大纳言昔年擅长唱歌,至今不曾荒疏,此时也神气十足地起来和薰大将合唱。夕雾左大臣的第七位公子,还是个幼童,已能吹笙,吹得非常美妙。今上赏赐他御衣一袭。他的父亲便下阶拜舞谢恩。今上于天色近晓之时还宫。犒赏物品,公卿及亲王等由今上颁赐;殿上人及乐人则由二公主赏赐,品类甚多。
是晚二公主从宫中迁居三条院,仪式非常盛大。皇上的侍女全部护送。二公主乘的是有庇的辇车。此外有无庇丝饰车三辆,黄金饰的槟榔毛车六辆,普通槟榔毛车二十辆,竹舆车二辆。陪送的侍女共三十人,女童及仆役八人。薰大将方面来迎接的车有十二辆,是三条院本邸的侍女们所乘的。犒赏公卿及殿上人的物品,精美无以复加。
迁居既毕,薰大将在本邸中从容细看二公主,但见她的容姿非常可爱。身材小巧,态度高尚优雅,毫无缺陷。他觉得自己命运不坏,心中颇感骄矜,希望因此而忘记了已故的宇治大女公子。然而终于不能忘记,还是时刻恋慕。他想:“这相思之苦在现世恐怕无法慰藉了。直须等到我死去成佛之后,明白了这段异常痛苦的因缘是何种恶业的果报,方始可以忘怀吧。”他专心料理宇治山庄改造佛寺的工事。
贺茂祭sup[71]/sup的忙碌过了之后二十几日的某天,薰大将照例访问宇治。他检阅了佛寺的建筑工事,做了些应有的指示之后,思量如果不去探望那个“朽木”sup[72]/sup,似觉对她不起,便往她的住处走去。忽见一辆不甚华丽的女车,由许多腰间带着箭壶的雄赳赳的东国sup[73]/sup武士簇拥着,又带着许多仆人,正在驶过宇治桥来,样子颇有威势。薰大将看了想道:“这是乡下地方来的。”便走进新建的山庄去。他的随从人等还在纷忙不定的时候,那辆女车也向着山庄这边过来了。随从人等喧哗起来,薰大将制止了他们,叫他们去问:“这车中是谁人?”一个操方言的男子答道:“是前常陆守sup[74]/sup大人家的浮舟小姐,赴初濑进香回来,顺路到此借宿一宵。”薰大将听了,记起以前二女公子和弁君的话,想道:“对了,正是以前听说过的那个人。”便叫随从人等退避一旁,又遣人去对那方面的人说:“请你们赶快把车子赶进来吧。这里另有一位客人借宿,但他是住在北面的,这南面空着。”薰大将的随从人等都穿便服,姿态并不堂皇,但从神色上看得出是高贵的人家,因此那方面的人有些狼狈,把马退避一旁表示谦让。那女车进入邸内,停在走廊西端。这山庄是新造的,帘子还未挂上,格子窗都关着。薰大将走进室中,就从南北两室中间隔着的纸门上的洞隙中偷窥。罩袍窸窣有声,他便把它脱去,只穿便袍和裙子。
车中人并不立刻下车,先叫人向老尼弁君探问情况:“听说有一位贵人住在这里,不知是谁。”薰大将刚才闻知车中是此人之后,就预先告诫众人:“决不可告诉他们我住在这里!”因此侍女们都会意,答道:“请小姐快快下车吧。这里原有一位客人,但他是住在那边的。”同乘的一个青年侍女先下了车,把车上的帘子揭起。这青年侍女不像那些随从人的乡村气,看上去很顺眼。又有一个年纪较大的侍女下车,对车中人说:“请快下车。”车中人答道:“这里似乎有人看见的。”这声音微弱而文雅。那年纪较大的侍女用老练的口气说:“您总是说这样的话。这里一向是关上窗子的。这种地方,哪里有人看见呢?”车中人便小心翼翼地走下车来。但见其人头面和身材都很小巧优雅,薰大将一看就回想起大女公子来。她用扇子遮住脸,薰大将看不见她的颜貌,很焦急。他一边注视着,一边心头扑通扑通地乱跳。车子很高,而下车的地方很低。两个侍女若无其事地跨了下来,但这位女主人下车时颇感困难,她东看西看,许久才下了车,立刻膝行进入室内去了。她身穿深红色褂子,外罩暗红面蓝里子的常礼服和浅绿色的小礼服。她室中的纸隔扇边立着一个四尺高的屏风。但薰大将窥探的那个洞隙位在高处,所以完全看得清楚。这位浮舟小姐担心邻室有人窥看,把脸向着那边,斜倚着躺在那里。两个侍女毫无疲劳之色,相与谈话:“小姐今天累得很了!木津川中的渡船,二月里水浅的时候很平稳,但今天水涨,的确很可怕。不过其实算得了什么呢!想想我们东国的旅行,这里哪有可怕的地方!”小姐一言不发,默默地躺着。她露出的手臂,圆肥可爱。此人全不像是身份低微的常陆守的女儿,实在是一位高贵的千金小姐。
薰大将站着窥看,渐渐腰痛起来。但是,为欲使那边不觉得此地有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但见那青年侍女吃惊地说:“好香啊!这种香气太美妙了!大约是那老尼姑在薰香吧。”那老侍女说:“的确,这种香气真好闻啊!京里的人到底风雅时髦。我们夫人在这方面算是天下闻名的能手,但在东国调制不出这种香料。这里的老尼姑生活虽然极其简朴,服装倒很讲究,尽管是灰色的、青色的,样子也很漂亮呢。”她如此称赞弁君。此时那边廊下走进一个女童来,说道:“请吃些茶点。”便接连地送过几盘食物来。侍女把果物送到小姐身边,叫她起来:“请小姐吃些果物吧。”但小姐不起来吃。两个侍女就拿些果物,大约是栗子吧,喀啦喀啦地嚼着吃。薰大将听不惯这种声音,颇感不快,便离开洞隙,退后几步。但一离开就想念那人,立刻又走过去窥看。比这女子身份高贵的人,自明石皇后开始,相貌漂亮的、人品温良的,他至今见过很多。除非十分优越的,总不能牵惹他的心目。所以别人都批评他过分老实。然而只有此次,这女子并无何等特别优美之处,他却贪看得不肯离去,真是一种怪僻的心理。
老尼姑弁君想,薰大将处也得去探望一下,便走过去。薰大将的随从人等机敏地回报她道:“大人身体有些不适,此刻正在休息。”弁君想道:“他以前说过要找寻这个人,大约今天想乘此机会和她会面,所以在那里等待日暮吧。”她不知他正在洞隙里窥看呢。薰大将领地中庄院里的人,照例送些装盒子的食品来,弁君那里也有一份。弁君想请东国来的人们也吃些,以表示招待,便整理一下衣饰,来到客人室中。那老侍女所称赞的装束,果然非常整洁,相貌也很端正清秀。弁君开言道:“我道小姐昨天可到,等候了多时。为什么到今天这么晚的时候才来呢?”那老侍女答道:“我家小姐途中疲劳得很,昨天在木津川那边泊宿了一宵。今天早晨是否可以登程,也踌躇了好久,所以到得晚了。”便催小姐起身。小姐好容易坐了起来,看见了这老尼姑,觉得难为情,把脸转向一旁。从薰大将这边望去,正好看得清楚。但见她的眉目与垂发的确非常优雅。薰大将对已故的大女公子的相貌虽然不曾仔细端详过,但一见此人,便觉完全肖似,回忆前尘,不禁又掉下泪来。小姐对弁君答话,声音很轻,然而很像匂亲王夫人的声音。薰大将想道:“唉,多么可爱的人啊!世间有这等肖似的人,而我一向不知,实在太荒唐了。只要是与大女公子有关的人,即使身份比此人更低,倘如此酷肖乃姊,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何况此人虽然不蒙八亲王认领,到底确是他的亲生女儿。”这样一想,便觉无限可爱,无限可喜。又想:“我恨不得现在就走到她面前,对她说道:‘原来你还活在世间!’这才可慰我心。玄宗皇帝叫方士寻到了蓬莱岛上,只取得些钗钿回来sup[75]/sup,毕竟是不满意的吧。此人虽然不是大女公子本人,然而非常肖似,可慰我心。”大约他和此人宿缘甚深。老尼姑略谈一会,不久就告辞回内室去。两侍女闻到香气,弁君明知是薰大将在近处窥看之故。大约因此她不再多谈,就退出了。
日色渐暮,薰大将才离开洞隙,穿好衣服,照例召唤弁君到那纸隔扇边,向她探问情况。他说:“我来得正好,却是可喜。托你的事怎么样了?”老尼姑答道:“自从大人吩咐之后,我就静候适当机会。去年匆匆过去了。今年二月小姐赴初濑进香,道经此地,我始得和她见面。那时我就把大人的意思隐约告知她母亲。她母亲说:‘叫她代替大女公子,实在是诚惶诚恐,不敢当的。’但那时候我闻知大人很忙sup[76]/sup,未便谈及此事,所以不曾把她这话转达。本月小姐又去进香,今日方才回来。她归途中到此泊宿,和我亲昵,也只是为了怀念旧日情缘之故。但此次她母亲有事未便同行,只有小姐一人出门,所以我没有告诉她大人在此。”薰大将说:“我也不愿叫乡下人看见我这便服微行的姿态,所以诫告随从人等不可说出。然而很难说,那些底下人未见得会隐瞒到底吧。今天该怎么办呢?小姐一个人来,反而容易对付。你可向小姐传言:‘我俩不期而遇,定有宿世深缘。’”弁君笑道:“真稀奇啊!你们这宿缘是几时结成的呀?”接着又说:“那么,我就向小姐传言吧。”说着回到室内去了。薰大将自言自语地吟诗曰:
“好鸟似相识,鸣声亦惯听。
分开榛莽路,跋涉远来寻。”sup[77]/sup
弁君就到浮舟室中去传言了。
[1]本回乃倒叙,写薰君二十四岁夏天至二十六岁夏天之事。
[2]此左大臣即《梅枝》一回中的左大臣。其第三女由源氏提拔,入宫为太子(即今上)妃,称丽景殿女御。后迁藤壶院,改称藤壶女御。
[3]宫中规例,妃嫔患病必送回娘家,故藤壶女御死在娘家。二公主是随行的。
[4]即薰中纳言。
[5]此时宇治大女公子未死。
[6]二公主正为其母藤壶女御服丧,丧中停止管弦。
[7]暗指二公主。
[8]纪齐名诗:“闻得园中花养艳,请君许折一枝春。”见《和汉朗咏集》。
[9]园菊指藤壶女御,香色指二公主。
[10]指宇治大女公子劝他娶二女公子,夕雾要把六女公子嫁给他。
[11]古歌:“密密深情不漏水,缘何相见永无期?”见《伊势物语》。
[12]云居雁与落叶公主。
[13]匂亲王曾恋爱红梅的女儿。参看第四十三回《红梅》。红梅自第四十四回《竹河》以来已升任右大臣。此处为易于辨别,仍用他的旧官名“按察大纳言”。
[14]这一年薰君二十四岁,冬十一月中宇治大女公子死。次年二月二女公子迁京都。上回《早蕨》所叙是次年之事。
[15]朝颜即牵牛花。
[16]古歌:“天明花发艳,转瞬即凋零。但看朝颜色,无常世相明。”见《花鸟余情》。
[17]二条院位在三条宫邸之北。
[18]古歌:“瞥见女郎花,不顾匆匆去。只为此花枝,生在南山路。”见《古今和歌集》。
[19]以消逝的露比拟已死的大女公子。
[20]此诗与前诗相反,以花比大女公子,以露比自身。
[21]古歌:“故里荒芜人已老,庭空篱倒似秋郊。”见《古今和歌集》。
[22]源氏晚年出家,栖隐嵯峨院。此事前文未曾提及,此处是初见。当是第四十一回《云隐》中事。
[23]时人相信:对人世留恋,是一种罪过,可以妨碍死后往生极乐世界。
[24]古歌:“尘世繁华多苦患,山乡虽寂可安身。”见《古今和歌集》。
[25]古歌:“我身世寿无多日,何必心烦似乱麻?”见《古今和歌集》。
[26]古歌:“更科舍姨山,月色太凄清。望月增忧思,不能慰我情。”见《古今和歌集》。舍姨山在信浓国更科郡。此处引用此歌,意思是不能慰二女公子之情。
[27]白居易《赠内》诗:“莫对月明思往事,损君颜色减君年。”
[28]古歌:“泪川水量新来涨,孤枕漂浮睡不安。”见《拾遗集》。
[29]当时习惯,认为凝视月亮是不吉祥的。
[30]古歌:“我命本无常,修短不可知。待命期间内,忧患莫频催!”见《古今和歌集》。
[31]古歌:“不厌人情薄,流连在世荣。会当蹈覆辙,意外受讥评。”见《古今和歌集》。
[32]古歌:“是非不敢公然说,身不由心处世难。”见《后撰集》。
[33]指立为皇太子。
[34]六女公子是夕雾之妾藤典侍所生,过继给夕雾的第二妻落叶公主。
[35]古歌:“恋情欲绝扬声哭,泪比渔人钓浦多。”见《河海抄》。
[36]因以前曾欲将六女公子嫁与薰中纳言。
[37]夕雾是匂亲王的母舅。
[38]厢屋与正屋间挂着二重帘子,客人坐在厢屋里,主人坐在正屋里。
[39]古歌:“不怨处世难,不怪人情薄。只恨宿命穷,此身长落寞。”见《河海抄》。
[40]古歌:“善解自身无怨恨,不明事理枉多忧。”见《河海抄》。
[41]古歌:“池中水泡真堪羡,身世飘浮命未消。”见《拾遗集》。
[42]古歌:“人未遗忘我,我先遗忘人。如此无情者,岂可久相亲!”见《古今和歌六帖》。
[43]每年正月、五月、九月做祈祷。这里是指九月。
[44]古歌:“青松千年寿,谁是此君俦?可叹浮生短,情场不自由。”见《古今和歌六帖》。
[45]古歌:“人世恋情原有限,不须愁叹负心人。”见《古今和歌六帖》。
[46]古歌:“不堪相思苦,未便高声哭。欲往无音乡,不知在何国。”见《古今和歌六帖》。
[47]“洗手川”是寺院门前的川。举行祓禊时,将偶像放入川中,让它流去。意思是教偶像代受罪过。所以说“对不起亡姐”。
[48]汉武帝命画师毛延寿画宫女像。王昭君不送毛延寿黄金,毛延寿把她的容貌画得很丑,武帝信以为真,将王昭君遣嫁胡人。
[49]指唐玄宗寻访杨贵妃亡魂。见白居易《长恨歌》。
[50]据佛经中说:观音和势至前生是两个小孩,被继母杀死。父亲不胜悲痛,把两个孩尸裹入囊中,挂在颈上。后来受佛法感化,舍弃尸囊,进入佛道。
[51]本回题名据此诗。
[52]弁君以朽木自比。
[53]薰君所住的三条宫邸在二条院之南,故云。
[54]玉露比薰君,幼芒比二女公子。
[55]芒花比自己,风比匂亲王。暗示其移爱六女公子也。
[56]白菊经霜,色渐变紫,为时人所欣赏。
[57]元稹诗云:“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后更无花。”
[58]相传:醍醐天皇的皇子西宫左大臣高明,一日在庭前赏菊,口吟此诗句。唐朝的琵琶妙手廉承武的灵魂化作一小儿,从空中飞来,指示他“开后”乃“开尽”之误。又把秘曲《石上流泉》教给他。见《河海抄》。
[59]催马乐《伊势海》歌词:“伊势渚清海潮退,摘海藻欤拾海贝?”
[60]当时习俗,认为产家污秽,故来客都不坐,站着谈话。
[61]即二公主。其母居藤壶院,称为藤壶女御。母亡后,二公主仍居此院。
[62]落叶公主是夕雾的第二妻,本来是柏木之妻,柏木死后转嫁夕雾。事见第三十八回《夕雾》。
[63]古歌:“折得梅花香满袖,黄莺飞上近枝啼。”见《古今和歌集》。
[64]三皇子即匂亲王。
[65]事见第三十六回《横笛》。
[66]警跸是天子出入时从人呼唱之声,出曰警,入曰跸。赐酒时也如此呼唱。
[67]天子赐酒,必须如此领受。
[68]此按察大纳言是谁,古来有两说:一说是红梅右大臣,按察大纳言是他的旧官名;一说是另一人,非红梅。
[69]藤花比二公主,言高攀也。
[70]藤花比薰大将。
[71]贺茂祭于每年四月中间的酉日举行。
[72]指老尼弁君。前文弁君诗中自称朽木。
[73]常陆国在关东,故称东国。
[74]这里指的是常陆介。常陆的国守是由亲王担任的,臣下不能当国守。但实际政务由介掌管,故称介为守。
[75]杨贵妃的故事,见白居易《长恨歌》。
[76]正在招驸马。
[77]本文又名“貌鸟”,即“好鸟”,乃根据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