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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蝴蝶(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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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月下旬,紫姬所居春殿的庭院中,春景比往年更为浓艳,花色鲜明,鸟声清脆,在别处的人看来,只有此地还是盛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小山上树色葱茏,浮岛上苔色浓绿,许多青年女子仅乎远眺此景,觉得不够味儿。源氏便命将预先造好的中国式游船赶快装饰。初次下水的一天,从雅乐寮宣召些乐人来,叫他们在船中奏乐。当天诸亲王及公卿都来参与。秋好皇后此时也正乞假归里。去年秋天,秋好皇后讥讽紫姬的诗中有“盼待春光到小园”之句,紫姬觉得现在正是报复的时候了。源氏也想劝请秋好皇后来此看花,然而没有机会。况且皇后身份高贵,不便轻易出来赏花。他就叫秋殿中爱好此种情趣的青年侍女都来乘船。皇后院中的南湖与这里的湖水相通,其间隔着一座小山,好比一个关口。但可从山脚上绕道通船。紫姬身边的青年侍女都集中在这里东边的钓殿里。

龙头鷁首的游船都用中国风格的装饰。把舵操棹的童子,头发一概结成总角,身穿中国式的服装。不曾见惯此种情景的侍女,在这等宽阔的湖中乘船,似觉真个是泛海远赴异国,大家怀着无穷的兴趣。游船进入浮岛港湾中岩阴之下,但见其中小小的岩石,也都像画中景物。各处树木上春云叆叇,犹如蒙着锦绣帐幕。其间遥遥望见紫姬的春殿。这春殿里柳色增浓,长条垂地;花气袭人,芬芳无比。别处樱花已过盛期,此间正在盛开。绕廊的紫藤,也渐次开花,鲜丽夺目。棣棠花尤为繁茂,倒影映入池中,枝叶又从岸上挂到水里。各种水鸟,有的雌雄成对,双双游泳,有的口衔细枝,来往飞翔。鸳鸯浮在罗纹一般的春波上,竟是美丽的图案纹样。遨游其间,正像身入烂柯山sup[2]/sup中,年月都忘记了。诸侍女各赋新诗:

“风起浪中花影美,

恍疑身在棣棠崎sup[3]/sup。”

“棣棠花映春池底,

此水应通井手川sup[4]/sup。”

“无须远访蓬莱岛,

不老仙乡即此船。”

“日丽风和舟荡漾,

兰篙水滴似飞花。”

她们各自抒情,随意吟咏。仿佛身在梦中,不问此去何方,亦忘记了家归何处。只因水面风光异常美丽,足以牵惹青春少女之心情也。

天色将暮,乐人奏出《皇麞》之曲,音节非常美丽。大家舍不得离船,然而游船已经驶近钓殿,只得舍舟登陆。钓殿的装饰甚是朴素,却富有优雅之趣。紫姬身边的许多青年侍女在此等候。她们竞夸新装,个个打扮得齐齐整整,望去只见花团锦簇。此时乐人奏出世间难得听到的名曲。选用的舞人也都是特别优秀的能手。他们尽力献技,以博紫夫人的欢心。

入夜,诸人都觉尚未尽兴。于是在庭中点起篝火来,宣召乐人到阶前青苔地上,重新饮酒作乐。亲王及公卿都来参与,或弹琴筝,或吹箫管。乐人尽是特别优秀的专家,他们用箫管吹出双调。此时堂上的亲王及公卿便用丝弦和他们合奏。繁弦急管,华丽无比。奏出催马乐《安名尊》之时,不解情趣的仆役也都攒聚在门前几无隙地的车马之间,带着笑容听赏,觉得此种生涯真正富有意趣啊!在春日的天空之下演奏春日的曲调,音乐的效果比其他季节更为优越,这差别人人都体会到。

是夜奏乐,直到天明。后来从吕调移到律调,添奏中国传来的《喜春乐》。此时兵部卿亲王sup[5]/sup便唱催马乐《青柳》sup[6]/sup,反复唱了两遍,歌喉美妙动人。主人源氏也和着他唱。天亮了。乐声犹如报晓的鸟声,一直奏到天明。秋好皇后隔墙听到邻院作乐之声,心中不免妒羡。

这春殿中繁华热闹,四时常春。然而以前没有可以牵引人心的美人儿,来访的贵公子等都觉得美中不足。但现在已经来了一个玉鬘,其人长得美玉无瑕,源氏对她的关怀也优渥无比,此种消息外间早已闻知。果然不出源氏所料,倾慕她的人不计其数。就中有几个人自知身份高贵,配做乘龙佳婿,便巧觅良机,表示心愿,或者直率陈言,正式求婚。然而也有几个青年公子,不便启口,独自在心中煎熬。其中例如内大臣的公子柏木sup[7]/sup,因为不知实情,也倾心于玉鬘。又如兵部卿亲王,因为多年相伴的夫人死去,独居三年,孤寂不堪,现在就不顾一切地寄予相思sup[8]/sup。今天他喝得烂醉,头上插着藤花,油腔滑调地胡闹着,样子实甚可笑。源氏心中早已料到,脸上装作不知。正在飞觞劝酒之时,兵部卿亲王烦闷之极,不思再饮,拒绝了酒杯,说道:“我但教没有心事,早已离座逃走了。实在受不了啊!”又吟诗道:

“血缘太近相思苦,

愿赴深渊不惜身。”

便从头上摘下一枝藤花来,连同酒杯敬奉源氏,口中唱道:“共插鲜花!”sup[9]/sup源氏笑容可掬地答道:

“莫非值得报渊死?

春在枝头请细看!”

又恳切地挽留他。亲王便不好意思离座。次日白昼继续作乐,音调更加悠扬悦耳。

是日秋好皇后开始举行春季讲经sup[10]/sup。有许多女眷昨夜不曾回家,就在六条院歇息。今天大家换上昼用服装,准备前往听经。其他家中有事之人,都回去了。正午时分,大家聚集在秋殿。自源氏以下,无不参与其会。殿上人等也全体出席。这多半是源氏的威势所使然。因此这法会隆重庄严无比。春殿的紫夫人发心向佛献花。她选择八个相貌端正的女童,分为两班,四个扮作鸟,四个扮作蝶。令鸟装的女童手持银瓶,内插樱花;蝶装的女童手持金瓶,内插棣棠花。同是樱花与棣棠花,但她所选的是最美的花枝。八个女童乘了船,从殿前的小山脚上出发,向皇后的秋殿前进。春风拂拂,瓶中的樱花飞落数片。天色晴明,日丽风和。女童的船从春云叆叇之间款款而来,这情景美丽可爱!秋殿的院内没有特地搭起帐棚来,就在殿旁的廊房里设置临时凳椅,作为乐池。八个女童舍舟登陆,从正面石阶上拾级升殿,奉献鲜花。香火师便接了花瓶,供在净水旁边。紫夫人致秋好皇后的信,由夕雾中将呈上。其中有诗云:

“君爱秋光不喜春,香闺静待草虫鸣。

春园蝴蝶翩翩舞,只恐幽人不赏心。”

秋好皇后读了,知道这是去年所赠红叶诗的答复,脸上显出笑容。昨日被紫姬邀去游船的众侍女,真心赞佩春花,互相告道:“原来春色如此美丽,只怕娘娘也不得不赞赏呢。”

在悠闲的莺声中,鸟装女童开始舞蹈。伴奏舞蹈的乐师奏出《迦陵频伽》sup[11]/sup之曲,音调非常优美,湖中的水鸟也被感动,在不知什么地方鸣啭起来。舞乐将终,曲调转急,情趣越发优美,可惜舞乐告终了。蝶装女童的舞蹈比飞鸟更为轻快,渐渐舞近棣棠篱边,飞进了繁密的花阴中。皇后的次官以及身份相当的殿上人,都向皇后领取赐品来犒赏女童。赐鸟装女童的是白面深红里子的常礼服每人一件,赐蝶装女童的是棣棠色衬袍每人一件。赐品都是按照情况而预先准备好的。赐乐师的是每人白色衣衫一袭,或绸缎一卷,各有等差。赐夕雾中将的是女装一袭,外加淡紫面绿里的常礼服一件。秋好皇后复紫夫人的信中有云:“昨日船游之乐,令人艳羡欲泣。

但得君心无歧见,

我将随蝶访春园。”

其答诗如此。皇后与紫姬才华均甚优越。但恐皇后于诗道不甚擅长,此赠答之诗,未得称为佳作也。

自不必说,昨日参与船游的侍女之中,凡皇后身边的侍女,紫姬都赐与优美的赏品,为免烦冗,概不详述。在这六条院中,此种游宴歌舞之事,几乎昼夜不绝。人人欢笑度日,诸侍女自然也都无忧无虑,恣意享乐。各殿女眷,时时互通音问。

且说玉鬘自从踏歌会时与紫姬等见面之后,常常对诸人通讯问候。玉鬘教养深浅如何,紫姬等未能深悉。但觉其人富有才气,而又温柔恭谨,对人一见如故。因此大家对她怀有好感。恋慕她的人很多。然而源氏认为此事不可草草决定。而他自己心中,恐怕也觉得不愿长此做她的父亲,所以有时竟想通知她的真父亲内大臣,揭穿实情,以便公然娶她。夕雾中将对玉鬘较为亲近,常常走近她的帘幕旁边。玉鬘也亲自与他答话。此时玉鬘总是羞人答答。夕雾则确信人人知道他们是姐弟关系,所以对她一本正经,绝不发生爱欲。内大臣家诸公子不知道玉鬘是他们的异母妹,常假手夕雾,对她表示万般想思。玉鬘对他们全不动情,只是私下感到兄妹之爱,心中怀着说不出的痛苦。她独自思量:总得教真的父亲知道我在这里才好。然而并不向源氏说出,只装作全心全意地依赖他,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她并不酷肖母亲,然而也有几分相似,才气则比夕颜更胜。

四月朔日更衣,始穿夏服。此时人心顿感轻快,天色也不知不觉地变得异常明朗。源氏闲暇无事,常常饮酒作乐,悠游度日。玉鬘收到各方情书,越来越多。源氏看见此事果然不出所料,颇感兴趣,常常到玉鬘那里去,查看她的情书。见有应该答复的,劝她答复。玉鬘则含情不语,颇有难色。兵部卿亲王求爱未久,便已焦灼不堪,在情书中申恨诉怨,源氏看了吃吃地笑个不住。后来对玉鬘说:“在许多亲王之中,我对这位皇弟早就格外亲昵。只是风流之事,一向绝不谈起。如今已入中年,却给我看到了如此热烈的情书,倒很有趣,但也怪可怜的。你总得回他一信才是。凡是略解风情的女子,都知道除了这位亲王之外,世间更无可与交谈之人。他确是个风流公子。”他想用这话来打动这青年女子的心,然而玉鬘只觉得难以为情。

承香殿女御sup[12]/sup的哥哥髭黑右大将,本来装得道貌岸然,一本正经,现在也学谚语所谓“爬上恋爱山,孔子也跌倒”,苦苦地向玉鬘求爱了。源氏觉得此事另有一种趣味。他查看一切情书,发现有一封信,写在宝蓝色中国纸上,香气浓烈,沁人心肺,摺叠得非常小巧,怪道:“这封信为何摺叠得这样好?”便把信打开,但见笔迹非常秀美,内有诗云:

“思君君不知,我心常恻恻,

犹似岩中水,奔腾而无色。”

字体潇洒而时髦。源氏问道:“这是谁的信?”玉鬘不能爽快地回答。于是把右近叫来,对她言道:“凡遇写此种情书的人,务须仔细探究其人来历,好好地答复。好色爱玩的时髦小伙子为非作恶,不能完全归咎于男子。据我亲身经历看来,女子不答复男子,男子痛恨她冷酷无情,此时难免做出违心之事。女子若是身份低微之人,而不理睬男子,男子便怪她无礼,亦不免做出非礼之行。男子若是并无深情,来信只是吟花咏蝶,而女子也用风雅态度对付他,则反而煽动了他的热情。此时可以不睬,就此绝交,女子亦不任其咎。倘男子只是逢场作戏,偶尔寄书,则女子切不可立刻作复,否则后患无穷。总之,凡女子不知谨慎,任心而动,自以为知情识趣,所有兴会都不放过,其结果必然不佳。但兵部卿亲王与髭黑大将,谦恭有礼,决非胡言乱道之人。倘不辨是非,置之不理,便有失体统。至于比他们身份低微的人,则可依照其志趣,辨别其情感,观察其诚意之深浅,而作适当之应付。”

此时玉鬘怕羞,把头转向一旁,其侧影非常美丽。她身穿红面蓝里的常礼服,内衬白面蓝里衫子,色彩配合十分调和,富有新颖艳丽之感。她的举止态度,本来未免还留着些乡下人习气,但也落落大方,处处富有优雅之趣;现在渐渐学会了京都人模样,更加端详可爱。加之化妆十分讲究,所以毫无缺陷,只觉花容玉貌,艳丽无比。源氏看了,心念将此人送与他人,实甚可惜。右近带笑看着这两个人,心中也在想:“源氏主君年纪很轻,不配做她父亲,还不如双双配合,倒是一对天生佳偶。”便对源氏说:“我从来不曾把别人来信传送给小姐。大人以前看过的三四封信,我深恐使对方受辱,未便立即退回,所以暂时把信收下。至于复信,必须等候大人吩咐后再说。如此对付,小姐还嫌麻烦呢。”源氏问她:“那封摺叠得很精致的信,是谁寄来的?笔迹非常秀丽呢。”他带笑看着那封信。右近答道:“这封信么,那送信人不问我们受与不受,放着管自走了。这是内大臣家大公子柏木中将写来的,他和这里的小侍女见子以前就相识,是交她收转的。除了见子以外,这里并无帮他忙的人。”源氏说:“这倒很有意思了。他的官位虽然不高,但对这种人你们岂可怠慢?公卿们官位虽高,但有许多人声望未必能与柏木并比。在诸公子中,这位大公子也最为稳重。他和小姐是兄妹,这实情他将来自有知道的一天。目前你们暂勿揭穿,姑且敷衍他一下吧。这封信写得真漂亮。”他拿着信,一时不忍释手。又对玉鬘说:“我这般那般地对你说,不知你心作何感想,我很挂念。即使要告知内大臣,亦必须考虑:你现在态度如此稚气,身份尚未有定,立刻参与素不相识的诸异母兄弟姐妹之列,是否妥便?还不如先有了丈夫,决定了身份,然后自有父女相见的机会。兵部卿亲王虽是独身之人,然而秉性浮薄,结识情妇甚多,家中还有不少名声不佳的婢妾。若要做他的夫人,除非其人宽大为怀,心无憎恨,方可安然无事。如果其人略有嫉妒之心,则反目失欢之事,自然难于避免,此点必须顾虑。髭黑大将呢,讨厌他那个长年相处的夫人年纪太大,正在多方物色少女。然而这也是世间女子所不乐就的。此乃当然之事,所以我也独自在心中左顾右虑,苦无定见。关于姻缘之事,即使在父母面前,也难于分明说出自己的愿望。但你现在已非童稚之年,应该对万事都能自己辨别是非了。你可把我看作昔年逝世的母亲,有事和我商量。凡是不能使你称心的事,我都舍不得做。”

他这番话说得非常诚恳,玉鬘听了心中为难,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像小孩一般默默不语,又觉得不好意思。终于答道:“女儿自从全无知识的襁褓时代直至今日,不曾见过双亲。未得身受庭训,万事都无主见。”她答话时神态非常柔驯可爱,源氏对她满怀同情,说道:“如此说来,正如谚语所谓‘后母好作亲娘看’,我对你无微不至的关怀,你已分明看到了么?”又对她谈了许多话。但心中一点隐情,终于未便出口,只是时时在谈话中隐射暗示。然而玉鬘装作听不懂的模样。他只得长叹数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但见庭前数枝淡竹,欣欣向荣,临风拜舞,姿态窈窕可爱。便小立阶前,即兴赋诗,撩起了帘幕对玉鬘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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