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罢长叹数声。源氏公子想道:“你情人很多,这牢骚不该发给我一个人听。你究竟有什么心事,以致如此悲叹?讨厌!”便答吟道:
“窥人妻女多烦累,
不惯屋檐立等门。”
他想就此走脱,转念这未免太冷酷了,便走进门去。对手是个老女,因此两人搭讪不免稍轻薄些,但也觉得别有异趣。
且说头中将近来怨恨源氏公子,为的是源氏公子过于假扮正经,常常责备他的轻薄行为,而自己却满不在乎地东偷西摸,有了不少情妇。他常常想找他的破绽,以便报复。这一天正好头中将也来会晤这内侍,看见源氏公子先走了进去,心中非常高兴。他想乘此机会稍稍恐吓他一下,给他吃点苦头,再问他“今后改悔了么?”他暂不作声,站在门外静听动静。
此时风声稍紧,夜色渐深,室内无声,想见二人正已入睡,头中将便悄悄地走进室内。源氏公子心绪不宁,不能放怀就睡,立刻听见了足音。他想不到头中将会来此,猜度这是以前和内侍私通的那个修理大夫,不忘旧情,重来探访。他想:我这种不伦不类的行径,被这个老练的人看到了,多难为情!便对内侍说:“哎呀,不好了,让我回去吧。你早已看见了蟢子飞sup[19]/sup,却瞒过我,太刻毒了!”便起身光拿了一件常礼服,躲进屏风背后去了。
头中将心中好笑,但装作不知,走到源氏公子躲着的屏风旁边,把屏风折叠起来,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内侍虽然年老,还是一个善于逢迎男子的风骚女人。为两男争风吃醋而伤脑筋的事件,她经历得多。虽然司空见惯,这回却也非常狼狈,生怕新来的那个男子将对源氏公子有所不利,甚是担心。连忙起身,战战兢兢地拉住了这个男子。
源氏公子想立刻溜出去,不让对方知道他是何人。但念自己衣衫不整,帽子歪戴,想象这仓皇出走的后影实甚可笑,便踌躇不决。头中将想教源氏公子不知道他是谁,故尔默不作声,只是做出非常愤怒的动作,把佩刀拔了出来。内侍着了急,连喊“喂,我的好人!喂,我的好人!”走上前去向他合掌叩头。头中将觉得太滑稽了,差一点噗嗤地笑了出来。内侍表面上装作一个娇艳的少女,粗看倒也像模像样,但实际上却是个五十七八岁的老太婆。此时她忘记了一切,夹在两个美貌无比的二十来岁的青年贵公子中间,周章狼狈地调停排解,这样子实在滑稽之极!
头中将故意装作他人,一味表演恐吓的动作,反而被源氏公子看出了。源氏公子想:“他明知是我,故意如此,真是恶作剧。”弄清楚之后,公子觉得好笑,便抓住了他那持佩刀的手臂,狠命地拧他一把。头中将知道已被看破,可惜之余,忍不住笑起来了。源氏公子对他说:“你是当真还是开玩笑?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啊!让我把衣服穿好吧。”头中将夺取了他的衣服,死也不给他穿。源氏公子说:“那么大家一样。”便伸手拉下了他的腰带,想剥他的衣服。头中将不让他剥,用力抵抗。两人扭作一堆,你争我夺。裂帛一声,源氏公子的衣服竟被撕破了。头中将即景吟唱道:
“直须扯得衣裳破,
隐秘真情露出来。
你把这破衣穿在外面,让大家看吧。”源氏公子答道:
“明知隐秘终难守,
故意行凶心太狠!”
两人唱和之后,怨恨全消,衣冠零乱地一同出门去了。
源氏公子回到私邸,回想此次被头中将捉住,心中不免懊恼,没精打采地躺下来。且说内侍遭逢了这意外之事,甚觉无聊。次日便将昨晚两人遗落的一条男裙和一根腰带送还源氏公子,并附诗道:
“两度浪潮来又去,
矶头空剩寂寥春。
我是‘泪若悬河’了!”源氏公子看了想道:“这个人厚颜无耻。”很讨厌她。但回想她昨晚的困窘之状,又觉得可怜,便答诗道:
“骇浪惊涛何足惧?
我心但恨此矶头!”sup[20]/sup
回信就只两句诗。他看看送回来的腰带,知道是头中将之物,因为这腰带的颜色比他自己的常礼服深sup[21]/sup。但检点自己的常礼服,发见假袖sup[22]/sup已经撕掉。他想:“太不成样子了!可见渔色之人,丢脸的事一定很多。”越想越警惕了。
此时头中将住在宫中值宿所,便将昨晚撕下来的假袖包好了送还源氏公子,并附言道:“快把这个缝上吧。”源氏公子看了想道:“怎么会给他拿去的?”心中很不愉快。又想:“若是我没有到手这根腰带,倒便宜了他。”便用同样颜色的纸张将腰带包好,送还头中将,并附诗道:
“怜君失带恩情绝,sup[23]/sup
原物今朝即奉还。”
头中将收到了腰带和诗,立刻答吟道:
“恨君盗我天蓝带,
此是与君割席时。
你不能怪我恨你啊!”
红日高升之时,两人各各上殿见驾。源氏公子装出端庄严肃、若无其事的样子。头中将却在心中窃笑。这一天正值公事烦忙,有种种政务奏请勅裁。两人訚訚侃侃,神气活现。有时视线相接,各自低头微笑。偶值无人在旁,头中将便走近源氏公子去,向他白一眼,恨恨地说:“你死守秘密,如今再敢不敢?”源氏公子答道:“哪里的话!特地来了空手归去的人,才是倒霉的!老实告诉你:人言可畏,我不得不如此呀。”两人交谈了一会,相约要与古歌“若有人问答不知”sup[24]/sup一样,大家严守秘密。
此后头中将每逢机会,便将这件事作为对源氏公子讪笑的话柄。源氏公子想:“都是这讨厌的老婆娘害人!”更加后悔了。但那个内侍还是撒娇撒痴地怨恨公子薄情,公子越想越懊恼。头中将对妹妹葵姬也不泄露这件事,只是准备在心:今后如有必要,可以此为对源氏公子的恐吓手段。
凡是出身高贵的皇家子弟,看见皇上如此宠爱源氏公子,都忌惮他,大家对他敬而远之。只有头中将不被他所屈服,些些小事也都要同他争个胜负。与葵姬同母生的,只有头中将一人。他想:源氏公子只是皇上的儿子而已;他自己呢,父亲在大臣中是圣眷最厚的贵戚,母亲是皇上的同胞妹妹,他从小受父母无限宠爱,哪一点比不上源氏公子呢?在实际上,他的人品确也十全其美,无善不臻。这两人在色情上的竞争,无奇不有。为欲避免烦冗,恕不尽述。
且说藤壶妃子即将册立为皇后,其仪式预定在七月间举行。源氏公子由中将升任了宰相。皇上准备在近年内让位于弘徽殿女御所生的太子,而立藤壶妃子所生之子为太子。然而这新太子没有后援人,外家诸舅父都是皇子,但已降为臣下。当时乃藤原氏之天下,未便教源氏的人摄行朝政,所以不得不将新太子的母亲册立为皇后,借以加强新太子的势力。弘徽殿女御闻知此事,大为不悦,此亦理之当然。皇上对她说道:“你的儿子不久便即位了,那时你就安居皇太后的尊位,你放心吧。”世人不免过虑,纷纷议论道:“这女御是太子的母亲,入宫已有二十余年。要册立藤壶妃子为皇后而压倒她,恐怕是困难的吧。”
藤壶妃子册立皇后的仪式完成了。是夜入宫,源氏宰相奉陪。藤壶妃子乃前皇的皇后所生,在众后妃中出身特别高贵;况且又生了一位粉妆玉斲、光彩焕发的小皇子。因此皇上对她的宠爱无可比拟,别人对她也另眼看待。源氏公子奉陪入宫时,心情郁结,想象辇车中妃子的容姿,不胜渴慕。又念今后相隔愈远,见面无由,不禁心灰意冷,神思恍惚。便自言自语地吟道:
“纵能仰望云端相,
幽恨绵绵无绝期。”
但觉心情异常寂寞无聊。
小皇子日渐长大,相貌越发肖似源氏公子,竟难于分辨。藤壶妃子看了心中非常痛苦。然而别人并不注意及此。世人都以为:无论何人,无论怎样改头换面,都赶不上源氏公子的美貌。而小皇子当然肖似源氏公子,正像日月行空,光辉自然相似。
[1]本回写源氏十八岁秋天至十九岁秋天之事。
[2]朱雀院是历代帝皇退位后栖隐之处。行幸朱雀院表示对前皇祝贺。
[3]歌咏词:“桂殿迎初岁,桐楼媚早年。剪花梅树下,舞燕画梁边。”
[4]正法念经:“山谷旷野,多有迦陵频伽,出妙声音。”
[5]一说即左大臣。
[6]藤壶之兄,紫姬之父。
[7]当时风俗,除夜行打鬼仪式,即把鬼赶出去。
[8]此古歌下一句是“相见稀时相忆多”。见《万叶集》。
[9]此古歌下一句为“犹如朝夕弄潮儿”。见《古今和歌集》。
[10]筝形似七弦琴,但有十三弦。最靠近弹者的三根,即第十一、十二、十三弦,都是细弦,称为“斗”“为”“巾”。中央一根细弦,是指“为”弦。
[11]平调是十二律中最低的调子。
[12]采女是服侍御膳的宫女,女藏人是身份较低的打杂的宫女。
[13]此古歌载《古今和歌集》。此老女自比衰草。
[14]此古歌载《信明集》。杜宇比情夫。林比情妇。
[15]此古歌按《细流抄》所引,下一句为“衰朽残年最可悲”。
[16]此古歌载《后撰集》。
[17]白居易诗《夜闻歌者宿鄂州》:“夜泊鹦鹉洲,秋江月澄澈。邻船有歌者,发调堪愁绝。歌罢继以泣,泣声通复咽。寻声见其人,有妇颜如雪。独倚帆樯立,娉婷十七八。夜泪似珍珠,双双堕明月。借问谁家妇,歌泣何凄切?一问一沾襟,低眉终不说。”
[18]催马乐《东屋》之歌全文:“(男唱)我在东屋檐下立,斜风细雨湿我裳。多谢我的好姐姐,快快开门接情郎。(女唱)此门无锁又无闩,一推便开无阻挡。请你自己推开门,我是你的好妻房。”
[19]见第33页注1。
[20]以上两诗,皆以浪比二少年,以矶头比内侍。
[21]常礼服的腰带必用同样色彩的织物。
[22]假袖是接在衣袖上,使衣袖加长的。
[23]催马乐《石川》云:“石川高丽人,取了我的带。我心甚后悔,可恨又可叹。取的什么带?取的淡蓝带。深恐失此带,恩情中途断。”时人信为男女幽会时倘带被人取去,则恩情中绝。
[24]古歌:“若有人问答不知,切勿泄露我姓氏!”见《古今和歌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