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近不能作答诗,只是在想:“此时若得小姐随伴公子身旁……”想到这里,哀思充塞胸中。源氏公子回想起五条地方刺耳的砧声,也觉得异常可爱,信口吟诵“八月九月正长夜,千声万声无了时”的诗句sup[37]/sup,便就寝了。
且说伊豫介家的那个小君,有时也前去参谒源氏公子,但公子不像从前那样托他带情书回去,因此空蝉推想公子怨她无情,与她决绝了,不免心中怅惘。此时闻知公子患病,自然也很忧虑。又因不久即将随丈夫离京赴任地伊豫国,心中更觉寂寞无聊。她想试探公子是否已经将她忘记,便写一封信去,信中说:“侧闻玉体违和,心窃挂念,但不敢出口。
我不通音君不问,
悠悠岁月使人悲。
古诗云:‘此身生意尽’,信哉斯言。”源氏公子接得空蝉来信,甚是珍爱。他对此人还是恋恋不忘。便复书道:“叹‘此身生意尽’者,应是何人?
已知浮世如蝉蜕,
忽接来书命又存。
真乃变幻无常!”久病新愈,手指颤抖,随便挥写,笔迹反而秀美可爱。空蝉看到公子至今不忘记那“蝉壳”sup[38]/sup,觉得对不起他,又觉得有趣。她爱作此种富有情味的通信,却不愿和他直接会面。她但望一方面冷淡矜持,一方面又不被公子看作不解情趣的愚妇,于愿足矣。
另一人轩端荻,已与藏人少将结婚。源氏公子闻知此消息,想道:“真是不可思议。少将倘看破情况,不知作何感想。”他推察少将之心,觉得对他不起,又颇想知道轩端荻的近况,便差小君送一封信去。信中说:“思君忆君,几乎欲死。君知我此心否?”附诗句云:
“一度春风归泡影,
何由诉说别离情?”
他将此信缚在一枝很长的荻花上,故意教人注目。口头上吩咐小君“偷偷地送去”,心中却想道:“如果小君不小心,被藏人少将看到了,他知道轩端荻最初的情人是我,就会赦免她的罪过。”此种骄矜之心,实在讨厌!小君于少将不在家时把信送交。轩端荻看了,虽然恨他无情,但蒙他想念,也可感谢,便以时间匆促为借口,草草地写了两句答诗,交付小君:
“荻上佳音多美意,
寸心半喜半殷忧。”
书法拙劣,故意用挥洒的笔法来文饰,品格毕竟不高。源氏公子回想起那天晚上下棋时灯光中的面貌来。他想:“那时和她对弈的那个正襟危坐的人,实在令人难忘。至于这个人呢,另有一种风度:挑达不拘,口没遮拦。”他想到这光景,觉得这个人也不讨厌。这时候他忘记了苦头,又想再惹起一个风流名声来。
却说夕颜死后,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在比叡山的法华堂秘密举行。排场十分体面:从僧众装束开始,以至布施、供养等种种调度,无不周到。经卷、佛堂的装饰都特别讲究,念佛、诵经都很虔诚。惟光的哥哥阿阇梨是个道行深造的高僧,法事由他主持,庄严无比。源氏公子召请他所亲近的老师文章博士来书写法事的祈愿文。他自己起草,草稿中并不写出死者姓名,但言“今有可爱之人,因病身亡,伏愿阿弥陀佛,慈悲接引……”写得缠绵悱恻,情深意真。博士看了说:“如此甚好,不须添削了。”源氏公子虽然竭力隐忍,不禁悲从中来,泪盈于睫。博士睹此光景,颇为关心:“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并未听说有人亡故呢。公子如此悲伤,此人宿缘一定甚深!”源氏公子秘密置备焚化给死者的服装,此时叫人将裙子拿来,亲手在裙带上打一个结sup[39]/sup,吟道:
“含泪亲将裙带结,
何时重解叙欢情?”
他想象死者来世之事:“这四十九日之内,亡魂飘泊在中阴sup[40]/sup之中,此后不知投生于六道sup[41]/sup中哪一世界?”他肃然地念佛诵经。此后源氏公子会见头中将时,不觉胸中骚动。他想告诉他那抚子sup[42]/sup无恙地生长着。又恐受他谴责,终于不曾出口。
且说夕颜在五条居住的屋子里,众人不知道女主人往何处去了,都很担心。行方不明,无处寻找。右近也音信全无,更是奇怪之极,大家悲叹。她们虽然不能确定,但按模样推想这男子是源氏公子,便问惟光。但惟光装作不知,一味搪塞,照旧和这家侍女通情。众人更觉迷离如梦,她们猜想:“也许是某国守的儿子,是个好色之徒,忌惮头中将追究,突然将她带往任地去了。”这屋子的主人,是西京那个乳母的女儿。这乳母有三个女儿。右近则是另一个已死的乳母的女儿。因此这三个女儿猜想右近是外人,和她们有隔阂,所以不来报告女主人的情况。便大家哭泣,想念这女主人。右近呢,深恐报告了她们,将引起骚乱。又因源氏公子现在更加秘而不宣了,所以连那遗孤也不敢去找。一直将此事隐瞒下去,自己躲在宫中度日。源氏公子常想在梦中看见夕颜。到了四十九日法事圆满之前夜,果然做了一梦,恍惚梦见那夜泊宿的某院室内的光景:那个美女坐在夕颜枕边,全和那天同一模样。醒来他想:“这大约是住在这荒凉的屋子里的妖魔,想迷住我,便将那人害死了。”他回想当时情状,不觉心惊胆战。
却说伊豫介于十月初离京赴任地。此次是带家眷去的,所以源氏公子的饯别异常隆重。暗中为空蝉置备特别体己的赠品:精致可爱的梳子和扇子不计其数,连烧给守路神的纸币也特别置备。又把那件单衫归还了她,并附有诗句:
“痴心藏此重逢证,
岂料啼多袖已朽。”
又备信一封,详谈衷曲。为避免叨絮,省略不谈。源氏公子的使者已归去,后来空蝉特派小君传送单衫的答诗:
“蝉翼单衫今见弃,
寒冬重抚哭声哀。”
源氏公子读后想道:“我虽然想念她,但这个人心肠异常强硬,竟非别人可比;如今终于远离了。”今日适值立冬,天公似欲向人明示,降了一番时雨,景象清幽沉寂。源氏公子镇日沉思遐想,独自吟道:
“秋尽冬初人寂寂,
生离死别雨茫茫!”
他似乎深深地感悟了:“此种不可告人的恋爱,毕竟是痛苦的!”
此种琐屑之事,源氏公子本人曾努力隐讳,用心良苦,故作者本拟省略不谈。但恐读者以为“此乃帝王之子,故目击其事之作者,亦一味隐恶扬善”,便将此物语视为虚构,因此作者不得不如实记载。刻薄之罪,在所难免了。
[1]本回与前回同年,是源氏公子十七岁夏天至十月之事。
[2]已故皇太子的妃子(源氏公子的婶母)寡居在六条,人称六条妃子。源氏公子和她私通。
[3]为对外关系而设置在筑前(九州的一国)的行政机构称为太宰府,其长官称帅,次官称大弍、少弍。这里是乳母的丈夫的官职名称。
[4]房屋两柱之距离称为一架。
[5]此句出自《古今和歌集》:“陋室如同金玉屋,人生到处即为家。”
[6]瓠花或葫芦花,日本称为夕颜。
[7]僧官的最高级为僧正(其中大僧正最高,僧正次之,权僧正又次之),其次为僧都(分大僧都、权大僧都、少僧都、权少僧都四级),再下面是律师(分正、权二级),阿阇梨又在律师之下。
[8]纸烛是古代禁中所用的一种照明具。松木条长一尺五寸,径三分。上端用炭火烧焦,涂油,点火用;下端卷纸。
[9]扬名介是只有官名而没有职务、没有俸禄的一种官职名称。这人是夕颜(即第30页头中将提到的常夏)的乳母的女婿。
[10]伊豫地方多浴槽。古语“伊豫浴槽”,是形容数目甚多。
[11]她今年二十四岁,源氏公子今年十七岁。
[12]朝颜即牵牛花,比喻侍女中将。名花比喻六条妃子。
[13]日本古代传说:葛城山的神仙在葛城山与金峰山之间架石桥,他宣誓一夜竣工,结果并未完成。后人戏称桥或架桥者为葛城神仙。
[14]即左大臣的儿子,源氏的妻兄。
[15]赴吉野金峰山朝山进香,须预先修行一千日。
[16]当来即来世。佛说:释尊入灭后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弥勒菩萨出世。
[17]优婆塞是佛语,即在家修行之男子。
[18]白居易《长恨歌》中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19]称为河原院。
[20]月比喻她自己,山比喻源氏。
[21]此处“夕颜”比拟源氏公子。
[22]和歌:“惊涛拍岸荒渚上,无家可归流浪儿。”见《和汉朗咏集》。
[23]日本人习惯,拍手是表示叫人来。
[24]当时认为弓弦的声音可以驱除妖魔。
[25]太政大臣藤原忠平暗夜在紫宸殿(即南殿)的御帐后面走过,有鬼握住了他的佩刀的鞘尾,他就拔出刀来斩鬼,鬼向丑寅方向逃走了。事见历史故事《大镜》所载。
[26]王朝时代殿内主屋中设有比地面略高之寝台,四周垂挂帐幕,为贵人坐卧之用。
[27]当时认为,接触过死人的人,身上不洁,不可请来客坐,只可与他隔帘立谈。
[28]九月是斋戒之月,宫中举行种种佛事。夕颜是八月十六日死的,此时宫中正准备佛事。
[29]头中将是以钦差身份来的,所以谈毕公事后出去了再折回来谈私事。
[30]藏人弁为官名。此人是左大臣之子,头中将之弟。
[31]鸟边野是平安时代京都的火葬场。
[32]对死者关系亲、哀思深的,丧服的黑色亦深。
[33]回向是佛教用语,乃转让之意。即将念佛诵经的功德转让给别人。此处是指转让给死者,为她祝福。
[34]右大臣家的四女公子,是头中将的正妻。
[35]这孩子是源氏心爱的情人的遗孤,又是他妻子的侄女,故如此说。
[36]是另一个乳母,不是西京的乳母。
[37]白居易《闻夜砧》:“谁家思妇秋捣帛,月苦风凄砧杵悲。八月九月正长夜,千声万声无了时。应到天明头尽白,一声添得一茎丝。”
[38]指公子取去的那件单衫。
[39]当时习惯:男女相别时,相约在再会之前各不恋爱别人,女的在内裙带、男的在兜裆布带上打一个结,表示立誓。
[40]中阴是佛家语。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之内,投生何处,尚未决定,叫作中阴,又称中有。
[41]六道是佛家语,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42]指夕颜与头中将所生的女孩(名玉鬘),事见第3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