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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帝国秘史:真相只有一个(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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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工罗程,善弹琵琶,宫中第一,且能变新声,武宗时就深受崇信。宣宗即位,亦对其宠爱有加。有一天,罗程以小事杀人,宣宗闻之,立即叫人将之拿下,押至京兆尹处。

其他乐工以罗程琵琶天下无双为由,为之求情,并在宫中置一虚座,上面放了把琵琶。

宣宗问:“什么意思?”

众乐工哭泣着拜倒:“罗程辜负陛下,万死不赦!但是,臣辈甚惜罗程之艺,今天杀了他,他也就没机会再侍奉陛下了!”

宣宗冷笑:“你们惜的是罗程之艺,我重的是高祖、太宗之法!”

又,优伶祝汉贞,滑稽而善揣人意,出口为七字语,尤为宣宗所喜。一天,祝汉贞跟宣宗聊天,不知怎么就谈起了政事。

宣宗立即正色道:“我养你们这些优伶是为了戏乐耳目,你怎敢干预朝政?!”

后来,祝汉贞的儿子犯法,宣宗下令杖杀。

祝汉贞后来也没逃过法网。有人以金帛贿赂他,求刺史一职,他虽把金帛都收下了,但没敢跟宣宗提此事。事发后,祝汉贞被御史台劾奏。宣宗下令杖二十九,流放于边远之地。

宣宗对身边的乐工优伶是这个态度,对面前的大臣更是严苛。

有一次,京兆尹也就是长安市长崔罕,在街上遇见大内宦官。后者趾高气扬,不按制回避。崔罕也不含糊,二话不问,将其拿下,杖击五十四,把他揍死了。

宣宗闻报大怒,说:“崔罕为京兆尹,来人不避马,杖之可以。但他不问身份,上来就打,一错也;又,人臣所掌杖刑,最大权限是杖击二十七下,过了这个数,就是天子所掌的权限了,而他杖击五十四,简直骇人听闻!”

就这样,崔罕被罢官,出为湖南观察使。

这件事上,宣宗不是在袒护宦官,而是在以法度苛察大臣之过错。

接替崔罕的是崔郢。这个崔郢呢,上任没几天,因囚徒越狱,负主要责任,也被宣宗踢出京城。

严苛没问题,但宣宗的问题是,在严苛的同时,不能发现真正有才华的人。

比如说,像温庭筠、李商隐这样的人,在大中时代是做不了什么官的。尤其是温庭筠,才华高迈,终不得用。到晚年,宣宗才下了道圣旨:“乡贡进士温庭筠早随计吏,夙着雄名,徒负不羁之才,罕有适时之用。放骚人于湘浦,移贾谊于长沙,尚有前席之期,未爽抽毫之思,可随州随县尉。”

于是,温庭筠以九品官度日。

同时代的进士纪唐夫叹庭筠之冤,赠诗曰:“凤凰诏下虽沾命,鹦鹉才高却累身。”

温庭筠是“以才废”的典型。

温庭筠被授予九品官的前一年,李商隐死于盐铁推官的任上。自开成二年中进士,到大中十二年,二十二年过去了,李商隐连金銮殿的边也没沾上。

有一次,宣宗生病,召御医梁新诊看。数日后,病治好了,梁新向宣宗求官。宣宗不准,只是每个月给钱三百缗。

宣宗更吝啬于荣誉的授予,所谓“上慎重名器,未尝容易,服色之赐,一无所滥”。说的是,他从不轻易赐予大臣金紫、银绯什么的。金紫是金鱼袋和紫官服;银绯是银鱼袋和绯红的官服。这些都是品阶和荣誉的象征。

所以,在大中时代,大臣们穿戴都很寒酸。有大臣苗恪,由司勋员外郎升任洛阳令,穿着一身蓝衫就赴任了。

宣宗每次在大内巡游,只带着紫衣金鱼、绯衣银鱼二三副,这跟以前的皇帝形成鲜明对比。而且,就是这两三副,也不轻易赐给宦官。或半年或终年不用一副。

当时,有僧人法号从晦,住安国寺,道行高洁,诗写得又好,经常出入皇宫。从晦多年供奉宣宗,期待得赐紫袈裟,以光耀法门。

宣宗怎么应对的呢?

宣宗说:“朕不惜一副紫袈裟与师,但师头耳稍薄,恐不胜耳!”

话中的意思是:你的修行,还没能使得你担得起那紫袈裟的荣誉。

由于没有被赐予紫袈裟,从晦最后悒悒而终。

从这个事件中可以看出来,平日里宣宗可能对你很好,可你一旦提出什么要求,他马上就严肃起来了。

宣宗为政,事无巨细,尤精于细察。

崔铉为宰相,郑鲁、杨绍复、段瓌、薛蒙四人为其羽翼。时人有谚语,“炙手可热,杨郑段薛。欲得命通,鲁绍瓌蒙。”

当时,郑鲁为刑部侍郎。崔铉暗自活动,欲引其为宰相。而宣宗却授郑为河南尹。

郑鲁出京赴任后,宣宗以几人结党之事警告崔铉。后者大惊恐,暗地里托宦官问问宣宗何出此言。宦官告诉他:“民谚‘炙手可热,杨郑段薛。欲得命通,鲁绍瓌蒙’四句,早就被皇帝题写在屏风上啦。”

再看一则:

宰相马植跟拥立宣宗的宦官左神策军护军中尉马元贽有亲戚关系。宣宗即位之初,感念马元贽的拥立之功,赐给他一条宝带,却没想到被他转手赠给了马植。一天,在便殿议事,宣宗一眼看到马植腰上的宝带是自己赐给马元贽的那条,于是就当面询问。马植神色大变,以能言善辩著称的他当场哑口无言。

第二天,马植就被逐出朝,罢为天平军节度使。至华州,再贬常州刺史。

宣宗的观察入微,有时候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度支郎中(度支,户部下面的一个部门。长官为郎中,从五品上,掌天下财税租赋)进奏,在奏折上,把“渍污”一词误写为“清污”。宣宗一眼就发现了,直皱眉头。后来,奏折到了翰林学士承旨孙隐中那里,孙隐以为宣宗没看出来,于是偷偷改为“渍”。奏折经过中书省,再一次摆放到宣宗面前时,他当即就看出那个字改动过,怒更甚。孙隐中等人皆被惩处。

大中十二年元旦,宣宗接受百官朝贺。太子少师柳公权年已八十,为百官之首,在含元殿,他率群臣山呼万岁。朝贺后,上宣宗尊号为“圣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但在随后,柳公权由于岁数太大了,记忆力不好,把“和武光孝”误叫成了“光武和孝”,因此惹得宣宗震怒,罚了柳一季俸禄。

宣宗爱微服私访,走探民情,经常一个人骑着驴在长安城里转悠。他曾到至德观,见女道士们盛服浓妆,非常不快,回宫后,宣负责管理的左街功德使上殿,命其立即将浓妆艳抹的女道士逐去,别选男道士二十人住持,以清肃道观。

对大臣讲求法度,而且控制住宦官,宣宗的作为当然是很好的。但是有时候,因用法度太过,导致臣子噤若寒蝉。大臣们只要有一点过错,不管是谁,即被罢或被逐。在这种背景下,很多人到最后索性什么都不管了。因为事做得越少,犯错误的机会也就越少。

于是,宣宗更忙了。

宣宗总理万机,以掌控大臣为乐趣,且办法很多。

宣宗曾密召翰林学士韦澳,把左右都打发下去,对他私语道:“朕每次在便殿召见节度使、观察使、刺史,都询问他们辖地的风俗物产。卿为朕心腹,朕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派人秘密到各地采访风土人情,撰一笔记,呈献给朕,不得走漏风声。”

韦澳当即明白了宣宗的意思,于是派人四方采访,最终写成《十道四蕃志》,进献给宣宗。

没多久,大臣薛弘宗出任邓州刺史,韦澳为之践行。

薛弘宗说:“昨天入宫拜谢,圣上对邓州的事了如指掌!真奇天子也。”韦澳一笑,没说话。

对掌控大臣这件事,宣宗乐此不疲。

于延陵被授建州刺史,入宫拜谢。

宣宗问:“建州离长安多远?”

于延陵答:“八千里。”

宣宗笑道:“朕左右前后皆建州人。卿在建州,当如在朕面前;反之,虽万里之遥,亦如在朕三尺阶前,懂吗?”

于延陵惊悸不已。

宣宗又给一蜜枣,以作抚慰,随后将他打发走。

宣宗喜欢外出,对他来说,能随时随地都监控大臣。

有一次,宣宗在长安郊外打猎,遇见一些樵夫,便问他:“你们是哪里的百姓?”

樵夫:“泾阳。”

宣宗:“地方官是谁?”

樵夫:“李行言。”

宣宗:“为政何如?”

樵夫:“李大人方正固执。有劫贼五六人与军士有勾连。后者蛮横要人,李大人仍将劫贼尽杖杀。”

宣宗还宫,将李行言的名字写在帖子上,挂于殿柱。

两年后,李行言升为海州刺史,入宫拜谢。

宣宗:“曾在泾阳为官吧。”

李行言:“在泾阳二年。”

宣宗:“来人,赐金鱼袋紫衣。”

李行言再谢。

宣宗:“知道为什么吗?”

李行言:“不知。”

宣宗顾左右,有宦官取来殿柱上的帖子给李行言看,后者恍然大悟。

又,宣宗打猎于长安西,至渭水,见很多乡亲在村边的佛祠设斋参拜,问其原因。乡亲答曰:“我等是礼泉县百姓。本县县令李君奭,爱民而有良政,但任期已满。我等想留住李大人,故而烧香求佛。”

宣宗又把李君奭的名字写在宫中屏风上。

后来,有关部门两次任命新的礼泉县令,都被宣宗抹去。

一年后,怀州刺史空缺,宰相请示宣宗,宣宗御笔写道:“礼泉县令李君奭可为怀州刺史。”

对于宦官,宣宗控制得也不错。“每罢左护军,由右出;罢右护军,由左出,盖防微也。宣宗既以法驭下,每罢去,辄令自本军出,中外不能测。”

宣宗事无巨细地处理着政事,形成一个恶性循环,这是大中时代的宰相和大臣都非常平庸的原因。这种过分的、甚至无理由的严苛,导致唐末朝廷上的杰出人物寥寥。

当然,也不能说一个出色的人物都没有。

比如新任京兆尹的韦澳,方正严谨,果敢有谋。当时,国舅郑光颇有权势,在长安郊外拥有庄园而不纳租。韦澳闻讯,立即拘捕了庄上的管事,以五天为期,不纳租即按国法严惩。

郑光求于姐姐郑太后,太后找来宣宗讲情。

于是,宣宗在延英殿召见韦澳,问:“卿为何擒拿郑光庄吏?”

韦澳陈述事情本末。

宣宗问:“卿打算怎么处置?”

韦澳答:“依法从事。”

宣宗又问:“郑光非常在意他的庄吏,怎么办?”

韦澳笑道:“陛下起用臣为京兆尹,是叫我清理长安的积弊。如果宽宥郑光的罪责,那么只能说明朝廷的法度是为贫寒之人预备的。若陛下命臣放过国舅,臣不敢奉诏!”

宣宗长叹一声:“卿说得对,只是无奈太后再三求情于朕。爱卿,若郑光今天交了租,你能放了那庄吏吗?”

韦澳答:“今天尚在限期里,但明天再交,就放不了了。”说罢,韦澳起身告辞。

宣宗入内向母亲郑太后说:“韦澳刚直不可犯,还是快叫舅舅把租交了吧。”

无论如何,这个事还是挺动人的。既显示了韦澳的刚正,又道出了宣宗在大臣面前的惶恐,还是很可爱的。

宣宗为政之余,好读书,这是有原因的。

当时,大臣裴恽进诗祝贺政绩,里面有“太康”二字。

宣宗很不高兴:“夏朝时,启之子太康,无道失国,你竟以他比朕!”

还是韦澳,出班上奏:“西晋平东吴,三国一统,改号‘太康’。裴恽虽有失国之言,但仍有归美之辞。”

宣宗叹息:“哎,看来作为天子,必须博览群书,朕差点错治裴恽的罪!”

从那以后,宣宗“每退朝,必独坐内观书,或至夜中烛灺委积。宦官谓之‘老博士’”。

宣宗喜欢写诗,经常叫翰林学士们唱和。这一天,他写了首诗,叫翰林学士们品读。其中一人叫萧寘,看完宣宗的诗,恭维道:“陛下此诗,就算是‘湘水日千里,因之平生怀’也比不过啊。”

第二天,宣宗将韦澳召进宫,问“湘水日千里,因之平生怀”的来历。

韦澳说:“这是南北朝时南齐大臣沈约的诗句,萧寘认为陛下的诗清新明睿,所以拿沈诗作比。”

宣宗不动声色,徐徐道:“拿人臣的诗跟我比,恰当吗?”

本来呢,萧寘挺受宣宗器重。但自此后,宣宗就不怎么搭理他了。没多久,宣宗找了个借口,将他逐出长安,调浙西观察使。

身为皇帝,宣宗最初还是颇能纳谏的,只要看到谏官对其诏命表示出不同意见,差不多都会尊重谏官,重新思量而收回成命。但到晚年,情况就不一样了。

大中十三年,牛党成员杨汉公出任同州刺史,给事中郑公舆、裔绰三驳认命。给事中,官职的品阶,为“正五品上”,属门下省官员,负责审议和封驳诏敕、奏章,权力很大。

这一次,宣宗的倔劲也上来了,其诏令被谏官驳回一次,他下一次,反复者三。

当时,正逢寒食,宣宗在大内宴请百官,一起打马球。

打到一半,宣宗骑马来到由给事中组成的马球队前,对郑公舆和裔绰说:“两位爱卿,以前凡有批驳,朕无不允从。唯此次杨汉公事,关涉朋党。”意思是:你们这一次有了私心,是站在李德裕李党的角度来判此事,不公正。

裔绰道:“同州是太宗皇帝兴王之地,陛下为太宗子孙,尤其应慎重选择刺史人选。杨汉公往昔在荆南,贪污贪财为朝士所不齿,陛下为何以祖宗重地交付于该人?”

宣宗见对方仍不给自己面子,愀然色变,回马而去。

第二天,裔绰被贬为商州刺史。

宣宗的狭隘,有时候到了残酷无情的地步。

江南越州刺史进献了一名女乐师,有绝色。宣宗很喜欢,一度流连不出。

但一天早上,宣宗似乎有所警醒,自言道:“昔日明皇差点亡国,只是因为宠幸一杨贵妃。天下至今未平,我怎么敢忘记?”

宣宗继而对女乐师说:“留你不得。”

身边的宦官上前说:“可以把她放还越州。”

宣宗想了想,说:“放回去,我一定会思念她,不如赐她鸩酒一杯。”

这就是宣宗。

《续贞陵遗事》中的这一记载,本意似想表现宣宗勤政,不为外物所累,但却令人感到手段残忍。后来,司马光编《资治通鉴》,不取这一段,认为太违背人情,不可信。

宣宗早年崇佛,晚年修道,好仙灵之术,多寻访异人,召至长安。

董元素就是其中一个。他自江南来,人言他能役使鬼神。宣宗听后,立即召见,见董状貌古怪,于是对左右说:“其人深不可测。”

宣宗把董术士留在了翰林院,当夜又召见:“听说您颇有神术,现在南中柑橘正熟,能为我摘一个来吗?”

董元素一笑:“陛下,此小事,有何难?请把玉盒摆在榻前即可。”

说罢,董元素闭目持咒。没一会儿,即有微风入幕。元素上前打开玉盒,只见里面满是柑橘,奏道:“这是江陵枝江县的橘子。本想取更远地方的,但恐怕耽误了陛下的时间。”

可以想象当时宣宗惊奇的表情。

宣宗说:“卿有如此神术,想要什么东西都不会难吧?”

董元素答:“如果不是奉了天命,我怎么敢随意去取?如果那样的话,必会遭到天谴。”

当然,上面的故事被加入了魔幻元素,但宣宗越来越好仙道,却是不争的事实。

时有广州监军宦官吴德鄘。他离开长安的时候,患有脚病,但三年后回来时,却已经好了。宣宗很奇怪,便询问。

吴德鄘回道:“此皆罗浮山人轩辕集之功也。”

宣宗:“其神术如此?”

于是,立即派人招轩辕集入京。

轩辕集到了长安后,宣宗在内廷为之设馆驿。谏官恐轩辕集有害政事,屡屡进言,但宣宗不为所动。

宣宗说:“轩辕道人,口中从不谈人间事,你们不要担心。”

轩辕集在长安住了一年多,主动要求回广东罗浮山,意愿非常坚决。宣宗道:“先生请再留一年,等朕派人去罗浮山别造一道馆。”

轩辕集仍拒绝。

宣宗问:“先生急于舍我而去,是国家将有灾难了吗?”

轩辕集望着宣宗,久久不言。

宣宗只好将他放归,临别时,问:“我有天下多少年?”

轩辕集想了想,说:“五十。”

宣宗大喜,他以为自己会在位五十年。但没多久,宣宗就不明不白地死去了,寿五十岁。

关于宣宗之死,我在《唐朝诡事录2》中有过解密。去世之前,已经重病不起的宣宗,被宦官王宗实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处境极其危险,最后终被王所弑。

轩辕集急于离开长安,大约是算到这一不利于宣宗的局面了。而将他推荐到长安的宦官吴德鄘,正是王宗实那边的人。

宣宗死前后背生疮,这是一个事实。而生疮的原因,则另有故事。

毕諴本估客之子,连升甲乙科。杜悰为淮南节度使,置幕中,始落盐籍。文学优赡,遇事无滞,在翰林,上恩顾特异,许用为相。深为丞相令狐绹所忌,自邠宁连移凤翔、昭义、北门三镇,皆绹缓其入相之谋也。諴思有以结绹,在北门求得绝色,非人世所有,盛饰珠翠,专使献绹。绹一见之心动,谓其子曰:“尤物必害人,毕太原于吾无分,今以是饵吾,将倾吾家族也!”一见返之。专人不敢将回,驿候諴意。諴又沥血输启事于绹,绹终不纳。乃命邸吏货之。东头医官李玄伯,上所狎昵者,以钱七十万致于家,乃舍之正堂,玄伯夫妻执贱役以事焉。逾月,尽得其欢心矣,乃进于上。上一见惑之,宠冠六宫。玄伯烧伏火丹砂进之,以市恩泽,致上疮疾,皆玄伯之罪也。懿宗即位,玄伯与山人王岳、道士虞紫芝俱弃市。(《东观奏记》)

按《东观奏记》披露,时有大臣毕諴,出身低贱,中进士,长于文学,风格明快,为翰林学士,受宣宗喜欢。宣宗一度许诺用其为宰相,但他被时为宰相的令狐绹所忌。令狐绹接连给他别的官做,从邠宁转凤翔,再转昭义,以及太原数镇,为的是阻挠其拜相。

毕諴呢,就想结交令狐绹,叫他放自己一马。于是他在太原得一绝色美女,派专使护送,献给令狐綯。

令狐绹见之心动,但随即对其子说:“尤物必害人!毕諴跟我没什么交情,现在是想以此为诱饵,倾我家族。”于是,把那美女打发走了。

护送美女的人没完成任务,不敢回太原,就带着美女在馆驿住下。得知消息的毕諴另想办法疏通,仍不成功。

这时候,有医官李玄伯,是宣宗身边最亲昵的人。他用七十万钱,把美女买回家,跟妻子一起好生招待。李玄伯有自己的想法。

一个多月后,美女已非常欢心。于是,李玄伯将她进献给宣宗。宣宗看到美女的第一眼,就被迷住了。

李玄伯本为医官,看到晚年的宣宗好道,便往往胡乱给其炼制各种丹药。

这一次,李玄伯进献的美女又为宣宗喜爱。他炼丹之意更浓,弄了一堆含春药功能的丹药进献,以求在宣宗那里获得更大的恩泽。

正是这些丹药叫宣宗得病,以致背上生疮。这是大中十三年五月的事。到了那年八月,宣宗死去。

其间的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以王宗实为首的一派宦官,他们弑君的过程又是如何?这些仍是谜团。

唯一可以清晰确定的是,宣宗生疮后,病情日重,欲立自己喜欢的夔王李滋为太子,并将此事托付给跟自己关系密切的几个宦官:内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以及宣徽南院使王居方。但此时,手握兵权的是左神策军护军中尉王宗实,在被调离长安出任淮南监军(有可能是宣宗下旨,也有可能是对立面宦官矫诏)之前,逆袭一击,杀死了宣宗,以及对立面的那几个宦官,拥立长子郓王李漼即位,是为唐懿宗。

无论如何,宣宗死了。

现在,如果寻找宣宗之死的逻辑源头的话,那么毕諴无法回避。但最终的源头,其实还是来自于宣宗自己。因为他曾答应过提升毕諴为宰相,但却始终没有兑现诺言,导致毕諴不得不讨好从中作梗的令狐綯,为后面的事埋下了伏笔和隐患。

最后,用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对他的一句评价来结束对宣宗一生的叹息:“宣宗性明察沉断,用法无私,从谏如流,重惜官赏,恭谨节俭,惠爱民物,故大中之政,讫于唐亡,人思咏之,谓之‘小太宗’。”

残唐烟树

“那堪独立斜阳里,碧落秋光烟树残。”

这是晚唐诗人刘沧眼里的帝国残景。在晚唐这个时代,除战乱外,还有两个特点:一是全军性的“下克上”;二是全国性的饥荒。

唐宪宗时,东梁州士兵五千人转移驻地,发生了将领驱逐主帅事件。

大臣温造带一队人马去收拾局面。到东梁州后,他先是安抚叛乱军士,几天后又在马球场中设宴。叛乱士兵都很小心,带兵器赴宴。温造在场地中吊了两根长绳,建议叛乱军士吃饭时将兵器挂在绳上。吃着吃着,温造一声令下,叫人猛拽悬挂着兵器的绳索的另一头,于是兵器都被绷上天。温造随即叫人反关辕门,带人将五千叛军一并扑杀。

这样的描述有些夸张,但却说明,军队中驱逐或杀害主帅现象从唐朝中期就开始了,到了晚唐更是难以控制。

当时的情况是,主帅往往看手下的将官脸色行事,而将官则得看手下的小兵脸色行事。军士一有不满就会哗变。

以唐懿宗咸通年间的徐州兵(番号为“感化军”)为例:那里的士兵和下级军官骄纵异常。到什么程度呢?连年驱逐主帅和节度使。据晚唐五代刘崇远所著的《金华子》记载:“每日三百人守衙,皆露刃立于两廊夹幕之下,稍不如意,相顾笑议于饮食之间,一夫号呼,众卒率和。节使多儒,素懦怯,闻乱则后门逃遁而获免焉,如是殆有年矣。”

也就是说,在徐州,每天有三百士兵提着刀枪,游走于衙门,一有不如意,只要一个士兵喊,其他士兵就跟着响应喊号,吓唬作为最高行政长官的节度使。

晚唐皇甫枚所著《三水小牍》更是记载了“徐州兵”下级军官陈璠袭杀主帅支祥的暴力事件。到唐昭宗天祐年间,浙西小兵周交带人在军中袭杀大将秦进忠、张胤等十余名高级将领,把这一风气推至高潮。

这种现象一直延伸至后来的五代十国时期。

比如,在后唐时,李存勖军中有个小校叫安道进,性格凶险,常佩剑于身。此日,他拔剑玩赏,对人说:“此剑可切铜断玉,谁敢挡吾锋芒?”

这时候,安道进的上级说:“这算什么利器?如此妄夸!假如我把脖子伸过去,你就能给砍断?”

安道进说:“您真能把脖子伸过来?”

安道进的上级以为安道进在开玩笑,就把脖子伸过去。安道进挥剑而斩,人头落地。四周之人尖叫惊散。安道进把宝剑收回鞘内,露出诡异的一笑。

以上,就是晚唐五代时期“骄兵悍将”的现象。与晚唐“骄兵悍将”并称的,是遍布整个帝国疆域的大饥荒。下面这个故事可说明当时的情况。

唐懿宗咸通年间,洛阳一带闹饥荒,谷价甚贵,饿死之民不计其数。人们以桑叶为食,致使桑叶价钱暴涨。

时有新安县民王公直,家有桑树数十棵,叶冠茂盛。

这一天,王公直与其妻合计:“现在家里粮食也没了,全力养这些蚕,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用。让我看,不如放弃养蚕,趁着桑叶价钱贵,去卖叶,或许可以赚到不少。用这钱买一个月吃的粮食,也就能熬到了小麦成熟了。这样比等着饿死好吧?”其妻表示赞同。

于是,夫妻二人把养的蚕都给活埋了,随后把桑树叶打下。转天王公直带着桑叶去洛阳贩卖,收入三千文钱。

王很高兴,用一部分钱买了一大块猪肉,又买了些烧饼。到了徽安门,门吏见王公直所背的行囊里有血滴出,洒了一地,于是叫住他进行盘问。

王公直说:“我刚才卖了些自家种的桑叶,换了钱,买了点猪肉。这行囊里流的是猪血吧,没其他东西啊。”还放心地让门吏来搜。

这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门吏竟从行囊里搜出一条人的臂膀,血肉模糊!

咸通庚寅岁,洛师大饥,谷价腾贵,民有殍于沟塍者。至蚕月而桑多为虫食,叶一斤直一锾。新安县慈涧店北村民王公直者,有桑数十株,特茂盛荫翳。公直与其妻谋曰:“歉俭若此,家无见粮,徒极力于此蚕,尚未知其得失。以我计者,莫若弃蚕,乘贵货叶,可获钱千万。蓄一月之粮,则接麦矣。岂不胜为馁死乎?”妻曰:“善。”乃携插坎地,养蚕数箔瘗焉。明曰凌晨,荷桑叶诣都市鬻之,得三千文,市彘肩及饼饵以归。至徽安门,门吏见囊中殷血连洒于地,遂止诘之。公直曰:“适卖叶得钱,市彘肩及饼饵贮囊,无他物也。”请吏搜索之,既发囊,唯有人左臂,若新支解焉……(《三水小牍》)

王公直被扭送至官府。河南府尹正王公凝审理了这个案子。王公直表示,他确实没杀人,并叫官差去他家桑树下检查。

官差前往检查,到了村子,邻居们也说王公直平时没恶迹。但出人意料的是,官差到了埋蚕的地方,挖开一看,里面真的有一具尸体,少一臂膀!把王公直行囊里的臂膀拿来一放,正好接上。

官差回报河南府尹正王公凝。王公凝沉吟良久,说:“这当是蚕虫在报复。王公直虽没杀人,但却将蚕活埋。蚕,天地之灵虫,绵帛之根本。律法可恕,情理难容,其所作为,实与杀人没有区别,当用严刑以绝此凶丑现象。”王公直遂被处决。

随后,王公凝再叫官差去验查。埋在地里的那具死尸已经不见,都化为腐蚕。

上面这个故事为我们展现了唐朝末年全国性饥荒的严重程度。

从公元9世纪70年代懿宗末年开始,到唐僖宗即位,伟大的帝国终于行将崩溃。现在有学者认为,导致唐朝灭亡的最重要原因其实是由气象造成的全国性颗粒无收,而不是连年的兵乱。

从懿宗末年开始的饥荒一直延续到五代十国时期。当时,吃人肉的现象非常普遍,这倒不是因为大家的口味特殊,而是实在没有办法。

以五代十国时期的一个故事为例。时有安徽霍丘县令周洁,罢任后游淮河。当时饥荒又至,周洁一路走来,绝少有烟火,好不容易看到一所屋舍,但扣门许久才有一女子开门。

女子说:“现在是饥荒之年,家中老幼都饿倒在床,没什么东西招待客人,中堂只有一张小榻可供睡眠。”

周洁称谢,跟女子入门。

来到堂中,女子的妹妹从里屋出来,但藏在姐姐身后,别人看不到脸。

周洁自己包中还有些干粮,就取出烧饼二只,给了那女子和她妹妹。

二人很高兴,拿回里屋吃。过了很久,再无声息。周洁感到莫名的恐怖,但他没敢多想,草草睡下。

天亮时,他呼喊女子,但里屋寂静无声。周洁一闭眼,猛地把门撞开,“乃见积尸满屋,皆将枯朽,唯女子死可旬日,其妹面目已枯矣,二饼犹置胸上。”

两个烧饼被饿死的姐妹俩紧紧地抓在手中,恐怖中浸满了悲伤。

在晚唐或者说残唐的后期,军阀攻战无宁日,赤地千里尽灾荒。在那个“山中鸟雀共民愁”的时代,从大臣、士子到民众,不是死于刀兵,就是亡于饥荒。能正常死亡的士民,少之又少。所以,当朋友贝韬善终而死后,诗人杜荀鹤兴奋地写下《哭贝韬》:“交朋来哭我来歌,喜傍山家葬荔萝。四海十年人杀尽,似君埋少不埋多。”

在当时,即使有人幸运地逃过刀兵,但在那急变动荡的世界中,往往也如处冰火两重天。其中最典型的例子是郭七郎。

郭七郎,湖北江陵人,是该城的首富。那一带的人都靠着他的货物来经商。僖宗乾符初年,跟他有生意关系的一个商人,去长安后久无消息。郭七郎去京城寻找,还真找到了,把欠自己的钱都要了回来,达五六万吊之多。

郭七郎呢,就在长安住了下来,并且迷上了平康坊的歌伎,天天沉湎其间,一来二去,花掉了一大半。这时候他发现,在长安,权幸把持朝廷,买官卖官,见怪不怪,于是花几百万钱,买了个横州刺史。

郭七郎赴任途中,返回江陵老家。当时,江陵被黄巢起义军攻掠,一片狼藉。郭七郎的豪宅,被焚得连影子也没了;家里的金银财产,早已经被抢劫一空。郭七郎赶紧打听亲人的下落,得知弟弟、妹妹都死于刀兵,只有母亲幸存,带着丫环住在茅草房,靠做针线活过日子。可以想象当时郭七郎的复杂心情。

找到母亲后,郭七郎雇船带着母亲去广西横州上任。船过长沙,入湘江,泊在永州江畔。当晚,他用绳子把船系在树上,与母亲住在了船上。

不成想,夜半大风雨,河岸被冲毁,大树倒下压沉了船。母子都落到水里,幸得船公相救,才保住了性命。但船上郭七郎仅有的那些盘缠,都找不到了。最关键的是,连去横州上任的诏令和文书也都丢了。

天亮后,郭七郎把母亲背到附近的寺院。但母亲因受了惊吓,没几天就病故了。

郭七郎一筹莫展。最后,他只好到零陵,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上级,经过万千解释,上级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长官还算不错,安葬了他的母亲,又给了他一些钱。但是,没任何凭证的郭七郎是没法去横州上任了,而且他还得为母亲守丧,便在永州租房住下来。

在永州,郭七郎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吃了上顿没下顿。想了很久,他决定干老本行,就是给过往的船只掌舵,这是他当年发家前最擅长的。

就这样,江陵的首富,在几个转眼间,沦落成一个在穷乡僻壤的穷人。

永州的人们知道他经历的,都叫他“捉梢郭使君”。而他的面目神色,早已不是首富的模样,更不像刺史使君,而跟江上的船工没有任何区别了。

朝不保夕、命运无常,残唐战乱中,民间人物遭遇如此,官员也不例外。

长安有官员李光,结交专权宦官田令滋,后暴死。其子李德权,借父之名,成为田令滋的手下。

黄巢兵起,僖宗皇帝逃入成都,田令滋与大臣陈敬宣专权。李德权在田令滋左右,人们向田行贿,必先过德权这一关。因此他也聚财亿万,虽然才二十多岁,但已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右仆射。

后田、陈事败,李德权也被官府追捕。他脱险而出,衣衫褴褛,流浪江湖,在复州幸得父亲的故人李安收留。李安这时候仅仅是个管马的小官。

没多久,李安死。李德权遂改名彦思,向上级申请继承李安的职位。因为这官虽然很小,毕竟有点工资,能吃上饭。

就这样,已经改名李彦思的德权,成为了一个弼马温般的角色。后来有认识他的人,不忍揭破,背后称他“看马李仆射”。

帝国的谢幕

南宋刘克庄有一首诗名为《读金銮密记》,“仗下千官走似麇,仓皇谁扈属车尘。禁中陆九艰危共,殿上朱三苦死嗔。当日横身抗岐汴,暮年避地客瓯闽。小窗细读金銮记,始信香奁属别人”。

诗名中提到的《金銮密记》是一部晚唐重要的史料集。其作者,是昭宗时的大臣韩偓。

作为晚残唐大臣,韩偓在文坛上名声不太好,因为他写的一部《香奁集》里,多艳情之作。

不过,也有人说,《香奁集》的作者不是韩偓,而是五代时的和凝。北宋沈括《梦溪笔谈》记载,“和鲁公凝有艳词一编名《香奁集》。凝后贵,乃嫁其名为韩偓。今世传韩偓《香奁集》,乃凝所为也”。

但其实,《金銮密记》确实是韩偓所著。而且如果读完该笔记,你会发现,这人实在是残唐时为数寥寥的忠良。所以,当刘克庄读完这部史料翔实而宝贵的亲历之作后,开始相信像《香奁集》这样轻浮的东西,一定是别人的作品,而不是韩偓的。

当然,作为一种推论逻辑,刘克庄的判断也未必对。因为,人毕竟是多面的,韩偓能写严肃的史料集,就未必写不出来浓郁的香艳集。

韩偓字致尧,号玉山樵人,京兆万年人,唐昭宗龙纪元年中进士,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当时的皇帝唐昭宗非常信赖他,每有大事必与之商量。后来军阀朱温掌控朝政,因厌恶韩偓,将其贬往南方。韩偓辗转入福建,远离了中原战乱,并在那里安度了晚年,也算是祸中得福了。

《金銮密记》写于韩偓居福建时。他以自己当年参与金銮机密的亲身经历为脉络,追忆唐朝最后覆亡的光景,史料价值非常高,先来看一则:

昭宗在凤翔,宴侍臣,捕池鱼为馔。李茂贞曰:“本蓄此鱼,以俟车驾。”又以巨杯劝帝酒,帝不欲饮。茂贞举杯,扣帝颐颔。坐上皆愤其无礼。(《金銮密记》)

上面记录的是唐朝倒数第二位皇帝昭宗被军阀李茂贞侮辱,用酒杯扣脸的事件。唐昭宗李晔是继僖宗之后登基,他是唐懿宗第七子,僖宗的弟弟。

这一切,都要从公元873年说起。

这一年,宴游无度的懿宗皇帝病死。少年僖宗李儇为宦官左神策军护军中尉田令孜拥立。僖宗很聪明,文学天赋极高,且善于各种雕虫小技,奈何即位时只有十一岁,所有的政事都被田令孜把持。

帝国危机四伏,分崩在即。

终于,僖宗即位第二年,即公元874年,爆发了王仙芝、黄巢之乱。

黄巢是曹州冤句即今山东曹县人,家庭殷实,欲考取功名,但屡试不中。

晚唐时,士子们心中都有一股怨气。这种怨气如雾霾般笼罩着整个帝国。其中,科举考试对他们的折磨是最残酷的。有唐一代,平均下来,每年只录取二十多名进士。但是,在一年中,有多少人参加这一考试呢?上千人。很多人一次次落榜,又一次次去考,一考就是几十年。有的人考中进士时,已经五六十岁了。

黄巢屡士不中,心灰意冷,后以贩私盐为业,渐渐走上朝廷的对立面。

公元874年,王仙芝在河南起兵,黄巢在山东响应。后王仙芝兵败,手下大将尚让转投黄巢,他们流动作战,人马越聚越多。

合兵后,黄巢先攻江淮,再回师击中原,又南下攻入了江西,再由江西入福建,开山路七百里,一路攻入广州,杀了中外各色人等十万之众。后黄巢率军转入广西,由桂北返,入湖南,进湖北,破江陵,占襄阳。

打到这一步,朝廷以为他们要西进长安了。没想到,黄巢率部又掉头折向东南,再次入江西,战安徽,为唐将高骈拦截。时逢大疫,黄巢用重金贿赂了高骈部下,得以绝处求生,集合人马随即攻入浙江。接下来起义军北渡长江,过淮河,甚至有一次攻入中原,打下了东都洛阳。在公元880年冬天,黄巢几十万大军过潼关,直抵长安郊外的坝上。

公元881年初,僖宗逃亡成都。几天后,铁骑如流的黄巢军入长安,建立齐政权。

成都的僖宗自然没能力指挥什么,前线传檄勤王、作战统筹这些事,靠的都是宰相郑畋、王铎等人。

其间,唐军又一度攻入长安,但很快又被黄巢军夺回。

第一次入长安时,黄巢还比较有耐心,对百姓说:“我起兵,是为了拯救你们。你们不要害怕啊,我不会像唐朝那样不爱惜你们。”但第二攻入长安后,黄巢认为城里的百姓勾结官军,于是下令大开杀戒。一时间,长安处于血雨腥风中。

这时候,在郑畋、王铎等人的调度下,朝廷先后集合王重荣、王处存、李茂贞等将领,又得晋地突厥沙陀部李克用的协助。各路人马合力围剿黄巢,后者一下子就盛极而衰了。

公元882年,黄巢手下大将同州防御使朱温反叛,归顺了唐廷。形势一下子就逆转了。

与此同时,李克用的沙陀骑兵南下,加之唐军各部攻击甚急,黄巢不得不撤出长安,转战中原。

路途中,最早追随黄巢的大将孟楷任先锋,率军在蔡州击破残暴的节度使秦宗权。但当他攻入陈州境地时,因大意而被刺史赵犨在项城附近俘杀。

撤出长安的黄巢,本来就越来越暴戾。而孟楷之死彻底激怒了他,使之陷入巨大的疯狂。

暴怒的黄巢集合全部力量猛攻陈州,所谓“掘堑五重,百道攻之”。攻击中,粮草断绝,黄巢即以人肉为军粮,却依旧狂攻陈州三百天而不下。

黄巢下陈州不得,又以大将尚让为前锋,攻汴州,却为朱温所拒,仍不顺利。面对唐军多路出击,这支披着头发的起义军,和黄巢一样,也渐渐陷入绝望的疯狂。

于是中原血流成河,死人无算,尸臭味能传百里。

在朱温的求救下,公元884年春,沙陀骑兵统帅李克用的黑衣军团渡过黄河,派五代十国第一猛将李存孝为先锋来解汴州之围。同时,朱温的部队又从城里杀出。黄巢军势颓败,向黄河岸边退去。沙陀骑兵紧追不舍。

这一天,黄沙漫天,黄巢与尚让带着部队来到中牟县城北二十四里处的汴河要津王满渡,准备在这里过河,向山东老家撤。就在士兵渡过三分之一的时候,身后突然掀起一阵黑色的旋风——李克用的五万黑衣沙陀骑兵追击而来了。

这一年,李克用才二十七岁,但已经令黄巢的部队闻风丧胆。

沙陀骑兵在王满渡一举击溃黄巢军,后者战死万余人,军中二号人物尚让也向附近的唐节度使时溥投降。黄巢收集残部,逃至王满渡北岸,不承想,又遭朱温部队两次伏击,大将葛从周等纷纷投降。

打到这一步,黄巢已注定失败了。

当他好不容易带着几千人杀出重围,辗转到封丘这个地方时,天降大雨。就在黄巢仰天长叹时,再次遭遇李克用的沙陀骑兵。这一次,逃出虎口的只有几百人。

黄巢带着他们撤向山东兖州,李克用追之不得而回。

三个月后,黄巢在莱芜狼虎谷身死的消息传来。凶神般流动作战十年的黄巢军自此覆亡。

当然,关于黄巢之死,是有很多说法的。

正史上记载他死于狼虎谷,或自杀,或为外甥林言所杀,或请求林言将自己斩杀,最后献头于节度使时溥。

但是,时间到了现代,敦煌莫高窟被发现后,唐代遗留下的残卷《肃州报告》被人发现,其中有这样一句话:“其草贼黄巢被尚让煞(杀)却,于西川进头。”说的是,黄巢被叛变的尚让袭杀。尚让割下他的头,飞送成都僖宗处。

这条记载可靠吗?尚无定论。

无独有偶,崔致远作为一名朝鲜留学生,一度在唐廷为官,当时写下笔记《桂苑笔耕录》,其中亦有节度使时溥诱降黄巢军中大将而后者袭杀黄巢的粗略记录。

当然,还有一种说法,那就是黄巢没死,最后出家了。类似的记录,在宋人笔记中很常见。王明清《挥尘录》中甚至提到,曾参加黄巢暴动的张全义,后长期任西京留守,镇洛阳。有一天,张在当地一个寺院,于众多僧人中,一眼看到了黄巢的身影,不过他没声张。

总之,黄巢的结局是很悬疑的。

当然,故事还没完。

大胜后,朱温邀请李克用率部到汴梁休整。

这时候,朱温对李克用还没什么想法。但是,在夜宴中,风云突变。酒后的青年李克用,年轻气盛,对朱温十分不敬,后者怒火暴起,遂起杀心,想先下手,除掉自己未来的强大对手。

夜宴后,李克用回城外上源驿安歇,朱温则伏兵以火攻之。李克用大醉不醒,此时已处绝境,不料天降大雨,最终在大将李存孝保护下,竟侥幸逃脱而去,但几百名亲兵悉数被杀,由此两家成为世仇。再后来,一个建立后梁政权,一个建立后唐政权,几十年攻伐不断。

无论如何,黄巢之乱结束了,整个大乱前后经历了十年。十年间,唐帝国人口锐减近一千万。

黄巢之乱虽然结束了,但更纷乱的军阀混战开始了。

这时候,唐帝国的势力分布局面是:朱温以汴州为据点,李克用以太原为据点,李茂贞以凤翔为据点,王重荣以蒲州为据点,诸葛爽以河阳为据点,秦宗权以蔡州为据点,时溥以徐州为据点,高骈以扬州为据点,钱镠以杭州为据点……

军阀们各霸一方,互相攻伐而无宁日。

黄巢之乱平息后的第四年,也就是公元888年,一生不停出奔的唐僖宗死于长安。随后其弟二十二岁的李晔即位,是为昭宗。昭宗身材高大,被认为果断刚强。然而在历史上,唐昭宗和汉献帝一样,是个著名的傀儡。

一个傀儡如果是个软弱而没有想法的人,倒也罢了。昭宗恰恰是个有想法的人。他想重振大唐,有一番作为。但是,黄巢之乱后,军阀都已形成自己的力量,长安朝廷名存实亡,他已无任何资本和权力来实现自己的梦想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平衡各大军阀间的关系,叫唐朝的灭亡延缓几年。

同他的几位前任一样,昭宗亦是宦官所立。拥立昭宗的宦官是接田令孜班的新的左神策军护军中尉杨复恭。

但昭宗不含糊,一即位,就谋划从宦官手中夺权。争斗中,杨复恭跑出长安,纠集自己的人马与朝廷作对。昭宗利用关中军阀李茂贞和王行瑜擒斩杨复恭。但接下来,李茂贞又成了新的威胁。他是离长安最近的军阀,驻凤翔。

于是,昭宗只好被迫从长安出逃,直奔太原,投靠李克用,但途中却被华州刺史韩建拦截并绑架。这一绑就是两年多。

朱温此时已混成了帝国境内最大的军阀。他攻占洛阳后,中原地区已经扫平。接下来,他要对付关中了。

昭宗终于被放回长安。一回长安,他就需要面对新的专权宦官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刘季述。此时的宰相,是来自清河世家的崔胤,他对宦官专权深恶痛绝,每每欲全部杀之而后快。

但这一次,仍是宦官提前下手。刘季述发动政变,在公元900年将昭宗废黜并幽禁,立太子为帝。

崔胤不甘示弱,争取到了开始打长安主意的朱温的支持,又策动了禁军将领,反手扑杀刘季述,帮助昭宗复位。朱温由是晋封梁王。

另一军阀李茂贞不乐意了,叫昭宗封自己为歧王。

宰相崔胤与朱温结成同盟,而右神策军护军中尉韩全诲则与李茂贞勾连。后者发兵三千屯驻长安。朱温亦向长安进军。韩全诲见势不妙,裹挟着昭宗出逃,来到凤翔李茂贞的驻地。

于是,发生了开始的那一幕。在凤翔,昭宗夜宴群臣,没什么吃的,只好在附近的池塘里捕了点鱼。李茂贞见之,讽刺道:“我蓄养这些小鱼,就是为了等待陛下的车驾。”

酒席间,李茂贞故意用巨大的酒杯劝酒。昭宗不想喝。李茂贞大怒,直接把酒杯扣到了皇帝的脸上。

这就是大唐皇帝的遭遇。

朱温已经追到凤翔,随即围城。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凤翔粮绝,人肉每斤百钱,唐昭宗也差点被饿死。没办法,李茂贞只好杀韩全诲而与朱温讲和。朱温心满意足地带着昭宗回了长安。

于是,宰相崔胤恨宦官更甚,一手策划了诛杀全部宦官的计划。在朱温的支持下,崔胤将长安宫里的七百多名宦官圈于内侍省,并在那里把他们一夜间杀光。

从唐顺宗以来,皇帝的拥立权在宦官。从顺宗到宪宗,从敬宗到宣宗,中晚唐有四个皇帝死于宦官之手。而文宗大和九年血流成河的甘露之变更是令人扼腕。现在好了,终于把宦官杀光了,为唐朝的皇帝和宰相报了仇。但昭宗发现,自己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公元904年初,昭宗在朱温的逼迫下,被迫迁都洛阳,秋八月被弑。随后,朱温立其子,是为哀帝。

公元905年夏六月,在朱温的谋士——多次考进士不中的李振策动下,宰相重臣裴枢、崔远、独孤损等三十多人,被一夕诛杀于滑州白马驿,弃尸黄河。中国自东汉后期开始的世家大族或者说门阀士族时代,就此正式落下大幕。

两年后,公元907年,哀帝禅位给朱温。历时289年的唐帝国,在新政权大梁的朝贺声中,灰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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