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好了中西,仙波工艺社融资获批,总算是赶上了。”南田举起服务员送来的啤酒。
中西跟他碰了杯,表情却闷闷不乐。
“你怎么了?高兴一点嘛。”前辈垣内拍了拍中西的肩膀,“我还担心要是赶不上该怎么办,结果最后关头形势一下子逆转,我都吓了一跳,你小子行啊。”
“不,不是我,是课长。”中西否认道。
他歪着头,一脸困惑地说:“我还是想不明白。”
“浅野支行长之前那么反对,却突然打电话给融资部请求对方破例批准。在那之前,他还把课长叫去训斥了一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确实,我也觉得奇怪,课长怎么说?”垣内问道。
“他什么也没说。”中西依旧困惑地说道,“但我觉得不可能没有内情,支行长办公室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您知道什么吗?南田系长。”
“我也不清楚。”南田平静地说。
他看着注视着自己的部下,叹了一口气。
“系长也不知道吗?课长什么都不说,也太见外了吧。”垣内埋怨道。
“不是那样的。”南田接着说,“他不告诉我们,是为了保护我们。”
“保护我们……”中西喃喃自语,“这是什么意思?”
“中西,还有其他人,你们都给我记好了,银行职员一旦知道了内情就必须承担责任。所以,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是好事。课长是为了保护我们,才把那些肮脏的工作揽在自己身上。”
“课长究竟在和什么对抗呢?”
中西显得有点坐立难安。
“能够让浅野支行长的态度发生那么大转变,他一定卷进了一场庞大的权力斗争。”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我总觉得,课长博弈的对象可能包括总行的某些大人物。”
“话说回来,今天课长人呢?”垣内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真少见,他居然会缺席课内的聚餐。”
“今天立卖堀制铁的本居会长请他吃饭,他要我向你们说一声,看,他还给了活动经费。”
南田从前胸口袋掏出一万日元的纸币,垣内等人连连惊呼。然而,南田的表情却突然变得阴郁起来。
“怎么了?”垣内问。
南田犹豫了一会儿说:“我还是告诉你们吧。实际上,人事部有我的熟人,那家伙私下跟我说,课长可能要被调走。”
“半泽课长是去年十月到任的,在这儿待了不到一年。”中西吃惊地说道,“有这么快调走的吗?”
“难道说,这跟拒绝仙波工艺社并购案有关?”垣内小心翼翼地猜测道。
中西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南田接着说道:“把m&a作为银行未来发展的重点项目是五木行长制定的方针。这次的全行会议,行长似乎打算亲自出席,为m&a项目再助推一把。听说业务统括部认为,这次并购案之所以失败,全是因为半泽课长不配合的态度,这等同于忤逆了行长的方针。这事如果放任不管,行内管理上也会有诸多麻烦。业务统括部似乎向人事部施压了,要求他们严肃处理。”
南田露出一副难以释怀的表情。
“那么,课长所谓的人事调动……”
“相当于人事惩罚。”
南田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那都是借口!”中西咬紧牙关,“拒绝并购是尊重仙波工艺社的意愿。相反,总行为了促成并购故意卡着客户的融资申请,这种做法才更有问题吧。”
“这就是所谓组织的逻辑。”南田说道,“这次,总行的所作所为确实过分。但那帮家伙高举的是‘行长方针’这面大旗,浅野支行长也跟他们串通一气。唯一为客户殚精竭虑的半泽课长的确可能被扣上‘违抗组织方针’的罪名。”
“那样的话,我也是帮凶。”中西说,“课长打算一声不吭地被人冤枉吗?”
“我不知道。”
南田流露出一种上班族特有的哀愁。
“不过,你不用担心,没有人会追究你的。”
“为什么?”中西问。
“因为,半泽课长一定会保护你。这一点我敢保证,他绝不会为了组织歪曲的理论伤害自己的下属,他就是那样的人。”
“敌人多朋友也多——总行的家伙是这么评价半泽课长的。”垣内说道,“但是,他的朋友多数不站队,只会在暗中支援。”
“用肮脏手段强行促成并购的家伙反而毫发无损,天底下怎么能有这种事?我接受不了。”
中西愤愤不平地瞪着南田。
“我也无法接受啊,但你我都是上班族,你也可以通过这次的事,好好学学怎么在这个职场生存下去。”南田能叮嘱下属的也只有这些,“命悬一线之时,半泽课长会怎么做,你们就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着吧。”
2
“但是,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和泉不甘地咬着后槽牙说道,“真叫人不甘心,浅野为什么会助推仙波工艺社的融资申请?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只要再等一段时间,仙波工艺社一定会举白旗投降的。”
“浅野,被攻陷了。”
只剩两人的会议室里响起宝田刻意压低的声音,和泉的表情立刻从震惊变为疑惑。
“被攻陷……?”
和泉琢磨了一下这句话。
“为什么?你该不是想说他被半泽说服了吧?”
“说服这个词不太准确,硬要说的话——是威胁。”
宝田瞟了一眼手表的指针,距离面谈开始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审查委员会不是隐瞒了那家伙上高尔夫培训班的事吗。半泽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事,拿它做文章呢。”
“半泽吗?”和泉愤恨地把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白,也是因为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
“这件事要是公开,我们也会有麻烦的,不要紧吗?”
“那家伙可是忤逆行长经营方针的叛徒,他能做什么?”宝田瞪着前方虚无的空气说,“浅野也是个蠢货,半泽要攀咬审查委员会的报告就由他去嘛,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宝田的眼里,愤怒的火焰正在跳动。
和泉意识到那并不是针对浅野,而是针对半泽。
“半泽会就此收手吗?”和泉不安地问道。
“你不要告诉别人。”宝田压低声音说道。
“只要把他调走,无论那家伙嚷嚷什么,都不过是丧家之犬的远吠罢了。所以我已经提前跟人事部打好招呼了,要把那个忤逆行长意愿的融资课长立刻外调。”
“人事部怎么说?”
“他们说会马上讨论,研究处分决定。”
“那个杉田居然会听你的。”
人事部的杉田是公认的“银行良心”,他对任何人都不偏不倚,以处事公允著称。
“杉田那边,我请田所常务打了招呼。”
“田所常务?”
和泉盯着宝田,难掩惊讶之情。
田所是银行的常务董事,负责管理包括人事在内的所有事务,相当于人事部部长的顶头上司。
“田所常务听说这事后可是勃然大怒,说居然有人敢违抗行长的经营方针,简直不像话。田所常务指示了杉田要从严惩处。”
“如此一来,杉田也不得不去做了。”
“那家伙差不多也该考虑下一个职位了,是一跃成为银行董事,还是黯然下台,全在田所常务一念之间。”
“原来如此,那就好。”和泉露出令人生厌的笑容。
“如此一来,半泽也就没戏唱了。并购的事,也许还能搏一搏。”
“但愿如此吧。”
仙波工艺社并购案遭遇暗礁,两人今日到访,是想尽可能安抚田沼的情绪。
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田沼的秘书走了进来。
“让二位久等了,田沼想见你们,请随我来。”
两人起身,跟随秘书走过通往社长办公室的走廊。
“社长,这次并购案,因为对方的原因没能帮上您的忙,实在抱歉。”
宝田深深地鞠了一躬,并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旁边的和泉也和他一样,静静地呼吸着社长办公室内令人窒息的空气。
然而——
“啊,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田沼的话太过出乎意料,让两人吃了一惊。
“并购仙波工艺社的事,到此为止。”
宝田目瞪口呆,和泉也愣在原地。
“但是社长,我们已经交涉了那么久,仙波工艺社今后还是有可能答应的。我们不要就这么放弃,见机行事怎么样?”和泉积极地劝说道。
“我不是说了到此为止吗,少啰唆。”
宝田疑惑地看着田沼,他今天的态度十分反常。
这个人一旦看中什么,一定会想方设法据为己有。相信金钱无所不能,执着于利用身份和地位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才是田沼时矢。
“宝田部长——”面对满脸惊讶的宝田,田沼突然发问,“老实说,我现在已经对眼前的状况束手无策了,你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让宝田感到意外。
“我能把这事放心地交给你们吗?现在这个局面,你们有什么解决措施?我想知道这个,给我些建议。”
“我们……会开展各项工作。”宝田能说的只有这种模棱两可的套话。
“各项工作?什么时候能看到成果?美术馆的买家找到了吗?事情的进展真的顺利吗?”
这连珠炮似的提问让宝田的内心越发疑惑。
今天的田沼,与以往有些不同。
虽然感觉违和,但却找不到违和的原因,这种异样感,让宝田无法保持冷静。
“社长,请您相信我们。”宝田一边悄悄观察着田沼的表情,一边说道,“我们甘愿为杰凯尔粉身碎骨,一定会竭尽全力满足您的愿望。”
“嘴上说得好听有什么用?”田沼冷淡地说,“我要的是结果,明白吗?你们要是真有本事,就证明给我看,否则——”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田沼关键的后半句。
“社长,快到时间了。”
“知道了。”听到秘书的话,田沼从沙发上站起身。
面谈中途结束,只留下一种有始无终的感觉。
“今天的田沼社长,和平时不太一样啊。”
一走进电梯,和泉就说了宝田心里想的话:
“你知道什么吗?”
“不知道。”
宝田摇了摇头,眼神聚焦在虚空一点。
“没什么好在意的,一切都很顺利。”
这句话更像是宝田说给自己听的。锃亮的电梯墙壁映出二人的身影,宝田怒视着自己的影子。
眨眼间,电梯厢便到了一楼出口处。电梯门打开,二人朝外走去。梅雨季尚未结束,两名银行职员立刻被包裹进湿重的空气里。
3
“明天,你的人事安排就会定下来。”
渡真利并不看半泽,而是笔直地目视前方,侧脸严肃的表情显示当前的情势已刻不容缓。
这是进入八月份后,他们第一次在“福笑”见面。夏末刚刚捕获的海鳗搭配酸梅肉食用异常美味。
这天渡真利和往常一样,在大阪营业本部开会开到傍晚,下班后就径直来到“福笑”。
“然后呢?到底要把我发配到什么地方?”
半泽的语气云淡风轻,似乎根本不把人事调动放在心上。
“人事部给你准备的,是你的老家。”
半泽的老家在金泽。
“金泽支行也不坏啊。”
“不,是金泽支行的客户。”
这算外调。
“明天人事部会召开内部会议,由人事部部长杉田做最终判断。就连处事公允的杉田部长好像也被宝田疏通了关系。”
“疏通关系啊。”半泽笑道,“宝田是让浅野告我状了吗?因为我的无能妨碍了支行业绩?”
“比那个还糟。”渡真利说道,“听好了,现在,你可是无视行长经营方针、破坏银行内部管理的反叛分子。田所常务对此非常愤怒,这是宝田精心设下的陷阱。”
“对宝田来说,算做得不错了。”
半泽笑得连肩膀都在颤抖。
渡真利看他这个样子不由得怒从心头起。
“现在是你笑的时候吗?”
半泽说道:“如果杉田部长经过判断后还认为我应该外调,那我会高高兴兴接受安排。
“这种愚蠢的组织,待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去一个新地方,开拓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这个组织需要你。”渡真利的语气和以往不同,带着迫切感,“别人不敢说的话你敢说,别人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同期因此受到了多大的鼓舞?正因为有你在,我们才能对这个组织抱有期待。”
“你这么看得起我,真叫我惊讶。”
半泽笔直地盯着前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但是,倘若没有自净功能,一个组织就算走到头了。这次,经受考验的并不是我,而是东京中央银行。”
4
“你来啦,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