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偏在此刻,几乎是近在耳边的,她听到了一声低笑。
周身的汗毛瞬间直竖起来,她从后方抱住了殷清的身体。然而殷清一动不动的入睡了,身体冰凉。她没了法子,只能把脸埋进棉被里,不往外听,也不往外看。
糊里糊涂的,她在惊恐之中也睡着了。
第二夜,小桃搂着殷清入睡,自以为这么搂住了他,他便不能再游走出去,然而到了半夜,她自己被一泡尿憋了醒,睁眼一瞧,她“唉”了一声,因为身边的男人又没了。
她又急着去解手,又急着找殷清,两急相加,让她连灯都顾不上点,披着衣服趿拉着鞋便走出了卧室。卧室外头有个小房间,里面放了马桶,算是这楼里的卫生间。小桃溜进了这卫生间里,一边在心里盘算如何去找殷清,一边急急地坐上了那红漆马桶。抱着肩膀打了个冷战,她正要尿,却听头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轻声,那轻声像是凌乱的呼吸,也像是含糊的耳语。
小桃怕了,提了裤子站起来,她摸黑推门要往外走,可是就在这时,那门猛的开了,与此同时,她就觉着头皮猛的一痛,是有什么东西自上向下,抓扯她的头发。
这一抓的力气太大了,几乎是要把她整个人硬提起来。而门外一人直冲而入,向上猛地一挥手:“小桃!”
小桃听出这是殷清的声音,与此同时,头上那一抓也骤然消失了,她披着满头乱发,哆哆嗦嗦地一头扎进了殷清怀中:“上头有人!有人抓我!”
殷清清了清喉咙,答道:“哪里有人?”
然后他搂着她走入卧室,点了一根蜡烛,一路照耀着回了来,往那卫生间的天花板上看:“你瞧,没有人吧?”
小桃带着哭腔说道:“可我觉得有人抓了我的头发……”
殷清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这脑袋好好的呀!你是不是心里害怕,所以疑神疑鬼?”
小桃自己也摸了摸脑袋——脑袋是完完整整的一个脑袋,也摸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便发起了牢骚:“大概是把我吓糊涂了,本来夜里就黑,你又不在我身边。”
殷清垂了头微微笑着,似是理亏,没有话讲。
小桃连着几夜睡不好,白天就觉得有些精神不济了。这天清晨,她皱着眉毛坐在床上,赖唧唧的问殷清:“昨夜你又跑出去了,我睡着睡着觉着身边少了个人,真是吓了一跳。”
殷清也是皱着眉毛,向她苦笑:“你睡你的,不要管我。我……我从小就是这样,也从来没有走丢过。”
小桃不听他的,只是发牢骚,话也不好生说,字字句句都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半是发牢骚,一半也是撒娇。殷清先是笑吟吟的听着,听到最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单手扶着桌子,他笑得直不起腰。小桃回头一想,这才发现一句话被自己哼了个九曲十八弯,便跟着他笑倒在了床上。
笑归笑,到了夜里入睡之前,她找来一根扎头发的缎带,把自己和殷清的手腕绑在了一起。殷清不肯,不肯不行,她绑好了两人腕子,然后往床上一躺:“你要梦游,就带着我这八九十斤的分量一起游,看你能游到哪里去!”
殷清“唉”了一声,也躺下了,躺下之后转过脸来,他正要对着小桃说话,可小桃忽然将一根手指竖到了唇边:“嘘——你听没听见什么声音?”
殷清一怔:“什么声音?”
然后他做了个恍然大悟的模样:“你是说风声?”
“你也觉得是风声?”她扭头去看殷清,“这风声可是够吓人的,嘁嘁喳喳,像是有人在隔壁说话一样。”
“胡说八道。”殷清向她微笑,“乖乖睡觉。”
说完这话,他向她轻轻的吹了一口气。小桃本来也倦了,见了他这举动,只觉得幼稚可笑,有心伸手摸摸他的脸,可是手臂刚抬到一半,她便一个哈欠打出来,闭了眼睛懒怠动了。
如此睡到半夜,她又醒了。
她原本是个贪睡的人,可因为如今心里装了个爱梦游的殷清,所以像养成了习惯似的,一到半夜就要醒一次。眼睛还没睁开,她先伸出了手去——然后,又摸了个空。
殷清这一边的床铺,她夜里摸上十次,总有四五次是空的。虽然殷清屡次的嘱咐她“好好睡觉”,但她身不由己地坐起身来,披上外衣点起风雨灯,推门出去喊了一声:“小殷啊!”
喊过一声,打了个哈欠,她揉着眼睛四处地走,楼上楼下走了一遍,她把眼睛睁大了,因为发现楼内并没有她的小殷。
楼门是开着的,殷清定然是糊里糊涂地又闯了出去。小桃一边喃喃地骂,一边迈步走了出去。幸亏她也是苦出身的厉害姑娘,天不怕地不怕,手里提着一盏玻璃罩子的风雨灯,她眼看楼前草地上是有些足迹的,便跟着那足迹向前走,一边走一边喊“小殷”。
喊了几分钟之后,她不喊了,因为发现那足迹在一面小山坡下消失了。
消失也是合理的,因为山坡上面春意盎然,野草已经长得很有高度,不会轻易的被人类的鞋底踏折。小桃仰头往上看,就见这片山坡不算陡,然而很高,不知道那山坡后头又是什么光景。眼看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了一点鱼肚白,小桃心想只要太阳一出,妖魔鬼怪就不会敢作祟,这山里又没有什么猛兽,自己没什么可怕的!
于是提着她的灯,她撒腿就往山坡上跑,一鼓作气跑到了山顶,她停下脚步,风雨灯脱手而落,掉在了草地上。
她终于看到了殷清!
原来山坡后头竟是断崖,而殷清正孤零零地站在断崖边缘,张开双臂,仿佛欲飞。这一带的地势很高,可小桃直到此刻看到了那断崖下方缥缈的云雾,才意识到了此地究竟有多高。断崖对面,云雾之后,依稀还有绿意,然而距离遥远,那绿意已经是另一抹山头的颜色。
小桃不敢再叫了,甚至连呼吸都屏了住。蹑手蹑脚地走向前方,她早早的伸出了两只手,手指僵硬,弯曲如钩。
殷清的背影,离她是一寸一寸地近了,她咬紧牙关,冷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眼看他那件藏蓝色长袍已经随风飘飘地触碰了自己的指尖,她运足力气,向前就要去抓。然而就在此刻,殷清忽然回了头。
在苍茫寒冷的晨光中,他偏着一张苍白的脸,眼帘半垂,斜着眼睛望向了后方的小桃。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线中藏着一抹隐约的鲜红。
小桃望着他,心中一惊,手却和心不是一致。钢勾一样的十指猛地抓住了他的衣服,她不由分说地向后就是一拽。殷清顺势向后倒去,直砸进了她的怀里,而她抱着他就地向后一滚,一滚滚出了好几米远。
“小殷!”她带着哭腔唤道,“你干什么?你快醒醒!”
然后不管殷清醒没醒,她出了一身透汗,崩溃了似的,自己先大哭起来了。
小桃这一次,可真的是吓坏了。
吓坏了的结果,是她在这一天的晚上,用麻绳把殷清五花大绑起来:“我不管你舒不舒服,反正今晚不许你再梦游!”
殷清任凭她绑,但是并不情愿,轻声地嘀咕:“你就不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吗?我没事的。”
小桃气得捶了他一拳:“你没事?今天不是我,你就跳崖死了!”
然后她气哼哼地翻身一躺,背对了他,看着是闭眼睛睡了,其实并不肯真睡,倒要看看他今夜又会闹出什么花样来。
恍恍惚惚的,她硬熬到了午夜。身边的殷清一直没有动静,她忍无可忍的翻了个身,睡眼朦胧的向上扯了扯棉被,又摸索着要给殷清掖掖被角。
然而动作猛的一僵,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又向前探了头。
她看到了殷清的面孔。
面孔是颠倒的,殷清倒吊在她面前,神情平静,双眼血红。在和她对视了几秒钟后,他忽然向她吹出了一口黑气。
她一声没出,直接向后躺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