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的,陆天娇又和她的莫先生相见了。
她站在莫先生面前,哀哀切切地向他诉说自己的遭遇,又拉住了他的手,仰脸问道:“你能不能想个法子,让我永远都不要再醒,直接就这么睡着死了吧!”
莫先生微微俯身,把嘴唇凑到了她的耳边:“傻姑娘,能和你有一段梦中姻缘,已经是我天大的福分,若是让你因此送了命,我岂不是成了有罪的人?你为我落到了这般田地,我自然不会负你,你听我说……”
莫先生在梦里对她细密地嘱咐了一车话,而在凌晨时分,她被寒风吹醒了,怔怔地回忆梦中言语,居然还能记得八九分。
那八九分内容,因为都是梦话,所以照理讲是不值得信的。可陆天娇是个做梦做迷了心的人,又被晨风吹了个透心凉,眼看周围渐渐亮起来,常有些个衣衫褴褛的男乞丐经过,此地实在不是个久留之地,她这样一位小姐家,即便是死在这里,也是不妥当的。
“试试吧!”她抖颤着站起来,心想梦里的话,是真是假,又有何妨?自己就算是依着那话行动了,最终扑了个空,又有何妨?自己死都不怕,还怕什么虚假?还怕什么徒劳?
这么一想,她拢了拢满头乱发,上路看了看方向,然后迈开了步子。
陆天娇走了一段路,偶然从口袋里翻出几毛钱,雇了一辆洋车。
洋车把她拉进一条陌生的胡同里,她数着门牌号往胡同深处走,最后在八号门前停了下来。
昨天夜里的梦中,莫先生让她到这个地方来,说是这里可做她的立脚处。但这八号的黑漆大门紧闭,看着简直没有半丝活气,竟像是空置了许久的模样。
陆天娇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天光越来越亮,周围的院门也络绎开了,她见自己再站下去就要惹人注目了,只得把心一横,抬手向前一推。
一推之下,她吓了一跳,因为那黑漆大门竟是顺着她的力道开了。
迈过高高的门槛子,她走了进去,又依着梦中莫先生的吩咐,转身把大门依着原样关好。
门内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子,院内显然是新近扫过的,落叶在院子角落堆做一大堆。
她试探着问一声:“请问,有人吗?”
无人回答。
她继续向内探险,结果在厨房里看见了一袋子白米和两大碗冷了的炒菜。正房一侧的卧室里,床上的被褥铺开了,摸着有些潮冷,似乎是久没用过的,但屋角的洋炉子是热的,显然是几小时前,有人专门跑来生了一炉子火。屋子经了这炉子火的热气一烘,也就不甚寒冷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蹲在炉子跟前,用那余热暖手,心中惊疑不定,“难道我那梦不是平常的梦,密斯特莫真是一只公狐狸精?”
思至此,她忽然心中一阵酸热——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甭管密斯特莫是什么吧,反正这人世上,又有谁能像他这样待自己好?
陆天娇是娇生惯养惯了的,也不会烹饪。手忙脚乱地跑去厨房生了火,她煮了一锅米粥,就着那两大碗炒菜吃了。
这回身上一暖,她回到卧室里,躺上了床,又想睡觉,眼睛一闭,她又看见了莫先生。
莫先生往时见了她,都是面孔含笑,言语有情,然而今日,他看着她,却是板着脸的:“娇娇,你现在可觉得好些了吗?”
陆天娇最是关注他的,他的态度稍有变化,她立刻就觉察了:“我当然是好多了!你不是我梦里的人吗?怎么像那世上真有一个你似的?你给我找的屋子,究竟是谁的家?”
莫先生答道:“你放心住下去就是,绝不会有人来收房子的,你住一百年都无妨。我害你太多,罪无可恕,只能尽我仅有的薄力,来补偿你深情的一二了。你记着,那床下的箱子里还有些钱财,足够你一两年生活的。一两年之内,你也应该另找到出路了。若实在找不到,那你回家也好。”
陆天娇越听越不对劲:“你嘱咐我这些做什么?”
莫先生苦笑了一下:“你好好一个姑娘,被我害得陷入梦中不能自拔,是我错了。从今日起,我们就分开吧!我再不来了,你忘了我,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吧!”
陆天娇吓了一跳,伸手就要去抓他:“不——”
一声喊出来,她猛地一睁眼睛,就见日光明亮,自己还在床上躺着。
慌忙又闭眼睛,想把方才那梦接着做下去,然而一颗心突突乱跳,无论如何不能入眠。
惴惴地爬起来,她不敢出门,怕遇见熟人,再被家里人抓回去。
熬到夜里,她总算有了困意,然而一觉睡到半夜,只胡乱做了几个噩梦,竟真就再也没见到莫先生。
在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里,陆天娇除了偶尔煮一锅米粥果腹之外,也不大吃也不大喝,就只是躺在床上做梦。
她什么梦都做了,只是那梦里全都没有莫先生。
一个礼拜过后,她似乎是微微清醒了一点,心想自己把大好的年华就这样睡了过去。
明明自己也是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追求者甚众,却偏偏爱上了个梦里的幻象,这不是傻吗?
可一想起莫先生那个人,她那心脏便一抽一抽地疼痛。梦是假的,爱却是真的。莫先生可以说消失就消失,自己又怎能把他干净利落地从脑海中摘出来?
为了这么个说没就没的幻象,自己把学业家庭都牺牲了,还落了个疯子的恶名,现在连大街都不敢上。若是这个恶名传了出去,自己更是连朋友都见不得了。
陆天娇想到这里,只觉得自己荒唐到了极点,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哽咽,泪水顺着眼角往鬓角里流,想要号啕大哭,却又虚弱极了,根本哭不出声音,只一口一口地向外出气,整个人在床上抖做一团。
这时,她的床前出现了光。
已经是午夜了,天色正是黑暗的时候,她泪眼蒙眬地看着床前那一轮明月似的光,心里痛极了,反倒麻木着不知道怕。
而那团白光渐渐地上下拉长,依稀成了个人身的形状,光芒上方探出了个女人的脸来,那脸生得艳光夺人,实在是个大大的美女,而光芒缓缓下褪,渐次又露出了美女赤裸的脖子和肩膀来。
一头乌黑长发搭在胸前,这美女微微偏了头,一边用双手理着长发,一边大模大样地说道:“我只道我离了人间这么些年,这帮凡人多少该有些长进了,哪知道这些天我亲眼一看,还是那副老样子。蠢的多,精的少;丑的多,美的少。怪不得那个石头脑袋看谁都不入眼,这样的人间世界,我瞧着也没什么意思。还有那帮成精作怪的,成天地抱委屈,说自己都是好的,枉担了个坏名声,可我看他们也都没好到哪里去,只有你这个傻瓜,还对那些东西念念不忘!”
美女说完这一席话,已经顺手把黑发编成了一根辫子。而陆天娇虽然一句都没听懂,但是如今病急乱投医,看她不是个凡人,就挣扎着说道:“请问你是神仙吗?你若是神仙,你也一定知道我的心事。我想请你帮个忙,让我再见一面那梦中人。”
“傻瓜!我也留意你几天了。你那个意中人,没什么好的,我看,你不见他也罢!”
陆天娇一听这话,分明她是有办法,急得用胳膊肘支起身体:“神仙姐姐,求求你了。他好不好的,我不在乎,他就是个妖精是个鬼,我都不怕。我就只想再见他一面,否则我死了都不能瞑目。”
美女看着她,半晌之后,抿嘴一笑:“算你运气好,我刚得了自由不久,现在正是我爱管闲事的时候,不忍心看你就这么傻乎乎地送了命。既然你执意要看,那我就让你看,你看了后悔,可别找我的麻烦!”
陆天娇一听这话,眼珠子都放了光:“多谢多谢,我还没有请教您的名字呢。”
美女答道:“我叫夜明,不过你可别对旁人说,人间有个仇家要捉我呢!现在你闭了眼睛躺下去,别看我,听我的话行动就是了。”
陆天娇当场闭目倒下,一动不动。
过了约有一两分钟,半空中响起了夜明的笑语:“捂住你身边的棉被,别让它跑了!”
她不假思索地向旁一扑,把自己推在身边的棉被压了住。
睁眼看时,夜明早没了,屋子里的油灯却是亮了,而身下的棉被里有个活物,正在一拱一拱。
她坐起身来,一手伸进被窝里,摸到个毛茸茸热烘烘的东西。
把这东西的一条腿攥住了,她一掀棉被,发现自己竟攥住了个古怪东西——身量比大狗小一点,乍一看像只小熊,然而鼻子甚长,腿粗爪利,身后还垂着一根细尾巴。
“这是什么东西?”她这七天没有正经吃喝的人,不知哪里来了这么大的力气和胆量,把这动物翻来覆去地瞧,“熊和象生出来的?”
那动物睁着两只眯缝眼睛,一声不叫,脖子皮毛之中显出一枚白色的玉坠子,可见它并非野物,之前应该是个被人养的。
她思索了一瞬,忽然对那动物横眉怒目:“你一定知道密斯特莫的下落,对不对?”
那动物依旧是眯着眼睛装死。
陆天娇也不叫嚷,伸腿做了个下床的姿势:“我被那个神仙姐姐骗了,这东西明明是个低等动物嘛,哪会帮我找到密斯特莫?我去厨房生一炉子火,把这怪东西烧成灰吧!”
说完这话,她真下床了,用自己的裤腰带把这动物的四条腿绑了个结实,然后又翻箱倒柜地寻找:“这屋子里有没有刀子剪子?我先放了它的血。免得它活蹦乱跳的不听话!厨房里杀鸡,不都是要先放血么?”
她还真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把新剪刀。
握着剪刀走到那动物面前,她咬牙说道:“既然你不通人性,不能帮我找到密斯特莫,那我要你也没用。横竖我是要死的人了,此刻我杀了你,就算你是我的陪葬吧。”
这话说完,她举了剪子作势要扎,哪知那动物忽然猛地一蹿,只听“砰”的一声轻响,半空中爆开一团雾气,那动物消失了,取而代之落下来的,是个光溜溜的大个子男人。
这男人年轻英俊,正是她寤寐思之的莫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