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丽娜这一路谈笑风生,她用芊芊玉指拈着一颗糖果,作势要往嘴里送,然而当着心仪之人的面,又不好意思吃喝,那糖便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晃得金性坚眼晕。
谈笑过了大半路途之后,叶丽娜的声音降了一个调门——她也察觉出金性坚的冷淡了。
讪讪地把那颗糖果送入口中,她嘬成了个樱桃小口,悄悄地吃糖,一边吃,一边垂了头,有点脸红,也有点难过,并且无论如何想不通:自己都才貌双全到这般地步了,怎么金性坚还是不动心?
火车上午出发,下午到站,叶丽娜这回是不得不起身了,但在下车之前,她鼓起勇气又问了一句:“金先生到了北京,是在什么地方落脚呢?”
金性坚答道:“这一趟来是见一位朋友,如果不住饭店的话,大概就是住在朋友家里了。”
叶丽娜笑了一下:“那么,还请金先生留给我一个地址吧,若是我在北京还有闲工夫,就去找您,咱们也到处逛逛。”
金性坚略一犹豫,有心直接跳车窗逃走,然而当着许多乘客的面,他为了保持住自己绅士名流的体面与尊严,还是低声把佳贝勒的住处报了出来——这可不算他说妄话,他这一趟来,真是奔着佳贝勒来的。
叶丽娜把那地址细细地记了,双方就此在火车站上分了手。金性坚直奔了佳贝勒的贝勒府,这贝勒府不是老宅子,老宅子早被佳贝勒卖给洋人换钱了,佳贝勒这人在金钱方面一点算计也没有,穷的时候几乎是居无定所,近两年他倒腾古董发了些财,又富了些许,便在京津两地又置了新房产。
金性坚忽然到访,佳贝勒十分欢喜,趿拉着拖鞋逆风而行,迎了出来。和金性坚的形象不同,佳贝勒既不肯过分的古色古香,又想表示自己和民国世界势不两立,于是取了折中之道,辫子虽然是剪了,但是并未留起短发,而是任凭毛发生长,不去管它,结果养出一头披肩的秀发,加之身材苗条瘦削,看背影既像一位丽人,也像一根拖把。
“怎么着?”佳贝勒很亲热地笑问金性坚,“我刚从天津过来,你也过来,难不成是追着我来的?”
金性坚且不回答,等到随着佳贝勒进房落座了,他才开门见山地说道:“的确是追着你来的,我最近想找一样东西,你见多识广,所以我想让你给我帮帮忙。”
佳贝勒立刻来了兴致:“什么东西?讲讲!”
金性坚抬手比划了个小小的尺寸:“样子倒是没什么稀奇,是这么大的一枚玉石印章,不过刻的不是人名字号,而是八卦的图案。这样的东西,你可曾见过?”
佳贝勒一愣:“这是……古物?”
金性坚一点头。
佳贝勒又问:“有多古?”
金性坚沉吟了片刻,末了摇了头:“不好说,我也记不清楚了。”
佳贝勒听了这话,觉得自己是没听懂。“记不清楚”是什么意思?是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是哪朝哪代的玩意儿?还是这东西的年纪太大,已经没法计算?
能让金性坚动心的物件,佳贝勒便以为至少是个至宝,所以打叠精神,决定出手相助,又专门拨出一间院子来,让金性坚安心居住。而在另一方面,叶丽娜也进了她那同学的家门,得了安顿。
她这同学姓牛,名叫珍妮,叶家当初也曾在北京城居住过若干年,所以叶丽娜与这位珍妮小姐有着发小儿一般的关系,及至进了中学,做了同桌,同进同出,感情如同姐妹一般。这牛珍妮是个细条条的个头,细条条的面孔,面黄肌瘦,干吃不胖,是叶丽娜身边绝佳的一枚绿叶,然而今日再见,叶丽娜发现这位闺中密友虽然还有几分黄瓜模样,但是面颊粉红,眼睛明亮,居然增添了五六分的姿色。
黄瓜增添了姿色,也不过是较为貌美的黄瓜,所以叶丽娜并不嫉妒,只惊讶地笑道:“这可真是女大十八变,你怎么美了这么多?”
牛珍妮得意一笑:“许你美,不许我美呀?”
叶丽娜上下端详着牛珍妮,心中只是暗暗纳罕。
如此在牛家住了两天之后,叶丽娜那纳罕的程度,又翻了两番,因为这牛珍妮不但变得风情万种,而且身边的男朋友多如走马灯一般,那桃花运走得比自己还热闹。见牛珍妮活得这样众星捧月,叶丽娜忍不住叹息了一声:“真羡慕你啊!”
牛珍妮好奇地反问:“你在天津又不会缺男朋友陪你玩,你羡慕我什么?”
叶丽娜站在牛宅的画廊之下,用脚尖轻轻去拂角落里的一盆兰草:“被些个无聊的男子追逐,有什么趣味呢?我羡慕的是你能和你爱的人两情相悦,你不是在读中学的时候,就说密斯特郑英俊潇洒吗?现在密斯特郑已经爱上了你,你多幸福啊!”
牛珍妮歪着脑袋,去看叶丽娜的眼睛:“喂!你不会是失恋了吧?”
叶丽娜想起金性坚在火车上的那份冷淡,不由得苦笑了一声:“你这话还真是抬举了我,我要是能失恋,倒好了。我是——”说到这里,她有一点羞愧,“我说我是单相思,你可不要笑话我。”
牛珍妮定定地盯着叶丽娜,片刻过后,她抓起她的右手用力一攥:“你别愁。我们和亲姐妹是一样的,我定然不会坐视你这样痛苦下去!”
叶丽娜摇了摇头:“不是那样简单,人家不爱我,我有什么办法?”
牛珍妮笑了,抬手从领口中牵出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来:“你看这个!”
链子上挂着一只梭形的小白玉坠,看着像只小枣核似的,也并没有什么稀奇。叶丽娜伸手摸了摸那玉坠:“新买的?”
牛珍妮把玉坠珍重地塞回了领口:“悄悄告诉你,这是一个宝贝!有了这个宝贝,包你情场得意!”说完这话她用力一拽叶丽娜的手,“走,趁着天还早,我带你去见一位高人!这位高人灵得很,一定能够解决你的问题!”
叶丽娜知道牛珍妮不是胡说八道的人,所以尽管是莫名其妙,还是跟着她出了门。依着她的想象,她以为牛珍妮要带着自己出城寻访道观寺庙,然而高人与众不同,并没有住到那云深不知处,她跟着牛珍妮坐上洋车,只走过了几条大街,便到了高人的府邸。
高人住在一间挺宽敞的四合院里,看样子,日子过得很不错。高人本人看着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生着一张长圆脸儿,面色红彤彤的很有光彩。
高人的生意很是兴隆,叶丽娜和牛珍妮只能坐在厢房里等候召唤。叶丽娜隔着玻璃窗子看清了高人的面貌,越发狐疑,小声问道:“珍妮,这就是你说的那位高人?他‘一定’能够解决我的问题?”
牛珍妮秘密地一笑:“丽娜,我老实讲吧,我知道自己并不美丽,本来也不应该能迷倒密斯特郑,可你知道为什么这几个月来密斯特郑忽然主动向我求爱,其他男同学也开始对我献起了殷勤吗?”
不等叶丽娜回答,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就是因为得到了这枚玉坠呀!那高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本领,专治这种男女相思之症。等他见你时,你也不要害羞,有一说一,把你的心事都讲给他,他到时就会卖给你这样一枚玉坠,你只要把这玉坠贴身戴着,用不了几天,包你情场得意!”说到这里,她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很亲热地低声说道,“玉坠很贵呢,总要百十来块钱,我带了支票本子,你的钱若是不够,我借给你就是。”
叶丽娜听了这话,正要道谢,然而院内响起了一声仆人的呼唤,正是轮到她去见那高人了。
叶丽娜作为新时代的女性,并不觉得单恋男子有什么丢人的,所以对着面前这位满面红光的高人,她垂着眼皮,将自己那点心事,一五一十说了个透彻。
高人先是静静听着,听到后来,他点了点头:“那么,你所爱慕的那个男子,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那性情是重情重义,还是冷淡凉薄?”
叶丽娜只听见了前半句,没听见后半句,所以不假思索地答道:“他嘛,说起来,也许您也听说过的。他姓金,名叫金性坚,是个很风雅的人,若不是如此,我这样的女学生,又怎会对他一往情深?”
高人一怔:“姓金?金性坚?”
叶丽娜抬眼望向了高人:“您果然认识他?”
高人眨巴眨巴眼睛,无语片刻,末了点点头:“你说的这位金先生,确实是有些名气的,我……我谈不上认识他,不过是……是久仰大名而已。”
说到这里,他抬手一搓脸,又慨叹了一声:“金先生自然是风流年少的,您叶小姐也是一位窈窕淑女,说起来,你们二位倒正能配出一段好姻缘来。罢了,既是如此,我也就变一次规矩,这件东西——”他拉开身前抽屉,取出一枚拴了丝绦的枣核型玉坠,“你拿回去,贴身戴着,一刻也不要分离。过不几日,你们二位的关系,自然会有一个改观。”
叶丽娜接了枣核,迟迟疑疑地笑问:“不知它的价格是——”
高人摆了摆手:“我可怜你一番痴心,所以这一次就不要钱了,只是你对外不要声张,而且,一定要把我的话记住,否则效果不灵,可怨不得我。”
叶丽娜立刻把那玉坠挂在了脖子上。那玉坠放在高人手中时,看着平淡无奇,贴身挨着她的皮肉,她却觉得这小东西温润得很,竟然真是上等美玉雕琢而成。道谢过后站起身,她轻轻巧巧地走出了房门,就觉得像是得了个护身符一样,心中安定坦然了许多,脸上也不由自主有了喜色。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叶丽娜回了牛宅,揽镜自照,发现自己不过隔了一个小时的工夫,便容光焕发,唇红齿白,美了许多。起身对着穿衣镜又转了个圈,她越看自己,越是欣赏。这样大好的天气,把她一个美人圈在房内,实在是辜负了光阴年华,于是将金性坚留给她的地址找出来,她换了一身衣裳,又把满头卷发重新梳理了一番,香气袭人地一路扭了出去。
非常准确地,她一路扭到了佳贝勒的家中。
佳贝勒不在家,听差一听她是来寻找金先生的,立刻恭而敬之地把她领了过去。金性坚独自占据了一处院落,房屋非常的清静,见她来了,他没有皱眉毛,倒是挺和气地起身问候了一句,又让小皮去沏茶待客。
金性坚之所以和气,是因为他刚刚接到了叶青春的快信。叶青春预料到妹子饶不了金性坚,所以在信中说了万千好话,让金性坚暂且捏着鼻子忍耐一下,把妹子稳住,自己这两天就抽工夫来一趟,非把那疯疯癫癫的丫头揪回天津不可。
既是如此,金性坚也就拿出几分耐性来,决定敷衍敷衍叶丽娜。可叶丽娜不知道他的小算盘,只感觉出他对自己的态度确实是改变了。抬手按了按衣服中的玉坠,她有些激动,脸上也热烘烘地发了烧。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面颊,她嘻嘻地只是想笑。
“明天,金先生若是有空接待我的话,我可以再来坐坐吗?”她问道。
金性坚约摸着叶青春明天不到,后天也差不多该来了,故而宽宏大量地一点头:“欢迎。”
叶丽娜抿嘴一笑,两只眼睛潮潮的,竟像是要乐得流下眼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