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不能使用,也不能泄露我的真名,”诗人故作神秘而傲慢地回答,“因为它太有名了。”
“最让我恼火的,”一直在旁闷闷不乐的米尔瓦突然加入对话,“是别人用‘玛雅’、‘曼雅’或‘玛丽卡’这种名字称呼我。外人听到这种名字,总会觉得可以随便捏我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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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鹤群越飞越远,鸣唳声也渐渐消失。从山岭方向吹来的风止息了。猎魔人将希席尔收回鞘中。
那是今天早上的事了。今天早上。而到下午,一切就都乱套了。
我们早该察觉的,他心想。但除了雷吉斯,谁又懂得这种事?当然了,所有人都看到米尔瓦经常在早上呕吐,但我们都因为食物呕吐过。丹德里恩也吐过一两次。卡西尔有一回拉得特别厉害,甚至担心自己患了痢疾。除此之外,女孩还频繁下马跑进树丛,我却以为她得了膀胱炎……
我真是个白痴。
看起来,雷吉斯知道真相,但他却选择了隐瞒。直到再没办法隐瞒下去为止。等我们停止赶路,准备在废弃的樵夫小屋里过夜时,米尔瓦拉着他走进森林,跟他谈了好久,期间还好几次提高了调门。最后,吸血鬼一个人回来了。他熬了些草药,然后把我们全都召进小屋。他一开始的措辞相当含糊,用的还是那种降尊纡贵的恼人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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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告知各位,”雷吉斯说,“说到底,我们既然是同伴,就背负着共同的责任。虽说那个……直接责任人不在我们当中,但这也不会改变什么。”
“有话不妨直说,该死的!”丹德里恩十分恼火,“什么同伴?什么责任?……米尔瓦到底怎么了?她生了什么病?”
“她没生病。”卡西尔轻声说。
“严格意义上讲,确实没有。”雷吉斯补充道,“米尔瓦怀孕了。”
卡西尔点点头,表示正如他所料。丹德里恩目瞪口呆。杰洛特咬住嘴唇。
“多久了?”
“她拒绝给出日期,也拒绝透露上一次来经的日子。她的用词相当粗鲁。但我毕竟也算是个专家。应该有十周了。”
“那就省省你那套关于责任的夸张说辞吧。”杰洛特表情阴沉地说,“因为罪魁祸首显然不在我们当中。哪怕你先前有过怀疑,现在也可以打消了。不过说到‘共同责任’,这点倒没错。她是我们的同伴。我们竟突然间担负起了丈夫和父亲的责任。现在,让我们听听医师的意见吧。”
“规律进食。保证健康。”雷吉斯罗列道,“不能有压力。充足的睡眠。而且,她很快就不能再骑马了。”
他们沉默了好一阵子。
“我们听懂你的话了,雷吉斯。”丹德里恩最后说道,“诸位先生、丈夫和父亲们,这个问题亟待解决。”
“其实这问题既严重,”吸血鬼说,“也不严重。完全取决于立场。”
“我不明白。”
“你应该明白。”卡西尔嘀咕道。
“她的要求是,”片刻后,雷吉斯续道,“叫我给她配一份强效……药剂。她认为这就是解决方案。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你给她配药了?”
雷吉斯笑了一下。
“不告诉其他‘父亲’就作决定?当然不会。”
“她问你要的那种药剂,”卡西尔平静地说,“不是什么神奇的万灵药。我有三个姐妹,所以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我看来,她以为今晚喝下药汁,明早就能跟我们一起骑马赶路。但这根本不可能。她至少十天完全不能骑马。在你给她喝药之前,雷吉斯,你必须给她讲清楚。如果她真想服药,我们还得先给她找张床。一张干净的床。”
“我懂了。”雷吉斯点点头,“一人赞同。你呢,杰洛特?”
“我?”
“先生们,”吸血鬼用黑色的双眸扫视他们,“别假装听不懂了。”
“在尼弗迦德,”卡西尔突然垂下头,脸色发红,“这种事是由女人自己决定的。任何人都无权叫她改变主意。雷吉斯说过,米尔瓦已经决定服用这种……药剂。正因为这个理由,我才认为这已是既成的事实,转而开始考虑后果。但我是个外乡人,我并不清楚……抱歉,我不该多管闲事的。”
“抱什么歉?”诗人吃惊地问,“尼弗迦德人,你以为我们都是野蛮人吗?就像对萨满祭司唯命是从的原始部族?很显然,这种事只能由女人自己来做决定。这是她不可剥夺的权利。既然米尔瓦决定……”
“闭嘴,丹德里恩。”猎魔人吼道,“请你闭嘴吧。”
“你不同意?”诗人也来了脾气,“你是打算阻止她还是……”
“给我闭上你那张该死的嘴,不然后果自负!雷吉斯,你是在让我们投票?为什么?你才是医师。她要的那种合剂……没错,合剂,我现在不想用‘药’这个词……只有你会制作那种合剂。等她再次开口管你要合剂,你就可以去调制了。不要拒绝她。”
“合剂我已经调好了。”雷吉斯给他们看了看一只黑色玻璃小瓶,“如果她再管我要,我不会拒绝。只要她再管我要。”他强调了一遍最后一句。
“那讨论这些又是为了什么?达成一致?全体通过?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很清楚这是为什么。”吸血鬼答道,“你也察觉到有件事非做不可。但既然你问起了,我就回答你吧。是的,杰洛特,我为的就是这个。没错,这正是我们该做的。还有,想弄清这些的不光是我。”
“你能说得再清楚点儿吗?”
“不,丹德里恩,”吸血鬼厉声道,“我没法说得更清楚了。因为没有必要。对吧,杰洛特?”
“对,”猎魔人双手交扣顶住额头,“对,太他妈对了。可你干吗看着我?你希望我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办不到。我完全不适合这种角色……完全不适合,你明白吗?”
“不,”丹德里恩插嘴道,“我完全不明白。卡西尔,你明白吗?”
尼弗迦德人看了看雷吉斯,又看看杰洛特。
“我想,”他缓缓地说,“我想我明白。”
“哦。”吟游诗人点点头,“哦,杰洛特马上就明白了,卡西尔也认为自己明白。我自然而然地要求解释,却总被人要求闭嘴,然后又有人说我没必要明白。多谢了。我为诗歌奉献了二十年青春,足以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你立刻就会明白,甚至不用多说一个字;而另一些事你一辈子也不会明白。”
吸血鬼笑了。
“在我见过的人里,”他说,“也只有你能把这道理解释得如此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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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了。猎魔人站起身。
死就死吧,他心想。不能再逃避了。拖延也毫无意义。这件事非做不可。也该做个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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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瓦独自坐在一根倒伏的树干上,远离其他同伴所在的樵夫小屋。树根离地后留下了一个小土坑,正好让她能在里面生堆小火。听到猎魔人的脚步声,她一动没动,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她在树干上挪了挪身子,给他让出个位置。
“怎么?”不等他说话,她就用粗鲁的语气问道,“我们有麻烦了,对吗?”
他没答话。
“我们出发时,你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对吧?我要加入的时候,你只在心里想:‘就算她是个农家女,是个愚蠢的乡下丫头,那又怎样?’然后你就同意了。‘我不会在路上跟她谈费脑子的事,’你心想,‘不过她也许能派上用场。她是个健康又结实的姑娘,箭术不错,骑马也不会喊屁股痛。就算发生什么意外,她也不会吓尿裤子。她会派上用场的。’结果你发现她根本没用,只是个累赘。只是个负担。只是个标准的女人而已!”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他柔声问道,“你为什么不留在布洛克莱昂?你肯定早就知道……”
“我当然知道。”她打断他,“我是说,我跟树精住在一起。只要是女人的问题,她们立刻都能发觉。你在她们身边根本藏不住秘密。她们比我自己发觉得还早……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就会不舒服。我以为喝点麦角之类的药,你们就不会察觉,也根本不会猜到……”
“没这么简单的。”
“我知道。吸血鬼告诉我了。我拖延、思考并犹豫了太久。现在确实没这么简单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胡说八道。”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吗,我也有过别的打算……我知道丹德里恩只是在装勇敢,其实他软弱无力,吃不惯苦头。我只是在等他放弃而已。如果状况有什么不对,我可以跟丹德里恩一起回去……结果现在,丹德里恩成了英雄,我却……”
她的嗓音突然嘶哑起来。杰洛特一把抱住了她。他立刻明白了,她正在等的就是这个举动,她无比需要的也是这个举动。布洛克莱昂森林里那个粗鲁又坚强的女弓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满心惊恐、浑身颤抖的柔弱女孩。但到最后,打破漫长沉默的人也是她。
“在布洛克莱昂……你说……说我需要帮助……可以倚靠的肩膀。说我只要在夜里呼唤你的名字……你就会来的。现在我能感觉到你的手臂就在身边……可我,我还是想尖叫……天啊,天啊……你为什么发抖?”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我会变成什么样?”
他没有答话。因为他知道,她并不是在问他。
“我爸曾让我看过……在我家乡的河边,我看到一只黑色的胡蜂在活毛毛虫体内产卵。小胡蜂在毛毛虫体内孵化……活活吃掉了它……就像我肚子里的东西一样。它在我的身体里,在我肚子里。它在生长,不断长大,总有一天会把我活活吃掉……”
“米尔瓦……”
“玛利亚。我叫玛利亚,不是米尔瓦。我算什么‘红赤鸢’?我就是只怀蛋的母鸡,不是赤鸢……米尔瓦会与树精们在战场上哈哈大笑,会从血淋淋的尸体上拔出箭头。好箭杆和好箭头可不能浪费!如果有人还在喘气,她会用刀子割断他的喉咙!米尔瓦背信弃义,她领人去送死,还哈哈大笑……现在她要血债血偿了。血债就像胡蜂的剧毒,正在玛利亚体内吞噬她。玛利亚在为米尔瓦还债。”
他保持沉默。主要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女孩紧紧依偎在他怀里。
“在六月份,夏至前的星期天,”她轻声说,“我带着一支突击队去布洛克莱昂森林。我们在火烧地与追兵战斗,最后只剩七个人骑马逃走。五个精灵,一个女精灵,还有我。那儿离缎带河大概只有半里路,但我们前后都是骑兵,四周乌七八黑,只有沼泽和泥塘……到了夜里,我们藏在柳树林里,让人和马匹能休息一下。后来,那个女精灵一言不发地脱光衣服,躺了下来……然后,一个精灵躺倒在她身边……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走开,还是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我的血直冲上太阳穴,额角跳个不停。这时那女精灵说:‘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谁能跨过缎带河?谁又将入土埋葬?en'caminne.’en'caminne,意思是‘一点点爱’。‘只有这样,’她说,‘才能挫败死亡,还有恐惧。’他们很害怕,她很害怕,我也很害怕……于是我也脱了衣服,铺开一张毛毯,在旁边躺下……头一个精灵抱住我时,我咬紧牙关,因为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我吓得魂不守舍,而且那里很干……但他很聪明——毕竟他是个精灵,只是看起来很年轻而已……他聪明……温柔……身上满是苔藓、野草和露珠的味道……然后,我主动朝第二个伸出双臂……想要……多一点点爱?天知道其中有多少爱和多少恐惧,但我敢肯定,还是恐惧的成分居多……因为爱是伪装出来的。也许伪装得很好,但依然是伪装。这就像一场哑剧:只要演员的演技够好,你就会混淆表演和现实。但其中仍有恐惧。货真价实的恐惧。”
杰洛特依然保持沉默。
“但我们没能挫败死亡。第二天黎明,在我们抵达缎带河之前,又有两个精灵遇害了。活下来的那几个我此后也没再见过。我妈总是告诫我,如果怀孕了,一定要弄清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可我不知道。我连那几个家伙的名字都不清楚,又怎么可能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怎么可能?”
他一言不发,只用手臂的动作代替了言语。
“话说回来,我有必要知道吗?吸血鬼很快就会调完药……然后你们就可以找个村子把我留下……不,什么也别说。安静,听我讲。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甚至不肯抛弃容易受惊的母马,你不会丢下它,不会拿它换别的马,虽然你嘴上总这么说。你不是会抛下别人的人,可你现在别无选择。等我喝了药,我连马都没法骑了。不过记住,等我康复之后,我会立刻出发追上你们。因为我希望你能找到你的希瑞,猎魔人。我希望你能找到她,带她回去,而且是在我的帮助之下。”
“这就是你跟着我的原因。”他擦了擦额头,“为了这个。”
她垂下头。
“所以当时你会骑马追上来。”他继续说道,“你是为了解救别人的孩子。你想补偿:补偿你在出发时就打算欠下的债……用别人的孩子换你自己的孩子,一命换一命。我答应过,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但米尔瓦,这事我帮不了你。相信我,我做不到。”
这次换成她沉默了。猎魔人却没法再沉默。他非说不可。
“在布洛克莱昂森林,我欠了你的人情,我也发誓会报答你。但这么做既不明智,又很愚蠢。你在我迫切需要时帮了我。这样的人情我永远无法还清。无价的东西是没法报答的。有人说过,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每一样东西,没有例外——都有价码。这话不对。有些东西是无价的,无法衡量。但你要到以后才会明白:当你失去了某样东西,你便彻底失去了它,无论再用什么方法都找不回来。我失去过很多类似的东西。所以今天,我帮不了你。”
“你已经帮了。”她的回答异常平静,“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好了,拜托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走吧,猎魔人。趁你还没摧毁我的整个世界,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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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次日黎明出发,米尔瓦骑着马走在前面,脸色平静,面带微笑。丹德里恩骑马跟在她身后,拨弄着鲁特琴弦,而她则伴着旋律吹起了口哨。
杰洛特和雷吉斯负责殿后。有那么一会儿,吸血鬼转头看向猎魔人,露出微笑,赞许而又钦佩地点点头。他什么也没说,只从药包里取出一只黑色的玻璃小瓶,拿给杰洛特看,然后笑了笑,把瓶子扔进了灌木丛。
猎魔人始终一言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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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来饮马时,杰洛特拉着雷吉斯走到一旁的僻静处。
“计划有变。”他简短地说,“我们不走伊格斯了。”
吸血鬼沉默片刻,用黑色的双眼凝视着他。
“身为猎魔人,”雷吉斯最后说,“你只会担心真正的威胁。如果我不知道这一点,多半会以为你是在担心那个疯女孩的胡话。”
“可你知道。所以拜托你,考虑事情的时候有点逻辑。”
“当然了。但有两件事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首先是米尔瓦的身体状况:她既没生病,也没残疾。她必须照看好自己,不过她的身体既健康又强壮。要我说,简直健康得非比寻常。她的激素分泌……”
“别再用这种教训小孩的语气了。”杰洛特插嘴道,“你都快惹毛我了。”
“这是头一件。”雷吉斯续道,“第二件就是:如果米尔瓦察觉到你的过度保护,意识到你对她的紧张和过度关心,她会特别生气。然后她会感觉到压力。而压力对她没有任何好处。杰洛特,我不是在教训你,我只是在理性分析。”
杰洛特没有回答。
“还有第三件事。”雷吉斯的目光依然紧盯着猎魔人,“我们选择穿过伊格斯,不是因为对冒险的热情或渴望,而是出于实际考虑。有士兵在这山岭间出没,而我们必须赶到凯德·杜的德鲁伊那里。我明白,现在时间紧迫,你需要尽快获得信息,然后出发去救你的希瑞。”
“是啊。”杰洛特转过头,“我迫切需要信息。我想解救希瑞,带她回来。直到不久前,我还以为自己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但是不行。有些代价我不能付,有些风险我也不能冒。我们不能走伊格斯。”
“那你的打算是?”
“去雅鲁加河对岸。我们沿河往上游走,远离那片沼泽,然后在凯德·杜附近再次渡河。如果那边不方便渡河,就由你和我去见德鲁伊。我可以游过去,你可以变成蝙蝠飞。干吗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说吸血鬼怕河水又是一个迷信的谣言。难道我弄错了?”
“不,你没弄错。但我只在满月时才能飞,别的时候不行。”
“只剩两个星期了。等我们找到合适的位置,差不多也就到满月了。”
“杰洛特,”吸血鬼的目光依然不离猎魔人,“你真是个怪人。澄清一下,我不是在批评你。那么好吧,我们不走伊格斯了,那儿对怀孩子的女人来说太危险。我们渡过雅鲁加河,到你觉得更安全的对岸去。”
“我有能力判断危险的程度。”
“这点我不怀疑。”
“别跟米尔瓦或其他人提一个字。如果他们问起,就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当然。那就开始找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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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花太长时间,寻找的结果也大大出乎他们的预料。他们找到的不光是船,还是条渡船。它就藏在柳树之间,用树枝和几捆芦苇巧妙地伪装了起来,但船边一条与左岸相连的牵引缆绳暴露了它的位置。
他们还找到了船夫。一行人靠近时,船夫迅速藏进了灌木丛,但米尔瓦发现了他,揪着衣领把他拖了出来。她还轰出了船夫的帮工,那家伙体格健壮,肩膀像食人魔一样宽,但长着一张笨蛋的脸。船夫吓得瑟瑟发抖,两颗眼珠转个不停,活像空谷仓里的两只老鼠。
“去对岸?”搞清楚对方的来意,船夫哀号起来,“想都别想!那儿可是尼弗迦德的领土。现在还在打仗!他们会逮住我们,把我们穿到木桩上!我可不去!就算杀了我我也不去!”
“我们可以杀了你。”米尔瓦咬牙切齿地说,“也可以先揍你一顿。再多说一句,看我怎么修理你。”
“我相信,打仗不会影响走私。”吸血鬼看向那个船夫,“是这样吧,这位先生?说到底,你把渡船藏在远离泰莫利亚和尼弗迦德税务官的地方,不就出于这个目的吗?我说得对吗?好了,把船推下水吧。”
“放聪明点儿。”卡西尔抚摸剑柄,补充道,“如果你再犹豫不决,我们可以自己划船过河,然后你的渡船就会留在对岸。想把船弄回来,你就自己游过去吧。但如果你把我们送过去,稍后你就可以把船划回来。只要担惊受怕一个钟头,你就可以把这事完全忘掉。”
“你再顽固不化,”米尔瓦厉声道,“我就狠狠揍你,叫你直到明年冬天都忘不了我们!”
面对无可选择的事实,船夫终于屈服了。不久之后,他们便全体登上了渡船。其中有几匹马——尤其是洛奇——死活也不肯上船,但船夫和他迟钝的帮手用上了一种拿木棍和绳子做成的工具。他们安抚马匹的手法尤其熟练,足以证明他们绝不是第一次将偷来的坐骑运送到雅鲁加河对岸。蠢笨的大汉拧动转轮,渡船随之前行。
驶到相对平静的水域,微风徐徐吹来,这让他们的心情好转了许多。横渡雅鲁加河是桩新鲜事,也是不容置疑的里程碑,标志着他们的远行取得了进展。在他们前方,是属于尼弗迦德帝国的河岸,是前线和边界,但他们却突然高兴起来,情绪甚至影响到了船夫的蠢帮工,让后者哼起了愚蠢的小调。就连杰洛特都觉得莫名的愉快,仿佛希瑞随时有可能钻出对岸的赤杨林,冲着他快活地大喊大叫。
真正大喊大叫的却是船夫,而且他一点儿也不快活。
“诸神在上!我们完蛋了!”
杰洛特看向他所指的位置,立刻咒骂起来。对岸的赤杨林间能看到闪烁的盔甲,响亮的马蹄声也随之传来。片刻后,左岸的河堤上就挤满了骑兵。
“黑骑兵!”船夫脸色发白地尖叫道,双手放开了转轮,“尼弗迦德人!我们死定了!诸神啊,救救我们!”
“牵住马,丹德里恩!”米尔瓦高叫道,试图用单手取下马鞍上的弓,“牵住马!”
“不是帝国军队。”卡西尔说,“我觉得不是……”
他的声音被河堤上骑兵的呼喊和船夫的尖叫盖了过去。在叫声催促下,蠢帮工抄起一把短柄斧,用力砍向牵引缆绳。船夫扑上前去,抓过另一把斧头从旁协助。河堤上的骑手发现他们的举动,开始大喊。其中几个骑马下水,想抓住缆绳。其他人则朝渡船游来。
“别碰缆绳!”丹德里恩喊道,“他们不是尼弗迦德人!别砍断……”
但为时已晚。断开的绳索重重地沉入水中,渡船转动几下,开始朝下游漂去。河岸上的骑手们同声大叫。
“丹德里恩说得对,”卡西尔脸色阴沉地说,“他们不是帝国军队……他们在尼弗迦德的河岸上,但不是尼弗迦德人。”
“当然不是!”丹德里恩喊道,“我认出了他们的制服!老鹰和菱形花纹!是莱里亚的纹章!他们是莱里亚游击队!嘿,你们……”
“快趴下,你这白痴!”
跟以往一样,与听取警告相比,诗人更乐意弄清楚状况。就在这时,箭矢破空而来。有几支伴着沉闷的响声钉进船身侧面,还有几支飞过甲板上方,落进水里。另有两支朝丹德里恩径直飞去,但猎魔人已握剑在手,他猛冲向前,迅疾绝伦地将那两支箭同时挡下。
“伟大日轮在上,”卡西尔嘀咕道,“他挡开了两支箭!了不起!我从没见过这么精彩的……”
“你以后也见不着了!这是我头一次成功挡下两支箭!好了,赶紧趴下!”
河堤上的士兵却停止了射箭,因为水流正将渡船送向他们所在的河岸。在下水的战马身边,河水泛起白沫。渡口的骑兵更多了,看样子至少有两百人。
“帮帮我们!”船夫大喊道,“快拿撑篙,大人们!我们要被水流带到对岸了!”
众人立刻反应过来,幸好船上的撑篙数量够多。雷吉斯和丹德里恩牵住马,米尔瓦、卡西尔和猎魔人则帮船夫和蠢帮工撑船。在五根撑篙的推动下,渡船掉转方向,加速朝河中央驶去。河岸上的士兵又开始喊叫,也再次举起了弓。幸好这时,渡船转入一股更加湍急的水流,以更快的速度远离了对岸,也离开了弓箭的有效射程。
他们漂浮在河中央的水面上,渡船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马儿嘶鸣跺脚,拉扯着丹德里恩和吸血鬼手里的缰绳。左岸的骑兵大喊大叫,朝他们挥舞拳头。杰洛特突然注意到,其中有个白马骑手正在挥动长剑,发号施令。片刻后,骑兵队退入森林,沿着对岸纵马飞驰。他们的铠甲在河畔的灌木丛间不时闪现。
“他们没打算放过我们。”船夫呻吟道,“他们知道,弯道的急流会把我们推向岸边……大人们,别放下撑篙!等船头转向右岸,我们就帮这条老破船冲破水流,让它回去……不然我们死定了……”
渡船在水中漂浮,略微转向右岸:那是一片陡峭的山崖,长满了枝干扭曲的松树。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左岸却逐渐变得平坦,还有一处半圆形的沙角探入河中。骑手们飞快地跑上沙角,一股脑冲入水中。沙角旁边明显有块浅滩,骑手们驱马继续前进,直到河水没过马腹。
“我们进入射程范围了。”米尔瓦脸色阴沉地说,“趴下。”
箭矢再次破空而来,有几支扎进了木板。水流在将他们推离浅滩的同时,也带着渡船朝右边的急弯冲去。
“拿起撑篙!”颤抖不止的船夫命令道,“卖点儿力。我们得在被急流卷走之前靠岸!”
这话说着简单,做起来却很难。水流湍急,河水深邃,渡船却又庞大又笨重。起先他们的努力毫无效果,不过最后,他们的撑篙在河床上找到了支点。眼看就要成功了,米尔瓦却突然丢下撑篙,无言地指着右岸。
“这次……”卡西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肯定是尼弗迦德人了。”
杰洛特也看到了。突然出现在右岸的骑兵穿着黑色和绿色的斗篷,马匹戴着尼弗迦德军特有的眼罩。至少上百人。
“这下真的死定了……”船夫呜咽起来,“妈呀,是黑骑兵!”
“撑篙!”猎魔人大吼道,“拿起撑篙,快撑船!远离岸边!”
这项任务同样艰难。靠近右岸的水流更急,将渡船径直冲向峭壁下方,他们甚至听到了尼弗迦德士兵的呼喊。片刻过后,倚着撑篙的杰洛特抬起头,看到了上方的松树枝。一支箭从崖顶射下,几乎以垂直的角度穿透了渡船甲板,距他仅有两步之遥。他挥动长剑,挡开了向卡西尔射去的另一支箭。
米尔瓦、卡西尔、船夫和蠢帮工奋力撑船——借力点不是河床,而是山壁。杰洛特丢下长剑,也抄起一根撑篙,渡船再次朝平静的水域漂去。但他们与右岸的距离依然危险,追兵也仍在岸边策马飞驰。没等他们拉开距离,山崖就到了尽头,尼弗迦德人开始涌上长满芦苇的平坦河岸。箭矢呼啸飞来。
“趴下!”
船夫的帮工突然发出一声古怪的咳嗽,将撑篙丢进了河水。杰洛特看到一支染血的箭头和四寸长的箭杆从他背后穿出。卡西尔的栗色马人立而起,痛苦地嘶鸣起来,摇晃着被箭射穿的脖子,撞倒了丹德里恩,然后跃出船去。其他马儿也嘶鸣和挣扎起来,马蹄踩得渡船震颤不止。
“牵住马!”吸血鬼大喊道,“牵……”
他突然停了口,身体倒向船舷,整个人坐到甲板上,无力地垂着头。一支黑羽箭深深埋进了他的胸口。
米尔瓦看到这一幕,愤怒地尖叫一声,抄起她的弓,跪在甲板上,将箭囊里的箭全都倒了出来。她开始搭弓射箭,速度飞快,一支接一支,而且例无虚发。
右岸陷入混乱,尼弗迦德人退进森林,将死伤者留在芦苇丛中。他们躲进灌木丛,继续射箭,但箭矢只能勉强够到正被急流带向河面中央的渡船。这么远的距离,尼弗迦德弓手很难保住准头,但对米尔瓦来说却不算太难。
尼弗迦德人的队伍中突然出现一名军官,他身披黑色斗篷,头盔上装饰着渡鸦的羽翼。他挥舞钉头锤,大喊大叫,不时指向河下游。米尔瓦勇敢地站起身,将弓弦拉到耳边,飞快地瞄准目标。她的箭矢破空而去,那军官在马鞍上往后一仰,身子无力地倒在旁边的士兵怀里。米尔瓦再次挽弓,松弦。其中一名抱着军官的尼弗迦德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翻身落马。其余士兵匆忙躲进森林。
“好精湛的箭术。”雷吉斯在猎魔人身后平静地说,“但我更希望你拿起撑篙。我们离岸边还是太近,而且正被水流带向浅滩。”
弓手和杰洛特同时转身。
“你没死?”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们以为,”吸血鬼把那支黑羽箭拿给他们看,“就这么一块破木头也能伤到我?”
他们没时间吃惊了。渡船在水面再次转向,沿着平静的水域前进。但河流弯道处又现出一片沙滩,岸边也再次挤满黑盔黑甲的尼弗迦德人。其中一些策马下水,做好了放箭的准备。所有人——包括丹德里恩在内——都匆忙拿起撑篙。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渡船终于朝更加湍急的水域驶去。
“很好,”米尔瓦喘着粗气,放下撑篙,“这下他们抓不到我们了……”
“有一个已经跑到沙滩上了!”丹德里恩喊道,“他要放箭了!快躲起来!”
“他射不着。”米尔瓦冷冷地说。
箭矢落进水中,距船头有两寻远。
“又要放箭了!”吟游诗人把脑袋探出船舷,大喊道,“当心!”
“他射不着。”米尔瓦拉直左前臂上的护腕,“他拿着一把好弓,但他射箭的水平还比不上我奶奶。他兴奋过头了,每次放箭身体都抖得厉害,就像屁股上挂了只鼻涕虫。牵好马,别让它们撞到我。”
这一次,尼弗迦德人的箭飞得太高,径直越过了渡船。米尔瓦在船舷旁站定,抬起弓,弓弦飞快地挽到面颊旁边,然后手指缓缓放开。米尔瓦的姿势丝毫不变。那尼弗迦德人却如遭到雷击般翻身落马,尸体顺水飘远。他的黑斗篷在水面上鼓起,仿佛一只气球。
“这才是正确的姿势。”米尔瓦说着,放下弓,“可惜他想学也已经晚了。”
“其他人还在追赶我们。”卡西尔指了指右岸,“我敢保证,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因为米尔瓦射死了他们的军官。这条河河道曲折,水流在下一个弯道又会把我们带向他们那边。他们很清楚,所以肯定会等在那儿……”
“我们还有一件事需要担心。”船夫呻吟着站起身,把死掉的帮工推下河,“水流会先把我们送去左岸……诸神在上,我们被两面夹击了……都因为你们!这都是你们欠下的血债……”
“闭嘴,好好撑船!”
平坦的左岸离他们更近了,岸边挤满了骑兵——丹德里恩曾声称他们是莱里亚的游击队。对方正在高声呼喊,挥舞手臂。杰洛特注意到其中又有个白马骑手。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他觉得那人是个女的。那是个身穿铠甲、没戴头盔的金发女人。
“他们在喊什么?”丹德里恩竖起耳朵仔细听,“是不是‘女王’什么的?”
左岸的呼喊声更响亮了。他们还听到了清晰的金铁交击声。
“那边在打仗。”卡西尔直截了当地说,“瞧,森林里有帝国部队,北方人正在逃跑,现在他们被困住了。”
“逃出困境的办法,”杰洛特朝河面吐了口唾沫,“就是这条渡船。我想他们是打算至少保住女王和军官,让他们坐渡船到对岸去。可这船在我们手里。哦,不,不,他们肯定不会感激我们的……”
“他们应该感激的!”丹德里恩说,“这条船救不了任何人,只会把他们直接送进右岸那些尼弗迦德人的手掌心。我们也别靠近右岸。跟莱里亚人还有得谈,可黑色大军二话不说就会杀了我们……”
“水流越来越急了。”米尔瓦也朝河面吐了一口,看着唾沫迅速漂远,“我们正好在河道当中,所以让两支军队都他妈见鬼去。这里没有急转弯,河岸也很平坦,而且长满了柳树。我们可以沿雅鲁加河一直往前漂,他们追不上我们,很快就会放弃。”
“别胡扯了。”船夫呻吟道,“前面就到红码头了……那儿有座桥!还有浅滩!渡船会搁浅的……如果他们追上来……”
“北方人不会追赶我们。”雷吉斯在船尾指了指左岸,“他们有自己的事要操心。”
的确,左岸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大部分搏杀发生在森林里,只有战吼声不时传来,但在靠近河岸的水边,也有穿着黑色盔甲和彩色制服的骑兵在相互缠斗,不断有尸体落入雅鲁加河。渡船平稳而迅速地朝下游驶去,呼喊声和金铁交击声渐渐变小。
他们继续行驶在水道中间。终于,草木丛生的河岸上没有了士兵的影子,追兵的声响也消失了。就在杰洛特以为大伙已经渡过难关时,他们看到了一条横跨两岸的木桥。河水从桥下流过,经过几个沙洲和小岛——其中几个最大的小岛支撑着桥墩——右岸则是木料码头,堆着足有几千根圆木。
“这儿到处都是浅滩。”船夫喘着粗气说,“我们只能从正中间穿过。走那个岛右边。水流会带着我们前进,不过先别放下撑篙,万一搁浅,兴许还用得着……”
“桥上有士兵。”卡西尔手搭凉棚,“桥上,还有码头……”
其他人也都看到了士兵。而且从码头后面的森林里,又涌出许多身穿黑盔甲和绿斗篷的骑兵。他们离码头已经很近了,足以听到厮杀声。
“尼弗迦德军,”卡西尔干巴巴地确认道,“他们一直在追赶我们。也就是说,码头上的是北方人……”
“拿起撑篙!”船夫喊道,“趁他们狗咬狗,我们悄悄溜过去!”
可惜他们没能办到。渡船距桥梁已经很近了,就在这时,桥身突然因飞奔的士兵而颤抖起来。那些步兵穿着白色的束腰外衣,锁甲上装饰着红色的菱形图案。大部分士兵取下背后的十字弓,架上栏杆,瞄准了正在接近桥梁的渡船。
“别放箭,伙计们!”丹德里恩声嘶力竭地大喊,“别放箭!自己人!”
士兵们没听见,也可能根本就不想听。
这轮齐射造成了惨痛的后果。虽然众人当中,只有船夫被弩箭射中,但他努力用撑篙控制着渡船的方向。卡西尔、米尔瓦和雷吉斯及时俯身,躲到了舷板后面。杰洛特挥起长剑,挡开一支流矢,但飞箭的数量实在太多。最神奇的是,丹德里恩虽然一直在大喊大叫、双臂乱挥,竟然毫发无损。箭雨之下,他们的马匹伤亡惨重。驮东西的灰马身中三箭,无力地跪倒在地。米尔瓦的黑马倒在甲板上,四腿踢打不止。雷吉斯的枣红马也栽倒了。洛奇肩胛骨中箭,它人立而起,纵身跳进了河水。
“别射了!”丹德里恩大吼道,“是自己人!”
这次的努力终于有了点效果。
渡船被水流带向一片沙堤,伴着刮擦声停了下来。众人纷纷跳下船,有的上了岸,有的蹦进水里,拼命躲避因愤怒而甩动的马蹄。米尔瓦是最后一个下船的,她的动作突然慢得可怕。她中箭了,猎魔人心想。他看到女孩笨拙地翻过船舷,无力地倒在沙堤上。他朝她跑去,但还是吸血鬼动作更快。
“我的肚子……像要裂开了。”米尔瓦的语速慢得不自然,用双手捂住了下腹。杰洛特看到,她的羊毛裤被血染成了深红色。
“把这个倒在我手上。”雷吉斯从药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杰洛特,“倒在我手上,快。”
“她怎么了?”
“流产了。给我把刀,我得割开她的衣服。你先走远点儿。”
“不。”米尔瓦说,“我希望他……留下……”
一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他们头顶的桥梁上响起雷鸣般的脚步声。
“杰洛特!”丹德里恩大喊道。
吸血鬼赶紧给米尔瓦做急救,猎魔人窘迫地转过头去。他看到穿着白色外衣的士兵正飞快地跑过桥梁。右岸那边,木料码头的骚动声清晰可闻。
“他们在逃跑。”丹德里恩气喘吁吁地朝杰洛特跑来,扯了扯他的袖子,“尼弗迦德人攻到了右边的桥头!战斗还没结束,可大部分士兵已经逃去左岸了!你听到了吗?我们也得逃命了!”
“我们不能走。”猎魔人咬牙切齿地说,“米尔瓦流产了。她没法走路。”
丹德里恩咒骂起来。
“我们抬她走。”他大声喊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还有个办法。”卡西尔说,“杰洛特,上桥。”
“你说什么?”
“我们可以拦住这些逃兵。只要北方人能顶住右边的桥头,他们就可以带米尔瓦从左岸逃走。”
“你打算怎么拦住他们?”
“别忘了,我可是个军官。沿着桥墩爬上去!”
爬到桥上,卡西尔证明了自己所言非虚:在让恐慌的士兵恢复镇定这方面,他的确经验老到。
“渣滓们,你们要去哪儿?去哪儿,你们这群杂种?”他每吼一声便会挥出一拳,将一名逃跑的士兵打倒在桥面上。“停下!快停下,你们这些该死的猪猡!”
一部分逃兵——当然不会是全部——停下了脚步,被卡西尔的怒吼和利剑吓得不敢动弹。还有一些试图从他背后溜过去,但杰洛特也拔出剑来,加入了表演。
“你们想去哪儿?”他大吼着伸出一只手,抓住一名朝他跑来的士兵,将其扔了回去,“去哪儿?不许逃跑!回去!”
“尼弗迦德人来了,大人!”士兵尖叫道,“这是一场屠杀!放过我们吧!”
“懦夫!”丹德里恩也爬到桥上,用杰洛特从未听过的威严嗓音大吼道,“卑劣的懦夫!胆小鬼!你们逃跑就是为了保命吗?为了在耻辱中度过一生?你们这群混蛋!”
“他们人数太多了,骑士阁下!我们没机会的!”
“百夫长死了……”另一个士兵呻吟道,“十夫长逃跑了!我们都会死的!”
“我们必须逃命!”
“你们的战友,”卡西尔挥起手中的长剑,大吼道,“还在桥头和码头奋战!他们没有放弃!难道你们不想支援他们吗?真替你们害臊!都跟我来!”
“丹德里恩,”猎魔人低声道,“到下面的岛上去。你和雷吉斯想办法把米尔瓦送到左岸。喂,你还在等什么?”
“给我上,伙计们!”卡西尔挥舞长剑,重复道,“不想被诸神唾弃的家伙,都随我来!去木料码头!干掉那群恶棍!杀!”
有几名士兵也挥舞起武器,跟着他呼喊起来,但大小不同的嗓门暴露了他们信心的差异。大概十来个士兵已经跑开了,这时也羞愧地转过身,加入到桥上的杂牌军——一支由猎魔人和尼弗迦德人领导的部队。
他们正向木料码头挺进,桥头间突然充斥了骑兵队的黑色斗篷。尼弗迦德人已经攻破防线,冲到了桥上,马蹄铁敲打着桥面的木板。刚刚才回心转意的几个士兵调头就跑,其余那些也开始犹豫。卡西尔咒骂一声,用的是尼弗迦德语。但除了猎魔人,没有任何人留意。
“做事必须有始有终。”杰洛特攥紧手中的希席尔,厉声道,“我们去干掉他们!必须鼓励这些士兵加入战斗。”
“杰洛特,”卡西尔停下脚步,犹豫不决地看着他,“你要我……屠杀自己的同胞?我没法……”
“我半点也不关心这场战争,”猎魔人咬着牙说,“但想想米尔瓦吧。你是我们的同伴,你必须作出选择。是跟我来,还是加入对面的黑色大军?快点决定!”
“我跟你一起。”
于是猎魔人和尼弗迦德人同声狂吼,擎起手中的利剑,不假思索地向前冲去——他们是战友,是盟友,更是同伴——他们面对共同的敌人,开始了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这就是他们的“火之洗礼”。同生死,共进退,一场喷涌着愤怒、疯狂和死亡的洗礼。他们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想的。因为当时两人还不知道,他们不会死在这一天,不会死在这座横跨雅鲁加河的桥上。他们不知道自己注定会以另一种方式死去,但并非此时,也并非此地。
尼弗迦德士兵的袖子上佩有银蝎子的刺绣图案。卡西尔飞快地挥舞长剑,将其中两人砍倒在地。杰洛特用希席尔解决了另外两人。紧接着,他跳上桥梁的栏杆,在飞奔的同时向其他敌人发起猛攻。他是个猎魔人,保持平衡对他只是小菜一碟,但这杂耍般的表演却令敌人目瞪口呆。他的矮人利刃划开了对方的锁甲,就像割开羊毛衣料一样轻松。尼弗迦德人的鲜血泼洒在桥梁光滑的木板上。直到被夺走性命的那一刻,敌人依然没能回过神。
看到两位指挥官战斗的英姿,桥上的北方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这时,他们的规模又壮大了不少,也终于找回了士气和斗志。原本惊慌失措的逃兵向尼弗迦德人发起恶狼般的攻势。他们用长剑和战斧劈砍,用长矛和长戟戳刺,用木棍和钉头锤敲打。护栏断裂,战马带着身披黑袍的骑兵坠入河水。咆哮的步兵冲向桥头,簇拥着他们的临时指挥官往前挤,让杰洛特和卡西尔再也无法后退。本来他俩还想悄悄溜回来,好把米尔瓦送到左岸去。
木料码头上的战斗还未结束。尼弗迦德军队本已包围了没能逃跑的士兵,截断了他们与桥梁间的后路。北方士兵躲在用雪松和松木搭成的路障后面,奋力抵抗,看到援军赶来,不由欢声雷动。可惜他们太心急了。增援部队凭借紧密的楔形队列击退了桥上的尼弗迦德军,可就在这时,侧翼又出现一队骑兵,一场反击战随即在桥头打响。要不是那些路障和木材堆,步兵早就被冲散了——它们在妨碍北方士兵逃跑的同时,也影响了骑兵部队的机动性。士兵们死守在木材堆周围,展开激烈抵抗。
杰洛特还是头一回见识到这样的场面。他从没像这样打过仗。此时此刻,剑术根本派不上用场,他只能跟人毫无章法地贴身肉搏,不断挡开来自四面八方的利刃。当然了,身为指挥官,他也能享受到一些特权——虽然这并不是他应得的。簇拥他的士兵会掩护他的侧翼,护住他的身后,清扫他的前方,为他创造出攻击与杀敌的空间。但这空间也变得越来越狭窄。猎魔人率领他的增援部队,与沾满鲜血、精疲力竭的士兵们——大部分还是些矮人雇佣兵——肩并肩作战,共同守卫路障。他们奋勇搏杀,却被重重包围。
就在这时,大火烧了起来。
在路障旁边,红码头和桥梁之间,原本摆放着一大堆松枝,就像一只巨大的刺猬,构成了马匹和步兵都无法逾越的屏障。如今这堆树枝着了火,因为有人把点燃的火把丢了进去。在火焰和烟雾的侵袭下,守军开始后退。他们挤在一起,无法视物也难以行动,在尼弗迦德军的攻击下接连丧命。
又是卡西尔挽救了战局。他靠着自己的军事常识,没让跟随他的士兵遭到包围。敌人原本切断了他和杰洛特小队之间的道路,但现在他又杀了回来。他甚至还抢了匹套着黑色马衣的战马,此刻正挥舞长剑,冲向敌人的侧翼,四下砍杀。在他身后,束腰外衣上有着红色菱形图案的长戟手和长矛手强行攻进了缺口。
杰洛特手指并拢,使出阿尔德法印击中了燃烧的树枝。他并不指望能有多大的效果,毕竟他已有好几周没服用过猎魔人的药剂。但他还是成功了。树枝爆散开来,雨点般的火星洒向四周。
“跟我来!”他大吼着挥出一剑,劈中一个想要突破路障的尼弗迦德士兵的额角,“跟我来!穿过火焰!”
士兵们跟着他。有人用长矛拨开仍在燃烧的柴堆,还有人徒手捡起燃烧的树枝,朝尼弗迦德人的战马扔去。
火之洗礼,猎魔人一边心想,一边凶狠地格挡并攻击。我注定要为了希瑞接受火之洗礼。我正在一场完全无意参加的战斗中穿过火焰。我完全无法理解这场战斗的意义。火焰本该净化我,现在却只在烧灼我的面孔和头发。
鲜血飞溅,嘶嘶作响,化作蒸汽。
“冲啊,伙计们!卡西尔!过来!”
“杰洛特!”卡西尔将另一个尼弗迦德人斩落马下,“上桥!强行突围,到桥上去!我们必须收拢队伍……”
他没能说完,因为有个身穿黑色胸甲、没戴头盔、满头是血的骑兵冲破烟幕,朝他疾驰而来。卡西尔挡开骑兵的长剑,却被冲力撞下了马,他的坐骑也跪倒在地。那尼弗迦德人探出身子,打算一剑将倒在地上的卡西尔刺穿。但他没能下手。他的剑停住了。他胸甲上的银蝎子闪闪发光。
“卡西尔!”他吃惊地喊道,“卡西尔·爱普·契拉克!”
“莫坦森……”卡西尔躺在地上,惊讶之情毫不亚于对方。
跟在杰洛特身边的一个矮人雇佣兵——他那被火烧得焦黑的束腰外衣上有个红色的菱形图案——却没浪费时间去吃惊。他用长矛猛地刺进尼弗迦德骑兵的腹部,利用前冲之势将其撞落马下。他再次扑上前去,用沉重的靴子踩住倒地骑兵的黑色胸甲,把矛尖刺进了对方的喉咙。尼弗迦德人喘息着吐出鲜血,靴子上的马刺刮擦着沙地。
与此同时,有个极其沉重,又极为坚硬的东西打中了猎魔人的后背,令他的膝盖一阵发软。在倒地的同时,他听到一阵响亮而得意的欢呼声。他看到身披黑斗篷的骑兵逃进了森林。他听到有骑兵队从左岸赶来,马蹄踩踏桥面,发出隆隆的巨响。他看到了他们举的旗帜——上面有只被红色菱形围绕的老鹰。
对杰洛特来说,这场雅鲁加河桥上的大战就此宣告落幕。而后世的史学家也对这场战斗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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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担心,高贵的阁下。”军医拍了拍猎魔人的后背,“桥已经拆毁了,我们不会再遭到南边的攻击了。您的同伴和那位女士也平安无事。她是您妻子?”
“不是。”
“哦,我还以为……太糟了,大人,怀孕的女人在战争中总会吃更多苦……”
“拜托,别再提这事了。那是谁的旗帜?”
“您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而战?真是难以置信……那是莱里亚军的旗帜。您瞧,莱里亚的黑鹰和利维亚的红色菱形。好了,您的伤已经处理完了。只是青肿而已,您的背会有点儿痛,但没什么大碍,您很快就会康复的。”
“多谢。”
“我应该感谢您才对。要不是您守住桥梁,尼弗迦德人会在对岸屠杀我们,迫使我们退进河里。那我们就无路可逃了……是您救了女王!好吧,再会了,大人。我得走了,还有别人需要我处理伤口呢。”
“多谢。”
他坐在码头的一根木桩上,独自一人,疲惫、疼痛又冷漠。卡西尔不知去哪儿了。金绿色的雅鲁加河在断桥的桥墩间流淌,西沉的夕阳下,河水熠熠生辉。
他听到了脚步的踢踏声、蹄铁的咔嗒声和铠甲的铿锵声,于是抬起头。
“就是他,陛下。我来扶您下马……”
“浪开。”sup(1)/sup
杰洛特抬起目光。他面前站着一位身穿铠甲的女人。她发色苍白,几乎与他相仿。但他注意到,她那种白色更接近于灰,而不是银白,尽管女人的面孔丝毫看不出老态。的确,她很成熟,但并不老。
女人将一块带蕾丝褶边的细棉布手帕按在唇边。手帕上染满了血。
“请站起来,大人。”侍立在旁的一位骑士轻声告诉杰洛特,“表达您的敬意。这位可是女王。”
猎魔人站起身,忍着后背的痛楚,鞠了一躬。
“四你抱户了则座桥?”
“抱歉,您说什么?”
女人挪开手帕,吐出一口血。几滴殷红点缀在她华美的胸甲上。
“莱里亚和利维亚的统治者,米薇女王陛下,”一位紫色斗篷上有金色刺绣的骑士说道,“在问你,是不是您领导了守卫桥梁的英勇战斗?”
“只是顺理成章而已。”
“胜理成章?”女王本想大笑,可惜没能成功。她皱起眉头,含混地咒骂一声,又吐出一口血。在她遮住自己的嘴唇之前,他看到一道吓人的伤口,也注意到她缺了几颗牙。她对上他的目光。
“四的,”她直视他的双眼,透过手帕说道,“由个勾凉养的打中了我的连。但则无关紧要。”
“米薇女王陛下,”身披紫色斗篷的骑士宣布道,“在最前线,像男人和骑士一样英勇作战,对抗尼弗迦德的优势兵力!伤口会带来痛楚,但不会让她丢脸!而您解救了她和她的部队。在有些叛徒劫持了渡船之后,这座桥就成了我们唯一的希望。是您英勇地保护了它……”
“别缩了,奥多。里叫什么名字,英雄?”
“我的名字?”
“当然是问您。”紫衣骑士严厉地看着他,“您是怎么回事?受伤了?被人打到头了?”
“没有。”
“那就回答女王的问题!您也看到了,她的嘴受了伤,光是说话都很困难!”
“别缩了,奥多。”
紫衣骑士鞠了一躬,再次看向杰洛特。
“您的名字是?”
好吧,他心想。我受够了。我再也不想说谎了。
“杰洛特。”
“来自哪儿的杰洛特?”
“来自无名之地。”
“有没有人艘予过你骑四爵位?”米薇说着,又用混了鲜血的唾沫装饰了一下脚下的沙地。
“您说什么?不,不。没有。陛下。”
米薇拔出宝剑。
“跪下。”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状况,但还是照办了。他在想米尔瓦,还有刚刚经历的一切,为了避开伊格斯沼泽而经历的这一切。
女王转向紫衣骑士。
“套话你来缩。我缺了牙。”
“为了嘉奖你在正义之战中的杰出表现,”紫骑士用强调的语气说道,“为了嘉奖你展现出的美德、荣誉和对王室的忠诚,我,米薇,诸神认可的莱里亚与利维亚之女王,凭我的权力与特权,在此册封你为骑士。忠诚地侍奉我们吧。承此一剑,不再受痛。”
杰洛特的肩膀感觉到剑身的碰触。他看向女王淡绿色的双眼。米薇吐出一团红色的血污,用手帕捂住嘴巴,朝他眨了眨眼。
紫骑士朝她走去,低声说了句什么。猎魔人只听到几个字眼,好像是“封号”、“利维亚菱形”、“旗帜”和“美德”什么的。
“也就是缩,”米薇点点头。她逐渐克服了痛楚,用舌头抵住牙齿缺失留下的豁口,咬字也越来越清晰。“你带领利维亚的四兵守住了桥梁,英勇的无名之地的杰洛特。胜理成章,哈哈。好吧,我要为你的功绩赐你一个封号——利维亚的杰洛特。哈哈。”
“鞠躬吧,骑士阁下。”紫骑士嘶声道。
刚刚获封的骑士、利维亚的杰洛特站起身,朝他的“封君”米薇女王陛下深鞠一躬,以免对方看到自己忍不住露出的微笑——苦涩的微笑。
(1) 此处非错别字,见后文提示。下文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