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卖掉公司?”
宫泽一脸混乱,坂本继续认真地说:“您可能以为卖掉公司就等于完全放弃,其实收购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引入资本后,可以获得收购公司的保护,您还可以当社长,员工也能继续工作,条件嘛,可以到具体谈判时再商议。”
“要我做一个被聘用的社长吗?”宫泽打断了坂本的话。
“要是有所冒犯,我给您赔不是。”坂本俯首致歉后继续说,“但是您再想想看,归到大公司旗下,资金问题迎刃而解,希尔可乐得以继续生产。成了大公司投资的企业,信誉度会提升,员工能安心工作,到时小钩屋就不仅仅是一家拥有百年历史的足袋制造商了,还会有属于自己的新品牌。至少值得考虑考虑吧?”
坂本用挑战般的眼神望着宫泽。
“社长,这个问题很重要,请至少听我讲完。您务必认真考虑考虑,想清楚了再拒绝也不迟。”
“想收购我们公司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针对宫泽的问题,坂本回答说:“是和我们有业务往来的一家公司,这里不方便明说。明天我再到贵公司拜访,您能签个保密协议吗?到时候我一定一五一十全告诉您。”
“明白了。”宫泽拿出手账确认了一下明天的安排,“明天下午四点以后有空。”
“我到时过来。”
第二天——
到了约定的时间,坂本从包里拿出保密协议放到了宫泽面前。
签上名盖上章之后,宫泽拿到了一本小册子。
“对小钩屋有兴趣的是这家公司。”
“菲利克斯……”
宫泽念了一遍公司的名字。这是一家总部设在美国的新兴服装企业,企业的名字也是他们的品牌名,专门生产户外用品。
这样的公司,为什么会看上小钩屋呢?
“您知道吗,菲利克斯的社长也是日本人。”坂本说,“他在日本的大学毕业后去了美国,在当地公司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来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宫泽看到宣传册上写着社长的名字叫御园丈治,一看出生日期比自己还小五岁,才四十出头,略感惊讶。
这家公司创立不久,就想吞下老字号企业,与其说是资本,不如说是社长的手腕,更让宫泽感到望尘莫及。
照片上御园身着白衬衣,外面是深蓝色的西装,没扎领带。他嘴角坚毅,目光犀利敏锐,一看就是位精明能干的创业者。
宫泽看到这张脸,总觉得之前不知在哪本杂志上见到过。
杂志报道的具体内容早已忘记,印象中御园是一位锐意进取的创业公司老板,还有就是自己和他的差距仿佛天壤之别。
“为什么选我们公司?”宫泽提出心中的疑问,“总部设在美国的跨国大企业,干吗要收购我们这种埼玉县乡下的小公司?”
“因为他需要呀。”
“需要?”宫泽问。
“菲利克斯能销售更多的陆王。御园就是这么想的。”
“也就是说,不是小钩屋的产品,而是要作为菲利克斯的商品卖?”
宫泽想,公司一旦被吞并,百年的老字号招牌也就不复存在了。
他轻声嘀咕,闭目陷入沉思,这时只听耳边传来了安田的喊声:“可以了,可以了。”卡车倒进厂内发动机隆隆的轰鸣声,盖过了明美和大地的说话声。
这一个是悠长的、极其平淡普通的工作日下午,忽然间,宫泽觉得这一切是如此的珍贵。
员工只有三十来人,小钩屋是一家寒酸的小足袋厂。
这是宫泽从祖辈们手里继承来的家族企业,员工也都像亲人一样,一下子把这个公司卖给陌生人,大家听了之后会怎么想呢?
“我绝对不会为了钱把公司卖掉。”
“我能理解。”坂本带着微妙的表情点了点头,“您能否与御园社长见一面,听听他的提议?御园社长让我转告,他想见见您。”
“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面对宫泽的否定,坂本并不畏缩。
“不会的。御园社长想和陆王研发的负责人面谈。你们都是企业家。就算把这件事搁在一边,见面谈谈也有好处。”
真的是这样吗?
一个是服装业跨国大企业,一个只是微不足道的足袋生产商,实在是无从比较。
“御园社长经常到日本视察企业。也许下周周二到周五有时间,如果方便,他说一定想请您吃个饭。”
宫泽稍微考虑了一下说:“吃饭没问题,但收购的事不太乐观,请你转告他。”
宫泽就这样答应了饭局。
公司收购的事暂且放一边,他对真实的御园是怎样一个人有些好奇。
“好的,我明白。我会联系对方的。非常感谢您抽出宝贵的时间,谢谢。”
坂本说着,郑重地低下头行礼致谢,随后就回去了。
2
“坂本有什么事吗?”
宫泽开车送完坂本去车站,回到公司时,富岛从文件中抬起头。
“哦,有一点跟陆王相关的事要谈。”宫泽含糊其词地说。
“他这么忙还过来呀?”
富岛的脸上微带疑惑,之后又忙着去办公了。
坂本来公司的原因,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富岛。不,不仅是富岛,不能和公司里任何一个人说这件事。这只是坂本、宫泽,还有菲利克斯的御园三个人之间的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宫泽觉得自己与员工之间像是隔了一堵无形的墙。这个秘密让他承受着前所未有的苦闷和压力,像是连心脏都被压迫住了。
“社长——”
正当宫泽要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半途被安田叫住,于是便停下了脚步。
“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
安田面露难色,宫泽就招手让他去办公室一起聊。
“下一届京滨国际马拉松赛,您看怎么办好?”
“怎么啦?”
宫泽不再想坂本提出的收购一事。
“明美她们说想去给茂木加油,但是公司有设备投资的事,这时候去合适吗?”安田考虑到要问的事有些微妙,语气很谨慎,“上次新年接力赛,我们说过不论茂木穿不穿陆王,大家都支持他,为他加油,现在还要这样吗?”
听了这话,一股苦涩的滋味在腹中扩散开来,宫泽沉默不语。
他很想说——那就拜托你们啦,一定要去。但是这句话却哽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也许就快不能继续赞助这位选手了,连鞋子都提供不了还去给他加油,这妥当吗?对方会不会误解,认为这只是面子工程,走个形式?这对茂木来说会不会太失礼了?
“嗯。阿安,关于继续项目这事情——”
“您是想说继续做很难,对吧?”宫泽才说了一半,安田就抢过话去。
“明美她们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但依然想去加油。他们对茂木很有感情,寄予了厚望。大伙都很一根筋,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轻易退缩。”
宫泽双目低垂,叹一口气。
这些小小的尴尬都是由于自己经营能力不足造成的。
“大家若是想去加油,那就去吧。”宫泽说着便抬起了头,“但是,下次比赛茂木大概不会穿陆王了,大家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村野已经把小钩屋的现状告诉了茂木,也和宫泽说过,茂木大概会重新选择穿亚特兰蒂斯的鞋。
“明白了。社长——”安田担心地看着宫泽说,“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确实一亿日元的投资对我们公司来说也许负担实在太重。但若不投,就怎么都不会往前发展了。”
说这话时他的口气一反常态,变得非常严肃。
“是呀。”宫泽挺直了身子,抱着胳膊仰望天花板,“若是有可能,我也想做呀,可总是困难重重,很不顺利。一旦陆王不能按计划销售出去,就会导致公司的资金链马上断裂。这非常可怕。”
安田更加认真地看着宫泽说:“您为了我们大家费心费力,真是对不起啊。”
“不是光为了你们,我才这么想的。”宫泽连忙说。但当他看到安田苦恼地咬着嘴唇,就把原本还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啊,因为公司小,所以才比较辛苦。”
宫泽含糊其词地说。他本想说“所以才要决一胜负,把公司壮大起来”,这种自相矛盾的想法冲撞着他的内心。
他知道,事情能否做成先不说,首先必须决定到底干还是不干。但实际上,自己深陷于不安和负面情绪的泥潭之中,很难再积极地去思考问题。
坂本说的菲利克斯的社长御园,这名男子一手创建了跨国服装公司。小钩屋这边虽抱着百年老字号的金字招牌,业绩却逐年下滑,经营不善。自己只不过就是躲在传统的名号下逃避,给自己找借口罢了。
管理公司需要才能,宫泽想。
有才华能力的经营者不管是什么样的公司都能使它发展壮大。
那么不能使公司成长又不愿放弃,只是勉强维持家族企业的自己到底算什么呢?不就是个经营无能的人吗?
“是我对不起你们啊,小安。”想到这里,宫泽说了这么一句,“你们摊上我这么一个社长,总是退缩。抱歉啊。”
苦苦的思索使宫泽愁眉苦脸。
若是真的没有才能,干脆就放手交给御园算了,他的经营手腕的确高明。
只满足于做个小企业的小钩屋,归入菲利克斯旗下,也许会一飞冲天,飞速发展。该怎么搭上这条路,是自己作为经营者的分内工作。若是觉得自己真的没有才能,就该引退让贤,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最重要的是生存下去。
家族企业,百年的老字号,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紧紧守着家族企业不放,珍惜老字号的名声,这些听起来很动人,但是业绩却不振,这样的经营状况能让员工和家人感到高兴满意吗?
“这又不能怪社长您。这次的事是真的没办法呀。”安田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那么,我就去告诉明美,可以去给茂木加油。”说完安田就走了。
他一关上门,宫泽就趴在办公桌上,痛苦地抱起了头。
3
坂本说的那家店是靠近新宿站的一家日式餐厅。
从车站出来,步行大约七八分钟。走进嘈杂的半地下商业区的店内,一进包厢,已经有两个男人在等候宫泽。其中一位是坂本,另一位在宫泽一进来时就站起身来说:
“初次见面,我是御园。”他鞠了个非常标准的躬。
他就是菲利克斯的社长御园丈治。这位年轻有为的服装企业老板,给人的第一印象完全没有耀眼夺目的感觉。他穿着得体整齐,丝毫没有装腔作势的架子。
“我是小钩屋的宫泽。感谢您今天邀请我来。”
宫泽也非常郑重地低下头回礼,然后坐到留给自己的位子上,桌子对面坐着御园。
“我通过坂本先生向您提出了一个万分冒昧的建议,真是对不起。”御园又一次低下了头。
“我们这边发生了很多事。这些坂本都很清楚,所以才会走到这一步。之前我曾读过杂志上采访您的报道,能见到您我很荣幸。”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报道,来采访的人都有点居心叵测。”御园苦笑着说,“记者和作家都带着先入为主的想法来听我说话。因此不管讲什么,最后都把我写成了一个手段强硬的企业家。”
三人一起喝生啤干杯。确实如御园所说,许多报道并不真实。宫泽一边想,一边默默地接着听他说。
“我是一个受过挫折的人。”御园的话出乎意料,“高中时就到向往的美国留学了一整年。回国后在日本的大学毕业,之后进了一家总部设在纽约的服装公司工作。”
御园提到的公司名字,宫泽也知道。那是一个高端服装品牌,每件衣服要售价数十万日元。
他在这家奢侈品品牌公司干了五年,年纪轻轻就被提升为经理。公司被并购后,因为和新的管理者在经营战略上有分歧,萌生退意。辞职后另辟蹊径选择了在当时的美国迅猛发展的超市行业。
从面向富裕阶层的奢侈品公司跳到经营日常用品的超市,这次跳槽着实胆大。
“不过我一直对之前放弃的奢侈品行业念念不忘。”
御园回想当时的事情,历历在目,感触颇深。
“记得在超市工作时,我曾被派去参与新店开业的项目。要调查潜在的开店地点,在商圈附近的住宅区来回跑,调查竞争对手,然后还要与当地政府打交道。我不认为应该一刀切,直接开一个大型超市就完事了,而是认为不同地区要配合不同的商品需求,例如八成的商品各店都一样,但其他两成都必须根据当地特色体现出差异性。这一点很难。”
宫泽不知不觉被御园的话吸引。
“假设当地有个很受欢迎的汉堡包店。找到这家店就请他们开新店,一般他们都会说自己没有开新店铺的费用等,总之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一旦解决了这些问题,就能开出一家颇受好评的店来。但是同样的餐厅,根据地区不同,菜单也要有所变化。这种针对细微之处的营销战略我很拿手。最初也是沉浸其中,一干就是三年。之后恍然觉得这工作虽很有意思,但还是想回到奢侈品行业工作。换工作的时候,我也在考虑,自己拥有在超市工作的经历,还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流通行业的经验、知识以及人脉,不如索性自己创业。”
“这时创办的就是菲利克斯吗?”宫泽看到桌上摆着的名片问。
“不是。”又是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是另一家公司。公司的名字叫珍妮丝。”
“珍妮丝?”
突然间,御园的表情像是乌云笼罩,充满了阴霾。他继续说:“三十岁时,我在前一家公司里结识了做设计师的妻子,夫妻俩一起创办了一家公司,就开在佛罗里达州自己家里,制作销售我妻子设计的箱包。公司的名字珍妮丝也是一个品牌,珍妮丝是我太太的名字。”
御园的声音变得阴郁沮丧,声音也很低落,像是在图书馆里和宫泽小声交谈。
“当时我对销售高级箱包无比自信,坚信自己拥有不输给任何人的专业知识。第一份工作我学到了品牌策略,第二份工作掌握了流通行业中市场分销的技术诀窍。我坚信产品一定能热销。我们进行了周密的准备。最初,我和妻子两人到德国去采购高品质的皮革做好样品。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开出直营店。因此首先必须要让高级百货公司的进货商喜欢,引起他们的注意。通过这种方式加强销售渠道,然后在品牌形象上下功夫。这个战略取得了成功,珍妮丝的手工包瞬间销售一空。客户的量虽然很少,但都很信任我们,这一步是相当成功的。然后终于进入下一阶段,我从银行贷款开设了一家小工厂,迈出了大规模生产的第一步。到这一步都还很顺利。但是后来却碰到了难以逾越的困难和障碍。”
御园连汤都没喝,深深地叹了口气。
“珍妮丝作为设计师,有不同的想法。公司成立大约一年后,她告诉我,她要改变设计风格。她认为之前的产品都是根据我的想法制作的,不是她的原创。我当然反对。好不容易才蒸蒸日上的品牌,设计和风格都已经吸引到了稳定的客源,这时贸然改变设计和概念,就是背弃现有的顾客,会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东西全毁掉。但珍妮丝不肯听我的话。当时我们每个月还要还债,不能停止生产销售。最后我只好低头了——因为那是以她的名字冠名的品牌——最终采用了她新的设计。我们下了一个很大的赌注。但是结果正如我所料,新设计过于前卫。”
巨大的沉默压了下来。御园说着他藏在心中的失败往事,眼底却蕴含着一种想要讲述的决心,他认为倘若不说这些,对方就无法真正了解自己。
“那么,后来那家公司怎么样了?”宫泽屏住呼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