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山说出的话,听起来都很不顺耳。
“我准备留下来当文化遗产。”
宫泽开玩笑地回答。
公司虽小,厂房虽老,但制造业的本质就藏在工作现场。不管饭山得出什么结论,总要在看了工作现场之后。宫泽已经早有心理准备。
他之所以三番五次劝饭山来参观公司,就是因为这个。
走向车间,宫泽在堆到半人高的原材料前停下脚步。
“这是制作足袋的原材料。”
这些毛毡、染成蓝色的鞋面和白色的鞋,都是常年合作、备受信赖的供货商送来的一等品。
“有什么特别的?”
饭山用手指碰碰原材料,问道。
“触感柔软光滑,还非常强韧。看起来一样,用久了就知道差别了。特别是染蓝的布料,是羽生市内技术最先进的厂商拿来的最高级的布料。”
“哦——”饭山似乎兴致索然地拈起布料看看,“有深褐色的吗?”
他说话漫不经心。这一幕让饭山仿佛回到刚出学校、到纤维公司工作的日子。
他们穿过堆放材料的车间,推开门继续往前走。
明亮的车间让饭山一瞬间睁不开眼睛,立在原地。缝纫机吧嗒吧嗒的声音,似乎降落在地板上。不时掺杂进剪裁机粗暴的声音。
重叠的原材料从被机器裁断到做成产品,一共需要十三道工序。少了富久子后,这些都由剩下的十二个缝纫女工完成。
“这些家伙真旧啊。”饭山首先看到的是这里使用的缝纫机,“这都用了多少年了?”
“从我们创业以来,就一直在用。”
“一百年了?”饭山很吃惊。
“那零件呢?”他马上又接着问,“难道是从其他的旧缝纫机上拆下零件继续使用?”
“是的。”
态度虽然不太见外,饭山指出的问题都一针见血。
“那可真够呛啊。”
饭山嘴里嘀咕着,闭上了眼睛。
他好像在听声音。
把脚掌部分缝起来,再把鞋底缝合。然后,沿着足袋外侧缝上去。踩着缝纫机的员工们,都是熟练的专家。
“这声音真好听。”
饭山嘴里第一次冒出了称赞的话。
“你很熟悉吗?”
“以前我也在一家纤维相关的公司工作过。那家公司很大,缝纫的姑娘们排排坐,一整天都在踩着缝纫机,那声音真是忘不了啊。”
饭山似乎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用怀念的眼光看着车间里排列的缝纫机,他一直盯着明美等人熟练的动作,怎么也看不够。
“缝纫机旧,女工们也都有年纪了啊。”饭山大声说着不好听的话。
明美反呛回去:“看起来旧,里面可是崭新的呢。”
引起了一阵笑声。
“是吗?那可真对不起。”饭山挠挠后脑勺,“呀,干得真棒。”
“因为我们希望人们能穿上最好的足袋啊。我们这里做的都是最好的足袋,对吧?”
大家纷纷对明美的话表示赞同:“是啊。”“那是当然了。”
“那,我回去的时候能带一双吗?”饭山也开起了玩笑。
饭山仔细观摩缝纫工程的每道工序,不时问着问题。他的身影,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之前那个不情愿来参观公司的男人。
“怎么样?”
参观完以后,两人走向车间出口,宫泽问道。饭山无精打采地说:“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有兴趣了吗?”
宫泽充满期待地问。
“与其说感兴趣,不如说是缝制部的欧巴桑们很有意思,所以才在旁边看。”
饭山大概本来就是个别扭的人,听他这么说,陪在身边的安田都惊呆了。
“不过,你们能一直做足袋到现在,我大概明白其中的原因了。”饭山说。
此时,明美叫了一声:“啊!”宫泽停下脚步。
“怎么了,明美?”安田问道。
“线,出不来了。”明美从缝纫机上方的滑板往里看。
村井走过来看了看,说:“是旋转钩的问题。”他一边叹着气一边说。当场把坏掉的零件取出来,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端详。
“磨损太厉害,上线绕不下来了。”
“有零件吗?”宫泽问。
“我去看看。”村井走向保管仓库。
这时饭山说:“我也去看看行吗?”
“当然。”宫泽走在前面带路。
“这些缝纫机,真亏你们能找到。”
进入保管仓库,看着排得整整齐齐的百年前的德国缝纫机,饭山感叹道。
“这是已经停业的同行转让给我的。在其他人看来是破铜烂铁,对我们来说可是宝贝。”
不过,这里放的缝纫机,都只有一个外壳,主要零件都已经先取出来了,按种类分类保存。
“怎么样,阿村?”
宫泽问正在仔细查看零件的村井。
村井回答说:“哎呀,只是旋转钩坏了。”
“没关系吧?”饭山问。
“还有好几台没有拆呢。”
村井拖出从停业的菱屋便宜买来的缝纫机,滴进润滑油。
“啊,这经过改造了啊。”
缝纫机已经变了样子,村井眼中含恨说道。
这时,一直旁观的饭山说:“给我看看。”
他从村井手上接过电动马达,说:“好像有点歪。”对旁边的木柄进行了细微的调整,然后灵巧地拆开了机器。
“你还真熟练啊。”
安田好像很佩服。确实,饭山手势很熟练,完全不像是个生手。而且,他对缝纫机的构造了如指掌,连宫泽也能看出来。
他曾经在纤维公司工作,大概是那时候学到的。
宫泽、安田和村井在旁边看着,饭山三下两下就把缝纫机拆开了,取出零件给大家看。“给你。”他把零件亲手递给村井,啪啪地拍打着裤子上沾的灰。
“啊,谢谢了。”
村井呆呆地接过零件,拿着零件走进车间。
“真是多谢了。”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发展,宫泽低头致谢,“你还真熟悉啊。这也是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学到的吗?”
“不,这是我的兴趣爱好。”
饭山若无其事地说。接着他走去洗手间,说是要去洗手。“我以前就喜欢摆弄机器,投入巨款去搞专利,也是这个原因。”
饭山说着,露出了笑容。
最后带饭山去的是展示区。
足袋制作方法的图示、旧的工具,还有各式各样的产品,都摆在展示区。这就是为参观者准备的,还放了几双市面上贩卖的足袋。
“附近学校的学生们有时会来这里做社会实践,所以展示出来,一目了然。”
成品足袋各式各样。白色的足袋、蓝色和黑色的有色足袋、地下足袋、节日足袋,还有——
忽然,饭山停下脚步,把最后一件展示品拿在手上。
那是陆王。
“最根本的问题,为什么你们要做鞋?”
面对饭山的问题,宫泽拣重点讲了事情的经过。现在有很多跑步的人,同时也有很多运动损伤者。为什么会有运动损伤呢?人类本来的跑法到底是什么样的呢?适合的鞋又是什么样的呢?
“我想给跑鞋界狠狠的一击。”
饭山没有回话。
虽说已经破产,饭山仍是经营上的前辈。他们有着相同的志向,都想实现飞跃、挑战新的事物。不知道饭山怎么看宫泽的故事。到底是觉得荒诞无稽呢?还是觉得多少有实现的可能性呢?
饭山凝视着生橡胶鞋底,轻轻把鞋放回架子上。
“那,就好好努力吧。”
那样子好像在说,这件事跟他无关。
“饭山先生,能不能让我在鞋底上使用您的专利呢?”宫泽再次提出请求。
拜托了。安田已经早早低下头致意。
饭山没有回答。他沉默着,抬头盯着墙壁高处,好像那里挂着他的答案。
“今天看到了很多好东西。”过了一会儿,饭山说,“关于专利,我会考虑的。我所说的金额,你们拿不出对吧?”
“对不起,我们的状况您都看到了。”宫泽深深低下头说,“但是,我们对新产品的热情是不输给任何人的。我们会尽全力给您报酬。请您无论如何帮帮我们。”
宫泽的头低得很深。
4
“小钩屋怎么样?”
过了晚上七点半,素子回来了,看到饭山,迫不及待地问。
“哎呀,就是那么回事。”
这是一个寒冷的晚上,令人感到冬天马上就要到来。被炉也是今年第一次拿出来。
“工厂不错吧?”
素子一边把购物袋放到地板底下,一边问。
“这个嘛——”饭山模棱两可的回答。
“然后呢?”
素子一边洗手,一边把食材放进冰箱。
“什么然后?”
“你的专利。让他们用吗?”
饭山没有回答,只听他叹息了一声。
“还是说,你不想贱卖?”
“不想贱卖。”饭山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不贱卖。”
“那,你准备拒绝吗?”
没有回答。
对方提出了条件,他也去工厂参观了。该努力的努力过了,素子决定放弃,随饭山自己处理吧。
素子不再多问,马上开始准备晚餐。
“总之,这家伙很倔。”
虽说已经是意料之中,安田关于饭山的评价并不好。“破产以后,连心里的零件都坏掉了啊。”
“也许吧。”宫泽说。
最后——
饭山最终也没有答应授予他们专利使用权。
“事情没那么简单吧。”
“总之,看上去就是想要钱,真是不知羞耻。”安田对饭山很是唾弃,“不过,搞机器倒是有一套。”
他又回过头看宫泽,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哎呀,怎么办呢?”
宫泽叹了口气。
他已经按照原定计划,让饭山参观了现场,了解小钩屋。
但是,光是这些,还不能让饭山改变心意。也许,饭山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吧。破产已经两年了。如果他没有私藏什么财产,生活肯定不容乐观。他一定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辛苦吧。而且,现在他的日子应该也不好过。他想高价成交,赚个大的,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最终还是钱的原因啊。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有点困难。”安田说,“再多找找,应该还有其他鞋底材料吧。这次的事,也是一种学习啊,社长。”
与其说是说给宫泽听,不如说安田是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做鞋啊,阿安。”宫泽感慨万千地说,“一步一步寻找新的材料。”
“我们掉进了一个大泥坑啊。”
安田忽然笑了,说出这样一个比喻。
当天晚上,宫泽一直工作到很晚。他跟往常一样,走路回自己家。
远处,水城公园的上空,挂着一轮朦胧的月亮。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抬头看看月亮,在寒冷的夜风中更能感到一阵寒气。
宫泽确认了电话那头是谁,慌忙站住,按下通话键。
“今天真是多谢了。”电话那头,饭山开门见山说,“专利的事,我反复考虑了,可以让你们公司使用。”
宫泽听着饭山的答复,几乎难以置信。难道自己是在做梦吗?他几乎要揪揪自己的脸颊。
“十分感谢!”宫泽拿着电话,低下头。
饭山接着说:“不过,我是有条件的。”
“条件?”宫泽抬起头,“对不起。如果是使用费的话,您说的金额,我付不起。还是再商量一下——”
“我知道了。”饭山打断他的话,“钱的事以后再定吧。我要说的不是钱。我只有一个条件——我也要参加你们的项目。”
(1)1dk:在日本,通常用“l”“d”“k”和数字来表示房屋的格局。“1dk”相当于一室开间带一间独立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