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月初,刚从帝国重工生产线上下来的务农机器人开始分送到各个预订农户手中。比“达尔文”迟了三个月。
研发代号“阿尔法一号”在成为正式商品后被更名为“陆鸦”,为了与准天顶卫星八咫鸦配对。
帝国重工的计划是先发售无人拖拉机,继而在夏末发售无人收割机。如此短期内积极投放新产品,是为了挽回之前被落下的距离,由此也可看出帝国重工严阵以待的态度。只是——
“陆鸦”的销售情况从开放预订开始就远远达不到计划量,而且至今仍没有好转的征兆。销售情况不佳直接影响到外包商佃制作所的业绩。
“他们得多多宣传啊。市场根本毫无反应。”
营业部的津野说得有道理,然而宣传部分由帝国重工全权负责,佃制作所无从置喙。
他们早已做好了苦斗的准备,但因为期待很高,此时公司内部的失望情绪也很严重。再这样下去,“达尔文”恐怕要占领整个市场了,所有人心里都装着这样的危机感。可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传闻”出现了。
“听说‘达尔文’出故障了。”营业部的埜村在例会上说出了这一消息,“说是好多人用着用着机器突然熄火了。”
他是从参与“达尔文”项目的合作商那里打听来的。
“还听说农林协已经回收了好几台拖拉机,都送到幽灵传动去了。”
“原来那边也出了这个问题啊……”佃说道。
“那个,”营业部的村木昭夫插嘴道,“我想说件跟故障没关系的事。听一家参与了‘达尔文’项目的公司说,最近有好几家公司离开了该项目组。”
村木带来的情报让会议室陷入了讶异的沉默。
“这是怎么回事?”津野带着难以释然的表情说。
“是不是内部闹矛盾了?”佃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这件事要是有新进展,记得马上告诉我。”
2
“那是什么意思,能告诉我理由吗?”重田控制不住声音里的怒气,问道。
在兼作“达尔文”项目总部的代达罗斯公司,一个名叫大桥的人正一脸为难地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
大桥在大田区北千束经营一家名叫“大桥涂装”的公司,他今天来找重田,开口就说想离开“达尔文”项目。
这个要求来得非常突然。
“就是……”大桥避开重田的目光,盯着搭在膝头的双手,“我考虑了很多,我觉得,其实不一定必须由我们来干吧。于是我就想,反正最近这么忙,就不来这边了。”
忙是真正的理由吗?是不是有什么怨言没有说出来?重田凝视着大桥的脸,心下怀疑。
“贵公司的涂装技术是该项目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怎么可能随便什么公司都能行呢?您现在退出,我们会很为难。”
这是事实。
大桥涂装的技术在这一带首屈一指,像拖拉机这种大件物品,重田一时半会儿真想不出有什么公司能代替。
“您为难我也没办法啊……”大桥皱着眉说,“我们也想尽量帮忙,可是这活儿不仅费时费力,还赚不到什么钱。老实说,就算‘达尔文’成功了,我们也得不到多少好处。这太不划算了。”
“社长,请您再考虑考虑。”重田坚持道。
“达尔文”项目当初是以宣传京浜地区城镇工厂技术实力的名义召集来这些合作公司的,零部件的制造和加工价格都压得很低,确实赚不到几个钱。这么安排也是为了在与帝国重工的“陆鸦”竞争时有价格优势。
“我们都是为了地方企业的发展。即使眼下赚不到太多,用长远的眼光来看,一定能有所回报。哪怕是为了全国各地支持‘达尔文’的农户们,也请您继续干下去。拜托了。”
“不是,不是,您这样可不行。”
看到重田深深低下头,大桥慌了。
“您说的我都懂,但我也要做生意,也有自己的难处啊。抱歉,今后不能再跟您合作了,就这样吧。不好意思。”
大桥站了起来,不顾重田的挽留,逃也似的离开了代达罗斯。
只剩下呆然目送他的重田留在原地。
大桥是第五家公司了。
“达尔文”是个大项目,约召集了三百家公司参加。其中会有一部分成员离开并不奇怪,甚至可以预见。应该说重田很惊讶此前竟然一直没有人离开,反过来说这也证明了“达尔文”的成功。
可是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不断有人离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重田感到难以释然,因为那几家公司离开的理由他都无法理解。
确实,大家都很忙。订单价格也的确压得很低。
可是仅仅因为这个就连续有公司离开,这也太奇怪了。
肯定有鬼。
几天后,重田得知了真相。
“重田先生,您现在有时间吗?”
电话里伊丹的语气很慌张。重田回答他今天都在公司,对方马上赶了过来。
伊丹一走进代达罗斯的社长室就一脸愤然地说:“刚才高冈机械的高冈社长到我公司去了,说要离开项目组。”
怎么会这样?!
重田哑然,伊丹又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重田先生,这是的场在搞鬼。”
重田一时无言以对。
“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问。
伊丹解释道:“我实在难以接受,就逼着高冈社长说了实话。原来是帝国重工向他们发出通知,说如果继续与‘达尔文’项目合作,就要更改与他们的合作条件。而且,听说他们对所有外包商都发了这样的通知。我又从帝国重工的熟人那里打听到,发出这项指示的人正是的场,不会有错。”
重田瞪大了眼睛,脸上渐渐流露出怒容。
“对高冈来说,要是帝国重工取消了订单,将会是一大打击。但只要不跟我们合作,他就能规避这一风险了。”
伊丹一拳打在沙发垫上。
“那么大桥先生之所以离开……”
“他们也跟帝国重工有不少合作。尽管他们用了不同的借口,但其实都是受到了来自帝国重工的压力——这就是真相。”
重田心中涌出一股怒火。
“高冈机械退出的影响大不大?”
被重田一问,伊丹按着眉骨,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寻找替代者要花点时间。首先要跟好几家公司打招呼,报价,然后还要确认品质,光这些就得一个多月。”
高冈机械是幽灵传动的主要零部件供应商。
“目前库存只能支撑一个半月,搞不好生产线要停摆。”
重田目光锐利地盯着虚空,那是被人出其不意地砍了一刀,正在怒视对方的武士的眼神。
“的场打算破坏我们的供应链,让我们无法生产商品。”伊丹说着。
重田瘫在沙发上,闭起眼睛陷入了沉思。
“达尔文”项目组是以对外宣传城镇工厂技术实力的口号聚集起来的集团,算是个松散的共同体。
在共同制造“达尔文”这件事上虽然订立了合约,却没有约定毁约的惩罚条款。
“情况我都了解了。我想明天傍晚再跟您谈谈,您有时间吗?”重田说完停下来顿了顿,随后目光凝重地看向伊丹,“明天我想给您介绍一下我们的法律顾问。”
“法律顾问?您打算干什么?”
伊丹问了一句,重田却没有明确回答,只说:“总之您来就好了,具体情况到时候再说。”
重田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傍晚,伊丹如约来到重田这里。刚走进会客室,一看到跟重田相向而坐的人,伊丹就无语了。
“哎呀伊丹社长,之前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看到您还这么活跃,我就放心了。”
那个人一脸假笑地站起来,伊丹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重田昨天说了法律顾问,可这人并不是律师。因为伊丹很清楚,他之前参与非法交易,已经被剥夺了律师资格,而且还被判了刑,是个前科犯。
“你怎么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伊丹忍不住皱起了眉。
“三个月前刚出来。”
那人回答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名片,递给伊丹一张。
代达罗斯股份有限公司法律顾问中川京一
“事情就是这样,伊丹社长,今后请多指教。”
中川殷勤地冲伊丹鞠了一躬。
3
“城镇工厂的拖拉机‘达尔文’停止出货”——这个标题给佃和底下的员工们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同时也感到一丝诡异。
星期五晚上,佃招呼员工们到公司附近的居酒屋二楼包间聚餐。这是佃制作所的周末例行活动,采取自由参加制,每人每次交三千日元,超支的部分由佃来支付。
“我很想说活该!只是我自己也高兴不起来啊。”
津野一脸忧郁,仰脖喝光了杯里的啤酒。
的场俊一向参加“达尔文”的合作商施加了压力,他们事后打听到了这一惊人内幕。
“的场先生算是发挥了看家本事吧。”山崎嘲讽道,“直接对弱小的对手发起攻击,把他们打散。现在搞得我们好像帮凶一样。”
“为了功绩不择手段——这是的场的作风。”佃也一脸凝重地看着天花板,“我不赞成这么做。听财前先生说,制造部其实也对这一方针怀有疑问。不过那是的场先生亲自下的令,没人敢反驳,只能乖乖服从。”
“这种破坏工作能管用到什么时候很难说啊。”唐木田冷静地评价道,“就算现在把别人逼得停止生产,顶多也就管用一个月吧。无非就是拖延了一点时间而已。”
“他就是想趁此机会奋起直追吧。”津野皱着眉说,“听说他一边打出这种卑鄙战术,一边在内部号召加紧营销。我们也要忙起来了。”
这相当于把“助力日本农业”的宗旨扔到一边,先展开眼前的利益争夺战。
漂亮话虽然不能当饭吃,但这样就好吗?佃又一次深切体会到经营公司的艰难。
这是一场生意,就算是为了日本农业,他们也注定要被卷进帝国重工与“达尔文”的激烈交战中,难以保持中立。
不管佃和员工们怎么想,佃制作所都只能作为帝国重工一方的主要成员,继续战斗。
“当外包商好苦啊。”津野有点自暴自弃地说。
“就是。”佃也点头。
“说到底,的场先生就是看不上技术。”岛津冷冷地说,“其实就算不用这种卑鄙手段,我们的发动机和变速器也能胜过‘达尔文’。”
“帝国重工的人说的场先生很焦虑。”江原说,“虽然外面都说他是下任社长,可是出了《波尔多周刊》那件事,又在无人农机事业上遭遇意料之外的苦战,听说他的靠山冲田会长把他给狠狠骂了一顿。”
现在的场已经没有退路了,佃不禁这样想。
“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
的场冷笑着把报纸摊开,露出“达尔文”停止出货的大标题。
“外包商全都瑟瑟发抖,对我们言听计从。”奥泽带着赞叹的表情说。
“那帮外包商,不过如此而已,没了我们就活不下去。”的场高傲地放言。
他这种轻视外包商的“主子意识”就是在机械事业部里培养起来的。
那时他曾把合作会重要企业重田工业搞垮,因为方法过于激进而遭到了公司内部的批判,还被媒体说成外包商杀手。针对这些反应,的场采取了两个行动。一是把责任推给负责对接重田工业的伊丹大,逼他离开了机械事业部;二是不直接取消与外包商的合作业务,改为对其进行残酷压榨。
表面看来尊重了帝国重工重视外包商的传统,实际上强加了许多严苛的条件,比如为提升收益大刀阔斧地实行成本削减,这让他赢得了欺负外包商的恶名。
这个政策成功后,的场就彻底改变了对外包商的看法——只要用力敲,就能让他们言听计从。
这与帝国重工一向尊重合作商的公司文化截然相反,正是如今隐藏在友善背后的真相。
现实中并没有多少像重田工业这样有“骨气”的公司,合作公司的社长们目睹了被的场宣判死刑后重田工业的惨死,全都被吓住了。
的场就成了跟封建领主差不多的角色,而外包商不过是一群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中的小农户而已。
的场自己并没有发现,他的做法其实与轻视民营企业的父亲相差无几。归根结底,的场还是被父亲同化了。
“预订了‘达尔文’的农户好像越来越不安分,还有人取消预订了。”
的场看到自己安排的战略获得了如此成果,露出得意的表情。
“听说‘达尔文’那帮人想把我彻底搞垮。”的场讽刺地笑道,“上回重田工业的重田这么对我说的。”
“是北见泽那次吗?您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他确实说过很没礼貌的话。当时伊丹也在场吧?”
“嗯,那家伙也在场。”的场恶狠狠地笑了,“但这是我的台词啊,被彻底搞垮的是他们。我要让重田和伊丹再见识一次忤逆帝国重工会有什么下场。”
4
七月末,殿村家总算收到了帝国重工生产的无人农机“陆鸦”。
“终于来了。”
正弘比殿村还迫不及待,盼着帝国农业的货运卡车赶紧开到家里来。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大门,匆忙中连左右脚的凉鞋都穿错了。
橙红色的新型无人驾驶拖拉机端坐于殿村和正弘两人面前,反射着耀眼的夏日阳光。
“喂,你快开起来让我看看。”
销售员笑着满足了正弘迫不及待的要求。
“这响声真不错,真不错!佃制作所的发动机果然好,对吧,直弘!”
“老爸,你懂这东西吗?”
殿村无奈地笑了笑,其实心里特别骄傲。
因为他很清楚制作这台发动机的人有多么热情、多么真挚。
他们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难题,不断发起挑战,希望做得更好。每一台发动机都融入了他们的灵魂,被送到等待着的人们手中。
对以前的农户来说,拉犁的马就像家人一样。现在,拖拉机就是每位农户必不可少的好搭档。
佃制作所给殿村送来的无人农机“陆鸦”有七十马力,还装有ict农业最尖端的设备,分析土壤成分的作业机。
首先,帝国农业的销售负责人要将殿村家农田的地图数据输入到电脑中,接着设定作业内容和时长。然后花半天时间讲解使用方法,加起来要耗时一整天。
殿村本以为只有自己听,没想到平时连智能手机都玩不转的父亲也跟前跟后地学习操作,还看着电脑认认真真地听起了讲解。
“这些我到时候再教你,你先歇着吧。”
但是父亲并不答应。
“不,我也要听,我也想听。要是学会了这个,将来我也能继续种稻子了。你接着说。”
帝国农业的销售负责人也吃了一惊,还有点感动。
“要是您有不太明白的地方,请尽管提问。”
然后他便按照说明书继续热情地讲解起来。
大约两周后,正弘突然说:“农业说不定就像加拉巴哥群岛一样啊。明明有这么多事情可以做,却被进步的世界抛在身后。那个卫星叫什么来着?”
“准天顶卫星八咫鸦。你是想说多亏了那个吧?”
很多看似永不开启的大门其实都在等待一个契机,大门一旦打开,淤塞的泥浆就会如决堤一般流出。
八咫鸦正是那个契机。
定位误差仅仅几厘米。这个精度改变了农业,让人们发现农业新的可能性。
殿村突然回忆起在佃制作所度过的日子,心生感慨,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有人在追逐发射大型火箭这个梦想,而正是这个梦想将准天顶卫星八咫鸦送上了太空,又回过头来拯救了被老龄化所困的日本农业。
乍看毫无关系的努力和热情结合在了一起,为碰壁的人们带来了勇气和帮助。殿村发出了由衷的敬意和赞赏。
这台拖拉机被运来之前,殿村还处在半信半疑中——可能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事实上,“陆鸦”让殿村家从根基上发生了改变。
父亲又开始下地了,每天都在体验足以让他这个经验丰富的农户也大吃一惊的新发现。他发现拖拉机收集到的精确数据和长年从事稻米种植的资深农户的直觉之间竟存在着巨大差距。
父亲之前完全靠目视和皮肤的感觉来决定那天要做什么农活。是给水田灌水还是施肥,一切都靠他自己判断。
可是现在,曾经依靠直觉决定的事情变成了数据出现在电脑上,供客观分析。
“我的直觉差不多四个里有一个是错的。”正弘这样说道。
直觉误差导致判断失误,最终影响产量。
ict农业所表现出的效率并不只是减少农耕作业量,还能提高农田产量。这是殿村学到的知识。
佃之所以把机器借给殿村使用,想必是希望他把这个意义分享给其他农户。
“殿村啊,殿村。”
殿村正推着除草机在田埂上除草,听见有人叫他,就把遮阳板推了上去。
是稻本,他的卡车上还坐着农林协的吉井。后来又有一些人加入了稻本的农业法人,他们成了这一带最大的农业集团,也是农林协最大的客户。
“那是啥?”稻本朝农田里行驶的“陆鸦”努努嘴,“难道是帝国重工的?”
“没错。”
殿村没有关掉除草机,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在哪儿买的?”吉井尖声问道。他可能想说农林协也出售“陆鸦”,为啥没到他那儿去买。
“租的。”殿村不喜欢无谓的争斗,便这样回答道。
事实上他们属于无须支付租赁费的试用农户,但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听说帝国重工的又贵又不好用,那玩意儿能动吗?”稻本不屑一顾地问了一句,但不是在问殿村,而是吉井。
“谁知道呢,我们那儿基本没卖出去,我也不清楚。我还上网查了,结果全是翻车的视频。”吉井嘲笑道,“不过殿村先生毕竟是帝国重工的‘信徒’,不得不用啊。”
“我是想用才用的。”
殿村说完,稻本和吉井同时大笑起来。
“说得真好听,只怕是不服气吧。”稻本的笑声背后隐藏着对殿村的恶意,“其实你是想用‘达尔文’吧,现在肯定后悔死了。”
跟这种人争吵没有意义。殿村放下遮阳板,不再理睬他们,继续推起了除草机。
5
静冈县浜松市郊外。
大型农机厂商山谷的工厂坐落在一片广阔的土地上。
秘书敲了敲厂长室的门,带了一个人进去。此时是早上八点半,工厂的一天开始得很早。
是南云贤治从总部的销售部赶了过来。
“厂长,今天拜托您了。”
南云课长负责中部地区的业务,接下来要到酒店去迎接前来参观的水稻种植户,从十点开始参观工厂。他还希望入间厂长能在午饭时间与客人同席。
南云一早来找入间,是想提前告知客人的信息。
“今天一共来三个农户,每家都有面积十町步左右的地,很专业。他们使用的拖拉机都老化了,想换新的,我打算向他们大力推荐那款新型拖拉机,届时麻烦您配合。”南云低头拜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