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没有。”
埜村说完,江原不耐烦地起哄道:“搞什么鬼啊。”周围好几个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被社长传染了妄想症啊?”
江原说完,便彻底无视埜村,开始吃烤肉。
立花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想了想那个阀门系统能做成什么生意,可他怎么都想象不出来。埜村说阀门技术肯定能盘活,当然,这个可能性不是零,但现实可没有嘴上说的那么轻松。事实上,公司里也有不少年轻研究员对社长的决策心怀不满。
“立花,烤焦了。”
江原的一句话打断了立花的思绪,他马上把这段对话忘到了脑后。
5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帝国重工的人叫佃去位于大手町的总社一趟。
“上回要专利授权时还亲自上门来,这次就变成‘你过来一趟’了?”同行的山崎翻着白眼说。
一旦提出想供应零部件,佃制作所就成了帝国重工的供货方候选。所以佃认为,这种态度上的转变在所难免。反过来,他也不能对帝国重工说:“我要向你供应阀门系统零件,请你到大田区来跟我谈谈。”
“算了,谁去谁那儿都无所谓,最近他们的人也来了不少次,我们过去效率也会高很多吧。”
佃嘴上说着,心里却想不出这能提高什么效率。
他们乘坐池上线来到五反田,再换乘山手线。开过东京站后,窗外就出现了大手町林立的大企业总部大楼。佃不知道哪一座才是帝国重工的总部,但认不出也仅到今天为止,今后说不定能远远认出那栋楼来。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对方联络殿村时说的是“到总部来找宇宙航空部宇宙开发组的富山主任”。佃从口袋里掏出写着信息的纸条,在前台报上了公司名称。
二人在七楼会客室里等了五分钟,就见富山走了进来。
“财前已经向我介绍了情况。听说贵公司希望直接向我们供应上次提到的阀门系统是吧?您真的希望这样做吗?”
可能因为第一印象不佳,佃看着这个富山推了推银边眼镜说出这句话的样子,觉得他真正想说的是“你会后悔的哦”。
“当然,希望贵公司能认真考虑。”
佃回答完,富山就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
“既然要供应零部件,就必须通过本公司的测试,希望您理解。”
佃点点头,接过文件。
富田打开手头那份,说:“那么请您看看这份资料吧,第一页注明了详细测试内容和日程。”
佃打开文件,山崎伸头过来一看,惊讶地说:“这么多?”
“您有什么意见吗?”
富山态度虽然殷勤,却掩饰不住傲慢。
“不是有意见,只是觉得是否有必要做这么多。”
这也是佃的想法。
文件上罗列的测试项目和程序都十分繁杂,还有重复之嫌。
“测试项目由本公司决定,如果贵公司想成为供货商,就烦请遵守。”
富山的声音很温和,态度却不容置疑。
“既然是必要手续,那就没办法了。”
佃说完,富山拧起嘴角讽刺地笑了笑,继续他的说明。
这套测试十分繁杂,佃要制作超过一百个阀门作为样品,这些样品将在帝国重工内部经历各种气压和温度条件下的操作确认和耐久性测试,以考验其精度。
还不仅仅这些,列表里还要求佃制作所提交财务资料以供评估。
“这是为了防止供货商在关键时刻破产,导致零部件断供。”富山面不改色地说,“审查过程还会评估万一出现索赔时贵公司的赔偿能力。也就是说,无论零部件的品质多么优秀,若贵公司财务状况不佳,我们也无法与您合作。除了这些测试,我还要实际去参观贵公司的内部环境和现场环境,检查环境方面是否达标,请您做好准备。这些测试全部完成,要花上一个月时间……”富山突然停下话头卖了个关子,仿佛在强调接下来的话很重要,“所以我们会先做几项测试,若不太符合标准,就立即中止测试。毕竟测试本身也费时费力啊。”
说完,富山挑衅地盯住了佃。
“那个叫富山的人好气人啊。他这么做可能也有帝国重工的面子问题,不过那种看不起人的态度真是太讨厌了。”结束会谈离开后,山崎皱着眉说,“是他负责跟我们对接吗?如果是,那今后恐怕很难搞啊。”
“是啊。”
佃应了一声,有点在意那天跟他商谈的财前怎么没出现。毕竟他们已经打过几次交道,就算具体对接工作不由他负责,今天也该来露个脸才对。
“一点礼貌都不讲,真是不折不扣的霸王买卖。”
山崎一脸不高兴,好像对富山非常不满。老实说,佃的心情也不怎么好。他制作的都是顶级水准的发动机,心里也有一些骄傲。
“那人就是看不起我们城镇工厂。”
佃心中无比赞同山崎这句话。
会议气氛很尴尬,因为江原和迫田等一众年轻员工走进来时全都面带疏远和冰冷的表情,让佃心里一沉。
佃这个人外表虽然糙,内心却很柔软,同时他又有无法让步的梦想。他的心一直在两种矛盾的情感之间摇摆,此时又剧烈地动摇起来。
是他召集公司内的管理层开了这次临时会议。
山崎在会前派发给了大家今天帝国重工的富山给他们的文件。
“公司决定成立一个项目小组,专门负责这次的零部件供应项目。”佃看了看坐在一起、没有任何反应的年轻人,继续说道,“当然,小组的中心是技术研发部,但鉴于测试项目还包括财务等内容,几乎涵盖公司的所有部门,因此也需要负责其他业务的员工加入。财务部请迫田组长参加,营业部请江原科长参加。”
迫田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让佃有点冒火。
你就这么不愿意吗?他差点儿把话说出口,却发现迫田旁边的江原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不由得轻叹一声。
“我知道大家有很多意见,但还是希望各位能齐心协力,把这个订单给拿下。”
佃说了这句话,底下却没什么反应。
年轻人彼此交换眼神,一言不发。不仅是他们,唐木田也一直抱着胳膊低头不语,显然对这个决策很不满意。
“我能问个问题吗?”江原举起手,目光阴沉地看着佃,“这是公司的决定吗?”
“当然。”
会议室里传来轻微的咂舌声。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却没人说话。员工们的心情再清楚不过了。江原面露不满,目光挑衅地看着佃,却没再说什么。
与员工意向相悖的决定——这么说真是一点没错。
尽管如此,佃还是不想把跟帝国重工的交易改为单纯的授权专利,因为这是关乎佃自己人生的问题。
此时,又有一个年轻人举手请求发言。是迫田。
“我认为签专利授权合同对我们更有利,公司一定要做供应商提供零部件吗?主动去冒品质风险,还不顾内部意见,我觉得这样就算成了也不会顺利的。”
“我没有不顾大家的意见。”佃拦住了想斥责下属出言不逊的殿村,这样说道,“但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果。你们的心情我都理解。”
“你才没理解。”
不知何处传来这句话,佃耐着性子继续劝说道:“拿下为大型火箭发动机提供核心零部件的订单,应该能为我们开拓出一条新路子。就算不谈论我的梦想,我也能向大家保证这一点。完成这个项目,我们就能得到非常宝贵的经验。”
“可那也要先通过帝国重工的测试吧。”江原问,“如果失败,到时候该怎么办?您会考虑授权专利吗?”
“现在还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我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完成这个挑战。”佃没有正面回答江原的问题,“我们已经在专利部分领先了帝国重工,就算规模不如人家,但技术绝不落后。所以我希望大家心怀自豪,认真应对。”
有的人死死盯着文件,有的人则仰头看着天花板,很明显,他们都把佃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就连殿村都一脸凝重地盯着虚空。没有几张脸看向佃这边。
这场没有效果的会议让佃感觉自己仿佛正在沙漠中漫无目的地徘徊。
员工的心正在一点一点疏离。
“什么狗屁项目小组啊,你说是吧,江原哥。”
村木对站在窗边吸烟的江原埋怨了一声。
此处是二楼休息室,其中用挡板隔出的一个角落,是佃制作所内部唯一能吸烟的地方。
“嗯。”
江原应了一声,眯着眼睛看向窗外雪谷一带的住宅区。此时已是傍晚,天空被晚霞染上了一抹淡红色。
“江原哥,你看起来好累啊。”村木又说,“不过我也是。就算跟社长直接谈判,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仅是村木,整个营业部,甚至整个公司都弥漫着一种怠惰氛围。京浜机械终止交易,再加上与中岛工业的官司,公司先后面临的问题让江原这些年轻人产生了紧张的危机感。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想想办法,最终是庭外和解把他们心中的焦虑连同奋进的念头都一扫而空了。
意料之外的和解金解放了大家紧绷的神经,令他们前所未有地松懈下来。
大家一直如此拼命地工作,到最后拯救了公司的却是法庭战略。这让员工们感到很泄气,甚至觉得一点点积攒家底的行为非常愚蠢。
玻璃窗上映出目光涣散的江原,他看见背后的门被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敞着白袍的人是技术研发部的真野。本来营业部和技术研发部的人都不怎么合得来,可他跟真野却意气相投。
“哟,告一段落了吗?”真野语气轻快地打了声招呼,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香烟,又说,“你一脸不服气的表情啊。”
“你怎么想?”
江原转过身,看着真野那张苍白的狐狸脸,脸上小小的眼睛也凝视着窗外。
“无所谓啊。”真野说着,目光离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转向江原,“只要别通过帝国重工的测试不就好了。”
江原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番。
真野继续道:“那样一来,社长就会放弃这条路了。剩下的选项就只有授权专利了。”
“社长可没这么说。”
村木在旁边插嘴,被真野骂了一声笨蛋。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这样啊。”
“测试有这么难吗?”江原面露惊讶,问真野。
“谁知道呢。”
真野背对窗户,一言不发地抽着烟。此人平时话很多,但有时真的很难看出他在想什么。
“真野啊,我问个问题。你既然是技术研发部的,应该支持社长说的供应零部件方案才对,为什么要反对呢?”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不服气啊。”真野回答,“在研发氢发动机上花钱如流水,却不顾自己的老本行小型发动机研发。你在别处听过这样的蠢事吗?”
在研究部,真野是属于小型发动机开发小组的。他平素就积攒了许多外人所不理解的不公平感,现在更是越来越不满了。
“制造那种东西能有什么好处?我们可是小型发动机制造厂商啊,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
真野的目光突然变得异常冰冷,他再次转向了窗外。
6
“佃社长来公司了,你怎么没通知我?”财前的语气有点尖锐。
当天下午财前从合作公司回来,发现跟佃面谈的报告书已经躺在了待解决的文件盒里。
财前看完报告脸色都变了,马上把富山叫过来问话。
“因为测试一事已经全权交给我了。”
富山冷淡的回应相当于在财前的怒火上浇油。
“你也知道之前一直是我跟佃社长对接的,既然人家专门过来了,我不露面可太不成体统了。”
“提出供应方案的人是佃,我认为不需要部长出面。”富山笑起来,“您也没必要费这个心。”
“没必要费这个心?这可是在我们的沟通过程中提出的方案。”财前瞪了富山一眼,“要是得不到佃的协助,你打算怎么办?就因为供应方案是对方提出的,你就把人家当外包商对待了?为什么不也考虑考虑对方的立场?”
“是我考虑不周,非常抱歉。”
富山皱着眉,露出谄媚的表情。
“你下周要过去吗?”
财前看了看富山在报告书里附上的对佃制作所的测试日程,问了一句。按照日程安排,下周是参观佃制作所的公司和工厂,对制造环境和经营状况进行问询。
“结束后我会将结果做成报告书提交给您。届时整个测试可能就终止了。”
富山说着,仿佛很期待这一幕发生。
“给二位添麻烦了,希望能合作愉快。”
在东京站附近一座大楼的地下居酒屋里,富山举起满满一扎生啤,跟坐在对面的两个人干了杯。
“我们这边都忙死了,真是没事找事。”
一个面色苍白、表情有点神经质的人边说边用纸巾擦掉嘴角的泡沫。此人头发有点稀疏,梳成三七分,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缝着,扭曲的嘴唇显露出压力过大之人特有的烦躁。
“别这么说啊,田村,在企业审查方面没人能比你厉害,我这不是看上你的能力,才来拜托你的嘛。”
被称为田村的人面不改色,丝毫不理睬这番奉承话。
“大企业也就算了,这种中小企业的财务,你叫自己家的人审查不就好了,真是扯淡。”田村气愤地说。
“如果可以我也就那么做了。只不过啊,我的顶头上司不同意。”
“财前部长吗?他这么执着,可真难得啊。”
从旁插嘴的人是个皮肤黝黑、体格健壮的男人。此人酒量极大,刚才第一次碰杯,他就一大口几乎喝光了一杯。此时他已打开菜单,准备挑选下一杯酒水。
“也不知道他那是执着还是误解。”富山说,“要是我们部长的谈判能力再强一点,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了。其实我跟你们一样,心里觉得这事麻烦得要死。所以沟口老师,您也别一脸不情愿了。”
沟口依旧看着摊开的菜单,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两人是富山为审查佃制作所生产的零部件是否可采用而召集的测试团队的中心人物。沟口是生产管理部主任,不消说,他自然是生产管理方面的专家。这次富山邀请他全面评估佃制作所的工序管理等工厂内部的情况。
另外那个田村是审查部主任,专业是信用评估。这个词听起来就觉得好像很艰深,帝国重工每次准备与新公司展开合作时,都要先让田村评估对方公司是否值得信任。
此次富山便向他们各自的部长提出借用二人,当然背后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与这两个人关系较好。
富山一心想让佃的测试获得“不合格”的结果,跟能够领会自己意思的人合作当然更方便行事。
“你老实说,那个佃什么的公司究竟怎么样?”几经烦恼后,沟口又点了一杯生啤,然后问道,“那公司在技术层面上有合作价值吗?”
“他们研发出了火箭发动机上搭载的阀门系统。”
原本都满脸不情愿的两人闻言同时抬起了头。
“阀门系统?”沟口惊诧地问,“就是被人抢先一步的阀门吗?”
“就是那个。”
富山苦着脸承认了。
“等等啊,公司是什么时候决定采购那个阀门的?”沟口大吃一惊,“这不违反公司方针嘛。阀门属于核心部件啊。”
“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所以才请了你们来做评估呀。”富山烦躁地说。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田村毫不掩饰地问,“富山,你得好好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话你们别外传啊。”富山先提醒了一句,然后继续道,“这次测试只是走个形式罢了,水原本部长的意思是,必须拿到专利授权,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桌子另一边的两人同时投来讶异的目光。
“那干吗要如此费事?”沟口难以释然地问,“直接跟他们谈专利授权不就好了。”
“谈过了,可是佃拒绝了。”
两人好像觉得难以置信,都选择用沉默回应。
富山继续说:“然后对方反过来提出想向我们供应零部件,而我们部长竟然答应要考虑考虑。”
“结果就成了想拒绝也拒绝不了的局面吗?真是荒唐。”
沟口抱着胳膊仰头看向天花板,紧接着叹了口气,说道:“你自然反对这个做法吧?”他表现出了能快速判断情况的能力。
“没错。可是现在财前部长跟对方一个鼻孔出气,若不拿出检测不合格的结论他就不妥协。都有人说他是不是跟佃私底下有一腿了。”
富山说出了毫无根据的话。
“简而言之,就是你想让佃不合格。”田村直白地说出了不太好说的话,“不过,给了不合格,之后还不是得让佃同意授权专利?”
“这个我会去谈。”
富山用力放下扎啤杯。
“你?”沟口笑眯眯地“哦”了一声,说,“要是你能把财前部长谈不成的生意给谈成了,想必名声一下子就上去了。”
不愧是沟口。富山回以坏笑,说道:“谁让那位领导是喜欢把下属的功劳当成自己的功劳,把所有失败都推给下属的人啊。”
“不过你也是,竟然算计顶头上司。”沟口毫不客气地说。
“你这话也太难听了。”富山说着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熟人后,又对两人小声说,“总之,万事拜托了。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那种狂妄的中小企业出风头啊。得让他见识见识,帝国重工的要求有多高。”
“如果这也是本部长的意思,那我们只能这样了。对吧,田村?”
沟口说着,拍了拍田村的肩膀。
田村没有回答,不过看他的侧脸就知道,他也赞同这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