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亲爱的。我多蠢啊,竟然把你的手机塞到我的口袋里来了。你父亲老了。”家里就是妈妈。家里就是克莱尔。我肯定,我并不觉得自己受到了怠慢,相反还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安慰。“我们不会在这儿待太久的。过几小时你就能拿回你的手机了。”
“可你们在哪儿呢?啊,对了,你们去吃饭了。就是那家公园餐厅,对面是……”米歇尔说了那家平民小酒馆的名字。“离这儿不远。”
“别费劲了。你马上就会拿到它了,最多一个小时。”我的声音听上去还轻松吗?还是好心情吗?还是人们可以从我的声音听出来,我不是很乐意让他来餐厅取回手机?
“这对我来说太久了。我需要……我需要几个号码,我得给人打电话。”我听到他真的有迟疑,还是仅仅是网络连接的片刻中断?
“你告诉我需要哪个号码,我现在就可以很快帮你找出来……”
不,现在这语气完全不对,我并不像在扮演一个很棒的父亲:一个可以在他儿子手机上随意翻看的父亲,因为父子之间“没有任何秘密”。米歇尔还叫我声“爸爸”而不是“保罗”,我就已经够感激的了。不知怎的,这种直呼其名的装腔作势让我非常反感:七岁的孩子,叫他父亲“乔治”,母亲“维尔玛”。这样子的宽松无度可不是什么好事,终究是对父母的不敬。直呼父母“乔治”和“维尔玛”,那么这离如下情况就只有毫厘之差了:“我说过是花生黄油了,对吗,乔治?”然后黄油面包和巧克力粉就被拿回厨房里,倒进垃圾桶。
在我周围已经有足够多的例子:很多父母在孩子用这种口气跟他们说话时,就摆出一副忠贞不贰的蠢相,然后还会美化道:“啊,如今的孩子都越来越早熟。”他们的目光太短浅,或者就是太害怕,不敢承认他们正生活在“恐怖政权”之下。内心深处,他们当然希望自己的孩子会觉得一个乔治或维尔玛远比一个父亲或母亲了不起。
一个父亲,偷看自己十五岁的儿子的手机,这似乎也太过了点。他靠得如此之近,只要一眼,就能看出儿子的通讯录里藏了多少女孩的名字,或是里面下载了哪些热辣的照片做背景。不,我和我的儿子,我们都有彼此的秘密,我们尊重对方的隐私,门关的时候我们会先敲门。我们也不会因为没什么可掩饰的就光着身子,连条浴巾都不裹就走出浴室,不像在乔治-维尔玛式的家庭里那样司空见惯——对,我们根本不会不裹浴巾就走出浴室。
但我已经看了米歇尔的手机。我已经看了不是为我的眼睛预留的东西。在米歇尔眼里,我不必要地占用他的手机多一秒,都有致命的危险。
“不,爸爸,没这个必要。我自己去拿就好了。”
“米歇尔?”我又问了一声,但他已经挂了。
“×!”今晚我第二次骂道,就在此时,我看到了克莱尔和芭比,她们正从一人高的树篱后面走过来。我的妻子一只手挽着她妯娌的肩。
只有几秒的时间。在那几秒内我在想,往后退几步,就可以藏到灌木后头去,但突然又想起来我是为何才来到花园里的,不正是为了找克莱尔和芭比吗?要真那样做,情况还能更糟点。她一定很疑惑,为什么我会在餐厅外面站着,而且是在——偷偷地——打电话。
“克莱尔!”我招了招手,向她们走去。
虽然芭比还在用手绢擦鼻子,但显然已经没有眼泪了。“保罗……”我妻子喊。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正对着我的脸,然后先将视线转向天空,再假装叹了口气。我明白这其中的含意,因为她多次做过这样的动作——其中一次是她母亲在养老院里吞下过量的安眠药的时候。
这次比我想的要严重得多,她的眼睛和叹息在说。
这时芭比也看着我,手中的手绢被揉成了团。“噢,保罗,”她叫道,“亲爱的,亲爱的保罗……”
“那个……那个主菜上来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