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唤暴民的政治家所发出命令的残留影响倒也有可能重塑人的个性,但这些命令一方面是对仇恨的煽动,另一方面却要求盲目地服从并给予一些补偿性的幻觉。如果有人摄入大量的集体性迷狂的毒素,且被一个雄辩的疯子(此人同时也是一个马基雅维利sup(16)/sup式的人物,善于挖掘人们的弱点)说服并受其引导,那么这样而来的政治“转变”亦将导致一个人新个性的产生,然而,这新的个性却比旧个性更糟糕,且更加危险,因为他们所全心投入的党派,其首要目标就是根除所有的对手。
我对煽动家和宗教家进行了区分,认为后者有时能做些好事,而前者依其本性是不可能做什么好事的,他们只会做坏事。但不能因此就想象那些善于诱发集体性谵妄的宗教家就完全清白无辜,相反,他们要为过去时代里制造的祸害负责,他们所制造的祸害,与今日革命煽动家们所制造的祸害(还要加上煽动家们的受害者接着制造的伤害)几乎不分上下。在过去的六七代人的时光里,纵观整个西方世界,宗教组织作恶的能力已极大地衰落,这主要归功于应用科学的惊人发展,以及由此而导致的民众对补偿性幻觉的极大需求——技术使这种幻觉具有了实证主义的风格,不再那么形而上学了。
煽动家提供了虚假的实证主义幻觉,而宗教却没有。当宗教的吸引力衰落之后,其影响力也就一落千丈,其财富、政治权力以及大规模作恶的能力都相应地衰退了。如今形势的发展将神职人员所受的一些诱惑祛除了,在过去的时代里,他们的前辈们几乎总是向这些诱惑屈服。然而,还有一些诱惑,他们虽自愿接受别人的告诫要祛除,但却依然存在。这些诱惑中比较显眼的,就是那种迎合信徒永不满足的向下自我超越的欲望以获得权力的诱惑。故意诱发集体性谵妄,即使假借的是宗教之名,即使其目的完全是为了亢奋的信徒好,这样的行为在道德上也是站不住脚的。
至于水平的自我超越,倒没有多少可说的,不是因为这样的现象不重要(其实远非如此),而是因为太过明显而无需分析,也因为它的发生太过频繁,来不及进行分类。
为了逃离那对自我隔绝的恐惧,绝大部分人在绝大部分时间选择的,既非向上也非向下的道路,而是侧面的路。他们为自己找了些比自己切身利益更宽泛的理由,在道德上不丢人不低下,如果说有多高尚,也只是在流行的社会价值观的范围内略微算是高尚。这种水平的,或几乎水平的自我超越,或许表现为某些琐碎事,比如一个癖好,也有可能表现为某种珍贵的事,比如夫妻恩爱。只要参加任何人类的活动——从开公司到研究核物理学,从作曲到集邮,从参加政治竞选到教育孩童到研究鸟类交配习惯——人就可以通过对自我的认同,达到水平的自我超越。水平的自我超越是极其重要的,没有它,就没有艺术、科学、法律、哲学,实际上也就没有了文明;当然,同时也就没有了战争、神学冲突、意识形态冲突、系统性的偏见和迫害。凡此大善大恶,皆由人造成,因为人有了想法、情感、理由,就有了追求彻底的、持续的自我认同的能力。我们怎么可能期望一个完全善良的世界呢?我们又怎么可能期望一个没有密集轰炸,没有宗教、政治异端清除行动的高度发达的文明呢?原因在于,只要我们的自我超越停留在水平层面,这样的期望就不可能实现。只要我们还在以理念、理由来认同自我,我们实际上就是在崇拜某种国内的、局部的、地方性的东西,这种东西再高贵,也无非是太过人性的东西。
有一位伟大的爱国者sup(17)/sup,在她被自己国家的敌人处死的前夜曾经这么说,“爱国主义是不够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资本主义、艺术、科学、公共秩序,包括任何的宗教和教堂,都是不够的。所有这些对于人类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但没有一个足够解决人类的所有问题。文明向个人索求,盼望他们本诸人类的最高事业,献身于自我认同的道路。但如果没有伴随自觉的、始终如一的向上的自我超越,直至抵达圣灵那宇宙般的境界,那么人性的自我认同所完成的善举,将总是与相反的恶果混杂。
帕斯卡写道:“我们为真理造出了一个偶像,因为真理如果不伴随慈悲就不能称作上帝,但是上帝的画像与木偶,却绝不可成为我们爱或崇拜的对象。”崇拜偶像不仅是错误的,而且还是极其不明智的。崇拜真理,却忽视慈悲;因科学而强化自我认同,然而忽视对神圣万有之疆域的认同——这两种情况导致我们目前身处的困境。
无论何种偶像,无论这偶像何等高贵,假以时日,它必将化为摩洛神,贪婪地吞噬一切人类牺牲品。
—————
(1) 贝维拉夸,为意大利语bevilacqua的音译;波瓦洛,为法语boileau的音译;德林克沃特,为英语drinkwater的音译,都是喝水的意思。
(2) 萨巴兹乌斯,原文为sabazios,是源自古希腊语的一个词,指罗马神话中的酒神巴克斯。
(3) 狄厄尼索斯,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4) 索玛,一种古代印度的致幻剂,在赫胥黎所著小说《美丽新世界》中有相当多的描写。
(5) 巴比妥类药物,一类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镇静剂,属于巴比妥酸的衍生物,其应用范围可以从轻度镇静到完全麻醉,还可以用作抗焦虑药、安眠药、抗痉挛药。长期使用则会导致成瘾性。
(6) 让·热内(jeangenet,1910年—1986年),法国当代著名小说家、剧作家、诗人、评论家、社会活动家。著有小说《小偷日记》《鲜花圣母》《玫瑰奇迹》。
(7) 此处指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在华强制种植并专卖鸦片。日本制订这一政策时,有极强的目的性和完整的政策措施,“鸦片战略”成为日军获取侵华军费和削弱中国民众反抗能力的重要手段。日本军方断言,“中国只要有40%的吸毒者,那它必将永远是日本的附属国”。对此问题,朱维华、龙涛的《日本对华的“鸦片战略”》一文做了详尽阐述,见《文史博览》2005年第21期。
(8) 见《新约·马太福音》第十八章。
(9) 阿米妥钠,一种药物,常用于神经心理评价,经采用药物后,人一侧大脑功能会暂时性阻断。
(10) 此处是对《共产党宣言》的模仿。
(11) 震教徒,属于基督再现信徒联合会,是贵格会在美国的分支,在该派的集会上,通常会放音乐,然后教众集体震颤身体。
(12) 圣滚者,指五旬节教派基督教徒,常有受圣灵感召而满地打滚,或说话时舌头失控等行为。
(13) 伏都教,又译“巫毒教”,源于非洲西部和北美洲。
(14) 吠檀多,印度六派哲学中影响最大的一派。
(15) 约翰·汉弗尔·诺伊斯(johnhumphreynoyes,1811年—1886年),美国传教士、激进的宗教哲学家、乌托邦社会主义者。他先后建立了帕特尼公社、奥奈达公社、瓦林福德公社,在其中践行所谓“自由之爱”。其中,奥奈达公社位于纽约附近,于1848年建立。
(16) 马基雅维利(machiavelli,1469年—1527年),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和历史学家,主张国家至上,代表作《君主论》,宣扬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17) 一位伟大的爱国者,此处指艾迪丝·卡维尔(edithcavell,1865年—1915年),她是一名英国护士,在一战期间,她为战争双方的士兵治疗,后因放士兵逃离,被德国人判刑杀死。“爱国主义是不够的。”是她的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