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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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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悲剧,我们将置身其中;如是喜剧,我们只当旁观。悲剧作者在他创作的人物中植入了自己的情感,在另一方面,读者和观众也同样会对人物产生移情。但在纯粹的喜剧里,剧作者和他创造的人物、观众与他所见的场景之间,并无认同感。作者看着,评论着,记录着,但只是在喜剧的外部;同样是在喜剧的外部,观众注意着作者所记录的,照作者的评论对人物进行评论,如果喜剧性足够,他们还会开怀大笑。纯粹的喜剧不能行诸久远,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伟大的喜剧作家会采用不纯的喜剧形式的原因,他们经常出入于自己剧作的内外;至于观众,在某一刻我们仅仅是看、评论、发笑,但在下一刻,我们被感动,且认同某个人物,而这个人物在几秒钟之前还不过是一个纯粹的客体。每个可笑的人物都是潜在的埃米尔sup(1)/sup或巴什基尔采夫sup(2)/sup;而每一个写作忏悔录或隐私日记的痛苦的作者,只要我们愿意,就能将他们看作笑料。

让娜·德·艾格丽斯便属于那种不幸的人物,他们始终招致外界的批评,被当作纯粹的笑料。然而,这却无碍于她写出忏悔录,试图以其悲惨的遭遇唤起读者真心的同情。但是,当我们阅读这些忏悔文字时,却仍然视这位可怜的女院长为一个喜剧人物,这是因为她首先是一名顶级的演员,作为一名演员,她几乎总是只呈现自己的外部表演,甚至面对自己也在表演。她的忏悔文字中的那个“我”字其实只是对圣奥古斯丁的拟古,有时她是附魔者的女王,有时她又变成第二个亚维拉的德兰,还有的时候,当她放弃所有的表演,显示出来的不过是一个精明的、暂时严肃的年轻妇人,这个妇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清楚地知道怎样与那些比她更浪漫的人物打交道。当然,她是绝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笑料的,不过她却利用了喜剧作家的所有桥段:从戴着面具突然转为露出荒诞的脸;种种强调和过多的抗议;虔诚的废话——潜意识之下的欲望由此得到天真的粉饰。

此外,让娜修女写作自己的忏悔录时并没有考虑到,她的读者也可以从其他渠道得到她所记录的种种事情的相关信息。因此,从有关格兰第被审判一事的官方记载中,我们知道女院长和其他几名修女曾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过悔恨之情,且提出过撤回指控,因为,甚至在她们处于歇斯底里发作的高峰时,她们也清楚这些指控完全是错误的。而在让娜修女的自传里,多的是惯常的那些声明,充斥着虚荣、骄傲、冷漠;而对于她最大的罪孽——系统性的撒谎导致一个无辜的人受审并受火刑——她一字未提。她甚至没有一处提到,在整个可怕的故事中那唯一可信的插曲:当时她表示了悔恨,当众承认了自己所犯的罪孽。可是再三考虑之后,她还是接受了劳巴特蒙和那些方济会修士玩世不恭的断言:她的忏悔无非是魔鬼的伎俩,她所有的谎言才是福音一般的真理。对这段插曲的任何描述,即使出于最最维护她的立场,也不可避免地对她这个女作家所描绘的自身受魔鬼迫害、受上帝神奇地拯救的形象产生毁灭性的破坏。当这些奇怪的、悲剧性的事实被她压制,她就选择了让自己成为一个本质上属于虚构的书本人物。凡此一切,正是喜剧的作料。

在让-约瑟夫·绪兰的一生中,他思考、写作,也做了许多愚蠢的、欠妥当的、甚至可笑的事情。但是所有读过他的信、看过他的回忆录的人,都必定会视他为一个本质上悲剧性的人物,他受了很多的苦(虽然古怪,虽然在某种意义上纯属活该),我们对他的苦总是感同身受。他知道自己是何人,我们也知道他是何人,没有伪装,我们和他本人都看到了他的内心。以“我”的名义写下的这些忏悔文字,永远指称让-约瑟夫本人,永远不会是别的什么更浪漫的人;不像那可怜的女院长,他永远不会成为某个壮观演出中的人物,这些人最后总是机关算尽,秘密暴露,遂将那本来庄严的形象化为笑料,将那本来直率的人生化作闹剧。

绪兰那漫长的悲剧从何处开始,前文我们已经做了叙述。他有着钢铁般的意志,有着达到完美的精神状态的最高理想,对上帝与自然、绝对与相对之间的关系抱持着一些错误的观念,这些观念驱使着一具柔弱的身体,一种无法稳定平衡的性情。甚至在他抵达卢丹之前,他就是一个病人,在卢丹,虽然努力要缓和其他驱魔人那种过分摩尼教的态度,他本人却因太过密切、强烈地被“根本恶”的理念和表象先入为主,终于成了摩尼教的牺牲品。魔鬼的力量,恰恰源自那些针对他们的阴谋中的暴力;修女和驱魔人的力量,亦来自同样的暴力。在有组织的附魔事件的影响之下,通常潜伏的一些倾向(诸如放肆、渎神,根据归纳法,它们通常是由某种严苛的宗教信条所招致)急速涌出表面。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在抽搐中死去,“彼列握紧他们的手和脚”。绪兰亦经历过同样的折磨(这是他自找的),但却活了下来。

在卢丹工作时,绪兰在举行驱魔仪式和抽搐发作的间歇写了很多信。但是除了他那位轻率的朋友德阿第契神父,他没有向别人吐露过自己的心思。冥想、禁欲、净化心灵,这些是他信中的恒常主题,至于魔鬼和他本人受到的考验,他几乎没怎么提及。

“至于你的默祷嘛……”他在写给一名隐居的笔友时,这么写道:“如你所言,你发现自己不能集中注意力在某些提前准备的特定主题上,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坏征兆。我建议你不要让自己被一些特定的主题限定死,而是带着你那自由的心灵做祷告。还记得吗,过去,你经常拜访德阿雷亚珂女院长,与她说话,陪她打发时光,当时你的心灵就是自由的,因为针对这些会面,你从没有带上一份详细列明谈话主题的清单,这样的清单将毁掉谈话的乐趣。你去拜访她,只有一个心情,就是培养、加深你们的友情。去拜访上帝时,不也应该带着同样的态度吗?”

“去爱那亲爱的上帝吧,”他给另一个朋友写信说:“允许上帝照他所喜欢的行事。当上帝忙碌,灵魂便需搁下自身那粗糙的行为模式。照此执行,面对上帝爱的意志及伟力,全然开放接纳吧。抛开你的俗务,因这些俗务混杂着种种瑕疵,亟待净化。”

那么,此等神圣的爱,其意志及伟力令得灵魂开放接纳者,究竟是何等的爱呢?“神圣的爱,为的是先蹂躏、破坏、废止旧有,然后创建、重塑、复兴。它何等神奇,既令人讨厌又予人甜蜜;而且它越是令人讨厌,便越是使人向往、越吸引人。面对这神圣的爱,我们必然要坚决献出自身。除非见到这神圣的爱将旧日的你击垮、吞噬、摧毁,否则我一生不能快乐。”

对于绪兰来说,摧毁旧我的过程只不过是人生新旅程的开始。在1637年的大部分时光和1638年的早先几个月里,他生病了,但期间会间歇地转好。他的病症包括了一系列非正常状态。25年之后,他在《有关来世生活诸种科学之研究》一书中写道:“这种迷狂伴随着非凡的充沛精力和快感,助他承担这样的压力,使他不仅有耐心,而且满足。”

确实如此,他已然不能集中注意力了,也就不能再做研究。但是他却能充分利用旧时的研究成果,进行令人惊讶的即兴创作。当他感到被抑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是否能再开口之时,他就登上布道台,其心情就如一个已决犯走向断头台。然后,突然间,他会感到“内在的感官忽然扩张,一种伟大的恩典温暖了他,他的心放下重负,他的声音譬如洪钟,思想强劲有力,他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啊,一个管道破裂了,向他的心灵中注入了无比丰富的力量和知识”。

然后情况突变,那管道又抽离了,灵感的洪流瞬间枯竭。疾病又转化为新的形式,不再是那种间歇性的迷狂样子(相对而言,此时的灵魂还能与上帝保持正常的接触),而是光明被彻底剥夺,伴随着人格的萎缩、降低等,这完整的人变成另一种生物,完全低于他本人。在一系列的信中——其中绝大部分写于1638年,收件人是一位与他有着相同经验的修女——绪兰描写了他的疾病的新阶段的最初症候。

部分而言,至少他所受的折磨乃是身体上的。有好些日子,他连续低烧,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在另一些时候,他有局部麻痹的症状;四肢倒是大致能够受到控制,但每一次移动都需要极大的努力,且总是伴随疼痛。连最小的运动都是残忍的折磨;而每一件工作,哪怕最轻松、最普通的,对他来说也好比赫拉克勒斯sup(3)/sup的劳作。比如,解开教士袍上的扣子,他要花上两到三个小时;如要全部脱光衣服,他的身体是完全不能胜任的。在将近二十年的时光里,绪兰都是衣不解带而睡。然而,每周一次,却又必须要更换衬衫(假如他要免除寄生虫的麻烦,且他自言“我对虫子极其厌恶”)。“因换亚麻衣服,我感到极大的痛苦,有时从星期六到星期日,我几乎要花上一个晚上的时间才能脱掉污渍的衬衫,换上干净的一件,期间备尝痛苦,以至于我若看起来有些许快乐,那肯定是在礼拜四之前,而从礼拜四开始,一想到马上要换衬衫了,我就要承受最大的痛苦。假如有机会做一次选择,我情愿以几乎其他任何一种痛苦来取代这一痛苦。”

吃饭与换衣服几乎同样令人难忍。衬衫起码是一周换一次,但是切肉、将食物送进嘴巴,这样的动作是永远做不完的;握住杯子、倾斜杯子,又是何等费劲;而且每天都要经历这样的折磨。再加上他已完全没有食欲,且同桌进餐者知道他有可能吐出刚吃的一切,即使没有呕吐,他也会在咀嚼食物时备受折磨——如此一来,吃饭就更加不能忍受了。

医生们已经倾其所能。他们给他放血,他们给他灌肠,他们给他洗热水澡,但再怎么做也没有用。不错,这些症状乃是身体上的,但病因却不能从患者败坏的血液或致病的体液中找,而应该从他的心灵里去挖掘。

他的心灵已不受魔鬼的干扰。他心灵中的缠斗已与利维坦无关,不管身体如何,他现在的灵魂可以平静而清醒地认知到上帝的存在。现在,他的心灵一分为二,在有关上帝的特定理念和有关自然的特定理念之间左右互搏,每一次理念的冲突都给心灵造成巨大的伤害。

无限必然包含有限,因此,无限必全然出现于宇宙的每一处地方、全然存在于事件的每一个时刻,这似乎是理由十足、显而易见的。但为了避开这明显的结论,为了逃离这一理论的实践后果,早先那些严谨的基督教思想家们耗费了自己全部的灵性,更苛刻的基督教道德家们则动用了全部的雄辩和威吓。思想家们宣称,这是一个堕落的世界,而自然、人类、动植物,从根本上是堕落的。因此,道德家们会说,对自然天性要全面斗争,要压抑内心的这种天性,外在则要忽视它、贬抑它。

但是,只有通过自然赐予的天赋,我们才有望承接圣恩的赐予呀。圣恩是何等样式,便需以何等样式承接,唯有如此,我们才有资格接受圣恩的赐予。只有通过事实,我们才能得到“原初真相”。一位禅宗大师说,“绝去诸虑,自得根旨。”而基督教的神秘主义者们所言大抵与禅宗也是同样的意思。然而,却有一点区别,他们不得不对诸如教义、信条、虔诚的宗教传统之类的观念(诸虑)做破格对待。这些观念最多不过是些路标,倘若我们真的“以指为月”sup(4)/sup,就必然迷路。“原初真相”必由事实,而绝非是通过词语或通过词语所激发的幻想来获得。天国或能现于大地,但它绝不能现于我们的想象或散漫的推理之中。而且,只要我们依旧生活,却并非生活于那原本面目的大地上,而是生活于一个似真似假的自我之中(这自我因自私、欲望、厌恶等诸种观念,因自怜自艾的幻想,因对万物本性先入为主的观念而迷狂),那么天国将不可能现于大地之上。人类的王国先当破灭,上帝的国才能降临。人类必当禁欲,但不是禁自然之本性,而是禁止人类那种以人造之物取代自然的倾向。如果事实并未成为人类的期望,我们就务必得丢弃我们的喜好清单,丢弃我们指望现实所服从的那套语言模式,丢弃我们躲避其中的幻想。

这便是圣方济各·沙雷氏所言的“神圣的冷漠”;这便是高萨德所言的“放下一切”,即每时每刻都保持清醒的意志,认知真实发生的一切;这是禅宗语录中所言的“丢弃喜好”,是得登完美大道的标志。

根据权威们的论断,也依据自身的经验,绪兰相信,通过灵魂那神圣的根基与世界存在的本质完美融合,人便可以直接感知上帝。但他同时有如下观点,即因为原罪,人的本性已经堕落,正是因这堕落,在造物主与万物之间有了一个巨大的鸿沟。因为这些有关上帝和宇宙的观念(在这些富有偶像崇拜特点的观念之下,事实与“原初真相”被视为可以互换),绪兰认为自他的心灵——身体中根除本性的所有因素将不会带来任何死亡,也就自然符合他的逻辑了。在他老年的时候,他认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其实务必需要察觉的是,在他前往卢丹之前有好几年,神父(绪兰是用第三人称描述自己的)出于禁欲考虑对自己秉持着极其严苛的要求,且努力使自身始终感知上帝的存在;在此过程中固然有值得赞美的热情,但心灵却亦过分缄默、自缚。职此之故,他身处一种狭隘的格局中,这的确应受谴责,虽然他的本意是好的。”又因为他秉持如下观念,即无限以某种方式外在于有限,上帝以某种方式与他的造物相对,绪兰便致力于禁欲,但他所禁止的并非他对自然的自负态度,或是取代自然的幻想和观念,而是存在于此特别星球之上的人类之中的具体存在的种种事实。

“敌视自然本性”是他的建议,“照了上帝的意愿,自然本性应当蒙羞。”自然本性已然“受到谴责,且被判了死刑。”这一判决是公正的,正因为此,我们务必需要“欢迎上帝凭其兴致将我们剥皮,将我们送上十字架”。是的,绪兰以其最痛苦的经验知道,那是上帝的兴致。因为秉持自然彻底堕落的观点,他将自己那种厌世的态度(在神经衰弱症中这是常见的症状)转为对自己人性的憎恶和对周遭环境的痛恨;考虑到他仍然怀有欲望,考虑到那些令人恶心的万物仍然给他带来诱惑,他的憎恶和痛恨就更加强烈了。

在一封信中,他写道,在过去的几天中,他不得不应付一些事情。充实的生活倒是给他那病躯带来了某种解脱。他感到没有那么痛苦了,直到他意识到这一改善乃是因为“每一刻都在背弃信仰”。痛苦的感觉恢复了,因为罪恶感,痛苦甚至还有所加重。此后他长期感到悔恨,但是这悔恨却并未促使他行动,因为他自觉已无能为力,甚至不能忏悔,于是,他只得“吞噎他的罪孽如饮水,咀嚼他的罪孽如吃面包”。他的意志与才能虽然同等麻痹,但他的感觉尚存。即使他什么也不能做,至少依旧能感知痛苦。“一个人衣服脱得越多,他越能敏锐感觉击打之痛。”他陷于“死之缺失”。但这种缺失并不仅仅指不在场,更指强烈的虚无感,“它是可憎可怕的深渊,陷于其中,任何造物都不能提供帮助或安慰”。当造物主变成了施虐者,那么受害人将只能感到对他的痛恨。新主人要求单独主宰他的命运,这就是为什么他会使他的仆人过上完全不像人的生活,这也就是为什么自然本性被穷追猛打几至无处可逃,于是缓慢被折磨至死。其个性差不多消泯,只留下那最令人厌恶的部分。绪兰不能再思考、学习、祷告、做善事,甚至不能再满怀爱与感激地将他的心倾向于造物主,但是“他本性中感官的、动物的部分”却仍然活跃,带他“一头跃入罪恶与憎厌”,于是他便犯了罪,轻佻的欲望使他分心,傲慢、自恋、野心也是如此。虽则因为精神衰弱症和严苛观念的作用,他已经在内部扼杀了自己的本性;但是他依旧决心要以禁欲的方式从外部加速摧毁这些罪恶的本性。既然仍有一些活动使他能微微得到些快慰,他就将它们放弃,因为他感到“内在的空无要与外在的空无结合”实属必要。因此,外部的帮助既能带来希望,则必须要拒绝;如此才能使得本性清净,完全无芥蒂地面向上帝的恩荣。当时,医生们要他吃定量的肉食,但他只能拒绝。上帝使他生病,目的是为了净化他;假如他尝试恢复健康岂非不合时宜,岂非在阻遏那神圣的意志。

他拒绝康复。他也拒绝做事和消遣。但还有他通过天赋和钻研而得的引人注目的产出呢,比如布道、神学论文、训诫,以及献神的诗歌,虽然他精研这些甚苦可至今却仍拙劣到毫无所获。经历漫长的、痛苦的犹豫不决之后,他强烈地感到应将先前所写的一切毁灭掉。于是,好几本书稿,好些论文,都被他悉数撕碎,付诸一炬。他现在“一切都被剥夺,赤条条一无牵挂地面对他的困难”。他已“落入那工匠sup(5)/sup之手,此人(我向你保证)加快了进度,促使我走上艰难的道路,虽然我的本性对此却予以反抗”。

几个月后,那道路越发艰难,绪兰的身体、精神都不能支撑他描述这条道路。从1639年到1657年,他的通信中断,没有留下一封信,一段巨大的空白。在此期间,他因病理原因不能书写,不能阅读;甚至有时他说话都很困难。他被囚禁于孤独之中,与外界断绝了一切来往。放逐于人类之外已然够糟糕了,但是与放逐于上帝之外(这是他当时所受的判决)相比,这又不算什么了。从阿纳西返回之后不久,绪兰就确信(这一确信持续了很多年),自己已经受了诅咒。他已全无可为,只能在彻底的绝望中等待死亡之到来,这死亡是注定的,是从大地上的地狱走向那无穷无尽的、更其恐怖的地狱里的地狱。

他的告解神父和上级安慰他,说上帝的恩荣无远弗届,只要一息尚存,就不能确定已被诅咒。一位博学的神父以三段论对此做了论述,另一人则到医务室里取出一堆对开本图书,拿教会诸博士的权威论证给他看。但是没用。绪兰知道,自己已经迷失了,而他刚刚击败的魔鬼们已然欢欢喜喜为他在永恒的烈焰中准备了位置。别人或者可以照他们的喜好说话,但是事实和他本人的行为远胜任何词语。所有已经发生之事,所有他曾察觉之事,所有他受人启发而做之事,都加深了他的确信。假如他坐在了火边,那么尚在燃烧的余烬(永恒诅咒的象征)必定要跃向他。假如他步入教堂,那么他总会听到有人在朗读或歌唱某些话语,这些话语一定是有关上帝之正义、邪恶之受谴的。假如他听布道,他也会听到神父肯定地说,会众之中必有迷路的灵魂——这迷路的灵魂一定指的是他。

有一次,当他来到一位临终弟兄的床边为之祷告,再次明确了先前的断言,像于尔班·格兰第一样,他自己也是一名巫师,有能力命令魔鬼侵入清白之人的身体。当时他真的是这么做的,他为那将死之人念了一段符咒,命令那傲慢的魔鬼利维坦进入此人的身体。他还召唤了色情之魔鬼伊沙卡龙、插科打诨之魔鬼巴兰、渎神之魔鬼贝西摩斯。

一个人,原本站在永生的边缘,准备迈出那最后的决定性的一步。假如他迈出那一步,他的灵魂将满是爱与信仰,一切都将圆满。但假如没有……绪兰几乎能闻到硫磺的味道,能听到咆哮声和磨牙声。他违背自己的意愿(或者他是主动如此?)呼唤魔鬼,他希望它们显身。突然之间,那病人在床上不安地扭动起来,他开始说话,但不是他惯常会说的顺从上帝的意愿,也并非呼唤基督与马利亚,也并非谈论神圣的慈悲和天堂的愉悦,而是语无伦次地发出魔鬼那黑色翅膀拍击的声音,说的是质疑、怀疑,以及难以言表的恐惧。在那压倒性的恐惧之中,绪兰明白,他的感觉千真万确:他就是一名巫师。

他之受诅咒,既有外部推论的证据,也得到了内在的确证——这是他的心灵被某种陌生、明显超自然力量所激发而产生的。他写道,“那谈起上帝的人,亦谈起无数的严酷性和(假如我敢说的话)严重性,无物可比。”在漫长的、无助的时光中,当他因意志麻痹、肌肉衰竭痉挛而困于床上时,他对“上帝巨大的愤怒”深有印象,“世间再没有比这(承受上帝的愤怒)更痛苦的事情了。”年复一年,一种痛苦更替为另一种痛苦。但是在他内心里,他知道上帝对他的恨意从未消歇——在理性上他就是知道这一点;这成了他巨大的负担,压迫着他,那可是神圣审判的重压啊!“我无法承受这重担”——是的,他不能承受,但那重担就在那里。

除此之外,他还不停地出现幻觉。幻觉如此生动,如此真实,以至于他很难做出决断,他到底是用心灵的眼睛看见,还是以肉眼看见的这些幻象。这些幻觉绝大部分是有关基督的,但并非作为救世主的基督,而是作为审判者的基督;并非教训世人、承担世人痛苦的基督,而是审判日到来那天的基督,是冥顽不灵的罪人在他们死时看见的基督,是限于地狱至深处那些受诅咒的灵魂看见的基督。这基督一副抑制不住愤怒、抑制不住憎厌、抑制不住要报仇雪恨的样子。有时绪兰见祂披着猩红的斗篷全副武装;有时看祂飘浮半空置身顶峰,守卫教堂的大门,禁止罪人进入;有时,基督是可见、可触的,似乎自圣餐中散发其存在,绪兰可以感知,但感知到的却是一种憎恶的情绪,这情绪如此强大,以至于有一次当绪兰站在梯子上观望一场宗教仪式时,被这情绪击中,竟跌落下来。(而在其他时候,他确信加尔文是正确的,基督确实并不在圣餐中——若依据归纳法,凡诚实的信仰者在其心灵中难免会生发这种强烈的怀疑。他陷入两难,两种观点如号角长鸣,中间却并无妥协之道。因此,根据直接经验,当他认定基督在圣饼之中,他也就认定上帝已诅咒他。但是当他认同异教徒的观念,以为圣餐时基督并不在场,那么他受到的诅咒肯定一点都没有少。)

绪兰的幻觉还不仅仅关乎基督。有时他看见万福马利亚以一种憎恶、义愤的态度朝他皱眉头,当她抬手,就抛出一束复仇的闪电,明亮骇人,而他从精神到肉体,整个的存在都因此而疼痛不已。有时,还有其他圣人浮现于他面前,每个圣人都怀着那种抑制不住的眼神,且携带着雷电。绪兰在梦中见到他们,当闪电向他击打过来,他便受惊而起身,陷于痛苦之中。甚至连最不可能出现的圣人都现身了,比如在某天晚上,从“圣爱德华,英格兰之王”的手上就抛过来一道闪电,打在他身上。不对,这位圣爱德华,是殉道者爱德华呢?还是那可怜的忏悔者爱德华?不管是哪一个,这位圣爱德华反正表现出了“对我极大的愤怒,我确信,这种情况(圣人们朝我扔雷电)将发生在地狱之中”。

在绪兰长期被天堂与俗世所放逐的最初阶段,他仍然可以(至少在境况较佳的时候)尝试与周边环境重新建立联系。“我总是追着我的上级和其他耶稣会修士,为的是向他们说出我灵魂中发生的一切。”但是没用。(极端精神错乱的最主要的恐惧之一,在于如下的事实,即“你和我们之间有一条鸿沟”。例如,紧张性精神病患者的状态与正常男女的状态是无法相提并论的,正如瘫痪者生存的宇宙与四肢健全的人生活的世界迥然不同。爱或许可以搭建出一座桥来,却不能抹掉那鸿沟;而如没有爱的存在,则连桥也不会有。)是的,绪兰追着他的上级或他的同行,但他所说的一切他们都不懂;他们甚至不愿表现出同情。“我理解了亚维拉的德兰所说的那个道理:‘你向其做出告解的人如果太过谨慎,那你将承担世上无可比拟的痛苦。’”他们很不耐烦地径直离开他。他揪住他们的袖子,再一次请求向他们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可是,实在是太直接了、太明显了、太糟糕了,连语言都无法描述这种糟糕,他们只会拍拍自己的额头,轻蔑地一笑而过!——这家伙,已经疯了,更糟糕的是,这疯狂还是他自找的呢。他们倒是会安慰他,说上帝之所以惩罚他,是因为他的傲慢和怪异,他之所以怪异,是因为他想比其他人更具灵性,是因为他想象自己能够以某种怪异的、非耶稣会的、由他本人自创的方式塑造自己为完美的基督徒。对此,绪兰表示抗议,“我们的信仰建基于自然的常识,它促使我们顽固地抗拒世上的事物,所以,一当某人宣称他受了诅咒,将下地狱,其他人便将这想法视为疯狂”。

但这与忧郁症导致的罪孽并不相同,比如忧郁症患者假想“某人是一个水壶,某人是位红衣主教”,或称某人为天父上帝(假如这人乃是一位红衣主教的话,如阿方斯·德·黎塞留)。与之不同的是,相信某人受了诅咒,绝非疯狂的征兆,对此,绪兰颇为坚持;为论证他的观点,他引用了亨利·苏瑟sup(6)/sup、圣依纳爵、布卢修斯、亚维拉的德兰、圣十字若望的例子。所有这些人都或早或迟相信自己受了诅咒,但他们所有人其实都是清醒的、非常圣洁的。但那些谨慎的修士们要么拒绝听他说,要么是听他说了(他们那毫不伪装的不耐烦啊!)却并不相信。

他们的态度使绪兰本有的巨大痛苦又加重了,促使他沿着绝望的道路更深地下滑。1645年5月17日,在波尔多附近的圣马凯尔sup(7)/sup的一处耶稣会的小房子里,绪兰试图自杀。在前一天晚上,他一宿都在与自杀的诱惑作斗争,而当天早晨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用于圣餐之前的祷告。“就在晚饭前不久,他走到自己的房间,进入房间后,他发现窗户开着,便走上前,看了看窗户之下的悬崖(这房子建在河上一块岩石高地),这悬崖激发了他心灵里疯狂的本能,他退回到房子的中央,仍然面朝窗户,然后他失去了意识,突然之间,他就像睡着了一样,并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便跌下了窗户。”他的身体下坠,被一块凸出的岩石反弹了一下,跌在了河岸边。大腿的骨头断裂了,内脏却没有受伤。绪兰对奇迹的热情是根深蒂固的,受此激发,他完美地将自己的这场悲剧描述为近乎喜剧的片段。“就在这场事故发生的时候,就在坠落发生的那个地方,一个胡格诺派教徒走向了河边,在渡船过河之时,他对这次事故大开玩笑。这胡格诺派教徒说,过去有一次,他骑马在草原之上,路很是光滑,他的马将他摔下,跌断了他的胳膊,他本人当时说,这是因为他曾嘲笑某位试图飞翔的神父,因而被上帝惩罚了,于是,上帝让他在一个矮得多的高度,遭遇同样的灾难。而现在,又一位神父摔下来了,这高度足以致命,不到一个月前,一只猫因试图抓住一只麻雀,也曾从同样的地方摔下来,却丢了命,虽然照理说,这些动物既轻盈又敏捷,通常它们摔下来不会伤着自己。”

绪兰的腿打了封闭,几个月之后,他能够走动了,虽然此后走路总是一瘸一拐。可惜,心灵并不如身体一样可以那么容易就治好。他的绝望感持续了好多年,而他的上级们则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甚至不能对一把刀或一根绳子细看,一看就会兴起强烈的渴望,要割断自己的咽喉或将自己挂在绳子上。

这种自毁的冲动不仅是有其外在表现,内在也一样。有些时候,绪兰发现自己内心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渴望,要将自己所住的房子付诸一炬。甚至所有房子和其中的住户,图书馆和收藏于其中的人类智慧与虔诚的财富,礼拜堂与教士法衣,十字架与圣餐,诸如此类,一并要焚为灰烬。只有魔鬼才会如此邪恶。然而,这不正是他的写照:一个受诅咒的灵魂,魔成肉身,为上帝憎恶,反过来则憎恶上帝?对于绪兰来说,这种邪恶终归是要彻底占据他;然而,即使知道自己已迷失其中,他体内却仍有一种力量,抵抗着为恶的冲动——作为一个受诅咒的人,为恶本应是他的所想所感,也应是他要去践行的。自杀、纵火的诱惑虽然强烈,但他却努力抵抗着。与此同时,那些生活在他周围的人,因为太过谨慎,所以力求万全。自从他第一次尝试自杀之后,他或是由某个庶务修士看管,或是被故意绑在床上。在接下来的三年中,绪兰受到系统性的非人对待,这是神父们专为发狂者准备的。

对于那些因这类事感到开心的人(这样的人多到不可计数),非人行为本身就是值得享受的一件事,虽然他们常常问心有愧。为了减轻罪感,流氓们和那些虐待狂们便为自己最爱的虐人行为寻找合理的借口。因此,虐待孩童的暴行被以“纪律”之名,说是要向上帝(只不过是一个词语)表示服从——“不忍用杖打儿子的,是恨恶他”sup(8)/sup;针对犯人的暴行则是由康德的绝对命令的推论结果;针对宗教、政治的异端实行暴力,说是为了保卫真理;针对异族之人的暴行,则冠以科学的名义sup(9)/sup。而过去一直普遍存在的针对疯子的暴行,至今也没有绝灭,人们的理由是,疯子们实在是要气死人。过去,这种对疯子的暴行还能找到神学上的依据,但在今日,它却不再有理可依了。折磨绪兰或其他歇斯底里症患者或精神病患者的人,之所以要这么做,一是因为他们喜欢残忍,二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这般残忍是对的;而之所以相信自己所为正确,是因为世人假定,疯子们总是自己给自己制造麻烦。出于某些或显或隐的原因,疯子们是受了上帝的惩罚,上帝允许魔鬼缠住他们,使他们发狂。既然疯子们是上帝的敌人,而且是根本邪恶之魔鬼的临时肉身,那么他们活该受到虐待。于是,疯子们受到了虐待;但虐待者本人却良心安稳,自觉感动,因为神恩已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疯子们受敲打、挨饿、锁于肮脏的地牢。如果有神父来拜访,那么疯子们便会听到神父说,这一切都是他们本人的错误,上帝正对他们发火呢。对于一般大众而言,疯子介于狒狒和骗子之间,他们与被关起来的已决犯相比,有些相同的特征。在假日里,人们会带孩子们去围观疯子,就如今日的人们带孩子们去动物园或马戏场——而无论如何戏耍动物都不会受到指责,相反,动物之为动物,乃是上帝的敌人sup(10)/sup,折磨它们不仅是受到许可的,而且还是人类的责任。至于十六、十七世纪的剧作家和小说家,最喜欢的一个主题便是让心智健全的人受到疯子般的对待,遍受各种凌辱和恶作剧。想想马伏里奥sup(11)/sup吧,想想拉斯卡笔下的马南特博吧,再想想格里梅尔斯豪森的《痴儿西木传》里那可怜的受害人吧。然而,现实可比小说中描写的要糟糕。

露易丝·杜·特隆诗艾在1674年因在大街上突然尖叫,且独自发笑,身后还跟着一大群流浪猫,从而被关进了巴黎最大的疯人院——萨伯特医院sup(12)/sup,在此医院的经历后来被她记录下来。因为身后的那一群猫,她不仅被人认为发狂,而且还被怀疑是一名女巫。在医院,她被锁在一个笼子里,供公众取乐。人们用手杖伸过栅栏戳她,向她开关于猫的玩笑,并以女巫当受的惩罚来作弄她。她睡在污秽的稻草上,要是她被送上火刑柱,这些稻草将发出何等耀眼的火光啊!于是,每隔几周,新的稻草就送进笼子,而旧的稻草就在院子里烧掉,这时,人们就带她看那火光,众人欢呼雀跃地喊道:“烧死女巫!”到了礼拜日,人们命她听布道,而她本人就是布道里的主人公;布道者将她展示给众人看,把她当作一个可怕的实例,证明上帝会如何惩罚那些犯罪之人:在此俗世,她被送入萨伯特医院的笼子;而在彼世,等待她的将是地狱。当这可怜人啜泣、战栗时,布道者便津津有味地描述地狱里的火、恶臭、翻腾沸滚的油、火热铁线的鞭打……诸如此类,永远不歇。阿们。

置身于这样的环境里,露易丝的身体自然越来越糟糕。她最终之所以康复,是因为一位正派的来医院参观的神父,他待她很好,因为慈悲,便教她祷告。

绪兰的经历与其大抵近似。不错,他虽然免于在公立疯人院里遭受精神和身体的种种折磨,但是,甚至在耶稣会学院的医务室里,甚至置身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学者和他那些虔诚的基督徒同行们之间,种种恐怖也是少不了的。庶务修士原是他的侍者,却残忍地打他。学生们只要看见这发疯的神父,便破口大骂或肆意嘲笑。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行为只能是在意料之中。但是,严肃而博学的神父,即他的兄弟们,即他的传道者同工,他们的行为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们表现出来的,是何等粗鲁、麻木不仁、毫无同情心啊!还有那些咋呼的、健壮的神父(他称他们为筋肉基督徒),一面向他保证他一点错误没有,一面却命他做一些他根本做不了的事,当他因痛苦而喊出声来,他们就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他的幻觉。还有那些恶毒的道德学家,他们过来,坐在他床边,长篇累牍、满怀得意地告诉他说,他到这地步实在是活该。还有一些神父,出于好奇来看他,指望能得些乐趣,他们对他胡言乱语,似乎他是一个小孩或白痴,他们卖弄自己的智慧和他们那无价的幽默感,他们开他的玩笑,假设他既然不能反驳也就不能理解。有一次,“某位地位显要的神父来到医务室,那时我一人待着,只见他坐在我床边,好长一段时间凝视着我,突然,他狠狠扇了我一耳光——我与他可是今生无仇的呀,而且我甚至连要伤害他的想法都从未有过。然后,他出门而去”。

绪兰竭尽全力将这些暴行看作有益于自己的灵魂。他以为,这是上帝之意,要他受此羞辱,被人视为疯狂,被人当成犯人,既不受人尊重,甚至也不受人同情。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他顺从了,他甚至走得更远,竟主动要求使自己受辱。但是,清醒地顺从自己的命运还不足以治愈他。正如在露易丝·杜·特隆诗艾的例子中一样,是另一个人的善良治愈了他。

1648年,他所有同行中唯一坚信他的疯狂并非不可挽救的巴斯蒂德神父,被任命为桑特sup(13)/sup耶稣会学院的教区长。他请求带这病人同去,并获得了上级同意。在桑特,十年以来,绪兰第一次发现自己得到了同情与关心,他被当作一个灵魂受折磨的病人,而不是受到上帝之手惩罚因而遭致人类之手更多惩罚的罪犯。他只差那么一点点,因而尚不能离开他的监牢与世界交流,但是,世界已然进入他的心灵,主动与他交流了。

这新的治疗法,使得绪兰有了第一种变化,这变化乃是身体上的。多年以来,因为长期焦虑,他的呼吸甚是微弱,似乎始终活在窒息的边缘。而现在,几乎突然之间,他的呼吸膈膜开始活动,他可以深深地吸气,他的肺可以吐纳那赋予人生命的空气:“我所有的肌肉曾僵化,似乎被钩子扣死了,但现在有一个钩子松开了,然后是另一个,这一切真是轻而易举。”他在他的身体中感知到一种类似心灵解放的快慰。那些身受哮喘、花粉热之苦的人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外部环境隔离时的那种痛苦,而一当他们康复,那种狂喜又是何其真切。

在灵魂的层面,绝大部分人也身患类似哮喘的毛病,但却只是间歇性地、隐晦地觉得自己困于一种慢性窒息的状态之中。然而有一些人却很清楚,自己是不能呼吸者,于是,他们绝望地渴望着空气,当他们终于努力让空气灌满自己的肺部,他们感受到的又是何等不可言喻的幸福啊!

在他那古怪的职业生涯中,绪兰忽而感觉自己要被掐死,忽而又觉得自己重获呼吸,仿佛被锁于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忽而又被移至顶峰面朝太阳。他的肺反映了他的灵魂状态,当灵魂被堵塞,则呼吸被扼住而僵硬;当灵魂开放容纳,则呼吸翕张有力。紧绷、拉紧、变狭等词,及其反义词膨胀,在绪兰的文字中反复地轮流出现。这些词描绘出他的经历中最主要的事实,即他在紧张与释放这两个极致状态之间如何来回摇摆,即他如何在内心收缩之时丧失自我而在内心扩张之时则容纳更广大的生命。这种经验与曼恩·德·比朗在日记中详细描写的经验是一致的,这种经验也在乔治·赫伯特、亨利·沃恩的一些至美诗行中出现,这种经验,实在是一系列无与伦比的经历。

在绪兰的案例中,心理上的缓释作用有时会伴随一种非常特别的胸部扩张。有一次,他发现自己的皮马甲原本前面是用绳子系紧的,但是因为他陷于奔放的狂喜之中,不得不将马甲松开五六英寸。[当圣菲利普·内里年轻的时候,曾感到巨大的狂喜,以至于他的心脏永久扩张了,且撑断了两根肋骨。尽管如此(或者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活到高寿之年,直到死都在勤奋工作。]

绪兰常常意识到,在呼吸与灵魂之间,不仅有词源上的联系,而且还有实际的关系。他列出了四种呼吸,包括了魔鬼之呼吸、自然之呼吸、恩惠之呼吸,以及荣耀之呼吸。他向外界保证,这四种呼吸他都逐一体验过了。可惜他并未就此做详细论述,因此我们也就对他在“吐纳”领域的真实发现一无所知。

亏了巴斯蒂德神父的善良,绪兰重新找回了人类一员的感觉。可惜巴斯蒂德或许能为凡人仗义执言,却不能代替上帝发声——或者更确切地说,不能代替绪兰概念中那个他所珍爱的上帝。这病人确能再次呼吸,但是,他却仍然不能阅读、写作、吟诵弥撒、行走、进食,或者舒便且不带剧痛地脱衣。此等无能使绪兰坚持认为自己依然受着诅咒,由此带来恐惧、绝望。能使绪兰从这种情绪里分心的,也只有疼痛和疾病了。他的精神要感觉舒适一些,只能以身体感觉更加糟糕为代价。

绪兰的疯狂,其中最怪异的一点是他的心灵中有一部分从来都没有出过问题。虽然不能阅读、写字,也不能不带痛苦地做那些最为简单的动作,虽然他确定自己受了诅咒,并被自杀、渎神、不洁、异端的冲动所缠绕(他一度自信自己是一个加尔文派,而在另一些时候,他又信仰摩尼教,且照此教义行事),但在他漫长受苦的全过程中,绪兰文学创作的能力丝毫未受损伤。在他发疯的第一个十年中,他主要创作韵文。他会根据流行的音乐创作新的歌词,他将数不尽数的民谣和饮酒歌改编为基督教的颂歌。且举如下一首,这歌是关于亚维拉的德兰和热那亚的圣凯沙伦sup(14)/sup,改自一首名为《圣人陶醉于爱》的民谣,调子则借用了《我碰到一个德国佬》。

瞥过去,看看那边有美妙处女世间稀见她名为德兰她面上荣光明亮显出她已然嗅见那合她心意之佳酿

她且对我把话讲:“瓶塞推下畅饮这酒同我一起歌唱:‘上帝,上帝,上帝我渴慕的上帝喂你赐人快乐其余世间事无非是烦恼。’”

还有一位热那亚人她的心也满装这佳酿显身而来,陪伴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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