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我们搞得定吗?”
“你说呢。”
苏靛蓝:“……”
陆非寻抱起两匹莨绸,提着工具箱往外走,苏靛蓝也拿着几包颜料跑出去。
外头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湘城步行街游人如织,本地市民也喜欢来这里闲逛,一看到有综艺节目在这里录制,大家围了上来。
苏靛蓝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材料。
胭脂、石青、石绿、石黄、霜青、镜面朱砂印泥,节目组只准备了六种矿物颜料,分量都不多。
“要把这些东西,卖出最高的价钱?”苏靛蓝喃喃自语。
“你在说什么?”
“没有。”苏靛蓝朝陆非寻摇摇头,“我在感慨,节目组真大方。”
矿物颜料相较于化工颜料而言,本身就贵。想要卖出去本来就不容易,更别说要创造更高的经济效益。
苏靛蓝一开始满怀信心,现在满心忐忑。
苏靛蓝看了陆非寻一眼,他身材挺拔,气质卓越,现在抱着一匹香云纱布料,有种说不出的反差萌。
“笑什么?”陆非寻皱了皱眉。
苏靛蓝笑得很甜:“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能有幸见到你这个样子。”
绿荫葱翠的大树下,陆非寻冷着一张脸,但是却多了几分烟火气息。他很不习惯被人群围观,哪怕有时参加活动也尽量避免,可现在周围的群众却拿出手机拍摄。
跟拍的摄像师一直把镜头对着苏靛蓝和陆非寻。
陆非寻朝苏靛蓝说:“走吧。”
“去哪?”
“卖东西。”
苏靛蓝突然看见了什么,忽地说:“陆老师,你等我一下,我去前面问问。”
陆非寻睨着眼,看见苏靛蓝一溜烟似的跑了。
前方,几个美术生在街头写生。
湘城是历史名城,有一片三坊六巷规模的古民居,政府为了开发当地的旅游业,就地建了一个古街步行街,游人喜欢来逛逛,当地的美术生也喜欢来这里采风。
苏靛蓝小跑到一位女孩面前,善意地问:“同学你好,请问你需要颜料吗?”
“什么颜料?”
“矿物颜料。”
女孩马上来了兴趣:“矿物颜料?古画《千里江山图》上的那种颜料吗?”
“对!”
女孩激动道:“真的吗?姐姐你有这种颜料?”
苏靛蓝摊开手,几包颜料静静躺在掌心:“嗯,可惜量不多,只有六包。”
女孩看着苏靛蓝身旁的摄影师:“姐姐,你们在拍节目?”
“嗯,我们是《留住手艺》摄制组。”苏靛蓝稍微解释了一下,说自己在推广非物质文化遗产,而制作矿物颜料的手工艺也是其中一种。
女孩仿佛看到偶像一般:“多少钱”姐姐,我买了!”
苏靛蓝开了一个价,女孩顿时皱起了眉头:“一包六克的颜料,竟然要八十块?如果我六种颜色全买的话,得需要四百八十块!”
“太贵了,不好意思啊姐姐,我只是个学生,帮不了你了。”女孩望而却步。
“没关系。”苏靛蓝笑了笑。
首战即败,苏靛蓝也不气馁,这是早就料到的事情。
苏靛蓝往回走,可是走了两步,想了想又跑回去。
女孩看到去而复返的苏靛蓝也很惊讶。
苏靛蓝手里拿着一包矿物颜料,珍重地把颜料包放进女孩的手心里:“既然你喜欢的话,这个石黄色送给你。”
“姐姐……对不起,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苏靛蓝甜笑:“没关系,你能喜欢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肯定,如果好用的话,希望以后多帮忙宣传矿物颜料哦。”
“会的,我一定会的!”女孩欣喜若狂地说。
苏靛蓝开心走回到大树下,陆非寻看了苏靛蓝一眼:“卖出去了?”
“没有。”
“为什么这么开心?”
“因为刚才送了一包颜料!”
陆非寻:“……”
苏靛蓝笑得眼睛发亮:“因为有人喜欢,就证明它们有存在的价值,这比它们卖出价钱,更让人高兴。”
陆非寻动了动嘴唇。
苏靛蓝听不清:“陆老师,你在说什么?”
陆非寻:“傻。”
苏靛蓝:“……”这回听清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靛蓝看着手里的五包颜料,皱了皱眉头。
苏靛蓝没想到,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一包都没卖出去:“不行,我得想个办法,把它们全卖了。”
苏靛蓝看了陆非寻一眼,他一直很淡定地站着,手里抱着最原始状态的香云纱。
“陆老师,你呢?你的香云纱怎么办?”
陆非寻少见地皱了皱眉。
苏靛蓝笑了笑:“原来你也担心呀。”
陆非寻沉声:“香云纱作为高端面料,一直被誉为布料中的软黄金,这种面料一直被用在高端成衣的订制上,但这里是步行街。”
苏靛蓝笑得眼睛弯弯,故意走上去摸了摸陆非寻手中的香云纱:“陆老师,布料真舒服,这一匹得几千块钱吧。我的矿物颜料不到五百块都卖不出去,这批香云纱……”
陆非寻看着苏靛蓝:“嗯。”轻哼一声。
成功捉弄到陆非寻,苏靛蓝笑得开心了。
“好啦,其实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苏靛蓝笑着说:“节目播出以后,我爸一定会看,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四处求人买矿物颜料的样子,因为这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门手艺的尊严。我相信你也这样,所以我们俩合作吧?”
陆非寻眯了眯眼,也想到了什么。
陆非寻对苏靛蓝招手,沉声:“苏老师,你过来。”
苏靛蓝凑过去,听完以后眼前一亮:“我们想到一起去了,我这就去找工具!”
不一会儿,苏靛蓝找来了一些工具,还向一旁的店面借了一张桌子,摆起了一个简易的小摊。
苏靛蓝拿着画盘和毛笔,开始把矿物颜料兑水,加入热化的明胶备用。一旁,陆非寻则站在桌后,冷静地用剪刀将香云纱裁开,二十米一匹的香云纱,被他裁成几段。他取过其中一段,慢条斯理地将布料对折,继续裁剪。
一旁,跟拍的几位摄像师们都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两位传承人要做什么。
另一头,步行街的街头银饰店里,錾刻技艺传承人关剑军坐在里面敲敲打打。罗超则坐在一旁编花篮。
罗超对关剑军说:“还以为参加综艺节目比较有面子,结果还是在街上卖东西。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啊,手艺人还是在最底层。”
关剑军笑了笑:“最底层没什么不好,总要有人来传承。”
罗超:“以前都说士、农、工、商,现在当官有权,商人有钱,农民有地,我们除了手艺,什么都没有,我们只有穷。”
关剑军笑了笑:“罗老师,话倒也不是这么说,做手艺人还是有意思的,你看这些东西一点点做出来,心里多踏实。”
“是啊,如果没有手艺人,很多工艺品就消失了,那些手工做的精美的东西就全没了。”
罗超看着自己手里的篮子:“能卖出去才是真的好。”
街尾,梁波和符金花也坐着,他们俩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了,又饿又累,却无人问津。
梁波摸着自己手中的宣纸:“都是好东西啊,以前被称为文房四宝,现在怎么就卖不掉呢?”
符金花头发花白,因为天气热,满是皱纹的脸上布满了汗,难过地摸了摸自己织出来的绣样:“我们这种黎族织锦……是好东西。”
符金花满心难过,来来去去就只有这句话。
是好东西,可是没人喜欢,街上穿着时尚的年轻人,不曾在她的小摊前停留。
“老姐姐,要不然我们喊喊?”
“怎么喊?”
“像以前人叫卖一样嘛,喊两声。”梁波嘹声喊了两嗓子,“卖宣纸了!”
“卖绣样了……”符金花也跟着喊。
梁波和符金花喊了半天,更没人来了。
符金花委屈啊,真的委屈……这些都是她辛辛苦苦绣出来的东西,怎么就没人愿意买呢?
梁波也收了声,盯着脚边的宣纸,心里很不是滋味。
步行街中央,陆非寻和苏靛蓝被围得水泄不通。
陆非寻把香云纱裁剪成一百多张布片,苏靛蓝则在这些布片上画画。
“陆老师,这样可以吗?”
陆非寻看了一眼苏靛蓝画的东西,接过她的笔,寥寥几笔之后,整个画面多了另一种美感。
苏靛蓝崇拜地看着陆非寻:“陆非……陆老师,第一次看你画画,真的比清清画的好太多了。”
陆非寻无视苏靛蓝的溜须拍马:“时间不多,赶紧卖吧。”
苏靛蓝收起心思,看着已经围了一圈的黑压压的人群,开始放声叫卖。
“大家好,我笔上蘸的这个就是矿物颜料,这里有五种颜色,分别是……”
苏靛蓝现场叫卖,现场制作,因为学过美术,简单几笔便在香云纱上勾勒出一幅古街图。
苏靛蓝继续向游客们介绍:“这个底布叫香云纱,是世界上最独特的纯植物染色面料,制作它的技艺,也是中国的一项非物质文化遗产,已经有六百多年历史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很感兴趣。
终于,人群里传来一道软糯的童声:“妈妈,我想买。”
“买这东西做什么?”
“买来做纪念呀,它们好漂亮。”
苏靛蓝走进人群,蹲下来看着小女孩:“我可以帮你们画q版人物肖像哦。”
苏靛蓝急中生智,以矿物颜料千年不褪色作为卖点,结合香云纱具有六百年工艺历史的特色,把手绘画定位成非遗周边产品。
“这是很新颖的融合,别的地方都买不到哦。”苏靛蓝笑着说。
围观的人蠢蠢欲动,听说可以定制绘画内容,年轻人们也按捺不住地问:“贵不贵?”
苏靛蓝摇摇头:“不贵,我们只收材料费。”
“我买了!”
有人带头,一下子便热闹起来。
买的人多了,苏靛蓝忙得团团转。
“老师,可以请您给我们现场临摹一幅《千里江山图》吗?”
“画《唐宫仕女图》可以吗?我对这幅图熟悉一些。”
“好啊!”
人群里议论声纷纷:“矿物颜料画出来的东西真好看。”
“是啊,你说古时有这么多好东西,我们怎么都不知道呢?”
苏靛蓝忙不过来,陆非寻也帮忙解答问题,偶尔沉声回答:“香云纱用薯莨染。”
“的确,是中草药的一种,《本草纲目》有记载。”
“是岭南特有的布料,京都胡同里的老布庄有卖。”
有女孩大声喊:“你好帅。”
“谢谢。”
“可以找你要签名吗?”
“买东西。”
陆非寻高冷少话,女孩们一阵“嗷嗷嗷”乱叫,全都疯了,苏靛蓝在一旁忍不住笑。
苏靛蓝小声对陆非寻说:“陆老师,我也要。”
“要什么?”陆非寻看了苏靛蓝一眼。
“什么都要。”
“我呢,要不要?”
苏靛蓝:“呃……”
苏靛蓝反被捉弄,只好红着脸道:“我还是去卖香云纱吧。”
上百件非遗小工艺品卖掉了,苏靛蓝赚了一笔钱。直到画盘里的矿物颜料用完,苏靛蓝才停笔。很快,苏靛蓝发现新的问题。
“陆老师,矿物颜料卖完了,香云纱还剩不少。”
除去裁剪成片卖掉的,现在还剩下两米左右的余料。
“还给节目组。”
“刘导说赚得最多钱的手艺人,可以获得特别展示时间,再说这么好的料子不能浪费了。”苏靛蓝有些犹豫。
“没关系。”
苏靛蓝意外地坚持:“陆老师,你帮我卖掉了矿物颜料,我要帮你卖香云纱,这样才公平。”苏靛蓝眨了眨眼睛,“你等我回来!”
苏靛蓝说完,直接钻出人群跑掉了。
人群外,苏靛蓝看着手里的余料发呆。
放话一时爽,解决却很难。
苏靛蓝想了好一会,才终于想到办法。
苏靛蓝问自己的跟拍摄影师:“小东哥,你知道梁老师和符老师在哪吗?”
“在街尾。”
苏靛蓝一路小跑,果然在街尾看到梁波和符金花,两位老人一脸憔悴。
梁波看到苏靛蓝跑过来,立马站起来:“丫头,你怎么来了?你……卖完了?”
苏靛蓝点点头,注意力被地上的宣纸和绣样吸引:“梁老师、符老师你们还没卖掉吗?”
“这……”
梁波和符金花觉得难以启齿,苏靛蓝心里有了想法。
“我过来是想请符老师帮我一个忙。”苏靛蓝红着脸说。
符金花一扫忧郁:“小苏,你需要我帮什么忙?”
“我想请您帮我绣几个特色花样。”
苏靛蓝不好意思地拿出香云纱,符金花一看就笑了:“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你这是看不起我老婆子啊!你拿过来,要我绣什么?”
苏靛蓝指了几个位置:“随便绣什么都行,给只要好看,时尚。”
符金花想了想:“我们黎族倒有几个花纹,你们年轻人肯定喜欢。”
符金花说完,拿出针线,现场帮苏靛蓝绣花样。
符金花认真绣图案,苏靛蓝则坐到梁波身边,对着梁波笑:“梁老师,我们那边客人多,一会我把您们的宣纸和绣样也带走,我帮您们卖。”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得通!”梁波连连拒绝。
“没关系,节目组也没说不行,我这不也来搬救兵了吗?就当是我和陆老师给您和符老师的工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梁波只好答应。
街心,陆非寻等了一会,只见一道灵巧的身影从人群外围钻进来。苏靛蓝的笑脸出现在面前。
“陆老师,我回来了。”
“嗯。”
“你看这是什么?”
苏靛蓝笑着把手中的香云纱扬了扬。
陆非寻看到香云纱还是刚才的那截香云纱,但是形态与气质全变了。
“围巾?”
“对,香云纱围巾。”
苏靛蓝把陆非寻朝自己这儿轻轻一拽,低着声音说:“看我大显神通。”
苏靛蓝本来就长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和陆非寻站在一起,一冷一热,对于人群里的围观群众来说,特别养眼。
“老师,你们还有东西卖吗?”人群里有人问。
苏靛蓝笑着回应:“有呀!”
苏靛蓝靠近陆非寻,轻轻踮起脚尖,把香云纱改成的围巾绕在他的脖子上。
苏靛蓝附上去,喃喃耳语:“陆非寻,拜托了。”
“做什么?”
“当一下模特。”
陆非寻五官冷清贵气,站在人群里,一如既往是最耀眼的存在,连带着有少数民族特色绣样的香云纱围巾,都显得有高级感。
人群里顿时传出小女生嗷嗷的尖叫声。
苏靛蓝高声问:“这是我们最后一件非遗手工作品了,有没有人想买下来送男朋友?”
“姐姐,我男朋友没你男朋友那么好看!”
苏靛蓝:“爱情是独一无二的,我们作为女孩,当然也想送他独一无二的礼物,这条围巾是香云纱做的哦,上面的花纹由黎族纺染织绣技艺国家级传承人符金花老师亲手所绣,是最特别的!全世界只有这一条!”
许多人动心了,问道:“价格贵吗?”
“有一点小贵,但是纯手工制作。”
陆非寻看着苏靛蓝卖力推广,凉薄的目光柔软几分。
终于,人群里走出来一位年轻男孩,他穿得很潮流,有些拘谨地问:“我……我单身,我可以买吗?”
“当然啦!”
苏靛蓝笑得灿烂,男孩害羞了一下:“我……我不怕贵,我很喜欢,但是我有个小心愿。如果我买的话,你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
苏靛蓝认真想了想:“如果你是真的喜欢香云纱,我可以。”
男孩欣喜若狂,立马掏钱卖围巾。
陆非寻一直漠然站着,等到男孩上前拥抱苏靛蓝的时候,陆非寻突然站到男孩身前,客气地拥抱男孩。
陆非寻沉声:“谢谢你支持我们非遗文化。”
“我……我不是……”男孩脸红,弄错了啊。
陆非寻兄弟般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可以了,围巾收好。”
男孩就这么被哄走了,苏靛蓝惊呆地抬眸对上陆非寻深邃的眼。
苏靛蓝笑歪了:“陆老师,你……”
“笑什么?接着卖东西。”
苏靛蓝以为他没看见,她不仅拿着香云纱回来,还拎了两大袋的东西。
苏靛蓝只好绷紧了脸,让自己忍着别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