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靛蓝紧张说:“不不,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只是一个简单的告别,送这么大的礼不至于吧?
陆非寻看着苏靛蓝自作多情的样子,一言难尽。
陆非寻忍不住笑了,沉声说:“不是送给你的,只能算是暂借。”
“借给我的?”
既然盛情难却,苏靛蓝只好却之不恭。
苏靛蓝将老檀木盒打开,只见里面竟是一柄扇子,精致的古扇,绢面泛黄。扇子八角花瓣形,由草绿色的锦缎包边,扇面上则绣着竹枝与海棠,竹枝铁骨铮铮,海棠美得娇艳,两只蓝灰色的彩雀停在扇面上,栩栩如生……仿佛从千年前来。
“这是一柄宋朝刺绣团扇,是从我外祖母辈就传下来的嫁妆。”
“陆非寻,这是传家之宝?你借我……”苏靛蓝拿着这份贵重的东西不知所措。
“你仿染的《东江丘壑图》局部绢面是以显示器上的色卡作为参考,严格来说并不准确,修复国画事关重大,临走之前用真正的宋朝文物,再做一次染色对比。”
苏靛蓝心情复杂,很感动。
“可是……陆非寻,这是你母亲留下来的遗物。”
“文物如果仅待在库房里,那就是死的,只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它才能算是活着的东西。”
“谢谢!”苏靛蓝一边望着扇子,一边思考到底用什么植物仿染。
思考的过程中,苏靛蓝终于忍不住朝陆非寻问:“你一直都这样吗?”
“什么?”
“表面看起来像对谁都不好,但其实面冷心热,对谁都那么细心。”苏靛蓝望着他,“你总是将原则留给自己,宽容却又给了别人。”
“时间不多,赶紧染吧。”陆非寻把这个话题揭过。
“你这样好的人,一定要很幸福才行。”
陆非寻又故意板着脸:“苏靛蓝,你很闲?”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开工还不行吗……”
苏靛蓝最后真的染出了一模一样的颜色,也确定了自己真的学会了染整技艺。陆非寻答应帮她,真的一点儿都没食言。
离开的日子到了,苏靛蓝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到楚译站在黑色的商务车前,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楚译!”苏靛蓝朝他挥手。
这一次的待遇终于与来时不一样了,上一次车子停在德顺堂的大门,便让她下来参观了,而这次车子直接开到了西厢门口。
“我开车送你去机场。”楚译把手里的东西给苏靛蓝。
“这是什么?”
“非寻哥让我给你准备的小特产,让你一路上吃。”
苏靛蓝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里甜滋滋。
“我还真没见过,别人追女孩子送什么口红、lv手提包,非寻哥早上七点让我去买特产,追得到才见鬼呢。”楚译小声念叨。
“嗯?楚译,你在说什么呢?”苏靛蓝没听清。
“没说什么!”
楚译帮苏靛蓝将行李箱放好,然后啪地一下,重重将车子后备箱关上,泄私愤似的。
苏靛蓝笑嘻嘻上车,坐进车里才看见一道英俊的身影,陆非寻穿着灰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文雅地坐在后座上,慢条斯理地看着杂志。
苏靛蓝又激动了一下。
“陆非寻,你怎么在这里?”
“送你去机场。”
陆非寻的语气还是惯常的样子,甚至听不出太多情绪,苏靛蓝却忍不住笑出声。
完了,太甜了!这待遇太好了,她要膨胀了!
陆非寻和楚译一直把苏靛蓝送到安检处才止步,苏靛蓝一手拿着机票,一手提着特产和他们告别。
楚译眼里的不舍特别明显:“靛蓝,有机会过来找我们玩,要不然我去找你玩。”
“好啊!”苏靛蓝笑着答应,“你来临城玩,我带你去逛园林,我也给你买特产。”
陆非寻:“他没空。”
“我怎么没空了?非寻哥,我有空,你的工作比较忙,但是我不忙啊。”
“我比较忙,所以你也没空。”陆非寻冷淡地说。
“……”楚译像一只战败的斗鸡,幽怨地看着陆非寻。
苏靛蓝看着陆非寻,欲言又止。
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靛蓝终于踌躇道:“陆非寻,我走了。”
“嗯。”
“你说,我们近期还会见面吗?”
陆非寻沉默。
苏靛蓝:“我明白了,谢谢啦!”
两个人本来就是陌生人,如果不是因为修复《东江丘壑图》,此生不会有任何交集。
苏靛蓝心里有一股失落的心情无处遣散,只好转身窜进安检处,站在隔离带后笑着对陆非寻挥挥手。
“再见啦。”
如果离别时能有一个拥抱,一个小小的拥抱就好。
简短却美好的时光,不过如此。
京都,博物馆。
近百平米的古画修复室里,七八位古画修复专家正在联合制定修复方案。《东江丘壑图》的前期除尘工作已经做完,下一步就要开始最关键的揭命纸工作了。
华老把苏靛蓝带进修复室时,大家齐齐看向苏靛蓝。
苏靛蓝对他们半鞠躬问好:“老师们好。”
老前辈们笑容满面:“你就是苏靛蓝吧?沈主任已经把你所做的努力和我们说了,正好今天《东江丘壑图》真迹在这里,你过来看一看颜色。修复书画我们是专业人士,但研究颜色,还是你们国画颜料传承人专业。”
此次科技文保部几个小组联合修复,书画组、织绣组的人都来了,苏靛蓝仔细研究文物真卷的时候,纺织品修复组里的一位年轻工作人员也跑了过来,说道:“库房里翻个底朝天了,质地相似的宋代院绢确实没有,但是有这个。”
大家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团粗细与《东江丘壑图》一致的绢丝经纬线。
修复室里传出喜悦的笑声:“这个也行啊,正好咱们的帮手来了,有了这个可比咱原定的修复方案好多了,这可是真文物,只是麻烦织绣组的老师们了。”
“我们织绣组也没问题,这是普通的补绢,又不是上次乾清宫那几幅缂丝挂画修复,操作程度简单多了,只要这捆绢丝能染好,我们织绣组马上就能开工!”
之后几天,苏靛蓝陪着华老他们一起扎根在书画修复室里,配合织绣组的老师傅们工作。
因为之前经历了无数次试验,所以到了染绢丝时,苏靛蓝一举成功。染绢现场,修复组的老师们看着都忍不住朝华老多夸了几句。
绢面破损的难题解决了,修复工作却还在继续着。苏靛蓝离开京都前,科技文保部书画组的老师们告诉苏靛蓝:“半个月后,《东江丘壑图》的绢面修补工作会全部做完,到时就需要做书画的全色工作了,这次修复负责接笔、全色的柳老师身体不好,马上就要退休,所以你准备补色颜料的事情拖延不得,大家这次能不能早点完成修复工作就看你了。”
苏靛蓝点头:“最迟半个月,我一定会把研磨好的矿物颜料送来。”
苏靛蓝离开京都时,一个人在机场候机,突然手机铃声响起。
苏靛蓝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非寻”两个字时,心情都紧张了。
“喂。”
“嗯……”
“修复得怎么样?”电话那头,陆非寻风轻云淡地问。
苏靛蓝:“一切顺利,现在织绣组的师傅们已经开始补绢工作了。”
“那就好。”
陆非寻说完,话题戛然而止,苏靛蓝主动问:“你打电话过来,只是为了问这个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
最后,陆非寻的声音才遥遥传过来:“嗯。”
嘟嘟嘟……
挂了电话,苏靛蓝收起手机后才缓过神来。
苏靛蓝忍不住抱怨:“什么人嘛,还是字字珠玑。”除了谈论工作和发火的时候。
粤城,德顺堂。
陆非寻的书房里,投影仪打开着,桌上还放着几份合约,陆非寻手里拿着笔,却盯着手机看。
楚译坐在一边玩手机,故意伸长了脖子明知故问:“非寻哥,给谁打电话?”
陆非寻放下手机,继续看合约。
楚译故意道:“怎么感觉说话的语气,和给我打电话时明显不一样。”
“你很闲?”
楚译马上站起来:“一点都不闲,我想起来我也有电话要打。”
楚译也不知是不甘心,还是怎么的,竟当着陆非寻的面拨了一个电话。
“喂,靛蓝。是我,楚译啊!你在那边忙的怎么样……”
苏靛蓝坐在候机室里,五分钟内连续接了两个电话,被弄得一头雾水。
京都离临城一千一百多公里,苏靛蓝到达临城时,庄清清特意来迎接。
苏靛蓝走出到达厅,一眼就见到剪了一头俏皮短发的庄清清。
庄清清笑道:“欢迎功臣回来!”
苏靛蓝叹了一口气:“什么功臣,面前还有一座大山呢!”
“为什么?”
苏靛蓝把科技文保部的老师们叮嘱的话与庄清清说了,庄清清顿时也面露难色:“这可怎么办?”
苏靛蓝:“《东江丘壑图》是珍贵文物,我见到了真品,是一幅典型的青山绿水图,整幅画用石青、石绿填色,山脚则用泥金晕染,全卷长3.12米,幅宽0.59米,共分为六个部分,破损的地方正好是最后一部分的卷尾处,这一部分恰好是全卷最重彩的地方。山峦层叠,远近交错,运用了三种石青颜色,四种石绿颜色,不管是头青、二青、三青,还是头绿、二绿、三绿、四绿,全都是特级品。”
“哎呀,这可是国宝级的画,听说当年是呈给皇上的贡品,用料肯定不会差。”
苏靛蓝叹了一口气:“所以问题来了,我要去哪弄那么多宝贝?”
如今许多出产矿物颜料矿石的矿脉早已枯竭,仅存的存世矿石,因为成色好、品质好,不少被私人藏家作为藏品收购,就拿石青的原料蓝铜矿来说,现在一般都出现在博物馆或者较大的奇石珠宝商场中,被安在精致雕木座上或玻璃罩里作为宝石观赏。
这些原料矿石近几十年来价格飙升,贵得已经可以拿价值连城来形容。它们已经不再是原料,而是宝石了。
“哎!”庄清清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苏靛蓝愁眉不展,庄清清抬手拍了拍苏靛蓝的肩膀,怪声怪气地说了句:“妹子,我看好你!”
时隔一个月,苏靛蓝终于回到家里。
苏庆云和苏靛蓝住在三十多年前颜料厂分的宿舍里,八十平的小两房,一个大院里就两栋六层楼高的宿舍楼,就那么几十户人家,楼里连电梯都没有,更别说现在流行的小区配套。
整个大院唯一能乘凉的,就是楼前那几棵香樟树。
苏靛蓝吃力地把行李箱搬上三楼,一打开门便听到苏庆云的咳嗽声。
“爸,你的咳嗽还没好吗?”苏靛蓝急忙走上前去。
苏庆云回头:“你回来了?”
“嗯。”
苏靛蓝看了一眼家里,苏庆云这些天应该是忙着做矿物颜料,所以家里脏得不像话,到处都是粉尘。
“爸,你的病还没好,就不要这么辛苦了。”
“我没事,我是刚才喝水不小心呛到了。”苏庆云有些遮遮掩掩。
苏庆云说着,一边还把什么东西偷偷往身后藏。
苏靛蓝看见了,眼明手快地把东西从他身后抽出来,是一张纸。
苏靛蓝展开照着念:“订单,二青三克、漂净朱砂三克、蛤粉三克、雄黄六克、花青膏三克、霜青膏三克……爸,你一次性做这么多颜料?哪来那么大的订单?”
“这……”苏庆云欲言又止。
矿物颜料这么多年来市场一直不好,价格昂贵,使用难度也高。刚入行的人不懂怎么用,美术生用不起,真正懂行的行家则每日都作画,成本高,消耗大,家财万贯都经不起这么耗,所以极少有人一次性下这么大的订单。
这一笔订单,可能是苏庆云一个月卖掉的量。
“爸,你如果不说实话,我可就挨个去问了。和你买颜料的人,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不是刘老师,就是吴老师,到底有什么猫腻,一问就知道了。”
“哎,你别问!我说还不行吗。”苏庆云服软,“这不是把国画压坏了吗,不管能不能修好,肯定要赔钱……我们不能做了错事让国家承担,可是家里的情况你也明白。”
苏庆云卖矿物颜料维持生计都困难,更别说存款了。每个月的退休工资倒贴不说,家里的余钱也都拿去收购矿石原料了,实在是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
苏庆云面露难色:“我左思右想,也只想到这么一个快速筹钱的办法,把我做的这些矿物颜料优惠卖,例如这些单独买,全部要一千多块钱,他们一次性买,我就收他们八九百就行了。”
“可是这样卖,原料钱都不一定够,人工费呢?”
“人工费不要了,这还要什么人工费,有人喜欢我就高兴。”
“胡说!”苏靛蓝委屈得眼泪都下来了。
别人不知道矿物颜料有多难做,苏靛蓝知道。别人不知道一包颜料要耗费多久,她知道。有时候研磨一块矿石,坐下来就是一整天。别人拿到手里的一包颜料,苏庆云要做一个多月。
这么多订单一起来,苏庆云要不眠不休做很久。制作矿物颜料是手艺活,急不得也疏忽不得,光是把石头磨成粉,再去除杂质,再分层,都要耗费好大的功夫。分出头青、二青、三青四青后还要隔水烘干、分散、过筛。
苏庆云这便宜卖的不是颜料,而是时间和心血。
“爸,你挣这辛苦钱都不够付医药费的!你这咳嗽是最近又累出来的病!”
“我没事。”苏庆云犟起来,脾气也硬得很,“我又没什么本事,就这一门手艺,咱们把钱攒够了就给国家,博物馆要是不肯收,就再捐给别人。”
苏靛蓝拉开小板凳,挽起袖子:“爸,你去休息。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帮你研磨。”
矿物颜料原石敲打成小碎块以后,不断研磨成粉末,这一道工序快则半个月,慢则需要一个多月,是整个制作过程中最没技术含量却最需要耐心的一个。
其他工序苏庆云不愿苏靛蓝假手,但这个她可以帮。
苏庆云不等苏靛蓝动手便推开了她:“以后不许你碰这种东西!”
“为什么?爸?”
“碰这种东西没什么好的。”苏庆云目光游离,想到了这次惹的麻烦,“听爸的话,你是年轻人,做这个没出息。听梅姨说最近市里要招一批特岗教师,已经出公告了,你看看有没有美术的岗位,去当个老师。”
“爸……”
苏庆云冷了脸:“跟我一起做颜料的事,你想都不用想,明天你就去教育局报名!”
苏庆云与苏靛蓝置气,一个晚上都没和苏靛蓝说话,搬着家里的工具就到楼下去了。
颜料厂的宿舍楼前,有一排放车的小平房,按每家每户一间,隔出了几十个小隔间。当时苏庆云在颜料厂是技术尖子,分房的时候又刚升了副厂长,于是分了一间十几平的隔间,正好拿来做杂物间。
颜料厂倒闭后,苏庆云还坚持做这个,那时又是苏靛蓝学习的关键时刻,做矿物颜料少不了敲敲打打,声音传出来吵得很,为了不影响苏靛蓝学习,苏庆云就把杂物间清理出来,做了个矿物颜料工作室。
晚上,苏庆云抱着半成品到工作室继续做,直到凌晨十二点才上楼。
苏靛蓝最近总熬夜,也成了半个夜猫子,心里有事她睡不着,于是这个点了也在房间里翻看照片。
在京都博物馆的时候,她找博物馆的修复老师们拿了一组《东江丘壑图》的局部高清图片。其中包括了资料库中留存的未损坏前的《东江丘壑图》局部,半个月后的全色修复,会直接参考这些过往资料去做,她要做的就是制作出可以用来补齐破损处色彩的颜料。
苏靛蓝看得专心,门也没关。
苏庆云回到家里,准备进房间时,一眼就看到对门的苏靛蓝专心致志研究矿物色的样子,顿时一股气往上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