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基珀,那些个好事,你尽管去做,不过我可要告诉你,农场人想做什么,随他们高兴。他们是你邻居。他们着想的不是未来。未来是奢侈品。他们没那分闲工夫。”
“赫斯和我越来越相信,未来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时代会变。你应该比别人更了解,这一行有多辛苦,利润却少得可怜。牧草地再恶化下去,我们可没办法承担。我们非想想办法不可。他们正在删减我们的配额,联邦牧地改革方案也快实施了,我们又有灌溉问题。追根究底,就是银子的问题。我很不想说爸的坏话,不过他以前跟他父亲做的事,逼得我和赫斯不得不现在补救。”
“那边那人是邦妮吗?”
“对。”
第一条辫子绑得平顺坚硬,末端以红橡皮圈束紧。他动作加快,一面看见邦妮转身朝屋子走来。“她来了。她准备吃早餐了。先去煮点新鲜咖啡再说。”
“我喝咖啡就行了。顶多再吃点黑面包。要是不必坐着等赫斯就好了。”
“我们先吃吧。他不会在意的。”
“他不在意,我在意。我们等他。这么一点尊重,起码也要给赫斯。”
然而他们并没有等下去。六点三十分,斯基珀从平底锅叉来一片火腿,加上未烤过的黑吐司以及炒蛋,以印有艾伯塔省的小汤匙舀一点绿辣沙司酱,坐在餐桌前,书本摊开,以惯用的轻柔嗓音读着:
主啊,我溺水了。身旁的流水,果真为玫瑰水[这里的玫瑰水指烈酒。],果真为船只巡游、满溢而出的烈酒海?
斯基珀结过婚,几年前曾当过爸爸,育有两名幼子。那年秋天牛肉价格上扬,他付现金买一辆新轿车慰劳齐奥娜,不料父母将后车厢的杂货搬进屋里时,没盖好,两个儿子爬进去后伸手合上。
“儿子呢?”她说。他们东奔西跑,大声呐喊,开车到农场另一边呼唤两个儿子的名字,儿子却窒息而死。那天是最热的一天,事后他希望两人迅速陷入不省人事的状态,竟没能听见短短几英尺外焦急痛心的呼声。大草原远处有东西——一只小鸟遭袭击,转身闪躲,做出类似痉挛踢腿的动作,他因而停下车,打开后车厢。他们躺在空气稀薄的烤箱里,瘫软发青。别人所谓的哀恸其实说错了。哀恸其实在内心如螺旋钻子永远转个不停,甚至在整个人碎裂成细沙后,仍能钻出新洞。齐奥娜现居圣迭戈,已改嫁,生了自己的小孩,而他却仍在原地,日复一日看着两人走过的路。他自小学毕业未曾读诗,牧师却送他这本看似送错对象的书,是十七世纪居住在麻省郊野的玄学加尔文教派人士的冥想沉思。阅读该书开场的问句时,正如他打开后车厢盖时心中疑问的灯芯点燃。
在您的权杖下,上帝,您施与我惩罚之权杖,
横夺我的雅各,我的报春花,为什么?
作者三百年来的哀恸,以瘦骨嶙峋的膝盖跪压哀恸,在膝盖下如同砂石般的哀恸,为斯基珀自惩的心带来的,就算不是坦然释怀,至少也是依傍,将他对上帝与大自然结合体的朦胧想法巩固为信念。事发后数年间,他多次重读,获得紊乱宇宙中神圣秩序的感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伯奇老太太喝着纯咖啡,望向大门。
“回来了。赫斯回来了。邦妮,帮你丈夫倒一杯,他喜欢喝滚烫的咖啡。”
赫斯松垮如象皮的下巴刮得精光,摘了一把细香葱给邦妮,说:“你们干吗不等我?”他戴回帽子,盖住头发剪得极短的圆头。粗实的颈子以缓坡连接硕壮的臂膀,手臂的筋肉发达到无法自然直线下垂。他的五官似乎被厚厚的脸颊包夹,鼻子宽钝,表情严肃,微笑时嘴形紧绷。死对头认为他不知变通、严肃苛刻,是个可恶的臭小子。
两名牛仔跟着他走进房子:里克·菲斯勒与诺伊斯·海尔。前者是刚从盒子里取出的零件,尚需组装,后者右脸有多处伤疤,皱成一团。两人在厨房洗手台洗手。改变农场经营方式后,斯基珀雇用两人来帮忙。新的经营方式是让家畜不断移动,以免青草地不胜负荷,也不让家畜聚集在饮水点与凉荫数周之久,因此必须分批分区放牧,而非整群赶进森林处分配地。他们需要牛仔来帮忙照料,却发现牛仔已成稀有商品,大感惊讶。
“管他的,”斯基珀说,“找不到就自己训练一个。”当地高中举办校园征才会时,他摆出一张牌桌,招牌写着:
学习当牛仔
来小提琴与弓农场套绳、骑马
真实体验如假包换
可上下班也可寄住正统的牛仔宿舍
三个牛栏,马儿一长串
鞍具自备
具农场背景者优先考虑。
结果成了众人笑柄,只引来里克·菲斯勒这个体态衰弱的少年。他住在郊外矿坑附近的房车贫民窟。
“会骑吗?”
“不会。本来是想试试看海军的,可是我宁愿当——做这个。”他指着招牌,“不生长在农场,就没机会碰马。”
斯基珀记下对方姓名,请他周六上午前来农场,心里却怀疑他不会来。菲斯勒骑着儿童单车出现,膝盖外展犹如蚱蜢,把手还拖着颜色斑斓的彩带。斯基珀请他进门吃早餐。
“可怜的里克,肚子饿坏了。”晚餐后邦妮说。新来的里克已回牛仔宿舍休息。“今早所有东西几乎被他吃光。七八片吐司、三个鸡蛋,还有腊肉和自制薯条。牛奶喝掉一整瓶。看看他今晚吃掉多少——六大盘马铃薯。”
“而且还摔马摔了六次,”赫斯说,“要训练他成帮手,看来得花不少时间。”
赫斯的状况一如成千上万西部人,挺直脊骨迎战外力,不肯轻易被压进屠宰场的窄道。他加快动作。他艰苦奋战半枯的气候、剧烈的天气转变、政府法规、死头脑的银行人、外来杂草、随风飘摇的牛肉市价、水源问题、动辄发火的农场同行。他的弹性不多。如果这些杂事能自动消失,他的办法就会成功。
“赫斯,今早有没有看到什么?”母亲问,“有没有爬上地垛看老鹰做巢了没?”
“没去看。我猜是没有,因为绵羊爬到上面去了。俄勒冈森林大火,上面烟茫茫的。没看到多少东西,因为我花太多时间听肖特·马茨克讲话。他有个姊夫住在泰塞丁,刚把农场卖给大公司,卖到两百五十万。数目是很大没错,但是价值不只这样。那些该死的海盗在土地重划,在‘公有土地’上养驯服的麋鹿。买农场的人多半靠电话电脑上班。这里是他们的新西部。老天啊,他们甚至算不上是提手提箱的农场人。他们不需要赶牛,一屁股坐着享受,赚的钱多到我们一辈子算不完。一面看着麋鹿一面喝卡普契诺。肖特说他姊夫去年发生好几次塑胶尿布问题。丢进篱笆里让母牛吃,真可恶。死了十七头。如果是大公司花钱找流氓干的,希望逼他卖地,我也不会惊讶。哇,我真想再喝一杯咖啡。里克、诺伊斯,你们还要咖啡吗?”但诺伊斯想喝葡萄柚汁,里克想喝可乐加冰块。两人同坐餐桌南端。
“肖特·马茨克那家伙,喜欢露出大门牙奸笑。你知道吗,”伯奇老太太说,“我开始相信有人在搞阴谋。肯定有一群权力很大的国际人士想控制农场人和种田人——控制全世界的粮食供应量。谁生谁死,最终大权握在他们手上。”
邦妮递过来一盘热腾腾的软圆饼,说:“别相信。”
“小孩还没起床?”赫斯看着三碗粥。
“还在上面打闹哩。”邦妮将一盘炒蛋推到他面前。
赫斯朝天花板吼叫:“抬起你们的狗腿给我下来。今天有得忙了。”
斯基珀将两个软圆饼拨进自己盘子。“天赐天使之面包、小麦……”他喃喃地说,“那头可怜的老母鹿。应该一枪射死才对。耳朵挺不起来,一定得了螺旋蛆,在那棵山杨树后面晃来晃去。”
“我知道,”诺伊斯说,“今早我看到了。只是死得慢一点而已。”
“农场人要照顾的,不只有母牛而已,还要照顾野生动物,”赫斯说,“经营农场最主要的是,”他继续说,“尽可能永续经营,尽量在进棺材前看到自己的农场还是好好的。这是我个人看法。”只不过他鲜少看过农场人老死原地;农场人总是卖地搬进市区,移植到海边的圣莫尼卡或沙漠里的图森。最好是爬过围篱时意外被猎枪射中。
“阿门。”伯奇老太太说。
楼梯顶传来咯咯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邦妮说。
“是谢里尔啦,看她穿的东西。”两只赤脚步下几阶。映入眼帘的是幺女,穿着白色内裤,胸前是邦妮晾在淋浴帘杆上的粉红胸罩,挂在小女儿身上宛若天外飞来的马具。里克·菲斯勒的眼光朝邦妮投射过去,脸红起来。
“想填满那东西,你还早得很哪,”赫斯说,“快给我下来。”
“其实啊。”斯基珀说。他往赫斯的杯子里又倒一些咖啡,也为自己倒,“我们这边也不是没发生过怪事。塑胶尿布倒是没有,不过有人会来开栏门。记得去年夏天吧,十几个栏门半夜被打开来?才不是意外。而且在卡斯珀那边,围篱也被剪开。噢,这里也发生过。”
“是啊。反正现在夜色很好,晚上带棉被和步枪睡在外面看星星大概也不错。轮班睡。少不了一块肉。那些狗杂种冬天不会来。”他盯着咖啡杯升起的湿气。
伯奇老太太离开餐桌,四处寻找她的《现代基督教农场女性》杂志。邦妮搅一搅儿女的粥,看着窗台上脱水变皱的木瓜。当初为何要买?她又不喜欢子宫形状的木瓜,肚子长满种子。
怀俄明历届州长
韦德·沃尔斯坐在旧沙发上,手指敲着膝盖,不时抬头瞄着墙上已逝政治人物的脸孔。大群脸孔散播出沉重的气氛。其中数帧以带有感情的文笔写着:“献给老搭档蒙蒂·汉普,唯有混账能明了混账之心。”客厅保留着鞣革与死灰的苦味。
萝妮放下一碟饼干与奶酪。伦蒂以饼干沾自己杯里的葡萄酒。
“这边的食物淡得令人想吐。”
“去斯洛坡可以找到墨西哥菜,”萝妮说,“你最怀念的口味。”
“那里的菜是玻璃罐里倒出来的东西。才不要。我想吃的是红玉米汤和搀了新鲜仙人掌的沙拉。我想吃火鸡腿配烤椒。馋死了。”
九点过了几分钟,夏伊走进门。
沃尔斯从未见过如此不堪入目的衬衫,以西部风格剪裁,刻意配上不协调的方格布,绣有绿色与橙色的斜角条纹。
伦蒂再度被姊夫典型的西部男子的俊美外表震住。长腿,尖鼻,脸庞帅气,一脸略呈红色的短须。他几乎一眼也不瞧伦蒂。他不喜欢伦蒂那一类型的女人。
“你去哪里了,夏伊,”萝妮说,“韦德下午就到了。我们进市区接他。”
“萝妮,我就知道你会去接。我去了一趟北达科他州。抗议他们射杀土拨鼠。场面好激烈——三十个人开枪射土拨鼠,大约三十个彪形大汉的警察挡住我们。”他说谎。过去两夜,他一直在风河区小屋与一非常年轻的女孩共处。她是来自保留区的肖肖尼族女孩。两人在融冰的山脚穿越黄色高山百合才抵达小屋。如镜的雪水流下楼梯状的坡地,流过石头之间,流过石头之上,流过亮丽锦簇的叉叶画笔花,如云的蚊蚋群从被惊动的植物中扶摇直上。他全身是被蚊虫叮咬的痕迹,小女孩不多话,拍着手臂与腿。他夹克里带了一管儿驱虫剂,为萝妮而随身携带。他递给女孩。女孩摇摇头。再多驱虫剂也无法赶走他接近女孩的欲望。现在不能再想了。一阵羞耻感冲上心头,一种希望再做一次的意念。
“路上还好吧?”他对韦德·沃尔斯说。
“湍流。过山头时,遇上非常严重的湍流。在丹佛机场上空一直绕了半个钟头。那才是最痛苦的部分。”陶土脸的肌肤固定不动,出口的字句犹如硬币掉出公用电话。
“总比失事好。”他走进厨房,萝妮在冰箱里找出另一瓶葡萄酒。“有东西吃吗?”他并未正眼看萝妮。
“番茄汤。‘罐头’番茄汤。还有,冷藏室有‘野牛’牛排。我们谈论过野牛牛排。”
“什么?跟韦德吗?”
“还能有谁?”
“惨了。你怎么说?”他从萝妮手中拿过酒瓶,扭转软木塞开瓶器。合成软木塞尖声冲出。十六年来,他为妻子开过的酒瓶必定不下一千瓶。两千瓶。
“说你认为野牛不一样。跟牛肉不一样。”她倚在操作台上,双手抱胸。这个姿势强调出她宽臀的阔度。她学法国人将指甲剪平,涂上乳玫瑰色的亮光油。
“他怎么说?”
“噢,他变得好严肃。他说,‘做过农场人,一辈子都爱吃肉。’之类的话。他好像老师,老是看着人挑错。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以后再也不招待他了。你们再继续做这种蠢事,下一次他去住汽车旅馆算了。天啊,我好累哟。”
“以后再谈吧。我猜他是有点不太好相处。我喝点番茄汤,吃两三片吐司好了。有什么就吃什么。我们今晚要出去。你要不要喝酒?”威士忌也许能帮他渡过这些芜杂细节。
“不要,我继续喝葡萄酒就行了。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自己去煮。我要去睡觉了。”她扬起双手,从头发纠结处取下发夹,摇摇乌黑的瀑布秀发,散发突如其来的扑鼻玫瑰香,是他深恶痛绝的香味。她斟满自己的酒杯。她怕黑,开灯睡觉。她说葡萄酒有助她成眠。
与小女孩共枕的夜晚,比较扫兴的是深浓的夜色,助长了想象,压抑了被人发现、接受惩罚的不祥预感。
大厅那端的大房间里传来微弱声响,是伦蒂以针细的音量拿着无线分机讲长途电话。她发出狗吠般的声响,大声笑着。
“他们以什么罪名逮捕你?”韦德·沃尔斯在客厅说。他已经上楼换掉大麻纤维西装,穿上黑色长裤与加帽的长袖运动衣。
“什么?”他讨厌用大杯喝汤。
“难道没有人被逮捕吗?你跟谁去的,土拨鼠捍卫联盟吗?”
“没有。我其实去别的地方。跟他妈的土拨鼠没关系。私人事情。我跟别人在一起。”
“你听我说——”韦德·沃尔斯说。
“我不想谈这件事。是私事。是个人的事情,陈年老案。”他重返十二岁,情绪兴奋却倦怠,放任事情发生。情况很复杂。他成了小孩,而小女孩成了大人。多半是嫌恶与兴奋交互摩擦的感觉。与韦德·沃尔斯的交往,他从未深思或衡量轻重,只相信是好事一桩,可在个人恶事记录簿上规划出一栏以平衡心态。他并未丧失经营农场的天分,因为他从未有过那样的天分。颠覆的做法相当简单——打开兽栏、让家畜漫步上公路、丢出糖蜜附着的塑胶布。
韦德·沃尔斯从背包取出一叠黄色牌子与记号笔,坐在客厅小桌前开始以大写印刷体写下:“吸联邦奶头的农场人。”“终结农场人,收回公众牧地。”“公地不准放牛。”“领福利金的牛仔,早死早超生。”他每写完一张牌子就收进背包。
“那些相片,”他边写边说,“每次来这里我都想问你。我好像没有看过这么——那个是谁?”他指向漂游在潦草签名之上的一张目光茫然的脸。玻璃反射出他的手。
“州长。怀俄明历届州长。我们刚结婚时,萝妮想全部拿下来,不过他们一直都挂在墙上。爷爷是州议员,去找他们签名,能得到的他绝不放过,就像卖肉店里瞎眼的狗。”
“可说是政治恶霸画廊。”
“大概吧。这位是奥斯本大夫,是第一个民主党的州长。一八七〇年代民众起哄吊死大鼻子乔治·帕罗特,大夫弄到尸体,剥下皮来,鞣制成皮革,为自己做了一个诊疗皮包和一双皮鞋。还穿那双鞋参加就职大典。现在已经找不到这种民主党人了。”
“我的老天,”韦德·沃尔斯说,“这个呢?”一张神经质的脸孔在椭圆框里怒视,脸形因出现放射状裂缝而歪斜。
“据说是为了水资源法案跟议员打架,好久好久以前的鸟事了。其中一个拿这张相片砸在对方头上,说他才不愿意跟这种笨蛋挂在同一面墙上。”
他指着满面虬髯的男子,相片被子弹打穿了数个洞:“是格罗弗·克利夫兰指派的堪萨斯州民主党人。你可能会欣赏月光州长——他痛恨大农场,一八八六年冬天损失惨重,他可兴高采烈了。他推动农场转让,小得像怀表的农场,在大河小溪的洼地上。那块没价值的一百六十英亩地,东部人老是喜欢拿来钻牛角尖。”
“看看那个白痴。”沃尔斯对相片中的倒立人点头。相片中有六十名男子头戴牛仔帽,头向后仰,嘴巴打开,双手紧抓住一张大毛毯,高高将人抛起,看着他往上飞,深色西装皱了,擦亮的皮鞋在日光里闪亮。“毛毯飞人。”
“埃默森州长。”
“用意是什么?搞那一套,装装傻瓜,就能跟怀俄明的好老乡骗到选票啊?”
“我猜选票是那些人投的——用意我知道,不过我解释不出来。”
“毫无意义可言。只是笨蛋装傻来取得政治上的好处。我觉得萝妮说的有道理。应该全拿下来丢掉才对。”
“你知道吗,他们不全是笨蛋。并不全是坏人。”
韦德·沃尔斯闷哼一声。“好吧,”他说,“也许你最好跟我解释一下,冰箱里怎么会有肉。”
“不用了,大概不必吧。我家吃什么,不干你家事,韦德。”好戏要上场了。
“我对你的娇妻说过,这件事我非管不可。我们努力要让养牛户关门。你是活动的一分子。我们这群激进活动分子当中竟然有人吃肉,如果被他们发现公开出来,你知道会对我们造成什么伤害?”
“噢,少来了。我们应该把脑筋放在应该做的事情上。”
沃尔斯摊开自制地图,那上面一丝不苟地划出围篱线,以及转让私人地产的界线,土地管理局用地与州地也划出轮廓。一分钟后夏伊才看出眉目来。
“韦德,”他说,“那可是在我家附近哪。”
“我知道。是测试你的原则。想拒绝的话请便。”
“我不干。我才不去剪邻居的围篱,他们养狼种杂草我都不管。”一阵迟疑,朦胧的薄纱罩上内心记录簿中的善事栏。
韦德·沃尔斯不发一语,往后靠在沙发上。
“再怎么说,你剪的围篱另一边是公地,用意何在?该死的牲口会直接走上公地。或走开。要看你开始剪的时候它们在哪里而定。”
“行动的逻辑不太重要,行动的动作才重要,懂了没?”他的口气充满耐性。他总是非解释不可。
“我猜我不够聪明,搞不懂这种他妈的东西。”夏伊说,“我不喜欢剪围篱这种事。”
“你够聪明啊。”韦德·沃尔斯边说边将手臂插进黑夹克的袖子。
草长及腰
第一次见到女孩的哥哥时,他正蹒跚地走过草地。夏伊开车路过保留区,目的地杜布瓦。这天风高沙扬,夏伊看见一个矮胖的身影穿过路边高度及腰的羊茅草,是长发披肩的印第安人,歪歪斜斜的跛脚姿态令人于心不忍,尽量靠路边行进。夏伊开快车经过,羊茅随之摇摆,透过侧照镜看到男子奋力向前走。几小时后,他办完了正事,从西边接近保留区。路过沃沙基堡十英里左右,他见到同一名男子朝他的方向弯腰前进,暗暗称奇。这时他距离路面较近,夏伊有机会看清这人宽大的脸,流汗,麻木。印第安人摇晃前行,左,右,左,右。夏伊再度驶过他身边,却受到某种东西感动。他做出一百八十度转弯,减速接近男子身边,而男子并未停下。他开得很慢,摇下车窗。
“嘿,老弟,要不要搭便车?”天空显出一种擦洗过的赤裸感,沧桑,西南地平线上有来自犹他州炼油厂的污渍。
男子不吭一声,以脚跟为圆心转过来,打开车门上车。他嗅到青草与叶片压碎的味道,以及衣物酸臭没洗的气味。
“你要走多远?”
“哪里也不去。散散步。我不知道。随便什么地方。你上哪里?”
“这个嘛,我本来是要往斯洛坡去,想到掉个头送你一程。早上我开往西边时看见过你。”
“我也看见了。我没有想上哪里。”
车子逆向停下,引擎在路边空转。男子哪里也不想去。情势别扭。他愿意坐着纯聊天吗?
“看来我最好再掉个头回家啰。如果你哪里也不去的话。”
“对。”却没有下车的表示。
“看来就此各走各的啰。”
“别急。”男子直盯前方。他肌肉结实,骨架宽厚,体态却不至于咄咄逼人,两只大手摊开轻放在膝盖上,“你怎么想停车?”
“拜托,我以为你需要搭便车。你走了好长的路。”
“你想要东西。想要什么?你想从我这里要到什么?”
“去你的,我才不想要你什么东西。我是准备载你一程而已。”卡车引擎空转着。
男子的手移动快速,快到夏伊没注意到,眨眼间将钥匙拔出,以印第安人粗壮的手指紧紧扣住。“不对。你想要什么东西。你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不过你要得很急,急到开车过来这里,还为我掉头。因为你想问我。”
他只得脱口而出。女孩子。十三岁。打炮用。他愿意付钱。他愿付钱给男子,愿付钱给女孩。
天啊,他为何不闭嘴,为何不胎死腹中?
弹射
这晚天气干爽,绿月高挂,几片云朵有如倾倒中的栋梁。马路漫长,颠簸如洗衣板,砂石从轮胎下激射而出,制造出片刻不停的震动,车厢里尘土飞扬,两人嘴巴尽是石头的味道。转进农场的路变小变窄,坡度增加,有山沟,松动的岩石遍布,颗颗有如荷兰炖锅大小。车头灯照射在巨石的裂缝上,卡车往前卖力前进;手电筒光柱在地图上颤抖,韦德·沃尔斯说,到了,两人下车,在柔和的夜色中开始剪围篱。沃尔斯将抗议标语推进岩石底下,以扭曲的铁丝团夹紧。剪完,两人开车向下一个目标前进。
夜晚的寂静反而吵得人心神不安,放大了韦德·沃尔斯的呼吸声。他兴致高昂,充满了从事破坏行动的快感,隐藏不为人知的自我因此现形,韦德·沃勒西维兹,父亲曾在屠宰厂担任屠夫,儿子心怀复仇之意。父亲负责头部,将刀插进口部,从僵硬的舌头挑出绳索般的血管与瘀伤,切开头骨取出大脑与垂体,砍下牛角,四十二岁罹患某种恶性感染症去世。
夏伊用力压剪线钳,感觉到阻力,随后铁丝让步,松开,发出微弱叮声。两人已剪了数小时。他们在陡坡上一路往上剪去。围起这道围篱肯定是件苦差事。东边天空泛白。
“再半小时。”沃尔斯喘着气。连续剪个几天几星期,他都没问题。
虽然黑松与倒塌的岩石呈黑色,光线足以分辨出地形。呛寒的冷风证明了白天时数正在无情缩短中,冷气潜行在午后的虚热之下。
夏伊打直身体,一手叉腰,弯向酸痛点。地平线似乎溢满明亮的水,水位在他视线中逐渐上升。有鸟类闷闷的啼声,远方有隐约可闻的郊狼嗥叫。他的感官在新鲜空气的飘荡中敏锐起来。北边有峭壁仰头探出黑暗。他看得出岩穴形成的黑洞。叶片的撞击声,僵硬的山艾树丛摩擦着皮靴,令聆听动静的他更加不安。他似乎认为,自己或许很久以前曾骑马经过此地。
子弹射过来时他听见了,内心有一种满足感,他刚才察觉到的动静果然不假。子弹射中峭壁,弹跳而出。两种声响似乎同步产生,平稳的呜声以及他自己的尖嗓喘息声,有如航行北极海域时落海的惨叫声。他的臀腿部发出大盏白热亮光,麻木的火焰。他坐在地上,安好无事的那只脚踢着一根铁桩,被剪断的铁丝末端在摇晃。
有人在陡坡之下呼喊:“狗娘养的,举起双手给我滚到马路上来。快给我下来。把他妈的剪线钳带下来。我们已经注意你们一个钟头了。不赶快下来,我就要靠近了。”细微的嗓音带有盛怒的歇斯底里。
韦德·沃尔斯匍匐在他身边,说:“你被射中了。你被射中了。”
那人又呼喊:“狗娘养的,等本大爷上去,你就准备拿铁刺网打领带走下来。”
另一人说,等一等。
夏伊感觉剪线钳仍在手中。陡坡下有几道手电筒光束上下摆动,光度因无情的晨曦而减弱。他的腿简直跟厚纸板做的没两样。他松手放开剪线钳,摸摸臀腿,鲜血浓稠温暖,有个尖锐粗糙的东西,深深嵌入臀腿关节中,一碰便引发重重险峻山岭般的痛楚。往上来者循山沟前进,躲避视线。韦德·沃尔斯从他身边移开。
太阳的橙光降临,让歇在他面前枝梗上的蛾摇身一变,成为晶莹发亮的零件。
“韦德,”他说,“我觉得是一小片石头。子弹没射中我。”然而韦德正手忙脚乱,朝国家森林的围篱开口慌忙逃逸。他走了。
“韦德。”他说。
日光的水位漫溢成灾,强光直射而来。他的眼睛刺出了泪水。他瘫靠着一大团金花矮灌木,感觉好似坐在轿车后座上,光线由四面八方过来。他能看穿车顶,看见埃默森州长在半空中,抵达最高点后侧身下坠,姿势别扭。道理多清楚,他理解之后心情愉快:你被毛毯弹向天空,你往上升,停留在半空中,底下的人脸不是对你浅笑就是皱眉,然后你落下,掉在毛毯上,就这么一回事。
他准备好微笑面对选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