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城小室(一路朝阳)》小说信息

第三章(第2页,共2页)

字体:

有一次,黎光带谢晓丹去他顺义的别墅过周末,正值盛夏,两人在院子里用皮管接着水龙头边洗车边调情,黎光的手机响了。他伸出一个手指示意她安静,进屋接电话去。谢晓丹收好皮管、水桶,擦干车,又去浴室擦干了自己,忽然听到黎光在书房里咆哮起来。还从来没见他发那么大脾气,谢晓丹很是诧异,等黎光打完电话走出书房,她冲好菊花茶,静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他。黎光瘫坐在沙发上,抚摸着晓丹还没干透的长发,叹了口气感慨道:

“女人老了以后真是会变得越来越可怕,年轻时候的伶俐可爱都去哪里了呢?”

这是赞扬,还是诋毁?谢晓丹当然明白,自己虽然是这句话的听众,但说出这话的动机却另有其人。她从不会贸然发问,相处久了,两人也有默契,他愿意说,她便会静静地听。大约今天的黎光太需要和人倾诉,身边又除了晓丹没有别人,从断断续续的抱怨中,她也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黎光的太太在美国已经二十年,最近七八年都没有回过国,两个人早就没有感情,却因为财产分割还有其他一些复杂的原因,迟迟办不了离婚手续。按黎光的话说,他们几年前谈离婚时,讲好了北京的两套房:三元桥的公寓归他,这套顺义的别墅归女方。太太因为常年不回国,想把别墅卖了,委托他在国内帮忙处理。没想到,这两年楼市飞涨,特别是核心区域。黎太太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三元桥那套200平米的大平层公寓,价格已经涨到顺义别墅的2倍,她提出黎光把两套房都卖了,再平分财产;或者是按老方案,房子一人一套,只不过掉个个儿,她要分市里的公寓。

“她这不是故意的嘛,明知道我主要在国内发展,市里头得有套房,否则我回北京,天天住酒店不成?这套别墅我拿着有什么用,又不可能三天两头往这儿跑,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说到底,还是贪婪。”黎光摇摇头,“amy,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看我很少提她,更没说过她什么不是吧,我还是希望分手不出恶言,可这一次,她确实有点过了。当时要别墅,是她挑的,谁能想到,这两年公寓比别墅涨得快,那过两年,别墅用地不批了,别墅再涨上去,难道她又换不成!太没有诚信了。人哪,一到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就什么优雅大度都顾不得了。”

又是房子。和黎光在一起后,谢晓丹已经很少想起房子的事儿。无论是曾经失之交臂的二手房,还是平时租住的小公寓,都不过是繁华时代的一个背景,不值一提。她见过了那么多好东西,认定这些钢筋混凝土组成的污浊俗物,只是庸庸碌碌的小人物们的心头之好。她竟没想到,就连黎光和他太太,也会为了房子的事大动肝火。她仿佛突然又落入烟火气十足的凡间,就像儿时的漫漫暑假,突然被开学通知书惊醒。

除了房子之外,谢晓丹隐隐发觉,原来,黎光也并不是对所有女人都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地把玩于股掌之间,黎太太一个十分钟的电话,就能让这个平时最在意自己气质形象的男人失态愤怒。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好像很自然地,谢晓丹就问了这个她好奇许久却从来都不会主动涉及的问题。

黎光虚起眼睛,看着夕阳余晖洒在花园池塘的残荷上,似乎慢慢拉开了记忆的帷幔。犹豫片刻之后,他拉着谢晓丹上了二楼。那间很少开门的主卧整洁如新,看来是管家阿姨重点打扫的区域,起居室钢琴上的黑曜石花瓶里,插满了新鲜的白玫瑰。黎光拉开深棕色实木书架的玻璃门,里面摆满了许多英文版的大部头著作,谢晓丹不禁感叹:“哇,你还看这些?”黎光淡然一笑:“不是我的,这都是我太太的书,她是学英美文学的,现在市面上很多名著都是她翻译的,她法语也很好,当年她读博士交换到巴黎的时候,我还陪她去住过两年。”黎光淡淡的语气里,有陷入回忆的惆怅,也有被岁月磨蚀却依然隐隐闪光的对太太的骄傲。

黎光从最高一层取下一个小相框:一对青年男女都穿着深蓝色的硕士袍,手举着写满英文的毕业证,头挨着头笑得十分甜蜜。男孩正是二十年前的黎光,眼神单纯快乐,女孩黑发如瀑,清秀文弱,在人群中会发光,气质里有种与生俱来的孤傲。倏地,谢晓丹有点泄气,显而易见,她除了比照片中这女人更年轻,似乎再没任何优势。她的学识、见识、气质、成就,他们之间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势均力敌,还一起走过那么远的路……难怪,黎光看自己的眼神,从来没有那种骄傲和欣慰,他也从来没问过她的成长、她的工作、她的梦。大概在黎光眼里,三线城市的下岗职工家中走出的二本大学生,在人潮汹涌的北京城艰涩地漂泊,能遇到自己,已经是她配拥有的最奢侈的梦。至于这张年轻漂亮的面孔下有怎样的思想、怎样的灵魂,他根本不屑于知道。

“你们是同学?”谢晓丹努力调整下情绪,当洋娃娃,也得有洋娃娃的职业操守。

“嗯,”黎光点点头,“这是我们在哥大硕士毕业典礼上的照片,其实我们在景山读书的时候就是同学,她比我还高一级,说起来算是我一路追到了纽约吧。”20世纪70年代北京景山学校的同窗,门第显赫简直是一定的了。

“这么好的感情基础,为什么会分开呢?”谢晓丹虽然失落,却全然没有怨妒,她像倾听一个王子公主的童话一般沉浸其中,情不自禁地问。

黎光凝视着照片沉默许久,深深叹了口气,最后一抹夕阳从白色的橡木窗框上掉下去,房间被沉重的暮色笼罩起来,他心里那道门也随之沉沉地关闭了。“小姑娘,等你到四十岁的时候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没有为什么。”黎光拍拍谢晓丹的肩膀,又恢复到了那个彬彬有礼、却拒人千里的状态。

2

和黎光在一起的日子虽然看起来风光,但毕竟多少有些见不得光,况且,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未来,谢晓丹自己也并不那么乐观。时光荏苒,眼见着二十九岁的她,当然也得为自己留条后路。于是在黎光不“召见”她的闲暇时光,横竖还要去应付下热心群众们发来的各种相亲对象。快到圣诞的时候,上次参加婚礼的那个女同学,突然打电话约周末k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准妈妈,还能有这么浓郁的娱乐兴致?相亲经验丰富的谢晓丹不用问,都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她怕到时候没话说,于是打电话邀请田蓉一起去。

又有阵子没见田蓉了,对于这次聚会,她很有些期待。一年多前,两人相约在售楼处时,田蓉所表现出的“自信霸气”,还令谢晓丹记忆犹新,又过这么久,与黎光交往后,自己经见了这么多世面,这一年多的“进步”,也堪称突飞猛进。谢晓丹急于把她这份考卷交出去,不仅交给相亲对象,更要交给闺蜜看。田蓉走进包房的瞬间,谢晓丹突然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身材还是一样的丰腴有加,举止也还是朴实无华,那么是气质?洋气了点吗?不对,是贵气。银红色的水貂皮草大衣,象牙白的纯羊毛连衣裙,无论胸、屁股,还是肚子,都凹凸有致得昭然若揭。谢晓丹一愣,她都快忘记了田蓉曾经也是爱美爱时髦的,看来最近房市不错,田蓉终于舍得把套现的钱花在自己身上了。

田蓉在老同学们的心目中,包租婆形象根深蒂固,大家一见她便调侃道:田老板,租金收得还爽吗?田老板,最近没再来套房?田蓉也是真上道,笑容满面地回答:“我倒是想买啊,‘国十条’一出,外地人不让贷款啦,你们谁有本事,先给我弄个北京户口?”她双手一摊,卡地亚蓝气球的纯金表在手腕上闪闪发光。谢晓丹一愣,下意识地看看自己手腕上黎光才送的卡地亚love玫瑰金手镯……

好嘛,竟然是殊途同归。

“蓉蓉,你算是说对了!北京户口现在可比美国绿卡值钱!跟你们说啊,我一会儿约的那哥们儿就是北京户口,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家里还趁着好几套房,晓丹,你可要把握住机遇哦!”组局的女同学用手肘顶顶谢晓丹,说不清为什么,谢晓丹突然被这种把人明码标价摆上肉案的交易,搞得一阵反胃。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ktv包间里灯红酒绿,热闹非凡。谢晓丹却深深地倦怠,对这种粗糙的娱乐、市井的社交完全提不起兴趣来。结果当然是没有结果,别说是有个黎光当坐标,就算没有黎光,混迹国贸cbd的谢晓丹,怎么可能看得上穿着红都夹克,却硬要把lv包斜挎在屁股上,夸夸其谈自以为是的本地郊区拆迁户呢。京城里五环外有几套房,就值得那么得意、那么有优越感吗?俨然北京城是他家开的,恨不得来北漂的,都得去他那儿买门票。猪鼻子插葱,装象。谢晓丹打心眼里反感,一众同学使劲撮合,她却连电话都懒得留,正好收到黎光的短信,说他刚落地北京,晓丹噌地站起身,踩着高跟鞋,昂首挺胸地去赴生命里那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约会了,留下身后一片尴尬的笑容。

2011年元旦假期的时候,母亲打长途电话告诉谢晓丹:陈青和高畅准备结婚了。

啊!正在澳门文华东方酒店陪着黎光游泳的谢晓丹吓了一跳,陈青他们结婚倒不奇怪,早晚的事,晓丹只是诧异,这消息怎么这么突然,同样身在北京的自己,竟然不知道。这么着急要领证,十有八九是奉子成婚!她暗自琢磨。这俩家伙,背着家人住在一起,早晚要擦枪走火。转脸看看自己的肚皮,那个隐隐的期待,依旧没有发生。唉,怎么什么事儿都赶不上陈青争气呢。

谢晓丹挂了电话,戴上墨镜,端起杯插着鸡蛋花的粉蓝色鸡尾酒找了个躺椅坐下来,天气不错,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碧海蓝天。不远处,黎光不知何时已经从无边泳池里钻了出来,黝黑的皮肤,紧致的身材,如果不是头发中的那刻意保留的一点雪花白,全然看不出中年人的姿态。他拿起条雪白的浴巾披在身上,正和池边躺椅上那个穿着比基尼、身材火爆的混血女孩聊天,不知他们说到什么,旁若无人地放声大笑。

谢晓丹心里隐隐不爽,可除了隐忍,也别无选择。别说他们俩此刻正聊着英语,自己走过去也插不上话,会更显尴尬;即便是黎光当着她的面和中国女孩搭讪,她又能说什么呢?她又算什么呢?以黎光的脾性,倘若自己愚蠢到干涉他的自由,还不给他面子,怕是早分手一百回了。

眼不见为净。谢晓丹索性起身,走到室内的吧台边,拨通了陈青的电话。

“青青,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瞒着我啊?”

“哈哈,消息够快的啊,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下周六晚上你有时间吗?一起吃饭吧!”

“我就说嘛,怎么我妈知道得比我还早,太没面子了!下周六晚上可以啊,你必须当面安抚一下我受伤的心灵,好好跟我汇报一下是怎么回事!”

“那必须没问题啊!你这会儿在哪儿呢?”

谢晓丹犹豫了片刻:“我在澳门呢。”

“是不是‘黎叔’又召唤你去侍寝了?”陈青一直不太看好谢晓丹和黎光的交往,倒不是因为世俗舆论,只是站在亲人的立场上,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很不平等。

晓丹明白,自己这个冰雪聪明的妹妹,丝毫没有嘲讽之意,只是心疼和不平,因此,当着她的面也不怕自黑,有委屈也愿意与她说说:“可不是嘛,我只是来‘伴驾’的,侍寝没准儿还另有他人呢。”她透过玻璃门,看到游泳池边的黎光正和那女孩交换电话号码,酸溜溜地说。

“姐,要不下周六晚上你叫黎光一起来吧。我觉得你需要让他也参与到你的生活和朋友圈里,不能总是你跟着他混,否则你们俩的关系,太不健康了。”

谢晓丹心想,自己何尝不想这样呢,可是她不确定黎光会怎样对待她的邀请。“哎,还是算了吧,他要真来了,咱们大家肯定都不自在,他特别喜欢给人当人生导师,到时候估计得烦死你们。”晓丹想以一句玩笑,来开解自己的无力和无奈。

“没关系啊,他在事业上确实很成功,如果愿意跟我们分享经验,那是好事啊。他说什么,我跟高畅一定都认真听着。说起来,人家也是我们留美的前辈,多跟他学习是应该的。我只是觉得,你们俩的关系,需要有一些发展,你们在一起也一年多了吧,他好像从来没参与过你的任何活动,这种关系,感觉,没有根基,你明白吗?像浮萍一样,不牢固,对你不公平的。而且,说实话,我很难想象,不平等的情感关系里,会有真正的快乐吗?”

是不是留洋回来的“人生赢家”们都爱给人当人生导师?谢晓丹不禁一乐。她当然明白陈青是非常善意的,而且只是因为事关自己的表姐,否则以她的习惯,也不会对任何人任何现象,轻易做出评价。可惜,陈青只说对了故事的一半:他们之间的情感关系确实不平等,自己也的确一直都不那么快乐。但任何一种关系,之所以长期没有被打破,恰恰是因为它不平等的表象背后,深藏着一种实质上的平衡。谢晓丹之所以接纳了这种“不公平”的情感模式,是因为在其他很多方面,黎光能给她想要的。不单纯以感情交换为基础的恋爱关系,自然不可能像陈青高畅那种纯粹以感情交换为基础的恋爱关系看起来公平。然而,其实也不失为一种公平。

回北京的航班上,谢晓丹心不在焉地攥着遥控器拨弄着航空娱乐系统,身旁的黎光,喝了一杯香槟后,放平了座椅,盖着毯子假寐。如今,晓丹也是头等舱的常客了,她向空姐要了一杯普洱茶,鼓足勇气却又似是不经意地对黎光说:“下周末你在北京吗?之前我跟你提过的,我那个在斯坦福读书的表妹,她和她男朋友准备结婚了,请我吃饭,你也一起来吧,你们都是干金融的,她一直说有机会要多跟你学习学习。”斯坦福,金融,这些和自己距离十分遥远的名词,却是她精心挑选出的,仅有的支撑着她尊严的信息:我谢晓丹的家人层次也是不低的。尽管,她也明白,在黎光看来,这点微弱的火光,就像是皇帝的新衣。

黎光依旧微闭着眼睛,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要不是对他有足够的了解,肯定会误以为他真的没听见。半晌,黎光闭着眼睛淡淡地回答:“我就不去了吧,你们年轻人在一起聊天,我也插不上话,我去了,你们反倒不自在。”他侧了侧身,接着说,“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啊?办婚礼的时候,以咱的名义给包个大点的红包吧,你定个数,告诉我就行。”

谢晓丹扭头看着舷窗外,血色晚霞中黑色的云海峰峦叠嶂,她啃了半天下嘴唇,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六那天,北京城里下了大雪,洋洋洒洒半个上午,黄昏时分,车轮和脚步将路面蓬松的积雪轧出了乌突突的冰棱,寒意自地面升起,直抵心扉。上周末还沉浸在南海碧波万顷的景致中,此刻又置身在寒冷阴霾的北国之冬,谢晓丹切换得不及时,周中就开始感冒,又是咳嗽又是喷嚏,这种时候,北京三环的“家”就不再像家,原形毕露变回出租屋了,没有亲人,没有爱人,锅碗瓢盆,瓷砖木器,都生硬冰冷得很。几年前,好歹还有个不情愿的丁之潭泡包方便面,如今,黎光还没有楼下保安指望得上。好不容易熬到周末,要不是提前答应了陈青的约,真恨不得一整天都窝在被窝里。下午四点,谢晓丹强打精神起床,戴了副遮挡黑眼圈的黑框眼镜,也顾不得精心装扮,裹上件长到脚踝的黑色羽绒大衣,蹬了双还残留着上一轮雪渍的ugg羊毛靴,打车到了日坛路,终于一步三滑地挪到了日坛涮肉。

门口蓝底红字的大灯箱,映着一路顶着薄雪的红灯笼直通小院深处,两旁苍劲的枯树上挂满了金黄色的小灯泡,透着股上世纪90年代的怀旧和温暖。落雪之日,守在这皇城根儿脚下,最适合就着小酒,烧着木炭,来一口清汤涮羊肉。前院的大厅里蒸汽升腾,热闹非凡,谢晓丹穿到后院,夏天颇为抢手的露天小院此刻安静了许多,四合院东西厢房都改成了一间间的独立小包厢,呼着水蒸气的玻璃窗透出影影绰绰的烟火气。谢晓丹掀开其中一间的蓝布棉门帘儿,起了一阵风,连廊上的积雪扑扑簌簌地落了她一肩。包厢内灯火通明,生气盎然,红底儿镶金碎的壁纸让房间看起来喜庆温暖,小包间不大,一张圆桌便塞得满满当当,桌面上鲜红的羊肉卷,碧绿的大白菜,点着红色腐乳的芝麻酱蘸料盛在蓝花瓷碗里,七八个景泰蓝漆的小铜锅摆在当中,都已经迫不及待地升起了白烟,一群叽叽喳喳的年轻人围坐左右。

谢晓丹一愣,原来不止陈青两口子啊,她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觉得场面有点不对劲,不会连表妹都要给我介绍对象了吧?

“姐,快过来,坐我旁边,就差你了!”穿着件枣红色羊毛衫的陈青起身招呼,晓丹注意到她身旁还留了个空位置。

一众年轻人都客客气气地点头相让,谢晓丹面带微笑地挤进去,脱了羽绒大衣,从坤包里掏出支迪奥的桃红色唇膏,趁着上菜的热闹,低头迅速擦了一遍,这才压低声音对正在催服务员上酒的陈青说:“青青,今天这到底是什么局啊?怎么提前也没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就咱们仨呢,妆都没化。”

陈青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一反以往稳重素净的形象,她冲谢晓丹飞个眼神:“开玩笑,我姐什么颜值啊,素颜都能亮瞎别人的眼!”

“姐,不能再化了,你已经够美了!陈青今天拼了老命才把她那俩眼睛描大了点,你要一扮上,又找不着她的眼了!”高畅大笑着伸过头来凑热闹,陈青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却也丝毫不恼。

对面一个女孩接话:“哎,对哦,我说看起来怎么有点变化呢,陈青你今天化妆了啊?哇塞,太难得了,咱俩认识这么多年,除了那年毕业典礼,我好像还从来没见过你化妆呢!”

“怎么样?比那时候进步不少吧?”陈青挑挑眉毛,冲那女孩抛个媚眼。谢晓丹从侧面看着她略显笨拙的眼线,还有涂得像苍蝇腿一样的睫毛,有点纳闷儿,有点着急,恨不得亲自操刀再给她重画一遍。

“哎哟喂,看来今天很隆重啊,到底是什么日子,晓丹姐现在也来了,该给我们宣布一下今天的主题了吧!”高畅旁边的男孩用筷子敲着小铜锅,大声起哄。

热闹的小包间里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陈青和高畅身上,小锅下的炭火嗞嗞地燃起来了,新鲜粉嫩的羊肉在咕嘟冒泡的开水里翻滚,大家面前的玻璃杯里也斟满了琥珀色的燕京啤酒,高畅和陈青对视一眼,收起了嬉皮笑脸,有点紧张、有点羞涩地举起了酒杯:

“其实今天约大家来,确实是有件比较重要的事儿要宣布,我跟陈青,我们俩,终于结束了六年的爱情长跑,上周我们领证了。呵呵,在北京,我们也没太多的同学朋友,所以呢,就不打算办了。啊,对,也没钱办,嘿。今天来的,都是我们在帝都最亲密的战友,一直关怀着我们的成长,当然,还特别难得的,也有亲属代表到场,陈青特意把证儿带来了,就请大家给我们做个见证。”高畅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完了这番话,故作幽默的言谈中,藏不住地紧张和激动。

夫唱妇随,陈青笑盈盈地从挎包里掏出两个小红本,幸福又从容地说:“2011年1月1日,就是一生一世,一心一意。”

看着举座都满脸惊讶不敢相信的表情,陈青低头一乐:“其实这几年吧,婚礼真没少参加,好像每次都会感动到流眼泪,我也没想到,自己的‘婚礼’反倒竟然可以这么平静,”她用清秀明亮的眼睛扫过四周,“所以,是不是可以说,最好的婚姻就应该是这样,一点都不纠结、不疼,甚至都不必觉得多不易、多感慨。我们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彼此都是对方最好的选择,也从来没有动摇过,所以走到今天我感觉特别自然,水到渠成。生活有你就很美好,对吧!”陈青歪头看看高畅,脸红了。

高畅伸出手臂揽住她,一旁的谢晓丹惊讶地发现,他的手竟然紧张得有些发抖:“哎呀,青儿啊,你这个‘水到渠成’的背后,有我多少坚实的努力啊!原来领导都视而不见……不过领导说从没有动摇过,我还真是很感动。我硕士毕业以后,其实可以有很多能让陈青迅速成为帝都中产阶级的机会,但是,我最终特别不靠谱地选择了创业,大家都不是外人,过去这一年,其实一直是陈青在包养我,我觉得,她真挺不容易的,自己工作那么辛苦,还一直支持我,从来没有怨言。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车,我家最值钱的,可能就是我那把小提琴,我都不好意思求婚,陈青竟然肯嫁给我……”高畅的声音哽咽了,陈青左手从身后揽住他的腰,深情地望着他,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高畅清清喉咙,平稳了下情绪接着说:“总之一句话,我这辈子的奋斗目标,就是让陈青幸福。好啦,就酱,今天就是这个主题,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呵呵,都别拘着了,说吧,你们想怎么个喝法,尽管放马过来,我今天奉陪到底!”

小包间里犹如响了个惊雷一般炸开了锅,举座疯狂。年轻人们从座位上跳起来,碰杯的,祝福的,拍照的,录像的,拥抱的,起哄的……谢晓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惊着了,双手捂在嘴上,泪水夺眶而出。

没有户口,没有房子,新郎甚至都没有收入;没有婚纱,没有婚礼,连“洞房”都是租来的;在这个木椅子咯吱作响、不足5平米的破破烂烂的小包间里,两个“孩子”过家家一样把人生最大的事儿办了,却比这城市里所有被名利绑架的“成年人”都更有资格得到祝福、收获幸福。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委屈了青青啊?”已经有几分醉意的高畅递过来纸巾,在喧闹的气氛中大声跟表姐表态,“你放心,我一定一辈子对陈青好!”

没有,谢晓丹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真好……

真的,真好!

酒过三巡,高畅被一帮老同学灌得涕泪纵横,陈青并不拦他,在一旁跟着大家时而流泪,时而呵呵傻笑。谢晓丹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胸有成竹地说:“我问你,老实回答,你俩是不是有小孩了?”

陈青一愣,一脸诧异地反问:“你听谁说的?怎么我都不知道呢?”

“没有怀孕啊!那你们为什么这么着急结婚?”这下轮到晓丹不解。

“我们俩在一起都六七年了,现在结婚不算着急吧。”陈青咯咯笑起来。

“不是,我不是说现在结婚太早,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为什么不准备得充分一点,好好办一下啊,又没有什么特别着急的事,我还以为你们奉子成婚呢。”

“呵呵,办什么啊,麻烦死了,再说怎么办?我们俩的亲朋好友遍布全国,四川办一场,山西办一场,北京办一场,上海办一场,难不成再回硅谷办一场?那不折腾死了。结婚不就是两个人的事儿吗,今天你们来见证,既有亲又有友,已经很隆重啦!”

“那可是,这么办,你们俩家里能同意吗?”世俗观念的坚定拥护者谢晓丹虽然也感动,却总觉得这么仓促简陋,有点委屈妹妹。

“有什么不同意。给家里人减轻负担啊!他家不用买房子,我家不用陪嫁妆,是不是,你看把高畅乐的!”陈青抬手捏捏瘫在桌上的高畅的脸蛋,故意调侃他,却透着一脸甜蜜。“提前没告诉你们,也是怕大家又要随份子,又要送礼,你说我们俩也没什么好饭招待大家,反倒麻烦。我们都不讲究那些,这样最好。”

“不行,”谢晓丹愣了半天还是摇摇头,“不管你怎么想,我还是要表示一下的,我跟他们不一样,咱俩可是有血缘关系的!结婚怎么说也是人生最重要的事儿,我一定要送你份礼物。你等着。”

陈青带着几分微醺,伸手搂住谢晓丹的肩膀:“啊,我的好姐姐啊,我要把这份幸福传递给你,你知道吗,我能感觉到有一个perfectwedding在等着你,就是你想要的那种,blingbling的,豪华酒店,优雅的男人,闪光的大钻戒,气派的房子……它还在路上,但是,someday,你一定会遇到的,i’msure.”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