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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大唐天子(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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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寿道:“大哥,此非常时也,太子在朝中素有仁爱之名,人心归辅,如今被秦王残害,京城文武慑于秦王淫威,敢怒而不敢言,何况听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就连皇上此刻也被秦王软禁。这样的好时机不能错过,只要大哥振臂一呼,打出诛秦王、清君侧、为太子、齐王复仇的旗号,天下州郡,必然纷纷响应,我们发兵长安,杀掉李世民,挟持皇上,挟天子以令诸侯,大事不愁不定!”

“放屁!”李艺不屑一顾地骂了自己这位异想天开的兄弟一句:“你以为秦王是可任意欺凌的三岁孩童啊?他能纵横天下而不败,靠的可不是花拳绣腿。就我们目前手上的这点兵力,还兵进长安?李世民派兵打过来,我们能够守住泾州就不错了。”

说罢,他转头看着司马杜仲达。

杜仲达想了想,慢悠悠道:“有细作报,突厥大军此刻已然离了定襄,此刻似乎有大举南下的模样。庐江王案发,王君廓初上任,诸事不定,幽州人心不稳;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似乎倒是我们回家的好机会。”

李艺闻言,顿时两眼一亮,笑道:“果然是妙计!”

他想了想,道:“泾州城太小,仓廪不足资财匮乏,人口也不多,又被李靖、屈突通、任瑰和柴绍数军夹在当间,四面受敌。我们手上兵力不足四万,城防和地方上又不是我们的人,与其在这边苦熬,倒是实在不如回幽州去!”

李寿兴奋地道:“就是,我们在幽州经营多年,那里的老百姓也愿意大哥回去,城防和地方又都是大哥一手栽培出来的,城池高大坚厚,仓廪殷足,资财富庶。只是王君廓是李世民心腹之人,恐怕他不会让大哥进城的。”

李艺晒笑道:“王君廓算什么东西?他充其量不过是李世民一条听话的狗罢了,秦王若是领兵亲来,我当退避三舍。王君廓这种货色,也就是对付对付庐江王那等草包王爷罢了,只要我能顺利离开此地抵达幽州城下,进城连一天都用不了。说实在的,多亏了此番突厥南下,李世民、李靖等人的眼睛都盯着北边,我们这个时候走,李世民就算想分兵来追我们都力不从心。若是等到他腾出手来,只怕我们想走都走不了。”

他抬头问李寿道:“万彻有消息么?”

李寿摇了摇头:“还没找到他,只听说他现在藏在渭水之西,具体在什么地方就不知道了!”

李艺叹了一口气:“可惜呀,若是有他在我身边,便是李世民亲自来了,我们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他对杜仲达道,我们要回幽州,必要打开一条通路,你立即去调遣军马,我们三日后就出发,争取五日之内占据豳州。”

杜仲达诧异道:“豳州?”

“不错,是豳州!只要拿下了豳州,我们就能从任瑰、屈突通两军的缝隙之间东渡大河,只要过了河,天王老子也阻不了本王回驾幽州!”

“大王英明!”三个人一齐颂道。

……

灵州中军行辕内,李靖神色凝重地盯着挂在墙上的大幅山川河流图沉吟不已。

中军护军苏烈意态恳切地道:“大将军,梁师都此次南来,人马总数近八万,其中骑兵将近五万,都集结在夏州以北。可想而知,统万城内现下所余兵力当不足万人,只要我们动作足够快,七日之内便可飞马龙城,再建卫、霍之功勋。”

李靖看了他一眼,问道:“我只问你一件事,颉利和突利的主力此刻在哪里?”

苏烈舔了舔嘴唇,答道:“据末将推测,他们应当在榆林东北方向。”

李靖问道:“何以见得?”

苏烈道:“梁师都进军夏州,突厥兵若是要协同配合的话,理所当然应兵逼榆林打击我军防线右翼,夏州城池高深,易守难攻,何况我们已经吃了一次亏,突厥军大多数是骑兵,擅野战而不擅攻坚;榆林地处平川,无河流山川之险,无长城之阻碍,且城池不大,若是要末将选择,末将必要先拿下此处,以此作为进图中原的前哨。”

李靖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

他沉了沉,加重语气道:“不过这一次,你说错了!”

丝毫不理会众将诧异的目光,李靖自顾自地道:“此刻我军的北部防线有横有纵,基本上是完整的。只要灵州这个中枢轴线不被打断,哪怕有一两个节点被突破,整体防线便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你们看,依定方的方略,榆林一旦失守,进犯的突厥大军将历时处于夏州刘旻部、太行道任瑰部、驻守泾原的天节军李艺部十一万大军的三面夹击之中,固然可对我夏州实施侧翼包抄合围,自身却处于不可战之地。榆林地区历来是突厥南下的必扰之地,人口牲畜年年南迁,如今一片凋零,粮草牛羊均极匮乏,根本无法为三万以上的军马提供给养,而此次突厥南下,所裹挟人马当不下于二十万人,如此大军,在榆林地区得不到任何补给,其所惯用的以战养战之法便无法施展。”

他缓了一口气道:“你们看,此次突厥南下,加上梁师都的人马,总兵力将近三十万大军,虽说来势汹汹,但其实质却是在行险用兵。突厥以游牧为生,不事耕作,大草原根本无法为如此庞大的一支大军南下作战提供粮资,即使梁师都倾其所有,也万万做不到。所以此战突厥利在速战速决,而我军呢?只要灵州、夏州、秦州、长安、泾州这五个战略据点不失,突厥即便越过我北方州郡直袭长安,也必然坐困于坚城之下,扼不过半个月便得退兵,不能攻克大城,仅靠骚扰村镇根本不足以资三十万大军的日常用度。”

“所以——”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颉利此番巴不得能够如上一遭般轻轻松松拿下夏州或者一举夺取我灵州,如此不但大军用度有了保障,连退兵的通路都不用担心了。定方方才所言,最大的漏洞便是倒置了主次,须知此番不是突厥配合梁师都的行动,而是梁师都配合突厥大军的南下动作,夏州方向既可以是佯攻方向也可以是实攻方向。我们此刻若是出兵攻打统万城,躲在一旁的颉利必然立时出动主力大军进犯灵州,以剩余的兵力根本防守不住突厥二十万大军的攻打,我们夺取了统万城又有何用?顶多是让梁师都急上一急,颉利根本就不会理睬我们!他的大军将以灵州为战略基地直下原州,侵掠中原。若是长途奔袭攻击定襄,倒是还能起到点作用,可惜,我们地理不熟,根本无法实施这一方略!”

他回过头道:“立即飞马传令刘旻,紧闭城门稳守城关,即使敌人绕过城防直扑内地亦不得理睬!只要守住夏州不失,就是他大功一件!”

一名中军统军将领担心地道:“几个月前,任城王爷纵敌入寇,不过是三万敌军,便被皇上好一顿申斥,还差点受了处分。如今大将军还如此应对,而且敌人是十数万大军,万一皇上怪罪下来可怎么好?”

李靖笑了笑:“任城王爷年轻有为,深通兵略,若不是他稳守灵州同时分兵收复夏州,我们又怎能在峡口一战破敌?朝廷里的人想事情不似我们般简单,我既身为统帅,这个责任自然由我来担,兵者死生大事,朝廷怪罪也没办法。不过如今朝里秦王当了太子,他在兵事上是内行中的内行,所以这一层,我倒是不甚担心!”

他严肃起面孔道:“我再说一遍,紧守城关,注意敌人动向,日夜不得松懈,没有我的将令,擅自出战或擅自言战煽乱军心者——斩!”

戴胄在回京途中接到太子令急召,随即在蒲津渡口弃车换马,日夜兼程赶往长安,进城时天色已然全黑,待赶到东宫显德殿,才知道太子正召集诸臣会议,此时已过了亥时。此次议事明显不同寻常,显德殿周围加了岗哨,禁军武士各持刀抢戒备森严。见了这阵势,戴胄便已经猜出会议内容与北线军事有关。一个黄门引着他自偏殿而入,一进正殿他便吓了一跳,殿中灯火通明,粗略数一数竟有二三十名臣子在座。

梁师都军兵临夏州的消息快马驿报传到长安是六月廿八日,当天晚上,监国太子李世民再次在东宫显德殿召集朝臣议事,只不过此次参与会议的人不再限于东宫和三省两班人马。当晚在显德殿参与议事的臣子有淮安郡王太常寺卿李神通、河间郡王李孝恭、江夏郡王鸿胪寺卿左金吾卫大将军李道宗、司徒窦轨、司空裴寂、尚书左仆射萧瑀、尚书右仆射封伦、中书令太子詹事宇文士及、中书令太子右庶子吏部尚书房玄龄、侍中陈叔达、守侍中太子右庶子高士廉、太子左庶子长孙无忌、太子左庶子兵部尚书杜如晦、太子家令张公谨、左栩卫大将军太子左右率府将军侯君集、尚书左丞民部尚书裴矩、尚书右丞刘政会、上柱国永安郡公薛万均、门下省谏议大夫王珪、治书侍御史孙伏伽以及刚刚自外地赶回长安的蒋国公陕东道大行台左仆射屈突通、霍国公平阳君秦州都督柴绍,另外还有个从八品小吏刘仁轨,官拜息州参军,却是太行道兵马总管任瑰的幕僚,此番代任瑰回长安陈职,因其将敌情军情战况粮资等项数说得极为详尽明晰,兵部尚书杜如晦特地请令让他列席今日的会议。

戴胄进殿时,那小吏刘仁轨正在一一述说太行道的情形:“……马邑、雁门、楼烦、博陵四郡共计三十四县,人口一万七千九百四十一户,土地四万八千二百六十二亩,仓廪存粮两万四千四百三十四斛,饲养牲畜牛马六千八百九十六头,此番迁徙,大部迁到了太行以南的信都、襄国、武安三郡,北四郡目下所余人口不足三千户,地方仓廪存粮不过九百斛,牲畜牛马全数迁走,来前任公托臣下向太子殿下及朝中诸位大人言道,北贼若果真借道我太行南下中原,管叫他饿死在太原以北。”

李世民听毕微微一笑:“也亏你记得如此仔细,只是如此大的迁徙,百姓们却吃了大苦头了。我担心的是突厥人没有饿死,倒是把那些安分耕织的小农户饿死些许,就是朝廷造孽了!”

刘仁轨不慌不忙地道:“殿下放心,四郡太守县令守土有责不曾离辖地,各署书吏班役人等均由郡丞县丞统领随民南下,仓粮以十天为份当口粮下发,留出明年开春的种粮,所余粮足以支撑到明年三月份。各郡皆拨库金百锭,若一路上牛马牲畜有死伤走失者,照价在当地赁买补偿农户。”

民部尚书裴矩皱眉道:“仓粮都吃掉了,百姓又一年不能农事,这一来一去,朝廷损失着实不少!”

刘仁轨笑了笑:“裴公善计算,这两万多斛粮食,让百姓吃掉总比资敌来得划算!”

众人听了均不禁莞尔,李世民挥了挥手:“难得你年纪轻轻,见识却不浅,这一遭着实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待刘仁轨下殿,李世民冲着戴胄点了点头,笑着道:“议得差不多了,此番应对突厥大军,不比寻常战事,总要准备充分方可收全胜之功。刚才大家说了这许多,任瑰那边甚至都已经开始做了,总体方略诸公和我心中都有数了,如晦,你这大司马就说说罢!”

杜如晦也不起身,就在席上冲着李世民略欠了欠身,侃侃而言道:“说起来此番所定方略极简单,不过紧守边隘、纵敌深入、坚壁清野、以待敌怠八个字而已。方才老帅和驸马所估算突厥大军数目,与兵部估算大体暗合,当在二十万以上。如此兵力,实非目下朝廷所能力敌。依照敌军目的不同,我们的应对方略亦有所变化,若是突厥大军叩关而入,朝廷应严令李靖和任瑰、王君廓,紧守关隘,不得擅自出战。另以霍国公所部、蒋国公所部、燕王所部为援军分别策应三方,即以秦州兵策应灵夏,以玄甲军策应太行天纪军,以天节军策应王君廓,为保万一,应敕命并州李世勣所部移师向北,至信都、赵郡一线策应幽州军,另遣刘弘基独领一军出秦、陇,策应兰州和凉州。若是突厥大军绕关而入直下长安,朝廷便令京北各郡将村镇民户粮畜迁入城中以避,务必保证野无余资,此外,朝廷应派一军出渭西侧应武功,以确保京城安危,目前长安兵力五万七千,城内粮资充裕,据坚城防守两到三个月应不难,而东西勤王之师,最远的二十天内也应能赶到关中,待敌粮尽,我军击之,当可一鼓而下。”

李世民苦笑道:“人家大摇大摆的来,我们要把老百姓迁到城墙里边去躲避,甚至背井离乡到外地去躲避,这奇耻大辱叫人委实难以受得。只是如今形势如此,不由我们不忍辱负重。”

杜如晦道:“现在的关键是是否要发出征兵令符,将关中之地及荆襄一带的军府尽数征发,以目前朝廷兵力,实不足以与突厥联军决战。即使兵力对等,我军在骑兵方面天然势劣,在突厥军粮尽时或可将其逐走,却无力聚歼追剿。”

李世民想了想,道:“未雨绸缪,有些事情不能到了跟前再做,我看这征发军府的事情,应该尽早,否则等到突厥越过了原州一线,恐怕就来不及了。”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谏议大夫王珪突然开言道:“杜公,目下朝廷兵力,是否不足以打赢这一仗?如若不征发军府,长安便有失守之虞?”

“长安不会失守,我将亲自担起守卫长安之责!”杜如晦还未来得及说话,李世民已然抢先将话头接了过来。

王珪冲着李世民欠了欠身,道:“若是长安无虞,臣以为不宜征发关中及荆襄一带的军府。”

李世民皱起了眉头,问道:“哦,为什么?”

王珪坦然道:“连年征战,各地人丁锐减,以关中为例,贵为京兆之地,武德元年一府之丁不足万户。朝廷征薛仁杲,去其一成,征刘武周,又去一成,征王窦,去两成。今年眼见山东河南两道大灾,便是扬州东吴之地,也已现出欠收的端倪,天下还指望着关中荆襄两地能略略多收成些,也能匀给其他的州郡一些赈民的口粮,如今一旦征发了两地军府,则今年的秋种便没有指望了,如此两地明年开春能够粮种自给就已经很不错了。”

“王公此言差矣!”太子左庶子长孙无忌道,“事分大小,经有权变。而今北寇突厥兵临灵下,长安即将面临数十万敌军的袭击,这是战争。打仗的事情可不是几个儒生在那里斗嘴皮子,是要真刀真枪上阵是要流血死人的。此刻因为一场秋种而放弃征发府军,以现下的兵力应敌,放走了贼军主力,日后再要征伐起来,恐怕更是劳师糜饷得不偿失啊!这却又何必呢?”

王珪毫不客气地反驳道:“长孙大人可知征伐高丽失利并未导致前隋社稷崩坏,倒是大业十一年的一场蝗灾惹下了塌天大祸。一时间大江南北大河两岸千里饿殍,知事郎起于长白,翟让兴于瓦岗,转眼间十八路反王蜂起,大隋天下顿时支离破碎。殷鉴不远,我大唐当以为戒。大人所言劳师糜饷之说,王珪不敢苟同,打个比方吧,现下的大唐就好比一个乞丐,能花一文钱办了这个事情,可是乞丐今天身上只有这一文钱,花掉了就饿死了,所以不能花;待得明日,乞丐讨得了十文钱,于是花五文钱办了这个事情,如此看来他办得亏了,花了五倍的冤枉钱。可是实际上呢,头一天乞丐是要用全副的身家来办这个事情,第二天乞丐却只需要用一半的身家来办这个事情。这个比方虽然不雅,却极贴切的,请长孙大人想一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长孙无忌还没有说话,李世民却已经开了腔:“王公以为此番不宜毕其功于一役?”

王珪恳切地道:“国朝方立,四海方平,大灾之年在即,臣以为朝廷应审时度势,量力而行!”

李世民点了点头:“此事容我再想想!”

会议开到此时,已经基本上接近收尾,当下又议了后方粮秣调度等相干事宜,李世民直接点将由尚书左仆射萧瑀总揽其事。

又说了一些细务,众臣方散去。李世民招手叫上了戴胄,大步走进偏殿,一边解着朝服一边问道:“你几时到的?这一向身子骨还好?”

戴胄跟进来道:“臣晚间进的城,身体一向还不错。”

李世民笑道:“方才的会议倒也热闹,王珪最后那个谏陈当真是出乎意料、闻所未闻啊!”

戴胄神情肃穆地道:“臣却不这么觉得,便拿臣担任太守的江陵为例,偌大一个都城,只有五千户住民,百业凋零民生凋敝,一派破败局面。臣窃以为,殿下现在是太子,不是原先专事征伐的秦王了,万事当从大局处着眼,目下国家最紧要的便是体恤民力,止征伐、兴文事!”

李世民脱掉了外袍,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挥手命戴胄也坐。

戴胄谢恩后坐下,道:“王珪此人,臣原先一直以为不过是一个腐儒书生,今日听得他这一番宏论,方晓其人确有王佐之材,建成才会将其延至左右。臣以为他当个民部尚书绰绰有余。”

李世民笑了笑:“我有比民部尚书更重要的差事委他去做!”

他顿了顿,道:“不说他了,先说说你吧,你知道我急着要你回京师为了什么?”

戴胄一愣,欠身垂头道:“臣——不知!”

李世民叹了口气:“崔善本月下旬忽染急症,我派了三拨宫医去给他诊脉,都不见效,眼见这几日就不行了……”

他转过脸来极认真地道:“玄胤,大理寺这个地方主司朝廷法度管理狱讼,是人命所系,若是所托非人可着实了不得,是以我召你回京,是希望你这个老朋友能够出任大理寺少卿,随时准备接过崔善的差事!若说呢,大理寺虽是九卿之一,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也算不上什么大官了,以你的资历能力,进三省宣麻拜相也是等闲事。如今百政方举,处处都缺人。说不得,既是老朋友,你总要替我这个太子分分忧的嘛!”

戴胄站了起来,神情认真地道:“臣愿为朝廷分忧!”

李世民摆了摆手:“你坐下,听我说。崔善这个人不是我的旧臣,我当太子前也未曾和他打过交道。可是我从心里极器重他,不为别的,此人能够紧守律例抗拒我的太子令,这份风骨实实令人钦佩,更何况年初他还顶撞过元吉,救下了张亮一条性命。身为廷尉,最要紧的是用法行权,这需要个忠直方正的人来坐镇方可让皇上和我放心。崔善别的能为如何,我不清楚,可他做这个大理寺卿是称职的,我希望你在这方面能学崔善,恪尽职守不畏权贵,大唐开国不久,可以做错事,却万万不可杀错人啊!”

戴胄道:“请殿下放心,臣当竭力报国,不敢惜身!”

李世民点了点头,道:“萧瑀和封伦都上了年纪,虽说忠勤练达治事审慎,精神总归不及壮年人。尚书省这两个位子,你以为如今朝中诸臣,谁来接掌最为妥当。”

“房玄龄、杜如晦!”戴胄毫不迟疑地答道

李世民“哦”了一声,沉吟片刻问道:“无忌如何?”

戴胄答道:“无忌兄雄才伟略,城府森严,可托付大事。然则于辅佐君主治理庶政上,终归不及房杜二公。”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方才所言体恤民力,止征伐、兴文事,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与别人商讨得来?”

戴胄诚挚地答道:“是臣这些年在外任职上得来的体会。如今百姓苦与战乱久矣,若是不能与民休息持重治庶,则秦、隋之危,亦将现于我大唐。”

李世民站起身来,绕着案子走了两圈,说道:“你说下去,我听着呢!”

戴胄道:“开皇末年,海内殷阜,府库存粮可供五十年之用,然隋炀帝二十载而亡其国,何也?殿下当年在天策府时曾经言道,炀帝广置宫室,以肆行幸,所造离宫别馆,自长安至洛阳,乃至并州、涿郡、扬州,相望道次,遍布各地,此其败亡之一也;美女珍玩,征求无度,朝中皆以为晋身之阶,为君者贪心不足,欲壑难填,为臣者曲意逢迎不敢谏劝,此其败亡之二也;东征西讨,穷兵黩武,恃其富强,徭役无时,干戈不息,百姓不堪盘剥压迫,这才揭竿而起,终至身戮国灭,为天下所笑,此其败亡之三也,这时眼前之事。史上秦亦二世而亡其国,因其虽平六国而据有四海,却不知息民养生,妄恣骄纵,北筑长城万里,关中修阿房宫八百里,恣其奢淫,好行刑罚,终归数十年而亡其国。这两朝一远一近,臣以为殿下都应善自借鉴,引以为戒。”

李世民缓缓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一阵子我常常在想,一朝气数,虽决于天命,然福善祸淫,亦由人事,为善者福祚绵长,为恶者降年不永。若是朝廷不能使万民安居,则虽有兵甲百万,亦不能不败其事。从这一层上说,体恤民力善用征伐确实是立朝之本。”

戴胄道:“开创新朝,需要君主以大气魄、大胆识为常人之所不能为,于是战乱杀戮所不能免;然则治理天下却须朝廷与民休息慎用刑罚,老子云治大国如烹小鲜,经过数十年战乱,天下本来就已经元气大伤,此时擅动刀兵,无异于惩民于水火,故此臣对适才王珪所言深以为然。恕臣直言,当年在天策府,殿下主掌征伐,身边人除房杜二公外余皆乱世之材,而建成为太子监国治政,身边多盛世治庶之材,殿下能重新起用王珪和魏徵,此真社稷之福也!”

李世民傲然一笑:“不只他们二人,我已经命尚书省行文隽州,召韦挺回朝。李纲年前病故了,否则我也要把他召回来。朝廷公器,不能以私恩授。天策府的众臣僚,辅佐我多年,不可轻弃,然则治理天下,终归要兼容并蓄,武德老臣、天策文武,东宫旧人,门阀世族,寒庶仕子,都应在朝中有其相应位置,这才是个朝廷的样子。”

戴胄喜道:“殿下能够这样想,真乃大唐社稷之福……”

李世民摆了摆手:“现在说这话尚早,尚书、中书、门下三省,为天下政务之所系,必须要一些年富力强又忠勤审慎的人来担任,不过目下说这个还不是时候,你我是老朋友了,你又在地方日久,与朝中诸臣没有来往,我才征询一下你的意见。如今朝局尚且不稳,你还要谨慎言行才是……”

太子詹事主簿山东宣慰使魏徵与宣慰副使李桐客一行人持节前往山东,在数州郡宣示了皇帝和太子对于玄武门一案案犯的赦令,兼且巡视了一番地方灾情。魏徵在历城接了当地富绅百姓的状子,当机立断请节斩了山东道行台右仆射诸葛德威,这才安定了地方。宣慰使团一行人又返回头驰至并州,山东道行台尚书令并州都督李世勣向来尊重魏徵,以师礼待之,两人见面自然又有一番话讲。这么一来一回,便过去了二十多日,待得魏徵等人启程回京时,已经是七月下旬了。

这一日行到磁州境内,却见远远的来了一队军兵,押解着一长串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囚犯正在逶迤而行。这般囚犯男女老幼均有,一个个浑身带伤步履维艰,显然是吃了不少的苦头。魏徵在马上见了,不禁回想起自己在大理寺天牢当中的光景来,暗自皱起了眉头,稍一转念,飞马赶到了押解队伍的头里,高声问道:“这里谁主事?”

“何人大胆拦路”一名统军骑着马排众而出,来在队前,斜着眼睛打量了打量魏徵,撇着嘴问道:“你这老儿好大的胆子,这里押解的都是朝廷的钦犯,你胆敢拦路,不要命了么?”

这时那走在前排的囚犯似是认出了魏徵,急忙拖着镣铐踉跄着跑上前几步跪伏下来高叫道:“洗马大人,救救志安罢!”,一边说着一边号啕大哭起来。

那些押解的兵丁却不认得魏徵,见这囚犯如此大胆,便跑上来抡起刀枪柄便是一顿欧击,打得那人满地乱滚。

魏征大怒,叫道:“住手!”

那统军冷冷一笑:“你是何方神圣,敢管这等闲事?”

此时李桐客手中持节自后面赶了上来,喝道:“大胆,这是朝廷山东持节宣慰使魏徵魏大人,你们竟敢无礼?不要命了么?”

那统军一个错愕,左右看了看两人,似乎还不大相信。

李桐客伸手将节举过马头,冷笑道:“面节如面君,皇上亲授符节在此,你们兀自端坐马上,难道不怕犯下大不敬之罪么?”

那统军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翻身落马,跪倒尘埃道:“小人不识得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魏徵也不理他,自顾自问道:“我问你,这些都是些什么犯人?”

那统军答道:“回禀大人,这些都是钦命要犯原东宫太子千牛卫李志安及齐王府右护军李思行及其家人,一干人等于八日前在磁州被执,卑职奉命押解他们回长安。”

魏徵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些,道:“此番我奉圣敕东来,就是为了此事,你把这些人都放了罢!”

那军将大惊,抬头道:“卑职不敢!”

魏徵笑道:“不干你事,朝廷六月廿二日上敕已明白宣示天下,六月四日以前事连东宫及齐王,十七日前连李瑗者,尽皆赦免,并不得相告邀赏,违者反坐。你们太守明知此敕还要擒拿这些人,本身已经有罪,你回去告诉他,叫他自劾,否则我回长安,第一件事便是上表弹劾他违敕。这不是儿戏,你要原话向他转达,明白么?”

那统军呆了半晌,颓然应命。

魏徵命军卒给李志安等人打开了枷锁,温言抚慰道:“不要怕,朝廷已经颁发了明敕,免了你们的罪。地方官擅自揣摩上意自行其是,你们不要惶恐。如今连我这等东宫头号罪臣都被赦免留用,何况尔等?随我回长安去,皇上和太子自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二李自是千恩万谢,一同上路。

行了一阵,李桐客微笑着言道:“玄成公,说实在话,我真为你捏着一把汗呢!”

魏徵笑道:“怎么,觉得我的胆子太大了?”

李桐客道:“杀诸葛德威,赦免李志安、李思行,这些事情虽说不错,我总觉得还是请敕办理的比较好,皇上和太子虽说都发了明话,可大人毕竟是东宫旧人,做这些事情总应该避避嫌疑才是。太子现在嘴上或许叫好,心里难免不会想点别的什么,日后发作起来,我担心大人吃不消。”

魏徵哈哈笑道:“我等受命离京之时,前东宫、齐府左右,均已被赦免。而今地方官员却又捕捉志安、思行等人,如此朝廷政令敕命威严何存?我等既为特使,得以便宜行事,便不能徒有虚名见错不纠,倘若因我等的犹豫使朝廷失却信义,岂不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对朝廷有利之事,理当知无不为;个人冒点风险事小,误了国家事大。太子殿下既以国士相许,我又怎能不以国士相报?”

他顿了顿,感叹着道:“再者说,我们这位太子殿下的心胸,实是千年不遇,他根本就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小心眼的人……”

……

李艺率四万大军突然开拔,委实把泾州上上下下的文武官员晃了一大跳,刘诚道得到消息赶到北门处,只见一片旌旗遮天蔽日,长矛刺密匝匝闪着寒光。他一路跑来,急得出了满头满脸的汗,此刻也顾不得擦,跑到李艺马前拉住了缰绳气吁吁道:“王爷出兵,怎么也不知会下官一声?”李艺抬头看了看天色,嘴角带着微笑答道:“本王接到太子急令,迅速北出夏州以为策应,匆匆整军不及相告,还往刘大人见谅。”

刘诚道呆了呆,道:“如此军情,尚书省和兵部怎么没有行文报来?”

李艺一笑:“太子的令是又天策亲军信使送来,这些信使一路换马,昼夜不歇,自比驿报要快许多。不要紧,估摸着再过三到四天,兵部的行文也就该到了,军情紧急,大军出征在即,刘大人,本王不便多耽搁了!”

刘诚道喃喃自语道:“可是,没有兵部行……”

“没什么可是的!”李艺沉下脸打断了他的话,傲然道:“本王统领天节军,节制经原两州兵马,手上有皇上授予的军政全权,必要时候可便宜行事。刘大人若再要耽搁本王出兵,本王便不客气了!”

见李艺一道阴冷狠毒的目光扫将过来,刘诚道浑身一哆嗦,急忙松手退后了两步道:“不敢不敢,诚道怎敢干预王爷军务,只有代泾州上下恭祝王爷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了……”

李艺“哼”了一声,伸手自腰间拔出佩刀高喊道:“出兵——”

人头甫动,战马嘶鸣,大军缓缓开拔。

走出了四十余里,李寿骑着马赶了上来,道:“大哥,刘诚道那老滑头会不会向朝廷奏报?”

李艺冷冷一笑:“让他奏报去罢,待他的奏表到了长安,我们已经渡过大河了!”

李寿恨恨地道:“应该打开泾州府库,把仓粮全都随军带走!”

李艺摇了摇头,道:“泾州府库没有多少存粮的,都疏散到南方几个郡去了,豳州目下也正在疏散,所以我们动作得快,否则等到了豳州,粮食都疏散走了便麻烦了。豳州武库中还存有一万只短臂弩,这物什可着实是个好东西,在战场上抵得两万精骑。”

李寿道:“不过豳州城池高深,恐怕轻易不容易攻克!”

李艺冲着他翻了一个白眼:“谁说我要攻城来着?”

李寿愕然。

李艺笑道:“我此刻还是大唐的燕王、天节将军,又顶着国姓,进大唐的州郡还要攻城?真是笑话!陈奉——”

陈奉催马赶了上来。

李艺道:“你这就赶到前面去,通知守城的豳州别驾赵慈皓,便说我天节军过界,要在他豳州驻节一日,让他赶紧出城五里,迎接我的王驾,另外准备好羊羔美酒,犒赏我的士卒!”

陈奉拱手领命而去,李艺悠然自得地哼着小调,继续催马前行……

……

长孙氏服侍着李世民宽了衣服,笑吟吟道:“又和大臣们商议了了一整天,乏透了罢,你先在榻上略躺躺,我去下厨给殿下弄几样小菜来开开胃口。”

李世民一伸手拉住了长孙氏,道:“别去了,让厨下去安排吧,我平素不怎么挑吃,你知道的。好容易过来一趟,你陪我多说会话。长孙氏一笑,也不执拗,吩咐宫人去安排,自己沏了一盏茶端给李世民,李世民一边吹着浮叶一边问道:“这里还住得惯吧,缺什么东西只管吩咐内侍省置办,如今已经是太子妃了,所用不可再如以前在王府那般简单,太寒酸了不像样子。”

长孙氏拿出一把小扇子轻轻给李世民扇着,口气淡淡地道:“臣妾在用度上向来以足用为准,没什么缺不缺的,这边地方比西宫宽敞些,承乾倒是很满意。原先能用的东西,我都带过来了,也免得新置办的东西不顺手。殿下,如今大变方息,能不麻烦内侍省还是不麻烦的好,以免惹来朝野非议。另外,臣妾倒是觉得,长生殿那边殿下还该关心一下,皇上那边如今不比以往,缺了什么东西,若是等皇上自己张了嘴便不好了!”

李世民愕然:“父皇那边自有内侍省负责,他们还敢怠慢了父皇不成?”

长孙氏叹道:“人心势利,自古皆然!如今局面特殊,宫省那些人未必还肯如此尽心的伺候皇上。外人不知道,还以为这是殿下的意思,说起来于殿下名声大有不便。”

李世民顿时醒悟,武德皇帝如今大权旁落,眼见朝政大权落入他这个新太子的手中却无能为力,退位已是早晚间事,朝廷内外对这一层看得真真的。众人此时紧赶慢赶来巴结奉承他这位新君还来不及,哪里还有人有心思去理会孤零零坐在长生殿里的老皇帝?

想通了这一节,他心思一下子澄亮了许多,缓缓点着头道:“我知道了,我事情太多,平素又是一个粗心之人。这些事情,你还要多多提醒我才好。”

长孙氏轻轻一笑:“我不过多一句嘴罢了,这些事情哪里轮得到我来管呢?平日里自会有大臣向你进言,只不过现在大家的心思都在外面的军政事务上,才会有人忽略了这一节。”

李世民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魏徵那个犟骨头若是在长安,早就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地进言了!”

长孙氏眼睛转了转,道:“臣妾听说此人是个豪杰之士,原先的东宫洗马,如今殿下将他一下子降为七品官,这合适么?”

李世民笑道:“不能这么看,如今我总揽朝廷军政全权,实际上做的是皇帝的事情。太子詹事主簿虽说只有七品,却天天跟着我处理日常朝政,参议得失,做的实际上是宰相的事,魏徵在东宫坐了这许多年的冷板凳,一直未能入省,我刚刚当上太子,政事堂的人换得太勤会召人非议,所以只能委屈他以七品职衔行宰相之实,这个他心里清楚,万万不会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着,他拉起了妻子的手,道:“我想让无忌入值尚书省,你以为如何?”

长孙氏浑身一颤,脸色顿时变得雪白,声音颤抖地问道:“殿下已经和外臣们议了此事了么?”

李世民摇了摇头,道:“还没有,只和戴胄说过一次,不过看意思他似乎不怎么赞同。且目前军事上的事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还没有来得及考虑人事。我只是有这个一个想法,所以想先问问你的意见,自家兄长,他又和我一起共事这许多年了,他当得起!”

长孙氏问道:“殿下想怎样安排?”

李世民道:“未来尚书省由玄龄、如晦分任左右仆射,这是已定的格局。我想的是,尚书令这个职衔我不能再坐下去了,这个位置太关键,权力也太大,一般的朝臣恐怕受不起,让舅舅做吧,他又上了年纪,想来想去,只有无忌最合适了。”

长孙氏摇了摇头:“殿下,臣妾不懂朝政,却也知道这件事情你做的不妥!尚书令是总领百官的宰相,自武德元年以来便一直由殿下亲领,就连朝里的几位老相国都未曾做过。哥哥这些年来虽然颇有苦劳,但论功绩论能为都比不了房杜二公,如今越过他们和朝中的诸位大臣一下子当了尚书令,外臣们会如何看待他,又会如何看待殿下?自古外戚掌权,朝野大忌,这件事情无论对殿下、对朝廷还是对臣妾、对哥哥都没有半分好处。臣妾以为,宰相之位关乎国家气运,为百官曙目,殿下不能用自家的人来当,这是在向天下表明殿下的私心,实实不可为。我知道殿下这是关爱臣妾的娘家,可是不行,殿下现在还不能这么做!”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可是这个尚书令究竟谁来出任呢?我总不能自己兼一辈子吧?”

长孙氏笑了笑:“满朝文武这许多人,难道连一个人都挑不出来了?我看原先东宫出身的那几个臣子都不错,以前你天天挂在嘴边上的都是房公杜公,如今天天挂在嘴边上的都是魏徵王珪。从中选出一个能服众的来担任尚书令不就得了,还用这么费劲?”

李世民摆了摆手:“你不懂的,我越是器重他们便越不能让他们担任这个职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是害了他们!”

长孙氏撇了撇嘴,笑道:“殿下怕害了他们,便不怕害了哥哥?你不心痛他这个娘舅,臣妾可还心痛这个哥哥呢!”

李世民笑着将妻子揽进怀里,贪婪地嗅着她的发香道:“无忌有外戚的身份,就算遭忌,俗话说疏不间亲,外人总归会顾忌他是皇后的兄长,不会轻易害他的。”

长孙氏脸色变了变,低声道:“殿下还要谨慎言语才是,如今皇上还在生你的气,有些忌讳的话还是少说为好。在我殿里说说便罢了,咱们夫妻的私房话无所谓的,被外人听去了。殿下的名声可就难听了!”

李世民在妻子耳边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到如今,我也是被逼出来的,大哥逼我、四弟逼我,父皇也逼我。既然把我逼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这个皇帝我就坐定了!”

说到这里,他忽地挪开了身子,双手抓着妻子的肩膀,两只神采奕奕的眼睛里带着几缕柔情道:“忘了吗?我说过的,要为你挣一顶皇后的凤冠回来!”

说着,他的表情慢慢凝重起来,缓缓说道:“朕已决意,策封太子妃长孙氏为皇后,立恒山王承乾为太子……”

……

淮安郡王太常寺卿李神通不愧“神通”之名,果然神通广大,他进来还不到半个时辰,便把一个满腹心事愁肠百结的武德皇帝屡屡逗得哈哈大笑。连一旁伺候皇帝的内侍臣赵雍都不禁暗自称奇。

武德皇帝笑得上气不揭下气,用食指点着坐在他面前的李神通道:“你这个人呐,自小淘气的毛病便是改不了,都是堂堂郡王了,整日里不干正事,走东家串西家听壁角,上至宰相下至八九品的小吏你都不肯放过,真有你的!你就不怕别人弹劾你不务正业?”

李神通笑道:“臣弟本来便不务正业,这还用任弹劾么?大不了这个九卿之首不做了,还乐得清闲呢!那些个文臣的花花肠子臣弟弄不懂,什么退居山野养望林下,臣弟没那份闲情逸致。王爷我照当不误,俸禄我照领不辍,事情么我是能躲则多,多清闲,多自在?像他们那般整日埋在事情里面,忙得四脚朝天,又有什么意思?臣弟没那份心思,找那好玩的地方又有乐子的去处,喝酒下棋看歌舞,身边再有这么几个女人做伴,说句恕罪的话,陛下就是拿江山社稷跟我换我都不换!”

武德皇帝又是哈哈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行了行了!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不用绕那么大的圈子,这事儿朕早就想好了,就等着人家来自己找朕呢。”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这个荒唐顶透的草包堂弟,缓缓道:“你说得对,事情让别人去做,咱们及时行乐才是正经……”

薛万彻感慨万千地凝视着站在显德殿大殿中央等候他的太子李世民,他未进这显德殿不到两个月光景,一切已然物是人非。在他六月初二领了太子令去城郊预备郊送大礼的时候,他无论如何未曾想到短短十几个时辰之后这位当朝太子便在玄武门内饮恨黄泉。古来兄弟争位刀兵相见的例子不少,阴狠如魏文帝,也不过让弟弟做个七步诗罢手,似唐室这般明刀明枪在皇城内上演一出全武行的却是史无前例。他原本是降将,不觉然间竟然置身于宫闱血变之中,这些日子在山野藏匿,许多原先想不通的事情此刻都想通了,他极后悔自己未学李靖和李世勣恪守臣道远避储位之争,一个多月以来吃不好睡不好,人整整瘦了一圈,此刻回到东宫,却是别有一番滋味了。他迟疑了半晌,终于缓缓开口道:“罪臣薛万彻,觐见太子殿下!”

李世民看着他半晌无语,良久方道:“见过你家兄长了?我请他转述的意思,你都明白了吧?”

薛万彻点了点头:“太子不念旧恶,罪臣钦佩得很!”

李世民一笑:“两方敌对,各为其主,谈不上什么罪不罪的!你虽是建成心腹,却也是朝廷良将,于国家有功,建成信用你,并不为错。我赦免你和叔方,并不是故作姿态,也是为国惜才。俗话说国难思良将,如今朝廷内忧外患,委实不是内讧的时候,也正是你们大显身手报效国家的时候。建成旧人当中,王珪现在门下省任谏议大夫,朝廷上议事之时从不计较自己东宫旧人的身份,当言之时当仁不让;魏徵在我身边做詹事主簿,此次宣慰山东,诚心为国临机处断不避嫌疑,国士无双,在大事上我万不会猜忌你们,望你们也不要自疑!”

薛万彻躬身道:“臣不敢!殿下但有差遣,臣自当效命!”

李世民问道:“泾州李艺是你的故主,这阵子因为建成的事情,他颇有些芥蒂。我和他打交道不多,依你看,此人如何?”

薛万彻沉吟了一下,道:“燕王秉性刚烈强悍,猜忌心重,凡事不言利便不会沾身。前与东宫往来,是希望先太子登基能够放他回幽州封邑。臣以为殿下即使对他再加以恩遇,其亦万不能安心!不过此人打仗是把好手,战场上纵横往来,不含糊!”

李世民问道:“他会重新举兵反唐,为建成、元吉报仇么?”

薛万彻摇了摇头:“他不是不切实际的人,这样的事他万不会做,臣以为倒是应该防着他率军回幽州抗拒朝廷。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如今突厥大军压境,他的天节军又责守要冲,一旦出了变故,外忧内患,朝廷恐怕顾不过来。”

李世民点了点头:“不错!以你之见,该如何防着他这一手?”

薛万彻道:“殿下可遣一军往守豳州,只要豳州不失,他便不能东渡大河,即便作乱,也不至于累及朝廷分兵照应,顾此失彼!”

李世民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道:“你说的不错,我明日便行文十六卫府,就由你薛万彻领一支万人军马往守豳州!”

薛万彻大吃一惊:“让臣下去拦截燕王?”

李世民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如此,你可愿意?”

薛万彻斟酌再三,单膝跪下朗声道:“末将领命!”

……

魏徵进了东宫,恰好与薛万彻走了个对脸,两人相顾愕然,良久方才相视一笑,淡淡打了一个招呼,便岔身走开。

进了显德殿,却见李世民全身朝服,穿得极正式,似乎要出去的样子。魏徵愣了一下,躬身行礼。

李世民摆了摆手:“你刚从山东回来,一路上辛苦了?”

未等魏徵答话,他又道:“你这一趟,解了朝廷的后顾之忧啊!你在半路上发回来的奏表我看过了,不就是放了两个人嘛,你是特使,可便宜行事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必再啧啧烦言煞有介事地上这么一道章?我已经知会了尚书省,罚去磁州太守周孚半年的俸米,也让他长长记性。你来得正好,我要到长生殿去觐见父皇,你陪我走一遭罢!”

魏徵愣了一下,随即领命。

李世民也不骑马也不乘舆,便这么安步当车一路出了显德门。他身材挺拔,两腿颇长,步子迈得大,魏徵跟在后面颇为吃力。不多时李世民发觉了,这才将步子放缓,笑道:“人的习性当真要命,纵然想改,也都是刻意为之,不知不觉之间便本相必露,在军中待得久了,无论干什么都是风风火火的,似乎时间总不够用似的!这毛病一时半会恐怕不好扳。”

魏徵淡淡一笑:“行动坐卧是小节,不碍的,只要军国大事审慎稳重,吃饭走路略快些也算不了什么!”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笑着问道:“李世勣那边是个什么意思?”

魏徵道:“殿下放心,世勣历来以‘忠义’二字治家治国,万不会有逆志。他托我回复殿下:东宫云云西府云云,盖非臣所知,但有敕命,臣谨奉不悖;国家有事,世勣不敢惜身惧死。”

李世民一愣,步子不觉停住了,随即哈哈大笑道:“好一个李世勣,原以为他是个什么时候都四平八稳的好好先生,不想竟然也能说出这等硬梆梆的言语,我与他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倒是还头一次由衷对他道一声‘佩服’!”

魏徵笑了笑:“古人言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世勣便颇得此中三味。当年在蒲山公帐下,事未决诸将皆向前,唯世勣立而不语;待事决,诸将皆默然不敢当其任,唯世勣领之。我与他相交多年,深知其人衲于言而敏于行,晓进退,明起倒,多年勤慎练达恪守臣道,殊为难能。”

说着他嘴角带着笑意道:“那年蒲山公殁,世勣为其备棺裹,后来和我说,做一天臣子便要尽一份心,这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是一个道理!”

李世民闻言又是“扑哧”一个莞尔,叹道:“看来有机会,我还要好好领教一番才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道:“北面的军情愈来愈紧了,我已经给李世勣发去了敕命和调兵符节,东北方向有他在后面给王君廓撑腰,我心里踏实了许多。如今大敌当前,容不得我们慢吞吞四平八稳地处置内务了,这一仗不仅关系着长安的安危存亡,也关系着天下能否太平百姓能否安乐。这些日子我脑子里满都是军事,其他的事情都顾不上了,有时候想得头发痛,你有什么想法不妨也说来听听,决策之前集思广益,便不容易出差错!”

魏徵沉吟了一下,道:“臣于军事上是外行,此刻让臣说,臣也说不出个门道来,殿下常年领兵,多经战阵,对于用兵一事自是娴熟,殿下所思之策,可否先说给臣听听,臣或许可为殿下拾遗补阙。”

李世民叹了口气:“战场上的事情,所谓计策谋略其实都不过是花巧罢了,真正打起仗来,还是要看双方的实力。如今兵力上我们是劣势,骑兵数量上相差得更加悬殊,目前朝廷所能动员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二万上下,其中骑兵不超过六万人,而东西突厥联合,五大部落同时出兵,最多可以出动将近二十八万精骑,若是不征发关内和荆襄一带的卫府,在总军力方面我们便是十足的劣势,这一条,我们不可比。再说战力,我们手中的二十二万人马,大多都是从军多年的老兵,作战经验丰富,胆子也大,在战场上应变能力较强,几支人马当中,唯有任瑰所部没有经历过大的战阵,打起仗来可能要吃一些亏;然则我们数支军马分别来自山东、东南、关内、关外、冀北诸道,平素不相统属,甲胄兵刃马具装备,除天策军外皆非制式,且说起来都是一方诸侯,平素谁也不肯服谁,如今要他们统一听命服从指挥,恐怕也难,何况李艺的天节军反与不反恐怕还在两可之间,这样一支军队,能够发挥出平日七成的战力便不错了,反观突厥,其人其兵自落生便在马背上过活,骑兵作战对于他们来讲便如吃饭睡觉般自然简单,其战略大开大阖,极少花巧但求简单有效;行动来去如风,以劫掠支撑粮秣供给,以战养战,他们精于骑射,单个为战之立极强,虽隶属不同部落,但阶级简单节制严禁号令如一,这一条我们又不可比。我所虑者,如今朝廷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变故,人心尚未完全安稳,值此多事之秋,恐怕这一仗打起来凶险异常。”

魏徵跟在后面,默默地听完了李世民的分析,不慌不忙地开口道:“殿下所言隐忧恐不尽然。殿下入主东宫,到目下为止不足两月,值此朝野曙目的当口便逢此大敌,心中自然难安。这一仗打赢了还则罢了,若是输了,且不说朝廷面临迁都之危,殿下的名声威信,顿时将一落千丈。因此这一仗不仅关乎朝廷安危社稷气运,同时还干连着殿下自己的身家性命。臣以为,这一场战事表面上看虽是军事,然则实际上却是一件绝大政治!”

“哦?”李世民一愣,不由得停住了步子。他回头看了看魏徵,笑道:“玄成未免太小看我这个太子了吧?若说我头痛这件事只是因为这个区区太子之位,恕我万难认同。我若不能以社稷安危天下兴亡,焉能招揽天下文武豪杰之士前来襄助?”

魏徵笑了笑:“臣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自古君王非圣人,若说殿下忧心纯属为此,魏徵也不信。然则若道殿下心中没有这份感受,便违悖常理了,魏徵自然亦不信。”

他顿了顿,道:“然则臣言此事乃绝大政治,却不是无的放矢。要看殿下如何看待此事。目下中原连年战祸灾荒,小民百姓苦不堪言,此刻再大举兴军不但失却民心,也不合皇上和殿下的治国初衷。因此卫府不能再征发了,非但不能征发,且应明敕天下,减租免赋,停征府军两至三年,无为治庶与民休息,善自经济将养民生,以积蓄国力,此其一也!

突厥大军之所以今年大举南下,皆因去年以来,北方半冬未雪,且气候苦寒,马匹牛羊冻死无数不说,便是草原上的草,今年都一片凋零,是以其各部落急需到中原来掳掠一番以资用度,故此虽一二人有大志,却万难以此而制全体。颉利想的或许是破长安而入主中原,突利被他压制多年,所思所行便大异于彼,更何况其他部落首领?故此此战与我是政治,于敌又何尝不是政治?此其二也!

当今局面,战与不战其权不在我,臣以为此战怎么打都不算胜,唯以最小代价退敌为上佳,至于如何退敌,那是殿下所长,臣便不再多嘴了!”

李世民听了笑道:“你说的这些虽无宜于破敌,却也是谋国之言,我当会相机处断,只是若要两全其美,却是强人所难了……”

正说着,他却猛地收住了话头,似是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脸上神色不断变幻,默默前行不语,魏徵看了看他,却不多问,径自跟在身后。

走了片刻,二人已然转过了紫宸殿的拐角,李世民的头抬了起来,他环顾四周,嘴角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略显得意的微笑……

……

武德皇帝默默注视着躬身战立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儿子,心中百感交集。此时的李世民一身储君服饰,面容安详神色泰然地站立在殿中,浑不似初四日夜间那副满脸杀戾须眉皆裂的嘴脸。武德心中明白,李世民此刻的神色并非出于谦恭孝顺的本心,而是来自于已经掌控一切的自信。他暗自叹了口气,苦笑着听李世民款款陈词。

“儿臣自知父皇心中忧虑,天下可马上取之,却不可马上治之。前隋炀帝大业之前南征北讨,立下了赫赫战功,即位之后穷奢极欲黩武擅兵,最终社稷崩坏身死国灭,殷鉴不远,父皇所虑,也正是儿臣心中所想。同样的话,魏徵也曾经和儿臣说过,儿臣以为他说的也确有道理!是以今日见驾,儿臣带了他来,为的便是让他在一旁做个见证!”李世民情态恳切地道。

武德漫不经心地问道:“哦,见证?你要他见证什么?”

李世民长长吸了一口气,坦然道:“世民所为之事,后事史笔如铁,自有公论。我欲让父皇知晓的,欲让魏徵见证的,却是同一件事情!”

武德皇帝微微一笑:“想说什么话便说吧,现在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不必多费罗嗦!”

李世民抬头凝视了父亲良久,心中暗自叹息着道:“世民或许不是一个好儿子,不是一个好弟弟,不是一个好兄长,但世民定会是一个济世安民的好皇帝!我大唐决不会如秦隋两代般二世而终!世民能统帅大军平定四海,亦能偃武修文大治天下。”

武德皇帝点了点头:“你倒是豪气干云啊!这件事情,朕想了许久了。朕以往不允你做储君,是因为有比你更好的人选。也是朕一直以来犹豫不决,这才酿就了玄武门的祸患。事情已然如此,此刻朕若是再不允你正位,便是与江山社稷致气了。近来经历了这许多的事情,朕颇有感触……”

他两眼迷茫地顿了片刻,继续道:“……朕老啦,很多事情深感力不从心了!现下突厥大军南来,天下灾变在即,朕自认没有那个精神去治理这内忧外患了。这副挑子目下也只有你来挑了!”

他沉了沉,又道:“不过,朕这里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听不听便在你了!”

李世民躬身道:“儿臣恭聆圣训!”

武德道:“皇帝位子在旁人眼睛里或许高不可攀,可只有爬上来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才明白标风凛冽之寒,并非当了皇帝便可为所欲为,天下人皆可肆意,为君者却须时时刻刻提防警醒,时时刻刻遵循礼法,因为皇帝是天下人的榜样,其一言一行均要传诸后世为历代子孙所效仿的。从这上面说,皇帝有些时候连个寻常百姓都不如。做了皇帝,便要有做一辈子牢狱的准备,这一层,莫怪老父亲没有预先提点你啊!”

李世民愣了愣,张嘴正欲答话,武德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这些话,你现在或许还体味不出滋味,不碍的,慢慢来吧!”

他看了看李世民,道:“你去中书省传朕口敕,由尚书省礼部择一吉期,朕向天下臣民宣示退位敕,仿汉高祖父例称太上皇帝,退居宏义宫坐享垂拱之乐,你也择个好日子,在太极殿正式垂朝称制。”

李世民当即跪倒叩头道:“父皇健在一日,儿臣万不敢在太极殿称制,太极宫乃父皇久居之地,不可轻移,儿臣但于东宫梳理军政则可!”

武德疲惫地一笑:“这恐怕不合适吧,新皇即位,不在宫城正殿称制,于礼不合,外面也会有人说三道四。本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一家人已然是全天下的笑柄了,大位授受上如此草率,启不更是荒唐?”

李世民道:“圣人行礼法,是用来教化人心的,天下安危百姓福祉,却不是区区一个‘礼’字所能限的。只要国泰民安,天下臣民便会衷心拥戴朝廷,有谁会因皇帝在偏宫理政而耻笑皇家?若是天下板荡黎民困苦,人君即便尽复周礼又能济何事?”

武德想了想,点着头道:“若你执意如此,朕也不再坚持,但愿你能做一个好皇帝,但愿你……”

他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能做一个好父亲……”

……

大唐武德九年八月初八日,武德皇帝李渊下敕退位,称太上皇帝,仍居太极宫。八月初九,太子李世民在东宫显德殿举行大礼,登基继皇帝位,改元贞观,以武德十年为贞观元年。同日,贞观皇帝下敕大赦天下,免去关内及蒲、芮、虞、秦、陕、鼎六州赋税租调两年,天下其他州郡给复一年。翌日,上敕房玄龄一中书令捡校尚书左丞,原太子左庶子长孙无忌出任吏部尚书,同日,尚书省民部尚书裴矩以犯圣讳为由请改民部为户部,上敕照准。八月十二,贞观皇帝李世民在东宫显德殿召集朝会,下敕策封原太子妃长孙氏为皇后,立嫡长子恒山王承乾为太子。

多灾多难的武德九年还没有过去,然而武德时代却已悄然落下了序幕,天下自此进入了贞观时代——大唐天子李世民的时代!

豳州别驾赵慈皓愈来愈觉得不对劲了,天节军进驻豳州已经十余日了,整日里除了催粮便是催饷,说是奉命北上驰援夏州,却迟迟不肯开拔。燕王天节将军李艺终日里逼索豳州武库中所存万支短臂弩。赵慈皓虽官职卑微,却也深晓其中利害,他明白告诉燕王府长史陈奉,这一万件弩朝廷有明敕,为天策军专用,没有尚书省发布的朝廷敕旨或是天策上将府的调兵铜符,任何王公大臣都督将军均不得擅动。他这一顶不要紧,却惹恼了李艺,将他叫去中军行辕好好训斥了一顿,根本不听他辩白,词严色厉称军务紧急敌情似火,耽误了军事无人吃罪得起。偏偏赵慈皓也是个心中有主见之人,不管李艺如何责骂,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也不动气,说来说去只有一句话,没有朝廷敕令绝不开武库。

一来二去惹恼了李艺,索性派出一队兵丁将他软禁在府中,他不签发州命便不肯撤兵。赵慈皓却浑不在意,在府中仍旧照常料理州务,李艺却也还算明白事理,知道一州大小事务离不得此人,只是不许他出府,却不禁州里官员吏役往来。

这一日赵慈皓正在接见涑阳县令符禄,豳州州兵统军杨岌怒气冲冲大踏步走了进来,叫道:“治中大人,城里住的这是他娘的什么兵?纪律如此败坏,莫说是野战队伍,便是寻常州兵,也比他们规矩多了!他们来了十余日,治安一日坏过一日,你出去听听,老百姓如今都在都在骂街,罗艺罗艺,好大脾气,进门砸碗,动辄摔屉,刀枪市物,盔甲召妓,大将威风,层层刮地……大人,你若是再不管管,我便率弟兄们和他们拚了!”

赵慈皓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斥道:“不许胡说,百姓们不解国家大事,口无遮拦,你身为统军,怎可对天节将军如此不敬!”

他回转头对符禄道:“老兄先回去吧,迁徙一事涉及北边的战事,朝廷数次行文,层层催促,万万怠慢不得,有什么难处,老兄便多担待一些吧!此刻不要说你,就是我,又何尝不是地方黎庶的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符禄苦着脸道:“大人明鉴,百姓们有些议论,也还罢了,大不了把耳朵一掩罢了。可燕王麾下的统军目下就坐在县署,一口咬定要兵粮,没有朝廷敕命,卑职怎敢将准备南运的粟米给他?那可是掉脑袋的勾当,可不给的话,王爷那边又如何托的过去?尚书省和燕王,两边都在不停催逼,如今卑职是两头受气两面为难,实实这个差事不好办!”

赵慈皓笑了笑,道:“你办事严谨,做得不错,我们毕竟是一方司牧父母,虽说军情紧急,没有上敕,断然不能擅自把粮给他们。天节军是朝廷直辖,粮秣供给皆有定制的,你不必着急,回去慢慢应对吧!我估摸着顶多再有个两三日,朝廷里便会有说法!”

符禄叹息着去了,赵慈皓看了杨岌一眼,脸色凝重起来,他沉吟了片刻叫道:“调甫,随我到内室来叙话。”

杨岌愣了一下,迈步随着赵慈皓进了内室,却见赵慈皓转身凝神静听外廊的动静,半晌方才将门闭好,顺手上了拴,他不禁愕然:“治中大人,您这是……?”

赵慈皓摆了摆手:“调甫暂不要多问,听我说完!”

他缓了一口气,问道:“你手上有多少兵在营?”

“一千四百八十一人!”杨岌不假思索地脱口答道。

赵慈皓点了点头:“随时都能调动么?”

杨岌立时来了精神:“只要大人下令,我立刻派兵上街,把那些混账王八蛋都抓起来!”

赵慈皓连忙摆手:“万万不可!”

他沉了沉,道:“你如此做等于打草惊蛇,你敢不经请示便抓李艺的兵,他便敢行军法立斩你于城门之外。事情不能这么办!”

杨岌疑惑道:“我们归洛州都督统辖,不归他节制,没有符节,他敢杀我?”

赵慈皓沉默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调甫,情势不太对头,十有八九,燕王已经反了!”

杨岌大惊:“大人,这话怎么说?”

见赵慈皓踌躇不语,他又道:“罗艺这厮虽说军纪败坏,还不至于公然造反吧?”

赵慈皓摇了摇头:“军纪不整,算不得什么大事,我说的不是这个。这几日四周各县令丞来府,我才知道他已经派兵封锁了州境,说是为防突厥奸细,绥靖地方。”

杨岌想了想,道:“虽说过分了些,不过他是军事主帅,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赵慈皓眼中目光忽转凌厉:“可是这样一来,没有他的准许,我们的信使便连州境都出不了,更遑论飞马京城向尚书省奏报了。”

杨岌张大了嘴,半晌方才道:“大人这么想,也有道理!”

赵慈皓咬着牙道:“我为地方治中,脱不开这层干系,说不得,此番须得冒一番险了!”

他转头凝视着杨岌道:“调甫,你素来是个不怕事的,此番面对的是手握重兵的郡王,无论胜负,你我先已有罪,你怕不怕?”

杨岌一笑:“大人怎么这般说话?相与这么多年,你还不清楚杨某为人?我若是怕事,今天便不会因为天节军骚扰地方的破事来你这边寻主意,大人有什么州命尽管吩咐,杨某便是拼上这条性命,也无大所谓。”

赵慈皓点了点头:“如此最好,事不宜迟,你速速回营,点起兵马,吃毕晚饭后立即率兵入城,无论谁阻挡你,当机立断击杀之。别的地方不必理会,你只需直扑城北,燕王的中军设在北门处,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只要擒得罗艺,天节军军马再多也无济于事。”

杨岌一躬身,道:“末将领命!”

赵慈皓又道:“你人手太少,燕王又是多年的老军务,要一举成功恐怕不易。我给你批一个条子,你即刻到豳州府库调取五十桶墨汁,回营之后即刻将兵士的甲胄漆成黑色,另外我再给你一道手令,你拿着它回营即刻去军库中调取一千四百把短臂弩出来,配备给士卒。调取此弩须朝廷敕命,如今情势紧急,只得从权,这个责任我担了,你照此办理便是。”

杨岌一愣,不解道:“大人,这是……?”

赵慈皓叹道:“罗艺征战沙场多年,是见过大场面之人,此刻放眼天下,唯一能令他稍微忌惮一些的,莫过于屈突老帅的玄甲军了,此军甲胄皆为黑色,所用兵刃皆是制式。一时间我们没办法模仿,不过短臂弩这天下第一利器目下只有玄甲军装具,此事若拖延时间一长,必然露出破绽,所以你务必速战速决,只要时辰短,一时半会燕王还反应不过来……”

……

“常公,何忧之深啊?”马周笑吟吟地看着无精打采一脸颓废相的常何,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问道。

常何苦笑道:“相公又来取笑常某,如今屁股坐在冷板凳上,常某哪里来得什么‘忧’啊?”

马周微笑着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两圈,慢悠悠地道:“以拥立大功而不得赏,反而丢掉了北军统领的要差,当今皇上这件事情做得委实令人寒心,是么,常公?”

常何愣了一下,面色尴尬地道:“我怎敢如此想?当今万岁是我故主,对我又有再生之恩,做人总要讲点良心,否则常某不是成了畜生了么?”

马周看了看他,喟然叹道:“不敢说是真的,不敢想却未必……”

常何笑了笑:“其实我所絮怀的,并非区区封赏。玄武门一役,我卷入得太深了。敬德君集诸将,多年来一直追随在皇上左右,自然比我更受信用,这一层是不消说的。北军统领一职权嫌过甚,关键时候甚至可决君权谁属,临湖殿宫变便是血淋淋的明证。如此重要的要害位置,皇上起用自己的亲信家臣来担当,乃是情理之中事。我担心的是,我知道得太多,介入的也太深,皇上用我之时,情势之危急已间不容发,当是时想不到别的。如今大局已然稳固,他由秦王而太子,由太子而今上,临朝称制君临天下,此刻若是反过来避讳此事,侯张等人是股肱,自然可保无虞,我这个当日入值宫禁的禁军总管却是首当其冲,升官赏爵我不敢指望,只要能保住项上这颗人头,常某便要道一声“万幸”啦!

马周失笑道:“大约常公见这些日子原先的东宫旧臣一个个都被皇上留用,心中方才忧疑不安吧?也难怪,自皇上入住东宫,东宫西府的旧臣均受大用,唯常公却未受丝毫封赏,反倒丢了差职,也怨不得常公夙夜忧心。”

他神色凝重下来:“常公可曾见到朝廷抄报?”

常何愕然道:“见到了,这是每日必看的,又有什么干碍处?”

马周道:“皇上追赠敬君弘将军左武卫大将军,谥忠,常公怎样看待此事?”

常何迟疑了半晌道:“君弘乃是为皇上而战死在玄武门外,皇上追封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马周摇了摇头:“厚封敬将军,是皇上在酬敬将军之功……”

常何笑了笑:“此事朝野皆知,又当如何?”

“敬将军于皇上有何功?”马周语气冷峻地问道。

常何道:“六月初四玄武门外……”

“不错!”马周极不客气地打断了常何的话语,侃侃而言道:“敬将军在玄武门外为皇上力战而死,皇上因而厚封其功,此事夹杂在如今令人头晕目眩的朝局人事变动之中,并不显眼,可是若是真的深究起来,其中却委实大有学问。”

“先生是说,皇上并未忘记我和老敬的功劳,只不过因为时候不到,所以才对常某暂不加封赏?”常何满面疑惑地问道。

马周笑道:“常公所见不错,不过,皇上的深意,倒还并不在此。”

他敛了笑容道:“当今皇帝无论统兵临阵还是用人行政,均是大开大阖大手笔。他重用东宫旧人,一概赦免先太子和齐王的亲信左右,既是示天下以公的姿态,也是他一代雄主的气度,此事绝非是因为他对玄武门之事心生悔意,相反,他厚封君弘将军,正是在向天下人表明,他压根便不认为玄武门之事是错的,非但不错,且是一件匡扶社稷的大功劳。”

见常何大睁着双眼看着自己,马周笑道:“常公还不明白么?皇上根本便没有掩饰自己屠兄灭地凶狠行径的意思。他重用东宫旧人,是不愿天下人说他任用私人,却绝非是向这些人低头认错,莫说是这些人,便是在太上皇面前,他也不会低下头来认这个错的。对于此事,他自认不需也不屑于掩饰忌讳,这是人主的大度,也是帝王的自信。所以他才以左武卫大将军的厚封来公告天下,敬将军有功,是忠臣!故而将军实则不必多虑,陛下此刻没有封赏将军,实是另有计较的。”

常何诧异道:“什么计较?”

马周道:“说来倒也简单,常公细想,论亲疏,常公可比天策诸旧将否?”

常何苦笑:“自然比不得!”

马周又问道:“论显贵权势,常公可比萧封宇文等武德重臣否?”

常何道:“比不得!”

马周再问道:“论声望资历,常公可比魏徵王珪等东宫旧臣否?”

常何颓然答道:“也比不得!”

马周淡然道:“照啊,对天策旧将,皇上须高封厚赏以酬其功;对武德重臣,皇上须妥善升置以慰其劳;对东宫旧人,皇上须怀纳笼络以安其心。朝廷本来便只有那么多职缺,国朝方立,功臣宿将比比皆是,本来便是人满为患。而今一下子要安置这许多人,谈何容易?天策府战功卓著威名远播的将军何止数十,前者因受秦王之累而不得入十六卫府,如今皇上秉政,自然是要先筹其前功。常公虽说出身行伍,战功毕竟不著,十六卫府的职缺只有那么多,那些骄悍自大目中无人的将军们怎肯与常公并品为官?常公自己想想,皇上若是以常公玄武门之功赏授将军郡公爵位,常公敢受否?”

常何额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道:“那不是让我变成朝野千夫所指么?我便是再狂妄,也断然不敢作此妄想。”

马周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所以皇上此刻不赏常公,又将常公调离嫌疑之地,实际上是在回护常公。常公放心,今上绝非刻薄寡恩之主,常公的衷肠委屈,皇上不会看不到。只是值此朝野交替权柄迁移之际,常公还需善自隐忍才是。”

常何笑道:“我自是不会向皇上去要官做,听相公这一解说,如今这许多人等着升官加爵,又都因前事相互看不上眼,想一想,皇上也真不易!”

马周道:“新老交替之际,朝局重新排布已是必然。皇上在做秦王之时,手下已有一个建制完整的小朝廷,如今登基为君,人事更张是在所难免之事。只是如今军情紧急,朝廷稳定为第一要务,故此一时半会还顾不上,待得军情稍缓,萧瑀、封德彝、宇文士及、陈叔达等人罢相便是迟早之事了。尚书省和中书省,逐渐便会由房杜等天策名臣入主;东宫官虽说也受信用,制敕和行政却万难染指,看目前格局,皇上似乎有意将这批人安插在门下省,王珪目下已是谏议大夫,距黄门侍郎不过咫尺之遥而已”

常何想了半晌,道:“房玄龄现已是中书令,杜如晦则领兵部尚书,入堂拜相也只是早晚间事,长孙无忌贵为国舅,又领吏部尚书,更不必说!这几个似乎无甚疑议。然则王珪目前居官五品,不过与我齐肩而已,魏徵为太子詹事主簿,七品官,要拜相恐怕还早得很!”

马周哈哈大笑:“常公此言,只见其一不见其二,朝廷官制,本是人主所定。三省政事确立至今也还不到五十年,能定自然能改。魏徵是七品官,然则自六月下旬以来,凡重大军政事务,无不与闻,其名或曰‘参议得失’或曰‘参预机密’,虽均非正式名号,却施施然与宰相同堂议政,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谁说七品官便当不得宰相?汉时尚书不过是君主身边的文案执笔,中书令是宦官头儿,侍中是大长随,都是卑微之臣,如今不都是宰相么?霍光史比周公,却从不曾做过太宰和丞相,起身不过是孝武帝身边一个书办罢了!”

常何讪讪一笑:“常某是个粗人,这些掌故确是从来不知的!”

说着他不禁“噗嗤”一笑,道:“中书令原来是太监头儿?这却是头一遭听说……”

马周微微一笑,却不再言语……

……

翌日,尚书省发布了一道明敕,却极简短,只有一句话:“原东宫太子詹事主簿魏徵,识明才鲜,卓有大略,即日擢门下省谏议大夫,领秘书省少监……”

大理寺卿崔善于武德九年八月十二日病殁于私邸,丧讯传来,武德贞观两代皇帝均深自震悼。太上皇李渊亲自为其著悼文,有“堂卿但去,律责谁守”之语。贞观皇帝李世民于当日下敕追赠崔善刑部尚书,封莱阳县候,其子舯如加恩门下左拾遗,赐金百两以为丧议,经政事堂公议,谥号曰“直”。崔善临终之际,在病榻之上书就一篇《论刑事疏》,丧后作为遗表由崔舯如呈递东宫。其疏洋洋三千余言,历数数朝律令之得失,最后写道:“唐继隋统,废前朝苛律,此恤民之政也。臣闻先秦以苛令亡,前汉以三章兴,陛下以戎行收天下,张弛之道,不可不察。今臣居疴不起,远游日近,诚以所责为虑。法先王之法,宣三代之教,则盛世可期;行韩李之术,逞酷吏之能,则颓风将现。臣今临疏泣零,词句难成,企陛下察知!”

翌日,贞观皇帝李世民在东宫显德殿召集尚书、中书、门下三省长官议疏,兵部尚书杜如晦、大理寺卿戴胄、谏议大夫王珪、韦挺、秘书省少监魏徵等五人“参议得失”。

贞观皇帝轻轻抚着疏道:“崔善去了,朝廷又少一正人,他这份上疏,可称临终泣血之作,朕每每阅之,回思堂卿之音容笑貌,也不禁沧然泪下。今日召众卿前来,实是要议一议崔善疏中所言之政。”

他叹了口气:“依朕本心,何尝不愿宽仁治政?奈何天下板荡数十年矣,盗匪四起四方不靖,各地的治安乱到了极处,武德中有州县官员大白天在治署便丢了性命,如此王化不行,朕虽欲大治,岂可得哉?崔善所言宣三代之教,然则今承大乱之后,恐怕斯民不易教化!”

众臣今日受召前来,本以为是为了突厥大举南下越过边境直扑内地的火急军情,却不料皇帝一开言,便将话题引到了与军事风马牛不相及的“教化”上。群臣相互看了看,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魏徵却目不斜视,上前几步躬身道:“陛下此言大缪不然。”

一语甫出,群臣惊骇,唐政远较隋为宽,大臣与皇帝当廷折辩亦是经常事,但君君臣臣,臣子即使谏言,总也还要顾及皇帝的颜面,用词遣句多费踌躇。如魏徵这般直通通指斥皇帝说错了,却实是立国以来头一遭新鲜事。便是一向以敢逆龙麟著称的相国萧瑀,也不禁为魏徵暗自里捏了一把汗。

李世民却不以为忤,微微笑笑道:“哦,你既然说朕错了,倒是说说看,朕错在哪里了?”

魏徵坦然道:“久安之民居于盛世,衣食无缺生计有着,其心必高,心高则骄佚,骄佚则难教化,盖因其所求不止田土粮棉尔;而今大乱之后,经乱之民久苦战乱,盼大治之心如枯苗之盼甘霖,其教化之易,当不下于三代。就好比饿极了的人给一碗粟米便如食山珍,渴极了的人给一碗井水便如饮甘醇。此时教化万民,但以‘衣食’二字可也,何言不易?”

话音甫落,尚书右仆射封伦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此论不妥!”

贞观皇帝摆了摆手:“今日议疏,有什么见识但讲无妨。”

封德彝沉声道:“崔善和魏徵言必称三代,却不知三代以来,人渐浇讹,风气日下,是故秦重刑罚,汉杂霸道,非不欲教化,盖欲教化而不能也!古来为君者,岂有不欲以仁义治天下者?然则天下皆顺民,则仁义行焉,天下多刁民,则必先以律正之,则仁义方收教化之效!魏徵书生论政,未识时务,若信其虚论,必败国家!”

李世民笑了笑:“玄成,封相指你乱言误国,你有何辩?”

魏徵不慌不忙地道:“封相所谓时务,无非治庶罢了。或言乱世而生刁民,或言治乱世应用重典,法家所言,不过尔尔。若以为五帝三王之时,诸民易化,后世之民便渐不易化,臣恐其缪在人心,害贻家国。昔黄帝征蚩尤,颛顼诛九黎,成汤放夏桀,周武伐商纣,皆能身治太平,岂非承乱而治之例?若以为古人纯朴,而其后必日渐浇讹,则代代传承,社稷更替。至于今日,天下人均已化为鬼魅矣!人主尚有可治者乎?”

贞观皇帝哈哈大笑:“魏卿此乃诡辩之术,今日所议之事,虽起于崔善遗表,实在却是一件大政。说穿了,不过王道治天下还是以霸道治天下之争罢了。议题虽稍显宽泛,其要义却不可不察。于今百姓苦于乱世,庶民陷于水火,若不能善定刑律,轻则四方不宁,重则社稷翻覆。刑律定得重了,恐怕百姓黎庶啧有烦言,刑律定得轻了,又恐肖小不畏刑而生乱。义宁元年太上皇入长安,约法十二条,死罪唯杀人、劫道、背军、叛逆四者,余并废除。宽则宽矣,毕竟是权宜之计。武德七年在隋律之上增五十三条格,以为唐律。朕以为十二章过简而七年律过繁,仅绞刑一项其罪属多达五十条,论其罪断趾或役流均可惩戒,人命关天,死刑之设尤其谨慎。还有肉刑中挞背之刑,朕读过黄帝《明堂针灸》一书,人五脏之系,咸附于背,挞其背实伤在肺腑,似这等刑罚,也以去之为佳。总之刑律一节,总以删繁就简、除酷从宽为上!”

至此皇帝的心意已逐渐明了,新皇登基,想在民间搏一个宽厚爱民的好名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何况自六月以来,宫闱血变,民间早已谣言四起,皇帝以更改刑律来收四海之心,虽说用心不纯,却也是堂皇正大之举。

李世民缓了口气,道:“此事便议到此处,目下还有一件事情,朕思之良久,未得定见,诸卿不妨各抒己见。”

他顿了顿,道:“朕入主东宫已两个月,登基也有些日子了。原先朕为藩王,兼领尚书令职衔,如今即位为君,总不成自己给自己当宰相。说起来,这个位子谁来担当,却是个不小的事情。”

他话音方落,中书令房玄龄率先应道:“尚书令为朝廷首辅,其人总领百官措理朝政,权柄至重,恐非人臣所能轻议。”

贞观皇帝笑了笑,道:“没那么多忌讳,卿等畅所欲言便是,总要有一个孚众望的来坐这个位子才好!”

众臣相互看了看,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尚书令的职位,说起来虽只一个人的事情,然则实际上却远非表面上如此简单。此刻三省官员之中地位最尊崇者便是尚书坐仆射萧瑀,出身显贵秉朝多年,素得武德贞观两代皇帝器重,贞观皇帝一登基便赐其条幅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此刻环顾宇内,资历足以出任尚书令的也不过他和裴寂二人而已,裴寂已然加封司空退出政府,萧瑀便成了唯一人选,便是萧瑀自己,也自认此位菲己莫属。只是萧瑀若出任尚书令,水涨船高,封伦势必升任左仆射,空出来一个右仆射的位子自然也要人来填补。不过皇帝此刻当殿议起此事,按照惯例似乎不准备在在场诸人之中选拔,这一层却又让众臣着实拿不定主意。

沉寂半晌,接替崔善大理寺卿职务的戴胄突然出言道:“陛下,臣有一言,请陛下雅察。”

李世民摆了摆手:“但讲不妨。”

戴胄道:“自武德元年以来,尚书令一职便由陛下任之,陛下由尚书令而储君、而皇帝,此职现已非人臣可任。臣建议,以太子兼领尚书令为佳。”

李世民晒笑道:“承乾一个八岁的娃儿,怎能当此大任?”

封伦发言道:“陛下,臣倒是赞同戴公所言,尚书令为百官之首,权力太大,又是陛下龙潜时担任过的职务,易启人臣觊觎大位之心。前朝杨素曾任此职,其子终反,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李世民迟疑了一下,苦笑道:“那总不成便真个让一个八岁的娃娃坐这政事堂的首席?未免太儿戏了吧!”

魏徵干脆地应道:“太子任尚书令,却不能出席政事堂会议,有违国家制度,如此措置不宜。”

韦挺突然发言道:“陛下,此职既然陛下担过,臣属便应避讳。太子虽为储君,也不应例外;臣以为视丞相、大将军古例,虚置其衔可也。如此尚书令为殊职,例不轻授,尚书省以左仆射为长即可……”

“尚书令为殊职,例不轻授,尚书省以左仆射为长……”贞观皇帝默默重复着韦挺的话。忽然扭过头问萧瑀道:“萧卿以为如何?”

萧瑀愣了一下,急忙躬身答道:“臣无异议!”

李世民微微一笑,挺直了腰杆道:“好了,说了半日闲话,也该进入正题了。朕今晨接到泾州太守刘诚道急报,天节将军李艺已于上月廿三日率兵离开了泾州,目下方位不明,此刻泾州全境守备兵马不足两千人。看来李艺此番是铁了心要和朕致气到底了。”

房玄龄等闻言顿时变色,李艺一反,长安以北至夏州的千里之地立时防线洞开,且天节军人马多达四万之众,都是久经战阵之兵,若要平灭这样一支叛军,朝廷起码要派出一支不少于四万人的劲旅,这一出一入,尚未与突厥开战,里外里便已然损失了八万人马,京师附近的兵力本来便捉襟见肘,这么一来,局面更是雪上加霜了!”

贞观皇帝扫视了一眼群臣,慢悠悠道:“还有第二个消息,是自灵州李靖处传来的,七日之前,约近十万突厥骑兵绕过州垣窜入内地,据闻旗帜中有一面牙旗……”

殿中诸臣又是一阵耸动,虽说早有预料,房玄龄还是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还是来了!”。萧瑀走上前两步奏道:“陛下,事不宜迟,应立即向天下发出勤王敕,召集天下兵马,以抗北方强敌。”

李世民冷冷一笑:“调兵遣将,拱卫京师,那是你尚书省的本分之职,还要朕下特敕不成?”

萧瑀被这不冷不热的言语噎地一愣,讨了老大一个没趣,讪讪地退到一边不再发言。如此老臣都碰了钉子,皇帝明显心绪不佳,封伦本欲进言,但皇帝言语之中对尚书省颇为不满,实际上连他也扫了进去,咽了咽吐沫,他还是打定主意不开口。

贞观皇帝沉了片刻,方才开言道:“今日晚间,朕将在这显德殿里召集朝廷最高军务会议。目下内忧外患并起,究竟是先平李艺的叛兵还是先对付突厥贼寇,朕想先听听你们这些宰辅们的意见!”

“先安内而后攘外,此为常识!”自入殿以来一直缄口不言的兵部尚书杜如晦干脆利落地答道。

“哦!”李世民瞥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扫视了一眼其他的臣子,“你们呢?也都这么以为?”

没有人答话。

“陈公,你怎么看?”皇帝点名问道。

陈叔达恭恭敬敬向前走了两步,面色肃容道:“臣于兵事素非所长,值此危急存亡之季,不敢妄言。不过臣以为兵法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此刻应详析两事,分出轻重缓急。无论是安内还是攘外,哪一个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便应优先议处,哪一个可缓上一缓便暂且置后,似此方是应变之道。”

李世民闻言笑了笑,依旧不表态,却将目光转向了高士廉,高士廉急忙躬身道:“臣以为京师安危远重于泾州一郡之地。李艺反叛,固然紧要,然则其毕竟不敢公然窜犯长安,故而臣以为应首先加强京兆防卫,以防敌寇趁朝廷不备威胁皇上和太上皇圣驾!”

皇帝又扫视了一番众臣,继续点名道:“王珪,魏徵,你们说呢?”

王珪面色凝重地道:“臣非将才,杜公高相所言,孰优孰劣,不能分辨!”

魏徵则神色坦然道:“此事重大,而今惯战之将均不在御前,臣请陛下宣江夏王及候君集、刘弘基等人入宫,详议之!”

贞观皇帝笑了笑:“现今在场的没有一个通兵事,这一层朕晓得。至于江夏王等诸人,朕是要召他们入宫的,不过不是现在……”

他缓了口气,继续说道:“从整体战局而言,不剿灭李艺叛匪,朝廷便不能一心一意对突厥用兵,泾州战略重地,如今门户洞开,形势危殆,是以如晦所言,不为无理。而突厥数十万大军如今已越过边境,十数日可抵渭水,长安为京师,自然也万万不容有失,是以高公所述,亦不为无理。这两件事情,看似两件事情,实际上是一回事……”

他冷电似的目光忽地飞快地扫视了群臣一眼,放缓了语气道:“朕知道,虽然今日裴寂不在御前,你们当中也还有人和他主意类似,主张迁都以避。其实这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持迁都之议者也是实心为国之人,也没什么好忌讳的。点上奏对,没什么对与错,只要是于国家有利之策,朕均会俯允。”

他苦笑了一声:“朕甫登基,李艺便叛了,突厥竟起倾国之兵来犯,就像是说好了似的;他们到还是真给朕面子啊!竟似存心不让朕做好这个皇帝!”

他鼻孔中发出了“哼”的一声,冷然道:“朕不向他们低这个头,朕不向任何人低头!要反的朕挡不了,要来的朕也阻不住。既然人家出招了,朕接着便是……”

他扭转头厉声下令道:“中书省立即拟敕,宣布李艺罪状,夺其王爵,复其旧称,免去其所兼各职,罢为庶民,命薛万彻接掌天节军。另敕尉迟敬德迅速挥师武功待命,给他两天时间,要他飞马京师,朕要面授机宜!”

他顿了顿,又道:“尚书省与十六卫今晚便发布联署均命,自今夜始长安全城戒严,严查突厥奸细。京师周围各县自明日起开始坚壁清野,务必要突厥大军找不到一粒粮食,得不到一丝补给。如今敌情已明,我们便不用犹豫了。尚书省速速向洛阳屈突通、并州李世勣、太原任瑰及秦州柴绍发去勤王敕,给他们二十天时间,若是不到,朕诛其九族。”

萧瑀抬头问道:“灵州李靖、幽州王君廓所部呢?”

“边兵不动!”贞观皇帝斩钉截铁地道,“今晚军务会议毕,将应敌方略飞马驰报灵州李靖,要他酌情策应,许他便宜行事……”

……

武德九年八月十五中秋日,尚书省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联名上奏,奏请复审楚王杜伏威谋逆一案,贞观皇帝当即诏准。三日后,经三省三堂共议,朝廷发布明敕,为杜伏威平反昭雪,复其郡王爵位,伏威无子,其弟伏德减等袭楚国公爵。当日,河间郡王李孝恭上表请罪,皇帝以孝恭功高,善加抚慰曰:“卿功在国家,杜案中为宵小蒙蔽,不足论过!”。翌日,上敕杜伏威配享太庙,于丹阳建祠以续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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