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角的余光依稀可以看见母亲站在那棵大桉树的绿荫下面,那是我小时候玩耍的地方。母亲也可能跪在邮箱周围那一小块松土边上,那是埋葬她曾经试种的所有花草的地方。这些记忆比我今天将要看到的任何现实都要美好,但我还是从它们身边跑开了。
脚步真慢啊,我仿佛是在潮湿的沙子中奔跑——似乎在混凝土上找不到足够的落脚点。我被绊倒了好几次,一旦跌倒,便会双手触地,在人行道上擦出几道伤口,然后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接着往前冲。最后,我好不容易来到了拐角。再过一条街就到了。我跑啊跑,脸上的汗珠直往下淌,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太阳火辣辣地晒着我的皮肤,白色的混凝土地面反射出的阳光太强了,晃得我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上了仙人掌街,我能看见排练室了,它看上去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前面的停车场空荡荡的,没有停一辆车,所有窗户上的竖式百叶窗全都拉得紧紧地。我再也跑不动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几乎要被恐惧打败。但一想到母亲,我的脚还在挣扎着一前一后地移动。
又近了一些,我看见了门里边的牌子。是手写的,写在一张亮粉色的纸上,上面说舞蹈排练教室因为放春假不开放。我握住把手,小心地拉了一下。门没锁。我挣扎着喘了口气,然后打开门。
通道漆黑一片,空无一人,空调正呼呼作响,里面很凉爽。塑料椅子沿着墙壁摆放着,地毯湿漉漉的。西侧的舞池黑灯瞎火的,我可以透过开着的观察窗看到那边。东侧的舞池,房间大一点,正是亚奇看到的那间屋子,里面亮着灯,但窗户上的百叶窗被拉上了。
强烈的恐惧感袭来,我真被吓得魂不附体了。双脚已经不听使唤,挪不开脚步。
这时,我听到了妈妈的呼唤声。
“波?波?”歇斯底里的惊恐语调和先前的一模一样。我向门口冲去,奔向她声音传出的地方。
“波,你吓死我了!千万别再这样了!”当我跑进那长长的、天花板高高的房间时,她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环顾四周,想找到声音的源头。听到她的笑声,我迅速飞奔过去。
原来在那儿,电视屏幕上,她正胡乱拨弄着我的头发,因为她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记得那时是感恩节,我十二岁。我们到加利福尼亚看望外婆,那是外婆去世的前一年。那天,我们去了海边,在栈桥上,我的身子过于向外倾斜失去了平衡。她看见我的脚在空中挥舞着,努力找回平衡。“波?波?”她惊恐地朝我喊道。
这时,电视蓝屏了。
我慢慢转过身。追踪我的那人正悄无声息地站在后面的出口,我一开始甚至都没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我们彼此盯着对方好一会儿,然后她露出了微笑。
她朝我走来,走到离我只有几英尺远的地方,然后从我身旁经过并将遥控器放在了录像机边上。我小心地调整身体的角度,注视着她。
“我感到很抱歉,波,但你母亲不用卷进来,不是更好吗?”她的语气很客气,很友好。
我突然明白过来了,我母亲是安全的,她还在佛罗里达。她压根儿就没听到我的留言,压根儿就没受到眼前这双暗红色眼睛的恐吓。她没有经历痛苦,她很安全。
“是的。”我如释重负地回答道。
“我欺骗了你,你听起来好像并不生气。”
“我不生气。”突然的欣喜竟让我勇敢起来。现在还有什么关系呢?很快就会结束了。查理和妈妈将永远不会受到伤害,我也将永远不用担惊受怕了。突然这么松了口气,我甚至有点儿飘飘然了。此刻我大脑中的理性部分正在警告我,说我紧绷的神经就快要断了,此时精神崩溃是极合理的结果。
“真是奇怪,你说的都是实话。”她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我。她眼睛的虹膜已经快要变黑了,只有边儿上还剩下一点儿深红色,饥渴难耐的样子。“我只能为你那不可思议的帮会做这么多了,你们人类有时候真的很有意思。我想我能领略在近处观察你们的趣味,真是奇妙啊——你们当中有些人对自己的切身利益似乎没有一点儿概念。”
她站在离我几英尺远的地方,抱着双臂,好奇地看着我。从她的表情和姿态中并不能看出有什么敌意。她相貌平平,面容和身体丝毫没有引人注目之处,只是肤色偏白,眼睛周围有黑眼圈,这些我都已习以为常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袖衬衫和一条褪了色的蓝牛仔裤。
“我猜你要告诉我你的朋友们会替你报仇吧?”她问道,在我看来她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我叫他们不要这样。”
“那你的小女朋友怎么看?”
“我不知道。”跟她交谈令我出奇地轻松,这感觉挺奇怪的,“我给她留了一封信。”
“多浪漫哟,最后一封信。你认为她会看重这封信吗?”她的语气此时稍微硬了一些,里面藏着一丝挖苦的意思,给她礼貌的腔调增添了一些瑕疵。
“我希望会。”
“哼。好吧,看来咱俩的希望不一样了。你瞧,这实在是有点儿太容易,太快了。实话跟你说吧,我很失望。我原来指望来一个更大的挑战的。毕竟,我只需要小小的一点运气。”
我静静地等待着。
“维克托接近不了你父亲,我就让他多了解了解你。既然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我挑选的地方等着你送上门来,那么满世界跑着追你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从维克托那里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后,我就决定到凤凰城来拜访一下你母亲。我听说你要回家。一开始,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你说的是真话,可后来我琢磨了一番。人类有时是很好预测的,他们喜欢去自己熟悉的地方。
“所以,去你躲藏时最后要去的地方——你说你会去的那个地方,岂不是一步完美的好棋吗?
“当然啦,我也不是很有把握,只是凭直觉。我通常对自己追踪的猎物都有一种感觉,一种第六感,如果你愿意这样理解的话。我进到你母亲的房子时听见了你的留言,不过我自然不清楚你是从哪儿打来的。得到你的号码非常有用,但你有可能在南极洲,谁知道呢,除非你在附近,否则这游戏就玩不起来了。
“接着你的朋友们搭上了飞往凤凰城的航班,维克托自然在替我监视着他们。在一场有这么多玩家的游戏中,我哪能孤军作战呢?这样一来,他们告诉我的正是我所企盼的——我已经凭直觉猜到了:你终究还是会来这儿。我也做好了准备。我已经把你们家迷人的家庭大片儿看了一遍。接下来就只是唬人的问题了。
“非常简单,你懂的,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所以,你瞧,我希望你错看了你那小女朋友。她叫什么来着?伊迪斯,对吧?”
我没有回答。我努力壮起的胆量也快要用尽了。我感觉到她幸灾乐祸的独白快要结束了,虽然到现在我还没抓住这番话的重点。她为什么要向我解释呢?打败我,一个脆弱的人,有什么可以让她引以为荣的呢?我可不觉得有必要对每个战利品都喋喋不休一番。
“我给你的伊迪斯留几句话,你不会太介意吧?”
她退后一步,碰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搁在立体声唱机上的一个手掌大小的数码摄像机。一个红色的小灯亮了,看来已经在拍了。她把摄像机调整了几次,把取景框放大了。
“我觉得她看到这个之后,会忍不住来抓我的。”
原来这就是她如此幸灾乐祸的原因。不是因为我。
我盯着镜头。
我的母亲安全了,但是伊迪斯还没有。我试图想找个阻止她的办法,想让她放下手中的摄像机,但我知道我的速度没那么快,没等我碰到摄像机,她就会制止我。
“不过我也有可能弄错了,她或许兴趣没那么大。”乔斯继续说,“显然,你还没有重要到让她来决定是否要留下你。所以……我得让视频真的激怒她,是不是?”她冲我微笑,继而转向摄像头,面带微笑。
她朝我走了过来。“在我们开始之前……”
我知道我正一步步走向死亡,我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我能想到的结局不过是这样的版本——她杀掉我,喝我的血,然后就此结束。
没想到,竟然还会有另外一个版本。
我木然地站着,像被冻住了一般。
“我给你讲个故事,波。曾经,很久以前,我到手的猎物逃掉了。令人震惊吧,我就知道!这种事也就发生过一次,所以你应该可以想象得到它该有多么困扰我,当时和现在的情况有很多相似之处。有这么一个美味的人类男孩——闻上去甚至比你还香,我不是想冒犯你——但当时只有一个吸血鬼护着他。本来这顿美味是很容易到手的,但是我低估了那个老吸血鬼。当那个家伙知道我在追她的小伙伴时,她从自己工作的疯人院把他偷出来——你能想象她已经堕落到什么地步了吗?为挣口饭吃而做人类的工作?”她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就像我说的那样,她一把那男孩救出来,就把他安置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对她来说,那男孩很重要,但之后,他不仅重要,而且特别。要是放到一百年前,他可能早就因为能看见幻象而被火刑处死了。但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实行的办法是关进疯人院,实施休克疗法。可怜的小家伙——他被改变时似乎连痛苦都没有觉察到。等他睁开双眼时,就仿佛以前从未见过太阳似的。那个老吸血鬼把他变成了一个强大的新生吸血鬼。既然没有什么美味鲜血好品尝了,我也就没有理由碰他了。”她叹了一口气,“我一气之下把那个老家伙给宰了。”
“亚奇!”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就是你的小伙伴。在森林的空旷地见到他时,我b相当/b惊讶。所以我要给你讲讲这个故事,好让他们得到点儿安慰。我得到了你,而他们得到了他。唯一从我手里逃掉的猎物——实际上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荣誉。
“我依然很遗憾没能品尝……”
她又朝我走近了一步,现在她离我只有几英寸远了。她把脸凑近我,踮起脚,用她的鼻尖擦过我的喉咙。她冰冷的皮肤让我想蜷缩成一团,但我一动也不能动。
“我猜你的味道也不错,”她说道,“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先玩点有意思的,然后我给你的朋友们打电话,告诉他们到哪儿找你——还有到哪儿找我的留言。”
我仍然木讷地站着。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我的胃,它翻腾着,一阵恶心。我盯着摄像机,就好像伊迪斯已经在看这一幕了一样。
那猎人后退了几步,开始漫不经心地转圈,仿佛是在想更好地欣赏博物馆里的一尊雕塑似的。当她在考虑从什么地方下手时,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很友好。接着,她愉快的笑脸开始慢慢地变大,大到最后都不成笑脸了,只见一口狰狞的牙齿露在外面,寒光闪闪。然后她身子往前一弯,弯成了一个蹲伏的姿势。
她的动作太快了,我都没有看清她用哪个部位打了我,我就已经中招了。就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晃过,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我的胳膊突然就像没有和手肘连在一起一般,悬空在那儿了。刚开始还没觉得疼,但好几秒钟后,胳膊那里就像被刀切开了一样。
此刻,那猎人又开始打量我。她的面部表情还没有恢复正常,仍然面目狰狞,露出满口白牙。她等着痛苦在我身上蔓延,看着我大声喘着粗气,抱着断臂蜷成一团的样子。
还没等我完全感受到所有蔓延开来的疼痛,又是一道模糊的身影,随之而来一阵噼啪声,我被重重地甩到墙上——我的背砸在把杆上,镜子哗啦啦全碎了。
一种奇怪的,像动物一般的哀号从我口里发出。我想再吸一口气,却感觉像有十几把刀子插进了肺部。
“效果真不错,你觉得呢?”她说道,面容又变成友好的样子。她摸了摸留在墙上的如蜘蛛网般的破镜子的棱角。“我一来这里就知道这是录制我的录像的好地方,会带来视觉冲击,角度也很多——我不想让伊迪斯错过任何一幕。”
还没等我看见她移动,又听到咔嚓一声,接着我的左手食指开始一阵阵抽痛。
“他竟然还站着。”话音刚落,她哈哈大笑起来。
接下来是一声更大的脆响——就像被闷住的爆炸声。我感觉自己在往后飞,就像正往洞里掉一样。啪嚓一声,我重重地落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
一声尖叫几乎就要破喉而出,我被呛住了,努力抑制着涌上来的胆汁。完全喘不过气,我根本感觉不到肺的存在。一阵奇怪的、闷闷的呻吟声似乎是从我的身体中发出来的。
我不自觉地把呕吐物咳了出来,我想要喘一口气,但每吸一口气,都会痛苦得像五脏六腑都被撕裂了一样。现在,疼痛以腿为中心扩散,断掉的胳膊在暗中发出一阵阵刺痛。我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的一堆呕吐物里,完全动弹不得。
这时,她跪下来,对着我的脑袋,手上的摄像机发出一闪一闪的红光。
“该来个特写了,波。”
我又从喉咙里咳出一些酸水,喘着粗气。
“这里,我希望你收回之前的话。你能为我做到吗?你帮我这个忙,我会帮你快点结束痛苦的。这个听起来公平吧?”
我没办法把目光聚焦在她脸上——红色的灯光一闪一闪,就像在雾气中。
“你就告诉伊迪斯现在你有多痛苦。”她引诱道,“告诉她你想复仇——你值得的,是她把你卷进来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伤害你的是她,试着说明这一点。”
我闭上了眼睛。
她竟然轻轻地抬起我的头,但是我的身体每动一下,胳膊连带着肋骨都痛苦万分。
“波。”她轻声说,好像想把我从睡梦中叫醒似的,“波?你可以做到。告诉伊迪斯来追我。”
她轻轻地晃晃我,我的肺部好像发出了一声叹息。
“亲爱的波,你还剩下不少骨头——那些大骨头还有b那么多/b地方可以弄碎。请按我的要求做。”
我看着她那模糊不清的面庞。她并没有给我讨价还价的余地。我现在说什么都救不了我,而且还有很多人在危险中。
我小心地摇了一下头,可能伊迪斯能明白我的意思。
“它不想破喉尖叫……”她用怪异的唱腔唱道,“我们是否要b让/b它尖叫?”
我等着另一声脆响。
但她反倒温柔地举起我另一只没有断的胳膊,把我的手放在她唇边。这一痛苦和之后的痛苦比起来简直算不得痛。她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卸下我的手指头,但她只是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牙甚至没有咬得很深。
我差不多动也没动,她倒是一跃而起,跑开了。
我的脑袋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断裂的肋骨发出刺耳的声音。我看到她奇怪地移动到屋子那头,咆哮着,左右摇晃着脑袋。她把摄像机留在我的脑袋这边,摄像功能仍然开着。
让我明白她刚刚做的事的第一个兆头是热度——我的手指滚烫滚烫的。我很奇怪自己的身体虽然经受着巨大的疼痛,但仍然能感受到手指的热度。不过我记得卡琳的故事。我知道现在开始了的是什么。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仍然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鲜血,是问题所在。她嘴里沾了我的血,但她现在还不想杀死我,所以她现在必须抑制住疯狂。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但是过不了多久,鲜血又会吸引她。
烧灼的感觉蔓延得很快。我试着不去注意灼烧感,不去注意胸膛的疼痛。我把手往前一伸,够到了摄像机。我拼尽全力把它举到尽可能高的地方,然后朝地板砸下来。
突然,我的整个身子朝后飞去,落在了一堆镜子的碎片中。玻璃刺入了我的肩膀、头皮。就好像骨头又被重新敲碎了一遍。不过这并不是我尖叫的原因。
火,点燃了被咬的手指——火焰从掌心蹿起,烧灼着手腕。这是火,好像又更猛于火——是疼痛,又更甚于疼痛。
与此相比,其他的痛感都不算什么了。骨头断了也算不得痛,没有什么痛能比得上现在这种感觉。
尖叫声好像是从我体外的某个地方发出的一样——这是不间断的哀号,就像动物咆哮一般。
我集中目光,盯着她,看到红光在那猎人手里一闪一闪的。她速度太快了,我失败了。
不过我顾不上这些了。
鲜血顺着我的胳膊流下来,在我的胳膊肘下汇成血泊。
猎人的鼻孔放大了,她眼神狂野,牙齿露出寒光。鲜血淌在地板上,但在尖叫声中,我听不到血滴下来的声音。她现在无法克制自己,这是我最后的希望。她……终于……要杀了我。
她大张着嘴。
我等待着,尖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