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天哪。”一个男性的声音惊呼道。
“他这是血管迷走神经性晕厥。”伊迪斯爽朗地解释道。
我睁开双眼,看见自己在办公室里,伊迪斯正拖着我穿过前台朝房间后面的门口走去。柯普先生,那个秃顶的接待员,抢在她前面把门推开了。他听到这个令人恐怖的诊断时回应的声音也发颤了。
“我该打911吗?”他惊恐地问道。
“只是轻微有点儿晕。”我咕哝道。
校医——一位爷爷般的老人——正在看小说,他抬起头来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们——伊迪斯拖着我走进了房间。他注意到伊迪斯使我靠在小床上的时候几乎是半抱着我上去的吗?她用一只胳膊顶住我的胸口将我推倒,接着转过身把我的脚抬到聚苯乙烯泡沫床垫上,铺在上面的那层易碎的纸咔嚓作响。
这使我想起上次她甩动我的脚将我推离客货两用车的情景,想到这儿更是令我眩晕了。
“他们上生物学课时在做血型检验。”伊迪斯对护士解释道。
我看着那位老人颇有见识地点了点头。“总有那么一个。”
伊迪斯捂住嘴巴,假装自己是在咳嗽而不是大笑。她已经站到房间对面离我较远的地方去了。她的眼睛炯炯有神,流露出兴奋的神情。
“好好躺一会儿,孩子,”老护士告诉我,“一会儿就没事了。”
“我知道。”我低声说道。实际上,眩晕的感觉已经开始消退。不用多久,一切听起来都会恢复正常了。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他问。
我叹气道:“我的血管迷走神经系统很弱。”
护士一脸茫然。
“只是有时候吧。”我告诉他。
伊迪斯又大笑起来,这一次还懒得去掩饰了。
“你现在可以回去上课去了。”护士对她说。
“我得陪着他。”伊迪斯答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尽管护士噘起了嘴巴——却没再跟她理论。
“我去找点儿冰块来敷敷你的额头。”他对我说道,然后就拖着脚步走出房间了。
我任由自己再次闭上眼睑。“你说得对。”
“通常我都不会错啦——不过,这一次具体跟什么事有关呢?”
“逃课b是/b有好处的。”我努力均匀地吸气呼气。
“那会儿你可把我吓坏了。”她停顿片刻后承认道。她说这些话的语气让人听起来好像是在承认某个弱点,或者是某种让她觉得羞耻的事情。“我还以为那个叫牛顿的女孩给你下毒了呢。”
“太滑稽了。”我的眼睛依然闭着,不过,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感觉也跟着在好转。
“老实说,”她说道,“我见过脸色更好看的尸体。我当时还满心以为可能不得不为你的死复仇呢。”
“我打赌麦凯拉肯定很恼火。”
“她绝对恨死我了。”伊迪斯兴致勃勃地说。
“你才不知道呢。”我反驳道,但接着我又怀疑……
“我本该看看她的脸色的。太明显了。”
“你究竟是怎么看见我们的?我还以为你在逃课呢。”
我此刻差不多已经好了,不过要是我午饭吃过一些东西的话,可能会好得更快。但另一方面,我的胃里什么也没有反而是件好事。
“我在车里,听cd。”如此正常的一个回答——让我感到意外。
我听见开门的声音,睁开眼睛,只见护士手里拿着一块冷敷袋。
“拿到了,孩子。”他把冷敷袋放在我的额头上。“你脸色好一些了。”他补充道。
“我想我没事了。”我说着坐了起来。只是还有点儿耳鸣,头不晕,目不眩,薄荷绿的墙壁该在哪儿就在哪儿。
我看得出来,他打算让我躺回去,可就在这时,门开了,柯普先生的头探进来。
“又来了一个。”他通报说。
我猛地一蹿,跳了下来,把小床腾给新来的病号,并把冷敷袋还给了护士。“给,我不需要这个了。”
这时,麦凯拉摇摇晃晃地进了门,这次她搀着的是里恩·斯蒂芬斯,是我们生物学课上的一个女生。她现在脸色蜡黄,毫无血色。伊迪斯和我紧靠着墙壁给她们腾地方。
“哦,别,”伊迪斯喃喃道,“到外面办公室去,波。”
我低头看了看她,一脸困惑。
“相信我,快去。”
我转身抓住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冲出了卫生室。我感觉到伊迪斯紧紧地跟在我后面。
“你这次真的听进去我说的话了。”她说道,而且似乎感到很惊讶。
“我闻到了血的气味了。”里恩不只是因为看到别人而病倒的,没我那么难堪,我心想。
“人闻不到血的气味。”她反驳道。
“我闻得到——所以才感到恶心。血闻起来就像锈……和盐。”
她用一种警觉的表情盯着我。
“怎么啦?”我问。
“没什么。”
这时麦凯拉从门里出来了,来回打量着伊迪斯和我。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伊迪斯。”她说道。果然如伊迪斯所言,她那甜得让人难受的语气正好说明她确实很讨厌伊迪斯。“要不是你帮忙的话,我不知道波这会儿怎么样。”
“别客气。”伊迪斯饶有兴致地笑着答道。
“b你/b脸色好些了,”麦凯拉用同样的语气对我说,“我好开心。”
“请把你的手放在口袋里。”我又提醒了她一次。
“已经没血了,”她告诉我,语气又恢复了正常,“你回去上课吗?”
“不去了,谢谢。我恐怕只得转个身又回来。”
“是的,我猜也是……那么,这个周末你去吗?海滩?”她说这话的时候,又瞪了伊迪斯一眼,而伊迪斯此时正靠着乱哄哄的台子站着,像尊雕塑似的,一动不动,两眼凝视着空中。
我不想再让她难过。“当然,我说过算我一个的。”
“我们十点钟在我爸妈的商店门口集合。”她又瞟了一眼伊迪斯,担心自己是不是透露了太多的信息。她的肢体语言表明这次海滩之行不是谁都能受到邀请的。
“我会去的。”我保证道。
“那么,体育馆见。”说着,她犹犹豫豫地朝门口走去。
“回见。”我回答道。
她又看了我一眼,圆乎乎的脸稍微有些绷紧,接着她从门里走了出去,肩膀也无力地松弛下来。和昨天一样,一股内疚之情从我的心底油然而生。我b不/b想伤害她的感情,但好像这样的事情一直在发生。我想到整节体育课都要看着她失望的脸。
“呃,体育馆。”我含糊地说道。
“我可以搞定。”我没听见伊迪斯走过来的声音,但此刻她就在我身边对我说话,吓了我一跳。“往地上一坐,假装脸色苍白。”她在我耳边低声教导。
那不是什么难事,我一直就很苍白,何况刚才的晕厥又在我的脸上留下了淡淡的一层汗水。我坐在一把嘎嘎作响的折叠椅上,四目紧闭地把头靠在墙上,晕厥搞得我筋疲力尽。
我听见伊迪斯在台子前轻声说话。
“柯普先生?”
我没听见柯普先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旁,不过他答道:“什么事?”
“波下节课是体育课,我认为他恢复得还不够好。实际上,我在想我应该送他回家去。您能不能批准他休息一节课?”她的声音甜得跟熔化了的蜂蜜似的。我可以想象出她的眼神会有多么让人无法抗拒。
“你也需要准假吗,伊迪斯?”柯普先生的声音都变了。
“不用,我上高夫先生的课,”伊迪斯说道,“他不会介意的。”
“好啦,一切都办妥了。快点儿好起来,波。”柯普先生喊着对我说。我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演得稍微有点儿过火了。
“你能走吗?还是要我再搀扶着你?”她背对着接待员,脸色变成了挖苦的表情。
“我宁愿自己走。”
我小心地站了起来,感觉还好。她替我撑着门,脸上的微笑还算礼貌,但目光里却满是嘲弄。我觉得很蠢,走出门,走进冷冷的蒙蒙细雨之中,才刚刚开始下雨,但给人的感觉很好——这是我第一次享受这自天而降的绵绵细雨——它将我脸上黏糊糊的汗水冲洗得干干净净了。
“谢谢你的帮助,”她跟着我出来时,我说道,“能逃过体育课,生一场病也值得。”
“随时效劳。”她承诺道,两眼直视前方,看着细雨。
“你去吗?这个周六——去海滩?”我希望她会去,尽管可能性似乎不大。我想象不出她跟学校其他同学挤在一辆车上的情形。她跟他们完全不是一类人。然而,仅仅只是希望她去就使我对这次郊游的期待中多了一些热情的悸动,而这还是头一遭。
“你们都要去哪儿呀?”她依然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问题点燃了我心中的希望,我希望她正在考虑。
“去拉普什,去第一海滩。”
我注视着她的脸,想读懂她的心思。我想我看见她的眼睛稍微眯了一点点。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然后笑道:“我认为我真的没有受到邀请啊。”
“可我刚刚才邀请了你呀。”
“你我这个星期就别再与可怜的麦凯拉为敌了,我们可都不希望她兔子急了就咬人。”她的目光跳跃着,仿佛她正陶醉于自己的这个想法,虽然这样想不太厚道。
“好吧,随便你。”我嘟囔着抱怨道,满脑想的都是她刚才说“你我”的情形。b我/b很喜欢这种说法,尽管b我/b不该这样想入非非。
现在我们已经来到停车场了,所以我转身朝我的皮卡走去。什么东西钩住了我的夹克衫,把我往回拽了半步。
“你要去哪里?”她惊讶地问道。她的小手正抓着我的夹克衫。看样子她好像都没站稳。好一会儿,我无法回答。她否认自己是超级英雄,但我的大脑似乎没有办法想出其他的情形,此刻给人的感觉就像超级女侠把披风落在家里那样。
我不知道她比我强壮那么多是否理应让我感到心烦,但我很久都不再为这样的事情感到心烦意乱了。自从我的个子长得比常常欺负我的那些人还高以后,我一直都很知足。当然了,我也想协调性更好一些,但不擅长运动这点也没让我感到烦恼。反正我也没有时间运动,这件事总让我觉得有些孩子气。为什么一群人要那么大费周章地追着球到处跑呢?我身体强壮到足以让别人别来烦我,而我想要的就是这样。
然而,这个小个子女孩比我强壮。强壮多了。我愿意打赌她比我认识的其他人都要强壮,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她可以在施瓦辛格最辉煌的时候打败他。我没法为此竞争,也没必要竞争。她是特别的。
“波?”她问道,我意识到自己还没回答她的问题。
“呃,什么?”
“我问你你要去哪里。”
“回家,还是不回家?”她的表情让我很不解。
“你没听见我答应要把你安全送到家吗?你以为你这个样子我会让你开车吗?”
“什么样子?”
“我讨厌当噩耗信使,不过你的迷走神经系统很弱。”
“我想我会幸存下来的。”我说道。我试图朝我的皮卡再迈一步,但她的手没有松开我的夹克衫。
我停下来,又低头看着她。“好吧,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她笑得更灿烂了。“言之有理。我要你上我的车,我会开车送你回家。”
“对此我有两个问题。第一,这没必要;第二,我的皮卡怎么办?”
“第一,‘必要’是个很主观的词语;第二,我会让亚奇放学后开过来。”
我的注意力一下子分散了,她不经意地提到她的兄弟姐妹们——奇怪、苍白而美丽的兄弟姐妹。特别的兄弟姐妹?像她一样特别?
“你打算吵架吗?”看我没说话,她问道。
“抗拒有意义吗?”
我试图解开她微笑上面的层层密码,但还没走几步就卡壳了。“看见你学得那么快,我这颗冰冷的心感到很温暖。这边走。”
她松开抓住我的夹克衫的手,然后转身走了,我心甘情愿地跟在她身后。她臀部流畅的摆幅和她的眼睛一样具有催眠效果,而且跟她有更多的时间相处并没有什么副作用。
沃尔沃的内部和外面一样一尘不染。里面没有汽油和香烟的味道,只有一股隐约可辨的香水味。那种味道似曾相识,但我说不清楚。不管那是什么,味道都棒极了。
引擎呼呼一响轻轻地发动了,她转了几个表盘,打开暖气,调低音乐的音量。
“《月光》?”我问道。
她瞟了我一眼,惊讶地问道:“你喜欢德彪西?”
我耸了耸肩。“我妈妈在家里放了很多古典音乐之类的东西,我只知道我最喜欢的一些。”
“这首也是我最喜欢的曲子之一。”
“好吧,想一想,”我说道,“我们竟然有相同点。”
我本以为她会大笑的,但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雨。
我放松地靠在浅灰色座椅上,不由自主地回应着这熟悉的旋律。因为我几乎是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她的,雨水将窗外的一切都变成了灰一块绿一块的烟雾。我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我们的车速非常快,而且车子跑得如此平稳,甚至让我根本没感觉到车开得有多快。只有那一闪而过的城镇泄露了这个秘密。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突然问我。
我回答的时候,她那奶油糖果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
“她长得很像我——眼睛一模一样,头发的颜色也一模一样——但她个子很矮。个性外向,非常勇敢。她也稍微有些古怪,有一点点缺乏责任感,而且做饭也很不靠谱。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停了下来。谈论她的时候要用过去式,这让我感到很沮丧。
“你多大了,波?”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挫败,是什么原因我想象不出来。
车停了下来,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到查理的家了。雨势确实变得越来越大了,我勉勉强强才能看到一点儿房子的影子,仿佛车淹没在一条垂直的河流之中了一般。
“我十七岁。”我说道,她的语气使我感到迷惑不解。
“你看着可不像十七岁。”她说道,语气中还有点儿责备的味道。
我大笑起来。
“怎么啦?”她追问。
“我妈妈老说我生下来就三十五岁了,而且每年都在往中年靠近。”我又大笑了一声,接着又叹息道,“唉,总得有人是大人啊。”我停顿了片刻,“你看上去也不大像高二的学生。”
她做了一个鬼脸,换了个话题。
“那你母亲为什么要嫁给菲尔?”
我很惊讶她居然记得这个名字。我确信我只提到过一次,差不多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我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母亲……她很显年轻,我想菲尔让她感觉自己更年轻了。不管怎样,她对他很着迷。”就我个人而言,我没觉得他那么有吸引力,但又有谁曾经想过有人会好到配得上自己的母亲呢?
“你同意吗?”她问。
我耸了耸肩。“我希望她幸福……而他是她想要的人。”
“真是很慷慨……我想……”
“想什么?”
“你认为她会对你投桃报李吗?无论你选择的是谁?”她突然目光专注地察看起我的眼色来。
“我……我认为会的,”我结结巴巴地说道,“不过她毕竟是大人——至少在法律上是的。和别人相比,她还是有点儿区别的。”
她的神情松弛下来。“那么,没有人会太吓人啰。”她打趣道。
我咧着嘴笑了。“你所说的吓人指的什么?是指满脸扎洞和遍体文身吗?”
“我想,那是一种解释。”
“那你的解释呢?”
她没理睬我的问题,反而问了我另一个问题。“你认为b我/b会很可怕吗?”她挑起一根眉毛。
我假装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只不过是找借口注视她罢了,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
她的脸部细节那么精致,整体又那么对称。她的脸会让任何人驻足观看,但绝不会让人转身逃跑。事实与此恰恰相反。
“那种情形有点儿难以想象。”我承认道。
她自顾自地皱起了眉头。
“不过,我的意思是,我确定你能做到,如果你想的话。”
她歪着脑袋,朝我恼怒地笑了笑,但没有说话。
“那么,你打算跟我说说你的家人吗?”我问道,“肯定比我的家庭情况有趣多了。”
她立刻变得谨慎起来。“你想知道什么?”
“卡伦夫妇收养了你?”
“对。”
我犹豫了一会儿。“你父母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她的语调很平淡。
“对不起。”
“我真的记不太清楚他们了。卡琳和欧内斯特已经做我的父母好久了。”
“你很爱他们。”我不是在问她。她说到他们名字时的口吻再明显不过了。
“对。”她笑了,“我想象不出比他俩更好的两个人了。”
“那么,你非常幸运。”
“我知道。”
她瞟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钟。
“说起杰萨敏和罗伊尔,我的哥哥和妹妹,他俩会很不高兴的,要是让他们在雨中等我的话。”
“哎呀,对不起,我猜你得走了。”
这样很傻,可我不想下车。
“你大概希望见到你的车在斯旺警长到家之前开回来吧,否则你还得跟他解释一下晕血的事。”
“我肯定他已经听说了。在福克斯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秘密可言。”我嘟囔道。
显然,我说了些可笑的事情,但我猜不出是什么,或者猜不透她的笑声为什么那么尖锐。
“海滩之行玩得愉快,”她笑完后说道,“天气晴朗,能晒日光浴。”她指了指外面的瓢泼大雨。
“明天我见不到你吗?”
“见不到,埃丽诺和我打算提前过周末。”
“你们打算干什么?”朋友之间问这个没问题,对吧?我希望她听不出我失望的语气。
“我们打算去山羊岩荒野保护区徒步旅行,就在雷尼尔山南边。”
“哦,听起来很有意思。”
她笑了。“这个周末你愿意帮我个忙吗?”她转过头直视着我的双眼,眼神炽烈,就像在催眠我一般。
我无助地点了点头。b什么都行/b,我本来要这么说的,而且这本来就是真的。
“你可别不高兴,我觉得你似乎是那种对事故特别有吸引力的人,就像磁铁一样。尽量别掉到海里去了,或者别被什么东西碾压到,好吗?”
她冲我莞尔一笑,露出酒窝,这让她那种责备我无能的语气柔和了许多。
“我看看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我保证道。
说完,我就跳进遍地横流的雨水中,朝门廊跑去。我还没来得及转身,沃尔沃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哦!”我抓住自己的夹克口袋,才想起来我忘记给她钥匙了。
但口袋里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