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位医生从拐角走了过来,我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她很年轻,一头金发……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电影明星都要美。好像有人把奥黛丽·赫本、格蕾丝·凯利和玛丽莲·梦露最完美的部分剪切下来,然后粘在一起拼成了一位女神。不过,她皮肤苍白,显得很疲惫,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按照查理的描述,这位肯定就是伊迪斯的妈妈了。
“哦,斯旺先生,”卡伦医生语气温和地问道,“你感觉怎样?”
“很好。”我说,我希望这是最后一遍了。
她走到挂在我头顶上方的灯板前,打开了灯。
“你的x光片看起来很好,”她说,“你的头疼吗?伊迪斯说你的头撞得不轻。”
“不疼。”我叹了口气重复道,带着质疑的眼神迅速地瞪了一眼伊迪斯。伊迪斯避开了我的眼神。
医生冰凉的手指在我的脑壳上轻轻地查看了一圈。她注意到我退缩了一下。
“痛吗?”她问。
“不是很痛。”我之前痛得更厉害。
我听见了轻轻的笑声,抬头看见伊迪斯在微笑。
“噢,你父亲在候诊室里,你可以跟他回家去了。不过,若是出现头晕目眩或者任何视力问题,务必回医院检查。”
“我不能回学校去上课吗?”我一边问一边想象着查理要看护我的样子。
“或许今天你应该放松放松。”
我瞥了一眼伊迪斯。“那她要去上学吗?”
“得有人把我们幸免于难的好消息传出去呀。”伊迪斯愉快地说道。
“实际上,”卡伦医生纠正道,“学校的绝大多数人似乎都在候诊室里。”
“哦。”我呻吟道。
卡伦医生抬起眉毛。“你想留下来吗?”
“不,不要!”我坚持道,说着将双腿甩到床边,猛地跳下地。我跳得太快了,脚下没站稳,幸好卡伦医生伸手扶住了我。她比看起来的要结实得多。
“我没事。”我再次使她放心。没必要告诉她我重心不稳的问题与撞了头毫无关联。
“拿几粒泰诺止疼吧。”她一边扶稳我一边建议道。
“没有疼到那种地步。”我坚持道。
“听上去你特别幸运呢。”卡伦医生一边说,一边笑着在我的表格上用花体字签了名。
“幸亏伊迪斯碰巧站在我旁边。”我纠正道,说着朝我谈论的对象又扫了一眼。
“哦,对。”卡伦医生赞同我的说法,突然忙着看起面前的报告来。接着她把头扭向泰勒,走到下一张病床去了。这一反应使我确信医生熟悉内情。
“恐怕b你/b得在医院稍微多待几天了。”她对泰勒说道,接着就开始检查起她的伤口来。
医生的背一转过去,我就挪到了伊迪斯的身边。
“我能跟你谈一会儿吗?”我压着嗓子轻声说道。她朝后退了一步,下巴突然绷紧了。
“你父亲在等你呢。”她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我瞟了一眼卡伦医生和泰勒。
“我想跟你单独谈谈。”我竭力催促她。
她生气地瞪了我一眼——但跟第一天的那种眼神不一样,并不像那种要杀人的眼神,所以我只是等着。过了一会儿,她转身顺着狭长的屋子大步走开了。尽管我的腿很长,但我几乎还是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她。我们一拐进一个很短的过道,她便转身面对我。
“你想干吗?”她问,听上去有点儿恼火,目光冷冰冰的。
她不友善的态度令我害怕。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也不像计划中的那么言之凿凿。“你欠我一个解释。”我提醒她。
“我救了你的命,我什么也不欠你的。”
她语气里充满了憎恨,我不禁畏缩起来。“你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
“波,你撞了头,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的语气很尖刻。
不过,她的愤怒只是让我更加确信。“我的头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她怒火中烧。“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波?”
“我想知道真相,”我说,“我想知道我干吗要替你撒谎。”
“那你b以为/b发生了什么?”她呵斥道。
连我自己都能听出这种想法简直是疯言疯语,在这种情况下更难把这些话大声说出来。这动摇了我的信念,但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和平静。
“我知道你当时根本没站在我旁边,泰勒也没看见你,所以,这跟脑震荡无关。那辆客货两用车眼看就要轧到我们俩了,结果却没有。好像你的双手在它的侧边留下了一道凹痕,而且你的肩膀也在另一辆车上留下了凹痕,而你却毫发无损。客货两用车本来会把我的双腿碾得粉碎,可你把它举了起来……”这话越听越荒唐,连我自己都没法继续说下去了。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双眼瞪得又大又圆,充满怀疑,但她无法全然掩饰自己的紧张,忍不住想要为自己辩护。
“你认为我把一辆客货两用车举起来了?”听她的语气是在怀疑我是否精神正常,但这同时又有逃避话题之嫌。她的话就像一个驾轻就熟的演员念出来的一句台词——不容怀疑,但与此同时,电影屏幕的边框又提醒你实际上一切都是假的。
我只是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态度生硬,不无嘲弄地说:“你知道,谁也不会信的。”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她脸上掠过一丝惊讶,接着笑容消失了。“那么,为什么这件事很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说,“我不喜欢撒谎,所以最好有个理由能解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就不能谢谢我,然后把这件事给忘了吗?”
“谢谢你。”我说完环抱起双臂,等着。
“你不打算让这件事过去了,是不是?”
“没错。”
“那样的话……你就好好地享受失望的乐趣吧。”
她皱着眉头盯着我,我也不甘示弱地盯着她,她连生气都那么美,这让我心猿意马。既然是我先开的口,那就尽力使自己集中精神,因为我的注意力正面临着被完全分散的危险。这情形就像是要努力把一个毁灭天使盯得不敢跟你对视一样。
“早知道自己不会诚实地对待这件事,”我说道,“那你干吗要费那个劲儿呢?”
她犹豫了,然后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出人意料地流露出一丝脆弱。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道。
然后她转过身,离我而去。
过了好几分钟我才能动弹。可以挪步之后,我慢吞吞地走到了过道尽头的出口。
正如我所料,候诊室让人很不舒服。似乎我在福克斯认识的每一张面孔都在,他们都盯着我。查理冲到了我身边,与此同时我举起了双手。
“我一点儿事也没有。”我宽慰他道,心情因为眼前整个疯狂的情景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医生怎么说?”
“卡伦医生说我没事,可以回家。”麦凯拉、杰里米和艾丽卡都在,他们开始走过来跟我们会合了。“咱们走吧。”我催促道。
查理向我伸出一只手臂,似乎以为我需要人搀扶。我赶紧朝出口撤退,不太热心地跟我的朋友们挥手再见。真希望明天他们就会忘记这件事。
不可能。
坐进巡逻车真是一种巨大的安慰——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我们默默地行驶着。我全神贯注地想着心事,几乎忘记了查理就在身边。我确信伊迪斯在过道里的辩护行为恰好证实了我目睹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虽然此刻我仍然无法相信。
我们到家时,查理终于说话了。
“呃……你需要给蕾妮打个电话。”他愧疚地低下头。
我吓坏了。“你告诉妈妈了?”
“很抱歉。”
我下车后砰的一声摔上了巡逻车的车门,力气稍稍使大了一点儿。
我妈妈当然是歇斯底里的了。我跟她说了三十遍我没事,她才冷静下来。她恳求我回家去——忘掉家里目前没有人这件事——不过她的请求比我想象的要容易拒绝。我已经被伊迪斯身上的神秘感吞噬了,而且更大程度上是对伊迪斯本人产生了魂牵梦萦的感觉。蠢、蠢、蠢。我现在不那么渴望逃离福克斯了,离开这个我本应该敬而远之的地方,毕竟,任何神志清醒的正常人都会这么做。
那天晚上,我决定早点上床睡觉。查理依旧不安地看着我,看得我都有些心烦意乱了。我在去卧室的路上停下来,到卫生间拿了三粒泰诺。药挺管用的,随着疼痛慢慢减轻,我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那是我第一次梦见伊迪斯·卡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