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五举山伯,何时知道,对手是自己的师父。山伯垂首,道,是因为赛题。
我终于找到了这场比赛的录像。尽管对主持人故弄玄虚的做派,不甚喜欢。但因为这道屏风的存在。他来往穿梭而不穿帮,却又十分体现了敬业。
主持人公布了赛题,是“一开一合一鸳鸯”。
難度在于,对手可相互预先指定,这三道点心的主要原料。
越简单越好,求其厨艺之本真。
五举拿到了对方的题目:豆腐。
他愣一愣神,想想,在给对方的纸条上,郑重写下:三蓉。
第一道,一开。五举选择做一道“豆腐烧卖”。上海民间的烧卖,皮薄馅大,材料原是丰盛的,糯米、香菇、淋上酱油的肉末。五举曾自制一道“黄鱼烧卖”,是“十八行”席上必点的主食。但如今命题却以豆腐为主料,便须克制饕餮。又能发挥豆腐的优势。五举便以扣三丝之法,将鸡脯肉、冬笋切丝,而后将豆腐切成干丝而代替火腿。下以面皮,香菇去柄托底。高汤作水晶皮冻,斩至碎末,上笼蒸。一只烧卖便是一只碗,皮冻融化还原至高汤,混合鸡笋荤素两鲜,入味至干丝。用的是“无味使之入”的法子。因烧卖开口,闻之已馥郁。入口绵软,清甜。
而荣师傅应对的,则是一道“开口笑”。这是粤地常见的小食,多见于年节。虽是小食,却极考功夫。油面“切拌按压”皆有讲究。而那烹炸“逼油”的手段,更是能否“开口笑”的关键。但这“百花开口笑”,却是内有玄机。“百花”是广东点心里的“虾胶”。虾肉之所以成“胶”,全赖大力搅拌稠结。更有些老师傅甚至将虾肉反复挞至碗内,直至其有弹性。这原本无内容的面团中加入百花馅,在热油中绽放,是真正开了花。而为了让虾胶不致吸油过多,则在虾饺外裹上杏蓉,将其封住。杏之清酸、微苦制衡了百花之腥咸。入口层次丰富,一改“开口笑”之油腻热气。
这两道,虽都是牛刀小试,但各有其创新。评委纷纷称是,言其不相伯仲。
第二道,一合。要的是收敛。这师徒二人,拿出的作品,看上去皆是无奇,却内有乾坤。
荣师傅上的是一道“黄金煎堆”。煎堆这东西,若论典故,倒是很有说道。可追溯至唐,当时叫“碌堆”,是长安宫廷的御食。王梵志诗云:“贪他油煎,爱若波罗蜜”,说的便是这个。后来中原人南迁,把煎堆带到岭南,就此落地生根。粤港人要好意头,有“煎堆辘辘,金银满屋”之说。而白案师傅,多会以“空心煎堆”炫技。一个小小的面团,滚满芝麻,竟可以慢慢炸至人头这么大。荣师傅便端上了这么一个煎堆,浑圆透亮,煞是好看。可在评委看来,以顶级的大按师傅,此物未免小数。荣师傅便示意主持人举起一摇,竟是硿硿作响。再用刀切开,切着切着,评委们的眼睛睁大了。原来这个大煎堆里,还有一个煎堆,上面覆了一层黑芝麻,同样浑圆。再切开,里面竟然还有一个,滚满了青红丝。切到最后一个,打开,里面是蜂蜜枣蓉流心,淌出来,是一股浓香。难得的是,拳头大的一团,渐次炸开。各层竟可毫不粘连,如俄罗斯套娃般,各有其妙,真是堪称魔术了。
而五举则呈上了一盘蟹壳黄。蟹壳黄以蟹为名,实为糕饼。油酥加酵面作坯加馅,贴在烘炉壁上烘烤而成。取其入口松脆,“未见饼家先闻香,入口酥皮纷纷下”。成品呈褐黄色,酷似煮熟的蟹壳,因其形色而得名。而五举的“蟹壳黄”上桌,却为评委们都准备了一碟姜醋。评委咬了一口,十分罕异。朵颐之下,竟是满嘴的蟹味。原来,这馅料,五举是用了赛螃蟹的法子,将蛋白与咸鸭蛋黄混炒,辅以鸡腿菇末,提其鲜香。然后一只只包裹在酵面中,烤出来,蟹壳煎黄,壳内见肉,竟是十足的一只螃蟹。称赞之余,有评委质疑道,可这豆腐在哪里?五举便掰开一只,可见蛋白深处,竟窝着一个小小的法海。玲珑有
致,全须全尾,正是用豆腐细细雕成,不禁令人拍案。
最末一道,屏风打开。双方面目了然。师徒相见,似乎都并不觉得意外。
师父是老了。五举也几近是个中年人。然而他们互望一眼,不知为何,五举却觉得昨日还曾见过。往日所发生的,似乎没有影响到二人之间的某种默契。他们互相的命题,便是这默契的表达。
媒体大惊小怪地,不停地拍照,将他们置于镁光灯之下。似为这师徒同台,加之许多的想象与注解。
然而,此刻他们是对手。
谢醒在电视台的监控室,仿佛因二人脸上的淡静,感到一丝失望。但他想到这盘棋下到最后,无论谁胜谁负,将军的人,始终是他。不禁有些兴奋。
面前这两个人,都是负过他的人。或者,是命运负他,因他们而辜负。他等了许多年。他想,他曾经也想做一个好厨师。因为这对师徒,他,只差了一点点。
对决的主题,是“鸳鸯”。
五举想,鸳鸯。这是许多年前的唤醒。
主持人兴高采烈,说接下来,荣师傅会将他的当家手艺——同钦楼红够十年的“鸳鸯月饼”的制法,公之于世。
不知他当年的爱徒,会以什么作品来迎战昔日的师父?
荣师傅,架锅,起火。揉面皮,制奶黄。
五举不觉额上起了薄薄的汗。他手里做着一道豆腐布丁。豆腐打碎,融忌廉与鱼胶粉,又加入了一勺椰汁。
露露曾问,为什么不能放椰汁?
他记得了。他花了许多时间,尝试这道点心。是的,椰汁可以祛除豆味,只余爽滑。世界上有许多的禁忌,可捆缚手脚,甚至口味。露露说得对,不试怎么知道呢?
黑豆与黑芝麻打碎,大火,融阿胶。
他两手各持一碗,平心静气。一黑一白,流泻而下。渐渐地,渐渐地,在锅里汇成弧形。旋转、汇聚,黑白交融,壁垒分明。
这道点心,叫作“太极”。
他手腕转动,头脑里忽而响起一支旋律。“欢欲见莲时,移湖安屋里。芙蓉绕床生,眠卧抱莲子。”止不住地,是个沉厚的男人声音。安静清冷。当年,师父手把手教他打莲蓉。师父不苟言笑,喜不形于色。但那天他对五举唱起了这首歌。是他少年时师父教的。师父姓叶,手把手教他打莲蓉。
此时,他辨得出近旁熟悉的气味,在空气中浮泛起来。他想,师父快要炒莲蓉了吧。
忽而,“咣当”一声响。五举手一抖,侧过脸。
锅落到了炉灶边上。荣师傅用左手紧紧握住右手的手腕,眼神黯然。他面对众人,说,我输了。
锅里是还未炒香的莲蓉。
师父手把手,教五举炒莲蓉。师父端炒鍋,从来用左手。师父的右手,严重地骨折过,使不上力。触则剧痛。
刚才师父端炒锅,用的是右手。
师父说,我输了。
五举木木地放下手中的碗,走过去。
他静默地,执起师父的手。荣师傅退后,闪躲一下,却又由他。五举在师父腕肘轻轻按摩。以往天寒湿冷,师父手痛,是五举为他揉。如今这只手,筋络密布,苍硬如虬枝。
师父胖了,唯独手却干枯粗粝了,被时间熬干的。
荣师傅定定看自己的徒弟,不再退。镜头对着他们。便有千家万户,凝神望着他们。荣师傅在心里叹一口气。
做师父的,愿到这里来,有心成全他。做师父的,放下了。他这十多年,所受的苦痛,师父都知道。
做师父的,选了短痛,也是给自己的提醒。偿他,让他赢得结实堂皇。
荣师傅闷声对他说,回去。
五举没有动。
做师父的,眼前是那少年人。少年眼泛泪花,对他说,师父,捻雀还分文武。我敬您,但我不想被养成您的打雀。
如今,少年人老了。眼神又暗沉了几分,是被岁月磨疲的。内里却还硬着,犟着,没有变。
做师父的急了,声音厉了些,对他说,回去。
五举终于转身,将炒锅重新架在灶上,开了火。锅里的莲蓉,幼嫩细滑。他执起锅,慢慢炒。师父说过,要慢慢炒,心急炒不好。
十年没有炒了。一招一式,他全记得,像是
长在了身上了。
做师父的,眼睛慢慢蒙眬。那时五举身量小,一口大锅,像是小艇,锅铲像是船桨。他就划啊划啊。那莲蓉渐渐地,就滑了、黏了、稠了。
五举由师父看着,又做成了“鸳鸯”月饼。
一半莲蓉黑芝麻,一半奶黄流心。犹如阴阳,包容相照,壁垒分明。
是一片薄薄的豆腐,让它们在一块月饼里各安其是,相得益彰。
这场无人胜出的决赛。很多年后,仍有人记得。他们说,什么比赛,不过是电视台搞出来的噱头。
我问五举山伯。五举愣一愣,说,说是就是吧。
我问荣师傅。荣师傅笑笑口,说,说是就是吧。
谢醒没有食言。“十八行”回到了湾仔。
开业时,又有人送来了一对花篮。一篮署的是“同钦楼”,另一篮里头藏了一只盒子。里面是满盒的莲蓉包。每个包的正中,都点了个红点。署名是,“师父”。
olliid="note_25"⊙讲数:粤俚,指谈判,谈条件。/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