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不应,顾自将过了凉水的粗米粉入碗,将虾仁、鱼饼、血蚶放下去,直到摆到自己满意的位置。那全神贯注,好像是在做工艺。最后才慢慢浇上叻沙汤头。
她左瞧瞧,又看看。确定大功告成,才长舒了一口气。
三碗叻沙。老人家嘗一口,看一眼露露,笑而不语。两个孙子,尝一口,就没再停下来,“呼哧呼哧”地一气吃完了。
老人家喝下最后一口汤,说,姑娘,谢谢你。让我们吃上地道的家乡饭。
露露笑了,说,今天时间紧些。下次来,我请你们吃肉骨茶。
第二天台风停了,老人上门来道谢,也是
道别。
老人留下一尊瓷制的妈祖和一套盘盏。
漳州的月港瓷,很出名。自清末起式微,名声犹在。因海上贸易繁荣,多是外销,故称“克拉克瓷”,所以其与国人普遍的传统审美略有不同。主要是青花,因模印相类,不懂行的往往会误以为是景德镇瓷,其实看胎釉便知窑口有别。月港瓷的好,除青白瓷、蓝釉酱釉之外,还有五彩瓷。描金画银,一团喜气。
老人的这套盘盏,浓绿重彩地描着火龙、麒麟、梅花鹿等瑞兽,间中花草盘绕,锦地开光。而细细辨别,那绣球等花卉的纹路,其实是极繁复的外文字。因未见过,“十八行”上下啧啧称赞。
倒只有露露,在旁盯着看那尊白瓷的妈祖。这妈祖的形容,与常见的不同。香港所见,多是盛大祥和,手持神笏或如意,显见的富贵。但这一尊,除了在底座的莲花,略作青色的模印浮雕。整个的样态,却十分朴素。尤其是眉目,流转传情。唇微启,欲语还休,有心事却说不出的样子。不像是一尊神,倒实在像是人间女子。露露抬头,看众人一眼,说,我要瘦下来,就是这个模样吧。
露露在店里设了一个神龛,供这尊妈祖。每两日换一次供果,倒也十分虔诚。到黄昏时,店里的人,就看她在龛前立着,合十默念。也不知她念什么。
这天临打烊,她又在念。
念完了,还上了一炷香。
五举便微笑道,露露心诚,许下的愿会要灵验的。
露露说,灵不灵,举哥你说的算。
五举愣一愣,还是笑了,说,你拜的是妈祖,如何我会说的算。不是想加人工吧?
露露低头,再缓缓抬起来。她低声道,我对妈祖说,我想做举哥一样的大厨。
五举脸上也没有了笑意。露露走近了一步,说,举哥,收我做徒弟吧。
他说,露露,学厨是很苦的。
露露说,我一个人从南洋来香港,苦不苦?你不是才夸过我好手势。
五举便说,女厨更苦。
露露说,阿得跟我说,最佩服的人就是他姐姐凤行。凤行就是个女厨。
五举听到这里,心头猛然一震,生冷冷地说,不行。
回头便走。
五举一个人走在康宁道上。狭窄的楼道之间,有风穿过。这风带着工业区特别的气息。是那种铁锈与机油混合厚重而黏滞的味道,还带着些海风的腥咸。风有些硬,钻到他的衣领里,便是一个激灵。有一个孩童,从临街的一间五金铺里,呼号着跑出来,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后面是个精瘦的女人,跟着赶到路中央。拎着孩子的耳朵,粗鲁地在他屁股上打一下。拖着他往回走。孩子挣扎着不愿回去,女人便用客家话大声地呵斥。
不知怎么,五举竟然停下脚步,呆呆地立在街边看。这当儿,倏然想起,司马先生有次醉酒,给他测过一回字。他心中莫名地低沉下来。
本以为,照露露的不屈不挠,一个念头,有了,便灭不下去。然而,她却并没有再提。
依然默默地干活,为五举帮厨。干活的间隙,便给妈祖上香,拜上一拜。
“十八行”的生意,谈不上很好,但也没有再坏下去。大约少了先前的竞争与是非,来帮衬的多是回头客。“老克腊”从加拿大回来。五举说,惭愧得很,好好一个馆子,给你做成了个茶餐厅。“老克腊”笑笑,摆摆手说,文武之道,能屈能伸。本帮菜的好处就是,能上天,也能下地。当年顾鸣笙在“十六铺”学生意,一碗街边的黄豆汤,于他是人间至味。即使那些硬菜大菜,归根儿说起料来,哪一样能登大雅之堂。如今你倒是让这菜,回到了本分了。就像我们上海人,往日浮華,可到了这边就要服水土。你再看看我,当年都叫我“老克腊”,何其威风、讲究,可人也总是吊着自己。如今也成了“麻甩佬”,才知道有多自在。
他说了这么一大通,五举当他是安慰,心里也领受。想想也对,这店里别的不说,有一样卖得格外好,就是“卤水”。大约因为附近的工友,工余小聚、小酌,总少不了下酒菜。卤水味重、香口,又冷热不拘。路过了,打上一包就能带走。而其中,又以“兰花豆腐干”最受欢迎。中间穿了一支竹扦,咬一口,拉开来,断断续续,又有游戏玩赏的性质,老人孩子都喜欢。所以,往往午市过后,就卖得精光。
可是呢,这几天,却不如以往。这豆腐干他通常备得是多些,但不至于到晚上打烊还有积存。通常呢,他为了节省时间,总是在前一天晚上切好,过卤,搁上一夜,让那老抽、桂皮、八角的
香味都渗进去。第二天,这口感、滋味都是将将好。
他于是切少了些,想可能是贪新鲜的人少了,又或者口味变了。买的人并不少,可临到打烊,又剩下了。接连几日,五举觉出了异样。仔细查看那剩下的豆腐干,终于笑一笑。他并未声张,只是这天晚上在切时,在豆腐干上都用刀划了十字,做下了记号。到第二天出锅,再看。果然是有他人所为。这人的刀法,是糙了些,偶有切断了的。但路数却是对的,以致先前未察觉出来。
他便每天都看一看,看出了这人的进步。这“蓑衣刀法”,切得好不好,是靠个悟。五举看出了这人自己的琢磨,也看出了琢磨后的成果。再过几天看,竟已和自己切得不相上下。力道、厚薄、刀口处的均匀,都恰到好处。然而后来,让他暗暗吃惊。发觉此人在刀法上的创举,已不甘于寻常。在下刀的纹路上做起文章,不再满足于兰花数瓣,渐渐繁复起来。重瓣、牵扯,外方而内圆。后来,当他将其中一块拉开,看到竟然如弹簧般,可以一圈套一圈地展开。不禁称奇,同时间在心里莞尔了。
他转念一想,他切了十年,便是墨守成规的十年。这个人不过切了几天,便已耐不住规矩。
终于在这夜,他打烊后,又折返。果然看见后厨的灯亮着。
透过窗子,他看见露露正在案上切一块豆腐干。手法已十分娴熟。停一停,想想,接着又切。切好了,就看露露将那豆腐干慢慢铺展,就如同一张明黄色的剪纸。在灯光底下,恰有影子投过来,落在露露脸上。露露便有喜气,眼里星星闪闪,那是成就的神色。
五举咳嗽了一声。露露看见他,慌了一下。
五举慢慢说,我落了东西回来拿。
但他发现这预备好的解释,实在多余。因为露露很快就镇静了。
露露说,举哥,谢谢你。看破莫说破。
五举说,你切得很好。
露露说,切得好又有什么用。偷师来的,上不了台面。
五举没有说话。露露就笑嘻嘻地问,莫不是有人真的想教我?
五举说,你用来练手的豆腐干,天天卖不掉。我唔想嘥咗。
第二天,露露特地泡了一壶茶,要五举饮。茶里放了红枣和荔枝。
五举说,这是什么讲究。不说清楚,我可不敢喝。
露露吐吐舌头,说,你当年在“同钦”拜师父,不喝“拜师茶”讨个口彩吗?
五举挠挠头,说,讨的什么口彩?
露露说,你喝下去,是要我“早点励志”。
五举恍然,哈哈大笑,什么都还没学上,鬼马倒先有了一堆。
他刚喝上一口。露露扯过椅子上一只坐垫,当作蒲团,就要给他下跪。五举慌得赶紧扶她起来,说,这成个什么话,也不怕折了我的阳寿。
五举教露露,是真用了心的。
当年,明义是一五一十地传给了他。他便也和盘地想教给露露。他有他的规矩。先去问了素娥。素娥听了说,好事。
五举没说话,看着她。素娥说,当年凤行想学厨,她爸嫌她是闺女,要嫁外姓人,不教。不是她执拗,这门香火早就断了。咱们是半路出家的厨子,哪来这么多的讲究。她肯学,你肯教。一门手艺,能传下去总是好的。
五举心里,便笃定了些。自到观塘后,他多时不做大菜了。倒不是技痒,也是怕自己生疏了。若论学厨,他是幸运的。这一行哪有没偷过师的。他没有。在“同钦”,都是做师父的言传身教。而岳父和凤行,因顾念他是粤厨出身,更是循循善诱,从未给过委屈他吃。他自己也想,这“偷师”究竟有无好处。偷来的,一般人学到了师父表面的皮毛,只是形似,内里难得其神。而悟性高的,偷了其表,但因为无人往深里教,便多了自己许多的琢磨与想象。走得好的,倒成就了自己,独树一帜。可把握不好,入了旁门左道。就像武艺,怕要走火入魔。
因为前面的事,五举看出露露的聪慧,但是走偏锋的性情。毕竟没有学厨的根基,人稍嫌浮躁了些。他就暗暗地想了教她的方法。
五举记得荣师父当年训练他,用的那“一慢”“一快”的功夫。便想,教露露,要从“吊糟”起。
说起来,“糟”是本帮菜里的魂。取其醉,得其鲜。这鲜又难以形容,比酒醇厚,比酱清雅,是“酸甜苦辣咸”之外的第六味。但凡将大荤之物糟上一糟。肥腻尽消,入口鲜成甜爽,健脾开胃。人总说本帮“浓油赤酱”,有此一“糟”,便是十足的中和之道。但这“糟”里,学问很大。第一是要陈。食家袁子才说“糟油出太仓,越陈越香”。但如今本港的上海菜,多是买现成的糟汁,在“十八行”看来,是很不上路子的。也只有他
们,还坚持用自己的陈年老糟泥。当年明义举家从上海来港,轻装上阵。唯独手上捧了八年陶坛花雕的黄糟。到了去邵公家里做“糟钵头”,用的还是这糟泥制的糟卤。而“十八行”闻名的当家卤水,多靠的也是它。
这糟卤出得可不容易,全靠一个“吊”字。一斤糟泥,一斤花雕,香叶、八角、花椒、桂花,拌匀了,用绳子吊起来,地上接个大海碗,就这么一点点地滴下来。“吊糟”的当口,一边做“糟油”。讲究要冷锅下凉油,把老糟泥化开。然后开小火,边搅拌边熬。这里头,要的是十足的耐心。因为糟泥里头有水分,熬着熬着,水泡不间断地冒出来。这得熬到最后一个水泡都看不见,关火,滤掉糟泥,滤出糟油,才算是成了。
五举便用这一吊一熬,磨炼露露的心性。手不能停,眼里还哪头都不能耽误。说起来是熬糟,但其实,就是个厨子长年练就的眼力。
露露看起来鲁莽,心是细的。可是到底还是不熟火候的深浅。炼那糟油,到了糟香飘出来,兴头头地看五举,却没来得及关火,生生地出了焦煳味。
她便很沮丧,五举宽容地笑笑,口却没有松,只说四个字,倒掉,重熬。
这是练心,再一层,便是力气。本帮行里,这多是女厨的软肋。凤行告诉过五举,当年只因兜腕掂勺的功夫,差点就入不了行。所幸一道“红烧鱼”,成败一萧何。可露露不同,敦敦实实,往炉前一站,架势先十足了。力气自然是不缺的。这一记“大翻”,给她练得是虎虎生风。但是,五举让她在锅里放的,是生米。因为细碎,比当年凤行用来练的铁砂,更吃力,也更难控制。一不小心,就撒了一地。撒到地上,五举就让她捡起来,一粒都不能剩。捡到锅里,再练,但凡撒了出来,就再捡。露露的鲁莽与浮躁,就渐渐收敛了。
五举呢,从三分之一锅的米让她练起,加到了半锅。最后加到了大半锅。露露一抖腕子,稳稳落下来,居然可以一粒米都没有撒出来。
五舉心下安慰,却没有说出来。他想,这个露露,还真是个学厨的好手势,难道是祖师爷赏饭吃?
他看见露露,又跑到厅堂里去拜妈祖。上了一炷香,然后摆供果。摆了三只橙子,不甘心似的,又添了两只芭乐。碟子不够大,芭乐要往下滚,露露就小心翼翼地一一捧上去。
可是,到了教菜,五举才发现了露露的短。露露烧菜,手下是不大有数的。这没数,多半是因为过了头。一个就是火候。蒸、煨、糟这样的功夫菜还好。但到了红烧、生煸,烧煳真是常有的事。一次爆炒河虾,油放得太多,在锅里起了火,竟难以收拾。每每如此,看她手忙脚乱,五举虽不忍斥责,但脸色也就沉了下来。而放起料,下手又是格外没轻重。本帮菜已经担了“浓油赤酱”的名声。可露露放起甜咸佐料来,大鸣大放到了惊人的程度。五举教她“响油鳝糊”,她如法烧了,卖相是真的不错。她自己也得意扬扬,请大家品尝。众人兴致勃勃。可下了一筷,阿得就吐了出来,忙不迭地喝水,说,路仙芝,你是不是打死了一个卖盐的。
五举想,大约是她太热烈的性情,影响到了对味觉的判断。就琢磨得给她一点节制。他就花了些时间,以自己的经验,把每道菜的佐料的分量,都写了下来。以汤匙为计,让露露照着做。开始露露觉得束手束脚,很不高兴。还挑衅似的,按这方子煮一道汤,自己喝一口,说,啧啧啧,这味寡得,比寡妇还寡。
着急起来,她又大喝一句,我还是烧我的肉骨茶吧。
五举听了她的泄气话,不动声色,便说,也好,人各有命。
露露可是个认命的人?一鼓腮帮,一拧眉毛,便只有忍着照他说的做了。
到露露出师,真是整了一大席菜。味道先不论,排场是很有的。煎炸烹煮,满当当的一大桌子。
除了店里的人,自然还邀请了工业区里熟识的工友,还有以前的几个小姐妹。她一人敬一杯酒,说,我可是熬出来了。
露露紧张兮兮的,看哪道菜谁少动了一筷,劈头就问,不好吃吗?
那人看她怒目金刚似的,赶紧夹了,吃一大口,说,好吃好吃。怎么这么好吃呢。
有人就说,露露,你敬了一满圈,怎么不单独敬敬你师父?
露露赶紧倒满一杯酒,走到五举跟前,对桌上众人道,都说,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我现在最怕举哥灭了我的口。
阿得就起哄说,那不至于,我最怕你砸了我姐夫的招牌,才是正经。
露露没有砸了“十八行”的招牌。相反,因为她入了厨,嘴快的在工业区传了开来。由于她往
日的声名,来帮衬的人,倒渐渐多起来。
露露做的本帮菜,很受工人们欢迎。说到底,但凡菜式流转到了外地,再怎么法度谨严,还是各人有各人的味儿。五举是粤厨出身,在食材和佐料的使用上,是颇为节制的。但到了露露,那可是咖喱和峇拉煎锻炼出的味蕾。做出的菜来,味道便分外地厚,连酱汁浇头都是浓墨重彩,倒是恰恰合了工人疲累一天,想要大快朵颐的好胃口。五举呢,虽仍觉得她的手势有些粗粝,可挡不住被人喜欢。他心里便想,这个露露,在哪儿都是时势造英雄。
但是,有这么一回,五举是真的有些动气。
那天“麻甩佬”来,露露做一道青鱼汤卷。做上来,汤色很好。可“麻甩佬”尝一口,只觉得怪,便问五举怎么回事。
五举问露露。露露说,嗯,可能是鱼头煎得不够,下了汤煨了半日,就是不起稠。我呢,就往里面倒了点椰奶。你看,现在奶白奶白的,要汤色有汤色,要滋味有滋味。交关好!
看露露面有得色,五举更气了,说,你这不是胡闹吗?
露露立即跑到厅堂,对“麻甩佬”一拍桌子,问他,你就说吧,味道好不好?!
“麻甩佬”怯怯看她一眼,低声说,好,还是好的……
露露立即反身对五举说,吃的人都说好,怎么叫胡闹。
五举也哑口,半晌道,在汤里头放椰奶,我做了十几年的厨子,闻所未闻。
露露说,那是你见识少!我们马来的叻沙汤头,放得椰奶;泰國的冬阴功,也放得椰奶。怎么就你们上海菜放不得?
五举耐下心来,正色道,露露,一菜一系,根基是不能动的。有些能改,有些不能改。像你这样,一个菜就伤筋动骨了。
露露满腹委屈,恨恨说,我跟你学厨。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内里却是个老古董。当年你做“水晶生煎”“黄鱼烧卖”“叉烧蟹壳黄”,哪一个是地道的上海点心?广东菜里的好,能用在本帮菜里头。我的却不行,说到底,你还是嫌弃东南亚的东西蛮夷!
五举看她脸涨得通红,斗鸡似的。一时觉得秀才遇到兵,便摇摇头,叹口气,回到后厨去了。
露露呢,便也不睬他,连着好几日。可过了一个星期,“麻甩佬”和“老克腊”一起来了。露露悄没声地,将一盆青鱼汤卷,端上了桌,说,姑奶奶我请你们的,趁热吃。
看“麻甩佬”愣愣着,张口结舌的样子。露露甜甜一笑,说,还不动筷子,汤里头又没下毒。还有,一滴椰奶也没放!
这一年年末,阿得的大哥来了香港。
以往明义两口子,带着阿得与凤行回去。如今大陆开放了,大哥可以申请来探亲了。
五举是第一次见。觉得大哥的形容,与明义很相像。但看上去,面相更勤勉些。像是上一辈的人,年纪当然是大了些,大约是这些年的艰辛打下的印记。他说话举止,轻言细语,是很谦恭的江南男人的样子。
大哥对五举也很和善,让他烟抽,是一种叫“红塔山”的香烟。五举笑笑说不会。他不甘心地又敬他,说,这是大陆最好的烟了。他说,多亏五举这些年,对阿爸姆妈的照顾。倒是他这个做大哥的,很不孝。也没办法,鞭长莫及。
五举问大哥,当年为什么没有和全家一起来香港,选择留在上海。
大哥没有说话,沉默半晌,再抬起头,笑了。眼角的褶子也都密密地叠在一起。
大哥说,我不留在家里,现在谁来接阿爸回去呢?
五举便知道,明义是要归根返乡了。这是他生前的遗愿。
大哥已经安排好了墓地。留好两穴。明义先下葬后,等素娥百年。
这是家中大事。戴家的人,少有聚得如此齐全。
有人就说,让凤行也回去吧。陪着阿爸。
又有人说,凤行是出嫁后过的身,要跟着老公留在香港,才合规矩。
大家沉默一会。有个阿嫂,在背后嘟囔一句,他自己都是个入赘的。
听到这里,素娥原本半阖的眼睛,倏然睁开了。她开口道,五举,现在就是我的儿。凤行是我儿的媳妇,要跟我儿留下。
她说得很慢,却掷地有声。便没有人再说旁的了。
这事,终于传到了餐馆里。露露特地倒了一杯茶,走到素娥跟前,说,姨,我佩服你。我未见过凤行姐。我看你,就好像看到她的样子。
素娥接过茶,深深叹一口气,目光却在远远
的地方。她说,你不知道,这些年,五举这孩子受了多少委屈。
素娥带了全家人,回去了上海过年。自二十多年前戴家移民香港来,这是第一次。
素娥也要五举一同上去。五举笑着摇头道,不了,总要有人在家里看店。
其实观塘的工业区,过年时生意是极清淡的。因为老板和工人们都要回去原乡过年。平日人气旺盛的工业区,一下子便寂寥下来。
到了年初八,人们才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反而有了比港岛市面上迟滞的热闹。工厂、商铺门口都立了花牌,贴了楹联。张灯结彩,有了普天同庆的架势。老板们为了鼓舞士气,一边给工人们派新年利是;一边呢,忙着请吃开工饭。那份欣欣向荣,并不输除夕前的尾牙。
观塘码头的“荣信货贸”,把开工饭定在正月十五。老板是个老上海,跟“十八行”订了一席,却要在公司里吃,大约是要励精图治的意思。
五举做好了,便和露露去送货。五举蹬着“三脚鸡”,后面坐着露露,护着满车的食盒。一路上,遇到了熟识的老板或是工友,就叫住他们打招呼,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封“利是”给露露。露露就下得車来,对他们拱拱手,欢天喜地地说“恭喜发财”。
五举就打趣道,我们露露人缘好啊,坐在车上都有钱收。
露露听了就扁扁嘴,说,还不是这么老了嫁不出,才被人可怜派利是。
五举不知怎么接话。倒是露露问,举哥,你是第一次一个人过年吧。
五举想想,说,嗯。小时候跟阿公。到了“多男”认了阿爷,阿爷大小年节都带我过。在“同钦”呢,也跟师父过。后来就和你凤行姐一家人过。说起来,我是孤儿,这样的命,也算是好的。
露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到了香港后,都是自己过。
货送到了。上海老板留他们喝了酒,彼此说了许多的吉祥话,才放他们走。
出来时,五举有些摇晃,说,年纪大了,才喝了这些酒,就有点晕了。
露露说,得亏我还为你挡了几轮呢。走,得到海边吹吹风去。
这时,五举一看车里,竟然还留着一个食盒。他一拍脑袋,说,坏了,我这大头虾。不知是不是凉菜,赶紧给人家送上去。
露露笑而不语。
五举就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只精致的纸盒,上面写着“美意西饼”。
五举一脸惶惑。这时露露走过来,将那纸盒开开。里面是一个蛋糕。蛋糕上面,用奶油雕了两个红头发的小天使。上面用花体的英文写着“happybirthday”。
露露说,举哥,生日快乐。
五举愣一愣,半天才想起来,讷讷地说,我都不记得自己的阳历生日,你是怎么知道的?
露露说,我自然有办法知。
五举说,我是好久没过生日了。一个大男人,也不讲究。只记得约莫在正月里头,前后都一团热闹,谁还记得这个呢。
露露掏出一盒蜡烛,点上,要五举吹。蜡烛星星点点的,在夜色中晃了两个人的眼睛。五举笑着,刚嘟起嘴,却很不好意思似的,又阖上了,说,都不知该怎么吹,全是细路仔的玩意儿。
露露说,这样吹。于是吸一口气,“呼”的一声,将蜡烛全吹灭了。
看五举一脸惊讶,露露哈哈大笑,嬉皮笑脸道,我帮你许了个愿。
五举仍木呆呆的。露露说,举哥,我的生日,也是正月里。这下好,一个蛋糕一锅烩,还落你一个人情。
五举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下来,说,好好,这样好。露露会精打细算。
两个人就坐在台阶上,切那只蛋糕。露露小心翼翼地,将两只小天使,完整地切下来,一只给五举,一只给自己。
露露说,我每年生日,都给自己买个蛋糕,一个人吃。上回有人给我买蛋糕,是我爸,好多年前了。
露露问他,好吃吗?
五举回说,好吃。就是奶味重些。这上面的外国字,倒是写得几靓哦。
露露笑,逗他说,西饼上当然是写外国字。难道写“福如东海,寿与天齐”?
五举想一想,道,说起来,我也有十几年没吃过西饼了,自从离开了“同钦”后。
露露停下口,等他说。可五举看她神情严肃,却没忘了用舌尖将嘴角的一点奶油舔进嘴里,是个一本正经的儿童样子。心里也想笑。
五举摆摆手,说,也没什么。就是做过唐饼
的人,心里的一点顾念吧。
这时候,海上忽然响起了汽笛声。有慢慢移动的庞大的绰绰的影,那是来观塘避风塘靠岸停泊的远洋货轮。近处则有来往于与北角两岸的轮渡。船上缠绕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细心的船家,还在船头挂了红色的灯笼,这船便立时喜庆了几分。稍开快了些,便激荡着海水波浪潋滟,像是想要夜归的孩子。靠岸了,人三三两两地从船上下来。脸上的表情,怡然或者焦灼。拎着东西,驻足观望的,是等人来接的。
他们静静地看着。露露说,当年我和我爸,坐船刚到香港。那天,我晕船得厉害。落了地,忽然闻到一阵很香的味儿。我爸说,我煞白的脸色立时就好了。我们就循着那香味走。原来是码头上的一间卖鱼蛋的档口。我一口气吃了十二个鱼蛋。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味道,真好吃啊。我吃完了,抹抹嘴巴。我就说,爸,这里好,我们不要再走了。
我跟我爸,走了那么多的地方,终于在这里留了下来。那年,我十一岁。
没等得及我长大,我爸又走了,不知到哪去了。我已经记不清楚他的样子了。可是,每次闻到鱼蛋的味儿,我都会想起他。我爸说,我到了哪里,都是个小娘惹的舌头,只喜欢味重味厚的。可是,味不重、不厚,怎么能记得住呢?
他们两个遥遥地望着。那拎着东西等人的,终于等到了来接他的人。两个人,便都在心里松一口气。
夜深了些,码头上的人渐渐地稀少。甚至潮声也寂静了些。这时,近旁不知哪家打开了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大,从窗口里飘出来。是电台的《金曲点唱》节目,旋律响起,原来是《何日君再来》,邓丽君的版本。歌声是袅袅的,甜甜的,混着海浪的声音。
露露也跟着唱,唱到中间,将手指环成了酒杯的形状,笑吟吟地对五举念白,来来来,喝完了这杯再说吧。
说罢做了一饮而尽的手势。五举也笑了。
露露站起身,身体旋转了一下,便在歌声中跳起舞来。露露的舞姿是优美的,虽然没有曼纱倩服,但仍然跳得轻盈飘逸。举手投足,旁若无人。这码头阔大,便是她的舞场;月色清朗,是幽幽明灭的舞台灯光。
五举抬起头,今年元宵的月亮,真是好。大而圆,毛茸茸的,竟一丝霾也没有。
露露跳着跳着,跳到了五举的面前,对他伸出手。五举摇摇手,说不会跳。露露干脆牵住他,将他拉起来。露露将五举的手,摆在自己腰间,然后扶住他的肩头。她让他听着歌声的节奏,跟她走。慢慢走,慢慢走。他不慎踩了她的脚,慌乱间要松开。那手反拉得他更紧了。
慢慢走,慢慢走。他跟上了。五举觉得自己在挪移旋转中,看着海天也在旋转。他觉得自己飘起来了,刚才的微醺,似乎又回来了。他自如起来,觉得体内的血液也奔腾了一些。露露说,举哥,你跳得很好啊。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露露哼唱着,与他又贴近了一些。五举闻到了一阵丰熟的香,这气味击打了他一下,却又让他猛然松懈下来。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也听到了露露的心跳。那心跳声越来越清晰,或疾或缓,汇合为一。渐渐地,他闭上了眼睛。
当他们重又在台阶上坐下来,还听得见彼此未定的喘息。五举的心跳弛缓了。借着月色,他看到近旁的礁岩,慢慢露出了峥嵘的轮廓。原来是已经落潮了。
不知何时,露露将头挨在他的肩上,好像是已经睡着了。她颧上微红,额头还有薄薄的汗,呼吸很均匀。夜风吹过来,五举又闻到了刚才的气息。热腾腾的,在风里稀释了,有点淡淡的甜。这是他身边的女人的气味。
五举将自己挺得更直了些,生怕会吵醒她。露露咂巴了一下嘴巴,厚厚的唇间有笑意,像是做梦的孩子。五举侧过脸,看见她的睫毛很长,湿漉漉的。不知怎的,他终于没有忍住。他轻轻低下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这时的海风大了一些,带着湿润而腥咸的气味。五举觉得心里,倏然轻快了。
隔了一天,五舉去看凤行。
露露也要跟着。五举想一想说,好。
五举洒扫凤行的墓,给四周围除了草。然后摆上供品,又拿出了一瓶花雕。倒上了一杯,洒给了凤行。又给自己倒上一杯。
五举说,凤行啊。今年姆妈和阿得回了上海,我来看你。这个是露露,也来看你。
露露也倒上一杯酒,喝了,说,凤行姐,我敬你。我跟举哥学了厨,我是他的徒弟了。你的“蓑衣刀法”,也传给我了。
五举说,今年摆的供,有“兰花豆腐干”,你尝尝。是露露切的。这是咱们的刀法,也有她
自己的。
他们两个,就给凤行烧纸钱。一只松鼠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拱起手,用晶亮亮的黑眼睛看着他们动作。看了半晌,又忽地钻到草丛中,不见了踪影。山风飒飒,火旺了。火势很猛,挟裹了纸钱。有些烧成了灰白的烬,有些还在燃烧着,被风扬了起来。风越来越大。烧着的纸钱竟然飘到了半空中,纷纷扬扬,像是漫天的蝴蝶。
五举看得有些呆,一颗灰烬飘到了他的手背上,倏地将他烫了一下。
这时,露露上前一步,蹲下身来,说,凤行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举哥的。
五举一惊,回头看露露。露露的脸上神情泰然,目光是定定的。
这时,风小了,纸钱落了下来,静静地落在了墓碑上,和他们的身上。他们两个都没再言语。只听得脚边的草,被微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们回来后,话少了,或许也是因为有了默契。五举心里暗暗地做了一个决定。
待素娥与阿得回来,脸上都有些喜色。素娥的形容似乎比离港时好了一些。他们说着此行在故乡的见闻,见了许多多年未见的亲人。如今的风物与气象,也远不是记忆中的了。
阿得也欢天喜地的。悄悄将五举拉到了一边,打开一个锦匣子给他看。里头是一串珍珠。那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晶莹剔透。
素娥走过来,微笑说,跟你姐夫还神神秘秘的。这是舅爷给他的“东珠”。舅爷在普陀山上做居士,说他算出来,咱家里要有喜事。
阿得说,姐夫,你说,我几时和露露说呢?
五举喃喃道,露露……
素娥说,嗯,舅爷说,这个新抱,是东南位向,丙火命人,与咱们阿得正相配。露露这孩子,跟我们家这些年,总算是知根知底。人都有过往,计较不得。我如今看她,很好。你说呢?
五举张张口,究竟没有说话。
素娥望望他,说道,举,了却阿得这桩心事,我就合该闭眼了。
隔天清晨,五举早入后厨,收拾锅灶。听到有声响,抬起眼,看见有人正向门口走出去。露露的背影,是硬硬的。她只一径往前走过去,并未再回头。
阿得与露露的婚礼酒,摆在了三月。
五举亲自掌的勺。
戴家许久没有喜事了。也是二十多年攒下的好人缘,来了很多客人。北角的老街坊们、湾仔的食客、观塘的工友,加加埋埋,有十几桌。主婚人是“老克腊”,不知怎么,说了几句,竟有些老泪纵横。露露穿了红缎的大襟衫子,戴了一身的龙凤金饰。先给素娥磕头,敬新抱茶。大家起哄,让她与阿得喝交杯酒。露露一口气喝了,然后朗朗地笑。
五举远远看着。一边实实在在地满心欢喜,一边发着空。
觥筹交错,挨桌敬酒。阿得不胜酒力,渐渐醉了。露露扶着他,轮到他敬人,露露抢过来便喝。人们就又说,阿得好福气,娶个疼人的老婆。
一对新人,过来敬五举。露露给阿得斟满,说,得,你好好敬敬姐夫。
她又给自己倒上,喝下去,说,这杯是露露敬姐夫。
却又倒上一杯,稳稳端起来,说,这一杯,是路仙芝敬给师父的。
五举见她喜红脸色,眼里含笑,对他亮一亮杯底。也便倒上酒,喝下去。没来由的,这酒如一股热流,滚烫地灼落去,让他狠狠地疼了一疼。疼得,猝不及防。
他佝偻了一下身子,让自己挺一挺,对着他俩说,得,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姐夫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们离开了观塘公众码头,经骏业街,沿着观塘海滨长廊一路走。长廊很长,所经之处,有些在夕阳下跑步的人,还有嬉闹玩耍的孩子。都被光线笼罩得金灿灿的,连草地都如同漫无边际的织锦。能见度很好,清晰地看见启德邮轮码头和跑道公园。近旁有人鼓掌,是一支青年人的乐队。低吟浅唱,谢安琪的《囍帖街》。
“好景不会,每日常在,天梯不可只往上爬,爱的人没有一生一世吗?”
五举山伯,站定了,默默地看、听。一直听到一曲终了。他对我说,他们唱的囍帖街,是靠皇后大道东的那个吗?已经没了吧。
我点点头,终于问他,那时候,你后悔过吗?
我看到他愣住,似乎很久才明白我问的是什么。我看到山伯的手,垂了下来。手指沿着裤缝摩挲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捏住。这一刹那,我有些后悔,觉得自己问得残忍。这问题看似好奇,却关乎可能改变他一生的那个决定。
然而山伯的手,松弛下来,他看着我,笑了。笑得十分真诚。他说,后不后悔,也过去三
十多年喇。
此时,人群中传来了惊呼。原来是海的上空,竟然聚集了浓密的火烧云。对岸的鲤鱼门,在深重的暗影里,有喷薄而出的血,红得遮没了这世界上所有的其他的颜色。我身边的山伯,也成了一个红彤彤的人。他的头发、眉毛与眼睛,都渗进了血色,并沿着脸上纵横的沟壑,慢慢地流淌下来了。
露露嫁到了戴家,便不再允许外头的人叫她露露。她是真的会恼。作为引导,她自称阿芝。再年长些时,旁人叫她得嫂,以后的小辈人便叫她芝婶婶。
此刻的芝婶婶,人依然敦实,很勤勉。话并不多。看着阿得,有一种纵容而无谓的神情。她和所有人一样,称五举为山伯。
但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叫她“露露”。几十年并未改过口,似乎带着某种挑衅的意味。
我的朋友谢小湘,每谈及此,也会以无奈的口气。他说,我爸明明知道这样叫,芝婶婶会即刻变成乌眼鸡。但他还是要这样叫,好像不知死。
其实露露和阿得的婚礼,谢醒是来了的。不请自来,还带了贺礼,但露露没有让他进门。
但此后,他便天天来。来吃饭。扬手不打笑脸客,开门做生意,谁也拿他无奈何。来了,便点一个红烧肉碟头饭。要一碗例汤,有时是粉葛,有时是花生鸡脚。喝完了,他便再要一碗。也不理店面上的侍应,直着喉咙,扬声叫露露。露露给他装一碗汤,克制地笑笑口道,谢生,“明珠”店大业大,缺你一口汤喝?
谢醒便说,自己锅里的汤,喝多了厌。在你这儿,多喝一碗都是占便宜。
谢醒自然知道,让“十八行”上下生厌的,是他自己。可他并无什么逾矩的行为。吃了饭,喝了汤,只是静静地坐着看报纸。偶尔与其他客聊上几句,也是温和风趣。因为人届中年,发了福,其实多了一些敦厚的样子。头发仍然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革履,看上去是个很体面的人。不明底里的人,瞧他每日在这里吃饭,仿佛在“十八行”是屈就了。有时看露露不免对他厉言厉色,竟至于有些鸣不平。有人便调侃,阿芝,这位老板真是好声气,肯定和你有故事。
露露也笑笑看他,说,使乜讲,定是同你老母有故事。
婚后的露露,也就是阿芝,言语比以往更泼辣了些。行止却收敛了许多。她不想看到谢醒,其中除了往日过节,还有她个人的过往。谢老板,每日都从湾仔的市中心,过海来观塘。吃个饭,跟各种人聊聊天,然后莫名地消耗一个下午,便在晚市来临前回去。准点准时,像是上班一样。
有一天,他又让露露给他添汤。露露道,今天佛手瓜切得块大,当心噎死了。店小本薄,不偿命。
谢醒回她说,怕是我沒死,这店先死了。
露露心里一惊,想起这人往日手段。心中愠怒,却并没有声张,轻轻说,你又想搞什么蛊惑。
谢醒说,想知道?
露露有了底,他不过故弄玄虚。拿起抹布擦桌子,落力擦,摆尽了逐客样子。
谢醒说,和你说上一回,我往后再不来了。
露露平白消失了一个下午,回来时样子有点失神。
阿得心急火燎,问她去了哪里。露露说,去湾仔见了谢醒。
这些天的积聚,正在新婚燕尔之时,阿得本来就心中不爽。听到这里,不禁无名火起。也想自己做丈夫的,立威心切,抬起手就要打人。
露露皱着眉头,一把握住他的拳头,狠狠一捏,几乎“咔吧”作响。阿得被捏得生疼,正要求饶。露露却松开了手,叹一口气,道,他说,要把湾仔老店还给我们。
露露也不明白,谢醒为什么选了她作为谈判的对象。
因为驻守观塘,她其实很少回湾仔来了。也未估到,不过几年,湾仔的变化会如此之大。她心想,地铁把这一区的气象,还真是改得天翻地覆,可能连风水都改掉了。
她多半也是心里有些避忌,也并未探访故旧。直接和谢醒见了面,就在以往的“十八行”。她没承想,这么好的市口,谢醒并未用来做经营的用途,倒是改成了自己的一间茶室。
谢醒大约看出她在心里骂着暴殄天物,呵呵一乐,说,放心,我就算再白摆着十年也亏不了。你知道这地铁一开,附近的楼价好像坐了火箭往上升。
露露不动声色,却忍不住上下打量。谢醒也不说话,专心洗茶,渐渐氤氲起熟普的香气。谢醒给她倒上一杯,冷不丁地问,想回来吗?
露露心下一颤,像被人道中心事。谢醒微笑,继续说,你们这个观塘的店,不长久。
露露回过神,不屑道,您是哪方土地公,能管到海对岸去。我们店里有妈祖,不劳您费心。
谢醒说,我是管不着。我是听来的。
露露眼眉一挑,想这人吹水吹惯了,把个个人都当水鱼sup/sup。且听他往下怎么说。
谢醒泡了二泡茶,举起杯子看茶色,慢慢说,你以为我天天在你店里磨洋工,聊闲话?不多待几天,那些开工厂的老板,怎么会跟我掏心掏底。现时还有不少人帮衬你,靠的是什么,这观塘还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工业区。你们家阿得不是才上去上海,可该知道。如今大陆开放,多了四个经济特区,吸引外资。观塘的老板们,心思活络的,都想着把厂子北上移到内地去。地价低,厂房便宜,工人的人工也低。还不用在香港整天看工会的脸色。要是我,我也走。你想想,厂子都走了,工人解散,谁还来吃你们的饭。你想的是小富即安。从长计议,怕是到时妈祖也保不了你。
这在湾仔,可不同了。你看看,这附近新起了多少写字楼。这写字楼里,又得有多少人能填得满。再过几年,那里……谢醒遥遥一指,就是会展中心。到时候,人山人海,这铺头可是必经之路。
露露满腹狐疑。她想想,正色说,谢老板,当年你把戴家逼走,这笔账还没清。做人有果报,天在看着,你得给自己积点德。
谢醒哈哈大笑,道,我请你们回来,不就是浪子回头吗?
露露说,那你要什么条件。这地价一涨,铺租怕是我们也付不起。
谢醒喝一口茶,茶水好像在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让露露分外难受。他说,铺租我不加,走的时候什么价,回来一样。
不知为什么,露露心里反是一凉。她说,阴功,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了。
露露和阿得合计了很久,怎么说服姐夫去参加这个厨王争霸赛。
他们说得小心翼翼。
谁知五举听了,没怎么多思忖,就同意了。
这个叫做“锦餐玉食”的比赛,策划人是谢醒。
谢醒说,五举入了三甲,就将湾仔老店还给他们。
谢醒说,如果得了冠军,铺头十年免租金。
谢醒说,他陈五举只有回到湾仔,才有可能做大菜。难道在观塘,做一辈子碟头饭?
这些都没有打动五举。是露露的话,让他心里一动。露露说,举哥,“十八行”是在湾仔起来的。那是凤行姐学厨的地方。
olliid="note_18"⊙见工:粤语,应聘,求职。/liliid="note_19"⊙走青:粤语,指食客点菜时,菜里不要放葱和香菜。/liliid="note_20"⊙冧:粤语,塌掉、软掉。/liliid="note_21"⊙弱鸡:粤俚,形容人软弱无能。/liliid="note_22"⊙走咗好耐:粤语,指去世很久了。/liliid="note_23"⊙白车:粤俚,救护车。/liliid="note_24"⊙水鱼:粤俚,指容易上当的人,相当于“冤大头”。/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