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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月满西楼(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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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阿响进来,又端上了一盘热菜。是盘煎得香喷喷的糟白咸鱼。锡堃见了只顾拍巴掌,说,这个下酒好!我和阿响细个时的结缘菜。

河川说,哦,阿响师傅的厨艺,是小时在这太史第练就的?

阿响挠一挠头,这可谈不上,我学的是白案。太史菜的学问多。这几样小菜,我是照猫画虎,还不如大哥见的世面多。

河川摆摆手,我一个北方人,哪吃过什么正宗的粤菜。要说精细些的,以往在北平,跟老板吃过谭家菜。名头算是大的,“戏界无腔不学谭,食界无口不夸谭”,一个谭鑫培,一个谭家菜,好像是京上风雅人的半壁江山了。

他看一眼堃少爷,说起来,创始谭宗浚,和太史一样出身南海,也曾点翰。这一南一北,都是渊源。

锡堃却不接他的话茬,他拣起一块广肚,说,好好的双冬火腩,以往用来炆压席山瑞的配菜,现在倒成了端午的主菜,也是难为阿响。话时话,我们家的太史菜,可不是用来谋生计的。

河川说,谭家菜虽设席经营,倒也不放外会。如今是三姨太赵荔凤主理,一个女人,勉力为之,撑持十分不易。

锡堃闷下一杯酒,脱口而出,女人如何?当年我们家最好的厨娘,就是响仔他阿妈。

河川放下筷子,侧脸微笑看阿响,令堂身在何处,赵某可有机会讨教?

阿响一愣,说,我阿妈身体不好,少下厨了,在老家将息呢。

锡堃这时,忽然将酒杯在桌上一顿,喝一声,阴功!

阿响便笑着起身,说,我该备个醒酒汤了。我们少爷今天心情不爽利,酒也喝得不尽兴。

宋子游便叹一声,说,可不是!整个后晌,度这一支曲,总觉得不在点上。

河川说,我是个粗浅人,可问问少爷度的是什么曲?

宋子游刚张了张口,锡堃用筷子敲了一下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开口便唱:

看花疑在武陵源,灿然枝头遍杜鹃。

梦醒眼中花忆鸟,魂断啼血倍惊喧。

唱完了,自己一愣,便又摇晃地坐下来。河川说,在下不才,对粤曲无研究,可是方才听七先生,安的好像倒是国语的腔。

锡堃眼神一散,眼里有噱然之气,只道,我要是用了当今的“平喉”,怕是有人更听不懂了。

河川也不恼,沉吟一下,说,那我也来斗胆和一个。便唱道:

生花妙笔入词篇,金缕歌残入管弦。

岂是知音人尽杳,更无新曲效龟年。

这唱罢了,室内一片静寂。半晌,宋子游先拍起巴掌,说,好啊,好一个“岂是知音人尽杳”!倚情入境。兄台的底子厚啊。

他转向锡堃道,七哥觉得如何。

锡堃正愣着,眼神落到远处的灯影里头,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说,你懂戏?

河川笑笑,拱一下手,哪敢说懂,年轻时候,有个师父教过几出,不论昆乱,就是自己唱着玩玩,上不得台面的。

锡堃喃喃,你这个师父,不一般。

宋子游说,我是好久未听昆曲了。上回还是杨云溪来海珠,那时小不懂事,一出《牧羊记》听了个皮毛。如今想来,是大憾。

河川便起身道,各位不嫌弃,那我票一折《告雁》吧。

他清一清嗓,开首便是“一翦梅”:

仗节羝羊北海隅,天困男儿,谁念男儿?绿云青鬓已成丝,辜负年时,虚度年时。

方才还是个有些英气的人,疏忽间,一抬手,老境已至。众人惊了一下。

这折“一场干”,是须生看家戏。告雁而不见雁,思我而忘我。雁却由意而行止,不留一痕,又无处不见。虚虚实实,实实虚虚;雁于苏武,如心独白。“渴饮月窟水,饥餐天上雪”。一鞭在,羊在。一人在,雁在。叫雁数次,雁飞,起落,盘旋,由唱者手眼引导,于观者心中。无中生有,无胜于有。

待唱到“仗你一封达听,望天朝金阙,旺气腾腾。月冷权栖蓼花汀,天寒暂宿无人境”,阿响恰端了汤进来,那赵大哥的背影对着他,有蹒跚之意。他却见堃少爷定定坐在座位上,如石化了一般。眼里满泪盈盈,神情却是暖的。

这唱完了,河川正襟坐下,拱拱手道,冒昧了。

锡堃却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一个踉跄,阿响要扶住他。他却推开,稳稳地走到河川跟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说,赵大哥,方才是我造次了。

河川也起身,这怎么说起。我只身南下,孤家寡人。今日叨扰,得君赏饭,才是造化了。

以后,河川便成了太史第的常客。阿响便也有心将菜做得精致些。还跟“漱石居”的人学了几个北方菜,想对漂泊的人,总是可以一慰乡情。

夜半时,每每看太史第的前庭,晕黄的光里头,有三个人酬唱。虽不见得热闹,却让这清冷的大宅里头,多了许多活气。他听旻伯说,一人肩上两盏灯,几个后生仔,就将这太史第点亮了。他看出来,少爷的形神,又好了一些。他知道少爷心里本是孤的,想做个伴儿。可自己这个伴儿,走不到少爷的心里去。如今,一个宋子游,一个赵大哥,都是可以往他心里头做伴的人。他便觉得安慰了许多,也充盈了许多。

少爷有等的人,他也有。等着等着。日子也就无知觉地过去了。有时他也恍惚,是否真有这个人,要他等。还是他本要用等待做个借口。每每他为这个念头所动摇。一封信就寄过来,说家里在广州湾都好,教他莫着急,在“得月”多历练些日子。口气是慧生的,笔迹却是叶七的。

他叹口气,也罢。如今他在“得月”,似慢慢站稳了脚跟。韩师傅依旧不管他。可是旁人能看出对他的关照。茶楼的生意,时好时坏。事头发话,流年不济,大小按各自遣走了一两个人。听说也都是韩师傅的意思。未到年尾,食“无情鸡”sup/sup,这本不合常理。他被留下来,便招人怨言。阿响本是硬颈的人,想起了袁师父的话,便萌生了去意。可没等他和韩师傅说起,韩师傅倒先找了他,说《粤华报》的“庖影”,要举办一个大赛,给各大食肆的新厨。他说,这是什么局势,还要办比赛。韩师傅说,比赛事小,倒是让“得月”重整旗鼓的机会。阿响摇一摇头,韩师傅看他一眼,说,你师父的无字信,我读懂了。

阿响猛抬起头,问他读出了什么。他说,你先别管他说了什么。这个比赛,非得你去。

阿响说,“得月”资历在我之上的,至少四五个。我拿什么和人比。不瞒您说,我是想回家了。

韩师傅说,你会的他们没有。

阿响问,我有什么。

韩师傅说,“得月”往年最出名的是什么?你是带着你师父的手艺来的。

韩师傅将二楼的小厨房借给了阿响,晚上给他练手。到了夜晚,这里便成了他一个人的天地,就连韩师傅都不会进来。

他看着这厨房里的家什,都是叶七用过的。一口打莲蓉的大锅,也是叶七留下的。韩师傅说,他走了,无人再用。用了,打出的莲蓉不好,倒毁了镬气。不如放着,算是个念想。可阿响看,却并不见生锈,好像是有人隔上一阵儿,便擦拭打理。

他开火架灶。这半年下来,手其实有些生疏了。先打出了一炉,给韩师傅尝。

韩师傅说,馅料不够滑,皮不够酥。

隔天,再打一炉,韩世江说,火候欠了,没炒匀。

再打,韩师傅咬一口,忽然停住了,再咬,慢慢品,点头道,好了,果然,只差那一味。

阿响便问,哪一味。

韩世江看他,笑而不言。

阿响便试肉桂,舂到极细的白胡椒,都不对。

韩师傅摇摇头说,想想细过时吃过的,与现在你打的,差了什么?

阿响仔细想,许久,嗫嚅而出,小时候口味贪甜,和现在怎能一样呢。

韩师傅说,那就继续试,试出来为止。

阿响望着还热腾腾的月饼,说,这些怎么办,分给店里的伙计?

韩师傅说,不,你带回去,给七少爷吃。

阿响一抬头,七少爷?

韩师傅点点头,笑说,太史第练出的舌头,口味刁。兴许能帮上你。

看阿响犹豫,他终于说,记着,就说是我教你打的。

阿响提着一篮月饼,回到太史第,竟还带着余温。远远地听见有胡琴声,清越地从暗夜里穿过来,软软在他心上划了一道,是熨帖的。太史第许久没有琴音了,以往这声音,伴着无数个盛宴的。多半酒过三巡,太史兴之所至,会亲自司琴,他如痴如醉,宾客如醉如痴。

但此时,这琴声悠远,却是很清醒的。

他走过去,琴声恰停在一个余韵绵长的尾音。远远地,就看堃少爷唤他,说,响仔,你算赶上了趟。赵大哥这操了一手好琴。你倒问一问,他还有多少好东西,没有亮给我们!

赵大哥谦谦一笑,说,哪里是我拉得好。是这琴好,上好的青海红鬃,不多见。太史第倒是还有多少好东西,我不知道。

锡堃叹道,唉,我爹啊,就舍得在这些东西上下本钱!若不是你来,一年半载,怕还要在书房里扑灰。

他看到阿响手中的篮子,说,这是什么,响仔给我们带了好消夜来。

不等阿响言声,他便走过去,大剌剌掀开了篮布,跟着大笑起来,这还未到中秋,怎么就有了月饼吃。

便取出来,捧在手里,说,呦,这好,新鲜热辣。

说着,一面也便分给了宋子游和赵大哥。自己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忽然亮了,又嚼一嚼,这才问,响仔,这月饼哪来的?

阿响道,韩师傅教我打的。

锡堃目光黯然了下去,说,我还以为,是得月阁的大师傅回来了。你可记得我哋细过阵时,得月的双蓉月饼,好生排场,有价无市。可那大师傅忽然走了,再也吃不到。你这月饼呢,论口味倒与他有些像。也难怪,那韩师傅,罢了,到底还是欠了点什么。

阿响不禁问,欠了什么。

锡堃搔搔脑袋,忽然拉长了腔调,嬉笑地用戏白道:欠咗一味风花,又差咗一味雪月罢。

赵守智,或河川守智,在旁边微笑着,看锡堃与宋子游吃下了整只月饼,他才佯装收拾好了胡琴,开始小心品尝。

有一种味道在他的舌尖上打击了一下,齿颊间忽而流出了津液。他心里暗暗吃惊,他想,这种感觉,似乎在他的童年记忆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毫无疑问,这是一只非常好吃的月饼。来中国这些年,他吃过不少月饼。稻香村的京式自来白、自来红,知味观的苏式鲜肉酥皮,乃至潮式饼、清油饼、广式月饼,更是遍尝五仁、金腿、豆沙、蛋黄到枣泥。可是,第一次,他被一款看似普通的莲蓉月饼所震动。他想,七少爷说缺了一味,是缺了什么。

他想起了听过的那个传说,有关得月阁,也有关早已经失传的双蓉月饼。风驰电掣地,又想起那个不知何踪的大按师傅。他看了一眼阿响,默然想,这孩子,到底没有辜负自己的等待。

事实上,河川守智已在太史第盘桓了许多时日,并无实质性收获。至此,他未看出任何蛛丝马迹,却开始习惯于这大宅里信马由缰的日常。

而在这日常中,他却被另一种东西所渗透,浸润,挟裹。

起初,他只当是一场游戏。和这些青年人相处,他甚至谈不上“使命”二字。一场游戏,他只是在其中扮演一个角色。渐渐地,他发现自己,似乎开始享受赵守智这个角色。一个略潦倒的工厂襄理,孤身南下,有来处,有渊源。

有关赵守智,自然一切都是假的。但唯有一样,却和河川有了真实的嵌合。他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必然孤独的人。从他出生开始,家族、学校甚至他所在的组织,他都是孤独的。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智力上的优越或者骄傲,更重要的是,他无法信任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并不值得他信任,他们在暗处,曾嘲笑他的残缺。而他需要做的,不过是在或明或暗之处击败、消灭他们;或者蛰伏,等待他们被局势所淘汰。就如他的同事谷池的下场。然而,此后,他仍是一身孑然。

他扮演过许多人,可谓得心应手。出其不意的是,赵大哥这个身份,让他感受到了一些经验外的东西。在游戏的开始,他噱然于他们的天真。究竟还是些年轻人,如同新鲜的诱饵。他冷静地在他们背后的暗影里,寻找另一些人的轮廓。

可就在这寻找的过程中,或者旷日持久,他发现自己渐投入于赵大哥这个角色。甚至在这些青年亲热地唤他时,竟有些享受。就在刚才,他用天生外翻的右手,艰难而熟练地举着琴弓,奏罢一曲《鸟投林》。这些青年,看着他的手,没有嘲笑与同情,只有钦羡,甚至是一种可称为挚爱的神情。爱,这个字眼,离他非常遥远。即使在自己的家庭,在兄弟姐妹中,他只是一个庶出的残疾的孤儿。可在刚才,七少爷递给他一块月饼,微笑着,极其自然地,叫他一声,大哥。

刹那间,他的心蓦然松软下来。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为什么不是真正的赵大哥。

赵大哥,一个落魄的中国北方人,一个工厂襄理,哪怕只是一个怀才不遇的琴师。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意识到这一点,让他感到危险,甚而警惕。他想,如果一无所获,或许应该停止了。这只是个游戏。在这他越来越熟悉的大宅里,一种力量,潜移默化地在侵蚀他的游戏规则。他想,或许他的方向错了。或许是时候戛然而止,抽身而退,回他的“北方”了。

但是,刚才这块月饼告诉他,再等等。

他将月饼吃完,甚至将掉在膝盖上的饼渣捡起来,也吃下去。他微笑地接了堃少爷的话,这月饼太好吃了,还会欠什么呢。

阿响喃喃地说,系啊,差啲乜哦。

待客都散了,锡堃拉住阿响道,响仔,我有事情跟你说。

阿响见他是肃然的神气。望望外头,月朗星稀,是一丝夜风也没有。半晌,锡堃说,我恐怕是要走了。

阿响一时怔住。他说,你还记得,我曾对你说,省主席李汉魂,请我去做省府参议,我在韶关成立了一个粤剧改良所。可只做了半年,便解了职。所谓人浮于事,我并不恋栈。

最近听说,大武生段德兴从香港经过广州湾转南路道了粤北,正在义演《岳飞》。说起来,反广州前,我也动员过省港名伶回内地义演劳军。可老倌们恋于繁华,没几个愿意回来的。段德兴好本事,竟集合了卫明珠明心姐妹、黄少伯、陈发、陈江十余个人,组了个“粤剧宣传团”。上次寄去我新写的本子《燕歌行》,说是演得极好。当年允哥说,“未临战地者,非向家儿”,我打算随段德兴的劳军团做编剧,鼓舞士气。总比每写出来,都要一番辗转的好。在这大宅子里,久了,人养懒了,写出来的,总归都失了力道。

阿响说,少爷,这事你还对谁说过。

锡堃说,宋子游。他虽还未出师,可倒是很像我的气性,我打算让他回香港去,在伶界做些宣讲。抗战一事,水滴石穿。再说日本人虎视眈眈,香港如今,哪里又是桃花源。

他顿一顿,我唯有一件事情放不下。

阿响想一想,良久道,少爷,你放心,我在这里帮你打听着。允少爷和大少奶奶,吉人有天相。

锡堃阖上眼,喃喃道,自我阿娘开始,吾所爱之人,必多舛,每为我向族不容。“屈子沧浪惊水浊,离骚咏赋隐忧时”,这是命。

阿响说,少爷,你什么时候动身。

锡堃说,中秋后吧。

阿响说,嗯,我要让少爷临走前吃上我哋细过时食过嘅月饼。

河川守智,是个长于抽丝剥茧的人,他将他所捕捉到的所有细节,建设一张事件的版图。和他在“谷机关”的同事们不同,他不爱与人讨论。他往往依赖独立的冥想完成这张版图,在冥想中真相渐渐丰盈,成形。积以跬步,柳暗花明。他甚至不愿留下建设的证据。他崇尚以思为笔,意念为纸。

阿响带来的月饼,为他打开了关节。他发现自己的失误在于,他将思考的焦点,放置于向锡允所在的组织。在慕众大厦爆炸案中,他们发现了向锡允的尸体。他主张隐藏了这个事实,并且以之为诱饵,寻找他的同党。然而,经过缜密的调查,向家和益顺隆通共的揽头司徒,以及那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夫妇,并不存在交游与往来。这让他的逻辑,发生了困顿与断裂。他试图在得月阁与太史第之间建立某种联系,长久无果,直到他等到了这只月饼。

得月阁失传了数十年的双蓉月饼,随着当家大按师傅叶凤池失踪,在广府销声匿迹。河川调查出来,这叶师傅曾是三点会有声望的当家之一,在岭粤结社,兴行会之名,以抗清廷。辛亥后,洪门散了,他也便隐于江湖。可他的根脉触须,仍是形散而神聚。反日之声愈炽,便有人借之为号令,游刃集结民间各种力量。事来,则胶结凝聚,如万千蚍蜉共撼树;事毕,则如蚁而散,各归其巢。互助间,不囿于团体、政见,只以任务为要。因是短期联盟,人员组织、信息传达全以职业革命掮客为枢纽。这些人,被称为“音线”。其音希声,难觅踪迹。

当河川恍然,那对夫妇的音线身份,他不禁惊讶于这来自广东民间的松散联盟,竟是久未告破的几起反日事件的因由。

这是一个巨大而路径无序的蚁巢,在粤西对蚁王的追踪并无进展。叶凤池举家迁离了安铺。但是他的徒弟,或者养子,竟与自己朝夕相处。他有些兴奋,但并未声张。不假旁人之手,他要亲自揭开事情的隐秘。

阿响终于为了一件事情辗转反侧。这在他是未有过的。他想,为什么韩师傅一尝,就发现月饼少了一味料。他与叶七,究竟是怎么样的默契。为什么叶七肯教他,却独留下那一味。

他隐隐地有一种感觉,先前的家书,或许已石沉大海。也不再写信回安铺。他想,他是必要回去看看了。但所谓家里寄来的信,并无回邮地址。

关于比赛的事,韩师傅似乎也不催促他。只是例行地来检查他的成果,然后成竹在胸地摇摇头。

于是,他想到了那封无字信,便向韩师傅讨来看。韩师傅微笑了一下,从袖笼里取出,便递给了他。好像已预备好了他要来讨。韩师傅说,带回家,慢慢看。

他将灯调得明亮了些,慢慢看。对着光看,由不同的角度。翻来覆去,都是白纸一张。时日久了,中间的折痕深了。一处边角,有浅浅的污。他想,那是韩师傅留下的。他或许也不止一次地,如他一般反复地查看,揣摩。

可是,一张白纸,能看出什么呢。

他入神地看,没留神锡堃进来了。七少爷站在他身后,默默地,半晌,忽然开口说,雪地银驹。

阿响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见锡堃眼里有温暖的灯影,目光却在远处。他问,少爷,你说什么?

锡堃这才回过神,说,你手里的这张白纸。让我想起师父来了。

阿响说,师父?

锡堃说,嗯,李凤公师父。小时候,阿爸请他教大嫂丹青,带上我们几个小的,一起学。第一课,李师父什么都没画。他在屋当中,挂了一幅水青绫子装好的卷轴。这卷轴上,只裱了一张雪白的纸。他问我们在这纸上看到什么。我们看了又看,都是一张纸,便回他说,什么都没看见。

半晌,只有大嫂一个人,慢慢站起来,说,师父,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有匹白色的小马驹,卧在雪地上。

师父捻一下胡子,微笑说,对。这画上看见的,就是你心里有的。人常说眼见为实,还是着了相。莫相信你们的眼睛,要相信自己的心。

雪地银驹,大象无形。

雪地银驹。阿响跟着他,喃喃道。

锡堃打了一个悠长的呵欠,说,慢慢看。我困了,你也早点歇着吧。

阿响竟似没有听到他的话,仍是盯着这张纸,嘴唇翕动。又过了许久,他举起了这张纸,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在上面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他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了。

第二天,阿响将信还给了韩师傅。他说,我知道少了哪一味了。

韩师傅微笑,等着他。

他说,盐。

韩世傅点点头,说,嗯。盐是百味之宗,又能调百味之鲜。莲蓉是甜的,我们便总想着,要将这甜,再往高处托上几分。却时常忘了万物有序,相左者亦能相生。好比是人,再锦上添花,不算是真的好。经过了对手,将你挡一挡,斗一斗,倒斗出了意想不到的好来。盐就是这个对手,斗完了你,成全了你的好,将这好味道吊出来。它便藏了起来,隐而不见。

阿响对他拱一拱手,说,我这就去试试。

韩师傅又颔首,说,你师父这封无字信,为难我,却为成全你。你自己悟出来的,这辈子都忘不了。

中秋当日,阿响打出一炉月饼,给韩师傅尝。韩师傅只吃了一口,嘴角轻颤了一下,说,这就对了。我做不出的味道,可一吃便知,对了。

这金黄的月饼,齐整整的,在灯底下是灿然的光。韩师傅亲手盖上了得月阁的红印。小厨房里,原有一个暗门,韩世江打开来。原来藏了一座供台,是尊半人高的红檀木弥勒。阿响见他将三块月饼摆在一只碟子里,搁到供台上。他便唤阿响过来。

阿响过去,他便扯过两只蒲团,说,响仔,给师公磕头。

阿响这才看出,那雕像并不是个弥勒,而是眉眼绝类弥勒的胖大汉子,慈悲相貌。那身上也未穿袈裟,而是连身的围裙,青纽的护袖。

韩世江带阿响,磕了三个头,说,师父,您的手艺搁在师兄这没断根儿,算是有个传人了。这月饼,还是“得月”的味道。

阿响见他说着,竟然语带哽咽。待他将暗门阖上,阿响终于问,韩师傅,这打莲蓉的手艺,师公只教给了我师父一个人?

韩世江愣住了,许久,长长地吁一口气,说,响仔,你坐定了,陪我说会儿话。

阿响便坐定了。

韩师傅熄了灶,也坐下来,往烟斗里加了些烟叶,眼睛眯一下,说,我是你师父捡回来的。

对于这位师叔公,五举山伯倒在“庖影”中发现了不少的资料,一一复印了与我分享。说起对其印象,山伯由衷地说:“真是个人物。”因自辛亥以来,得月阁大半的历史,与他相关。这里头自然多的是江湖野史,可是足以见到其为人的圆圜。做这间老号的掌舵人,光是有厨艺,自然是不够的,还得有些定夺的心象。看到其中一则轶事,陈济棠主政广东期间,大兴百业,茂于市政。广州为南国首善之都之气势渐成。一日路过得月阁饮茶,见茶楼厅堂生意之盛,人声鼎沸,感于一己苦心,兴之所至,手书“得粤”二字。茶楼经理得之若宝,大为铭感。一番思忖后,又照会了股东,送去制了新的匾额,欲将门楣上“得月”二字代之。这韩师傅知道了,从身上摘下了围裙,扔在了经理面前,说,罢了,我们得月阁已经没有了月饼,如今连这“月”字也要没了吗?!

在其号令之下,整个大小按的师傅集体请辞,“得月”更名之事算是不了了之。“庖影”的文字,颇有些鸳蝴气,但关于这则轶事。标题却很铿锵,“一心护月,其气浩然”。当然,这专栏文章发表,是“南天王”下野之后的事了。可是作为当年曝光度很高的名厨,倒是鲜有文字说起他的来由。就连他的师承,也有些支吾其词。我便拿着报纸去找荣师傅。荣师傅愣一愣道,他说,他是被我师父捡来的。

光绪三十二年。

此时,年轻的叶凤池隐姓埋名,已拜在名厨任丰年门下四年有余。任师傅是得月阁开张后的第二任大按。

这一天,师徒二人从河南归来,回到西关。经过荔湾湖上挹翠桥,听到前面喧闹。只看到一头黑狗,龇牙咧嘴地,正对着个孩子。那狗淌着口涎,嘴里叼着半块灰扑扑的饼。它面前披头散发的孩子,竟然也叼了半块。两边僵持着,孩子忽然就扑了上去。一把擒住那狗头,将它嘴里的饼夺了过来。那动作行云流水,竟如闪电一般。旁边的看客们,忍不住叫好。孩子抬起头,竟然咧嘴笑一下,那牙雪白的。他就将那饼大口吃下去,朝桥下跑。那狗愣一下,疯一样去追他。一口咬在孩子小腿上。孩子一面挣脱,一面继续吞那饼。吃完了,看狗,脸上是痛苦而胜利的神情。狗怏怏地离开了。他倒是利落地从裤腿上撕下了半拉布片子,将那伤口扎上了。

叶凤池盯着脏兮兮的乞儿。人都散了,他还在看。倒是任师傅说,走吧。乱离人不如太平犬,各扫门前雪吧。

却见他一瘸一拐地,就往桥底下走过去。走到那孩子跟前,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是先前在漱珠东市买的光酥饼。

他们反身走了,叶凤池听到后头有声响。回过头,看是那孩子跟着。叶凤池腿脚不利索,便走得慢一些。孩子也走走停停。任师傅摇摇头,从口袋掏出几枚大钱,要塞给孩子,挥挥手说,走吧。

孩子并不接,也不走,只是远远跟着。叶凤池转过身,躬下身,和他对视。问他,你叫什么?

韩世江。孩子声音清亮,但有几分老成。

叶凤池有些吃惊,因这名字,和他的声音一样老成。他又问,你屋企呢?

这叫韩世江的孩子,声音低下去,说,没了。肇庆打了大风,我家屋塌了,就活了我一个。

叶凤池把手放在他肩上,硬得硌手。他回过头,说,师父,我带想他回去。

任师傅叹一口气,你还未成家,先养个细路仔?

可那孩子抬起头来,朗朗地说,我不是细路,我十六了。

师父常说,我两个徒弟,一个瘸子,一个矮子。

韩师傅吸了一口烟,将烟圈袅袅地吐到了空中。他看一眼阿响,把烟斗摆在了矮榻上,起身,走到那大案后头。他摸摸那只树桩,说,当年啊,我个子小,还不到这大案高,旁人都笑话我。师兄就从白云山,给我弄来这只树墩子。他让我站上去,问我,现在咱俩谁高?我说,我高。

他说,你下来。

我不愿意下来。我说,下来了,是个人都比我高。

我师兄就一抬脚,把我从树墩子上给蹬了下来。我坐在地上哭。他说,江仔,你要想比人高。要么,就永远站在这树墩上别下来;要么,就得在心里头,高过所有的人。

我记着这句话,在这树墩子上,站了三十多年。站在上头,我比人高;下来了,我高过人。

我的手艺,有一大半,是师兄教出来的。他只输我一样,就是包虾饺。每次输了,他就说:“人小精,狗小灵啊!”他做了大按时,我在“得月”也站稳了根基。师父将打莲蓉的手艺传给他,不传我,我不怨。

那些年,我甘为他上下打点。我知道他和那些人的瓜葛,我也知道比起这得月阁,外头他有更大的天地。可我呢,我这辈子,就只能守着这座茶楼,还能去哪里。后来,我听说他收了外姓孩子做徒弟,要传他手艺。师徒两人在小厨房里,却瞒着我。我这心里头过不去。我恨,恨到了那孩子快出师。他教出的徒弟,暗度陈仓,我是早知道了,知道了却没有言声。我想,叶七,你也有今天。他对那孩子留了一手,心却凉透了。他走了,临走前说,你们要想有一天,双蓉月饼回到“得月”来,就好好留着江仔做大按。

韩师傅深深看一眼阿响,说,孩子,应承我。这一回,别让你师父又拣错了人。

他站起身,将那暗门打开,取出一个陶罐来。那罐子粗粝,表面却闪着晶莹的光。他说,这可是好东西,你师公留下的天山岩盐。你再打一炉月饼,带回太史第去。大中秋的,都等着呢。

河川守智坐在太史第里。堃少爷将南海厅的大吊灯打开了。这里是太史大宴宾客的地方。虽只有一桌,但那吊灯投下来莲花花瓣的影,盛大如佛诞梵景。河川便坐在这灯影中,水静风停,心里却终于有些焦灼。

他想,这些天,如结绳记事,终于到了求和的时候。“谷机关”截获了一封密电,电文为“姮娥遇天皓,谈笑照汗青”。文中所隐为“中秋太史第见面”。

当他收到来自锡堃的邀请,稍假思索,便答应了下来。

赏心乐事谁家院,菊黄蟹肥正当时。宴到兴时,他甚至串了一出《贵妃醉酒》。梅博士蓄了须,不给日本人唱戏。他未领教过那曼妙的身段,可是他听过唱片。里头是个幽咽而任性的贵妇人,唱出了繁花似锦,如水夜凉。

不知为何,唱着唱着,他想起的是这个女人在马嵬坡的终结。有人说她东渡流亡,隐于民间。若真如此,便有多少大和同胞身上,流淌着支那的血液。或自知,或不知。想到这里,他走了神,唱错了一个音。

此时,不约而同地,锡堃和阿响都想起了那个夜晚,在唱完这出戏后,一张生命静止的、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他们同时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荔枝的气味。

旻伯微笑着,将阿响打好的月饼,端了上来。

河川照例是最后一个吃。这晚霾重,看不到月亮。但他吃下去这月饼的时候,仿佛看到一轮满月,从富士山巅缓缓升起。蓝色的月亮,冷而大。

其他人,先是笑着,然后看到一滴血,从河川的嘴角流了出来。河川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也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他只看见这枚冷而大的蓝色月亮,升起来了。当他倒下的时候,看着阿响,外翻的手掌抖动了一下,僵直地向一个方向使了一下劲,便垂了下来。

旻伯蹲下身来,将手指放在他的颈动脉上,点点头。

他看着两个未及做出反应的青年,冷静地说,从大门走。

当他们坐上驶向码头的马车。锡堃握住了阿响的手,那手是冰凉的,有彻骨的寒意。这时,他们头上的霾竟散了,月光倏忽照在了珠江上。粼粼而泛蓝的水,浩浩汤汤。七少爷侧过身,阿响仍看到煞白的影,在他脸上掠过。阿响听到锡堃说,日本人……方才,他功架里有两个动作,是能剧里的。

河川向夫,河川守智的长子,是一位近代史学者。他在前年出版的调查报告中,用大量的篇幅言及二战在华特务机关。有一段文字,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段文字并未特指其父,而是揭露了日军对于特工培训的某些关节。其中一项,是为了防止作业中被敌方施毒。他们会有针对性地,预先为谍报人员施喂或注射各种毒剂,极其微量的,但旷日持久。待他们满师,人体已经适应了相当剂量的毒素,轻易不会中毒。通俗而言,这犹如西南地区传说中的种蛊,各种毒虫相互倾轧的结果,是产生毒中之毒。每个特工,便是一只百毒不侵的蛊。

然而所有的毒,总是有那么一些软肋。相对剧毒,这些元素多半是温柔的。或是解药,如普鲁士蓝与铊的关系。还有一些,会对已与剧毒融为一体的机体带来强烈的反噬。

河川,死于极其微量的天山岩盐。其中的矿物质,对普通人可能会被作为所谓营养而吸收。但在他的体内,遭遇蛰伏的毒素。星星之火,便成燎原之势。

这一回,深受其辱的日军没有低调处理,但还未及大肆搜捕,便有人以极戏剧化的方式投案,相关的新闻登在了《粤声报》上。在《东江纵队史志》里,记载仍健在的一位游击队员对战友的回忆片段,事关这起除寇行动的策划,也印证了新闻。

在那个中秋,市面上忽然出现了久违的得月阁的月饼。其中一些,上面点着很大的血红的圆点。人们咬开,发现里面藏着一张纸条,用小楷写着激烈的抗日标语。每一张纸条的背面,同样以极敦厚的小楷写着一个名字,韩世江。

当载着锡堃和阿响的车赶到珠鱼码头,他们看到已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向他们走过来,并将斗篷上的风帽取下来。就着月光,阿响看清楚了,是音姑姑。

音姑姑还像以往一样微笑看他,是慈爱的长辈的笑,仿佛昨日才刚刚见过面。她对阿响说,你们的行李,都在船上了。七哥嘱咐你,在外头别想家。手艺长在身上,行万里路。回来了也丢不掉。

看锡堃在旁边愣愣的,她温柔地说,少爷,放心。你大嫂很安全。

锡堃看着她,忽然醒过了神,问,我允哥呢?

音姑姑望一望江上,江水和入海口联结的地方,格外宽阔。月光在那里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波动着,将天际的深暗裁切开来。她说,快走吧。夜长梦多。

他们坐在船上,听到船桨摇动的声音。阿响才回过头,看岸上黑漆漆的,已经没有人了。这一刻,他恍惚了一下,觉得似曾相识。他究竟是想不起来,在他还是个婴儿时,也曾在一个暗夜,由这个码头启航,去往不知名的远方。

船入了海。四围静寂,阿响与锡堃,也都不说话。

听到船尾有轻微的声响。摇桨的船妇说,莫怕,是我养的鸡。

秋风的凉意,在海上渐起。船头有一只炉,坐着一口锅,正咕嘟作响。她停下,掀开锅盖。有很清澈的香味传出来。燃亮煤油灯,她盛了两碗粥,递给青年,说,喝吧,暖暖身。

阿响这才发觉,自己饿了。粥的味道很好,清香的肉味,不腻。船妇说,我们疍家水上人,没什么好吃。就这个鸡粥,可拿得出手。正月里的鸡仔,到中秋下栏。养在艇尾,不见阳光,只安心长肉。少了许多麻烦。我一年只上一次岸,就为了买鸡仔。

这时,扑通一声,是夜里的鱼跃起。落到水面上,击碎了平静。那亮白的月光,沿着涟漪一道道地扩散开来,又一点点地被浓黑的海面吞噬了。

olliid="note_30"⊙执生:粤语,相机行事。/liliid="note_31"⊙听日:粤语,明天。/liliid="note_32"⊙白撞:粤俚,入室撞骗,伺机行窃。/liliid="note_33"⊙食“无情鸡”:粤俚,旧时指被老板开除。/li/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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