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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此间少年(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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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问她,那可怎么办?

她说,你把你们家的盘子碟子,都交给我。我给你画。有我司徒云重的绘彩,就是益顺隆的了。

袁师傅大笑,我给她绕来绕去,倒像是我欠了她的。你瞧,这一摞盘子,算是我孝敬她大小姐的。

阿响也笑,我们家的盘盏,是早就给她画光了。

袁师傅变戏法似的,又从身后拎出一只纸袋,说,新出的光酥饼,还热乎,不知合不合广州人的口味。

阿响回到家时,家里人都睡下了。唯独靠骑楼的地方还亮着灯。叶七将一只花梨大案搬到那里,专给阿云用。阿云说,夜晚静。人心静,笔也就静了。

外头的人,走上楼梯的声响,似乎并没有搅扰她。

阿响看见,在灯光里头,那光正笼在她身上,是毛茸茸的一层,包裹着她,好像要同那夜的暗隔开似的。阿云端正地坐着,一手执着瓷盘,一只胳膊靠在枕箱上。不同于白天时的明朗,她脸上的神情,有一种端穆与肃然。微微蹙着眉头,眉宇间似乎也有些苍青,甚而冰冷。这些,也是在一个少女身上所稀见的,令阿响感到陌生。

远远地,他看到阿云方才落笔处,是一抹嫣红。他不禁屏住了呼吸,将手上的东西,慢慢放在了桌上。然而在极静间,这动作还是引起了声响。

阿云肩膀似乎抖动了一下,手中的笔也一抖。她回过身,看见是他,愣一愣,笑了。

阿响有些不安,喃喃道,看我论尽……

这时,阿云便放下了手中的笔,用手捶一捶腰,说,不妨事,我也画累了。

阿响便说,师父让我给你带了盘子来。

阿云接过蒲包,拆开来。拿起一只,对着光看一看,难掩如获至宝的神情,说道,居然是上好的江西胎。你师父可说了,以后我要多少,他供我多少。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也亮了。方才瓷白的脸色晕起了红润,轮廓也亮起来,像是浮冰在光中瞬间融化,还是那个阿云。

阿响心里也不禁轻松了一些。但看到方才阿云手中那只碟,边沿上的一朵西红玫瑰,最后合笔,笔画无端飞了出去。

阿云看出他的抱歉,信手拿过布,便将那朵玫瑰擦去,说,唉,“挞花头”是基本功。唔关你事,是我的心,还不够定。

又似安慰他道,你看,这“描金开窗大凤梅瓶”的图案,到底给我默了出来。

盘上,是个凤穿牡丹的轮廓。阿笔虽不懂,但也看出笔触的繁复细致。枝叶藤蔓,笔走龙蛇,跃然如生。

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只正晾着的盘子上。盘上大片的,是他未见过的幽静青绿,灯下熠熠,闯入了眼睛。他不禁说,这绿,可真好看啊。

阿云转头看一看,说,“湖水绿地菊提雀”,乾隆御窑。这可不是普通的绿,阿爷说,老“鹤春”,是我们司徒家的本钱。守住它,就守住了益顺隆。

她说完这些,人似又肃穆了,眼低了低,仿佛倏然有了一些心事。两个人,一站一坐,中间就隔了一道安静。灯光也暗了些,这安静忽而浓重,渗入了密实的黑,漫溢了开来。

秋凉的夜风,从骑楼吹进了,吹得阿响一个激灵。云重也不禁抱了一下膀。他这才想起来,连忙从桌上拿过那包光酥饼,说,新打出来的,趁热吃。

阿云吃着饼,眼神又亮起来了,伸出手指,擦了一下嘴角的饼末,脸上竟现出了孩子般的笑靥。这笑竟让阿响的心里,也蓦然快乐了几分。

这时,阿云说,响哥,你打的饼好好味。

阿响愣一下,不知为何,并没有否认。他只是望着阿云,轻声说,好味,就食多些。

这一年冬至,竟是格外冷。

九洲江上的风吹来,也是冷冽的,又干又硬。慧生说,也好,干冬湿年,到春节时就好过些。

阿响见叶七站在风里头,肩背有些佝偻,这一年,师父的腿似乎比以往更不灵便了。但他在慧生搀扶下,极力站得更稳一些。他袖了一会儿手,看阿响将墓头的野草、树枝清干净了。也不说话,半晌,才对阿响说,阿仔,挂纸。

阿响便将墓纸铺开,压到墓头和墓旁的“后土”上。黄白五色的墓纸披挂下来,在风的吹拂下,有一种异样的鲜亮与热闹。这是他第一次跟了师父来祭祖烧冬纸。这在虞山的墓,是叶七祖父的。叶太爷有声望,镇上的“同礼书院”是他生前所修。三个人摆了供,烧着纸。叶七投了一只纸马到火盆里头,天太干,噼里啪啦地响。叶七说,响仔,跟太爷爷说句话。

阿响想一想,说,太爷爷,一路走好。

叶七本来脸上戚然,听到这里却笑出来,说,傻仔,还走到哪去?太爷爷已经走了几十年了,在阴曹吃香喝辣,比我们都好。

他便自己说,阿爷,我收了个徒弟,现在成了我的仔啦。我们叶家没香火,手艺总归没断。

他站直身体,掸一掸衣服上纸钱的灰烬,看慧生一眼,说,回吧。

广东人讲究“冬至大过年”。慧生将周师娘邀到家里来“做冬”。

短短几年,人事流转。屋企老的过身sup/sup,小的远嫁,如今周师娘变成了一个人。她看着叶七家里的五口人,说,慧姑,眼下囫囵能有个团圆,就是福啊。

便说起当年正月二十八,慧生刚来时,那天“雷王诞”的热闹。忽然才想起,少了一个人,是吉叔。这年年头,安铺闹鼠疫。吉叔说没就没了。去收拾他的东西,医馆的桌台,还摆着他给自己开的补养方子。叶七说,唉,我这个保舅,医者难自医。周师娘摇摇头,说,也是年纪大了。那一场,镇上留下了几个老人来呢?

慧生瞧着话头不对,忙将灶上的汤圆端过来,摆在桌上,大声说,来来,食啲暖笠笠嘅嘢!

屋里的空气便真的暖起来。招呼了师娘,慧生给三个小的,都盛得满满的,笑盈盈地说,后生仔,食多啲,团团圆圆。

周师娘就逗秀明,问几时和阿响摆酒。说得秀明羞红了脸。她又打量了云重,说,啧啧,早就听镇上人说,你们家来了个西关小姐。百闻不如一见。老七你家是什么好风水,引来凤凰栖梧枝。

阿云向她还了礼,却没多说话。匙羹在碗里舀起一个汤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慧生知道,是刚才自己说团团圆圆的话,惹了她的心事。

慧生便在心里阿弥陀佛,一边说,咱屋企哪里留得住凤凰。过一排,我阿云就要回广州过团圆年去了。

过了冬至,多是“白戏仔”班子在粤西各镇走街串巷的时候。也是一年农忙,尘埃落定,要庆丰收的意思。

这“白戏”班子,源起安铺邻近的曲龙,所以又叫“曲龙班”。打乾隆年间就有了。原是村民为了自娱,为乡人演唱,多用的是民歌调。后来吴川木偶戏流入安铺,便组成班社,一人主唱,一人操木偶,一人敲竹筒配腔。乡间便称之为“竹筒戏”。嘉庆年间,加入了簕古头胡、月弦、横箫三件头伴奏。竹筒改为大小木鱼,引入小堂鼓、高边锣等戏剧锣鼓,从此改称“白戏仔”。曲龙原有七八个“白戏”班,每到年节,便在廉江、遂溪一带串乡演艺。

可这两年,年景不济。先是日本人的动静,风声鹤唳,后又闹了鼠疫,百姓失离,一些戏班便也云流雾散。但终于还有些班子,在这个冬天来了安铺。只说是“年冬鬼抓人”,以往为了喜庆,如今吹吹打打,权当为驱邪。

因为终究是个热闹,慧生便让阿响,领了秀明与云重去看。这一年的戏台,搭得也潦草了些。没有花牌。就是在北帝庙,有一棵大洋槐,挂横梁,扯了块幕布。

他们三个赶到时,刚刚开始请神。一个使头胡的大汉,大约是班主,喝一声:“众仙请了。”手一扬,便是各乐齐音,跟着班主唱:“东方寿筵开,南方庆寿来,西方长不老,北方上天台。”也便有八仙逐一上场,对台下的观众作揖。因是木偶,衣饰打扮格外鲜亮斑斓,脸上涂着胭脂,一片柳绿花红。有种仙班万象的气势。其实底下的艺人,不过是四个。鞭炮便也响起来,硝烟过后,八仙便另有一番翩然,是一个简易的仙境。

但到了正戏,却是《高文举》。唱了一会儿,戚戚哀哀。班主改使了杖头,扮高文举,嗓音虽粗粝不似个状元,但究竟行腔见功力,也算是声情并茂。到了他老婆玉真出场,做角的是个满脸皱纹的阿伯,硬是捏着嗓儿,要唱那满腹的委屈。台下的人,看着听着,渐觉得十分折磨,说,换戏,换一个《周氏反嫁》。有人喝起了倒彩,说现今唱戏的都是些什么货色,张梅香怎么不来?阿伯眉头一蹙,便不唱了。班主杖头一扔,骂道,饭都吃不上,肯唱几句就这几个喘气的,不听躝远啲!弦子响起来,那阿伯大约是被伤了自尊,死活不开口了。

终于纷纷起了哄。阿云就拉拉秀明,说,咱们走吧。还等他们台上台下打起来吗。

三个人就挤出了人群。一声也不吭,终究是有些扫兴。走到了苏杭街,阿云忽然回转了身来,笑嘻嘻地说,做乜败了自己的兴致。不就是演戏吗?我演给你们看。

阿云站定,清一清嗓子,一开口,竟然是一把分外浑厚的声音。

秀明便拍起巴掌,说,阿云姐,你是要演一出《女驸马》吗?

阿云笑一笑,一缩肩,身形忽而变得佝偻,再开声,阿响听见她用国语说:是马格丽特·高杰吗?

这声音把他和秀明都吓了一跳,因为苍老而焦灼,似来自龙钟的人。

此时,阿云却忽而转到了另一侧,站姿雍容起来,用一种极甜美而自持的女声说,是,先生。请问您贵姓?

秀明张了口,说不出话来。阿响也有些吃惊,他知道这是一出西洋的戏剧。

他们渐渐看进去了。这是一个老人和少女之间的对话。老人是一位父亲,而少女是他儿子的情人。

阿云一人分饰两角,从容地穿梭于老人与少女之间,讲述这个伤心的故事。他们静静地看着,并没有怀疑过,这是两个人。

倏然,阿响想起,这场景似曾相识。开始是依稀的,慢慢地清晰起来。曾经有一个人,也是如此分饰两角,一男一女,演戏给他看。

吕布与貂蝉,相会凤仪亭。“匆匆绕曲径过花阡,千钧重担付婵娟。脂粉远胜动横拳,一副温馨脸,冷笑是刀默是剑……”

十多年前,太史第后厨天井,稀薄的昏黄灯光中,一个少年无声地唱。唱给他一个人听。那少年的脸庞也愈见清晰。少年说,阿响,我往后有个心愿,就是写一出戏给我娘。

他的心忽而痛了一下。这疼痛让他猝不及防。待这痛慢慢地平复,他想,原来自己也曾经看过西洋剧的。也是一个夜里,还是那个七少爷,改了英国人的剧,用粤白念道:“陌上千秋各不同,孤山万仞听箫声。”

这记忆中,漾起一丝荔枝味,若有若无的。有些甜,有些冷。

这时,他听到了身边的啜泣,是秀明。

你可以在我死了以后,等到阿芒提起了我痛恨的时候,你可以对他说明这件事,告诉他我是非常爱他,而且我把这个爱情证实了。先生,有人来了,再见吧,我们两人是今生不会再见的了,祝你一切幸福。

叫作玛格丽特的少女,她将要牺牲,成全爱人的幸福。这声音,在暗夜中,清亮而绝望。在清寒的空气里回荡,无边无际。

云重走到了秀明的跟前,掏出一方手帕,拭去了她的泪水。然后理了理她的额发,说,傻女,哭什么呢。都是戏。

而秀明却哭得更为难以自持。这让阿响也有些惊讶。他从未看过她哭,甚至很少看到她有起伏的情绪。云重轻轻地抚她的肩膀,却对阿响眨眨眼,笑笑说,这是我在中学剧社演的第一出剧。记得自己的词,居然还记得对手的。我也是宝刀未老。

三个人在街上走着,大戏的锣鼓也远了。街道两旁的骑楼,灯火也次第灭了。周遭静下来。极静,间或有一两声犬吠,也瞬息便被吞噬。

这时,阿响觉出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是秀明。这么久了,他们还从未触碰过。她在黑暗中牵住了阿响的手,紧紧地。过于紧,以至于让阿响觉出手心有些疼痛。

直到过完年,广州也没人来接云重。

阿响没有食言。开春时候,他带云重上了虞山。

虞山很高。粤西多丘陵,虽至绵延,却入不了体面。这虞山在这绵延中,无端峭拔起来。山体并不阔大,因山势陡峭,却有横空出世之感。山上并无许多的林木,便更显岩石砺砺,刀皴斧劈。

阿响带云重上去的,是青龙舌。是从山巅上,斜生出的一块扁平的巨石。上下左右,皆自凌空。是险中之险,一览无遗。

云重立好画架,站定,长吁了一口气。山上的风,很烈,并未应了“干冬湿年”的民谚,还是干硬的。因了四面的无遮挡,吹得更肆虐些。一时间竟让人说不出话来。云重索性站在山崖上,由它吹。来了安铺,她的头发便未剪过,说要回到广州再剪。这时候,已经长得很长了。也在风中飘扬起来,是浓密丰盛的,像烈马的鬃一样。她拢起手,向那空中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吞噬了。阿响听不见。或许她本来就是无声地喊。

风渐渐停下来,云重仍是站了半晌,才回过头来。阿响见她脸上一点泪痕,已经干了。云重擦一下眼角,笑说,这风真大,吹得眼睛疼。

云重指一指,问,我就是从那里上岸的吗?

阿响看看,说,是啊,“十八级”。

原是一处良港,远远的。码头上船如叶,人如蚁。从这里看九洲江,临了入海口,江水便沿北部湾慢慢铺展开来,越来越宽阔,真的是浩浩汤汤。

望下去,一边是远无尽的海,看不到头,一边是安铺古镇。阿响看这些在云重的笔下,一点点地生动起来。他甚至能看见海水上泛起的光,是最远处的粼粼波动。而安铺看到的便都是屋顶,居多的是骑楼,黑黢黢的,连成一片。那沿着街巷的,弯弯折折,在阿云的画上,便是一道圆润而黯然的弧。他想,说起来,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七年,竟没有好好从上面看过这些骑楼。

待那画上的轮廓丰满了,他又不禁一惊。原来安铺和海,一个在光里头,一个在光外,如同阴阳太极。而安铺的形状,像是卧在暗影子里的一尾鱼。密集的骑楼,如同鳞片。这鱼被山势环抱,蜷着身体。文笔塔长在鱼眼睛里。而自己住的地方,就在那摆动的背鳍上。

云重停下笔,看着自己的画,手指着沿海的方向走出去。她转过头,问阿响,你说,我还能等到吗?

阿响点点头,待广州时局好一些。我阿妈说,会送你去香港。

云重笑一笑,摇摇头。

这时候,天又暗了一些。太阳沉下去,天边忽而亮起来,是一线夺目的光。接着,那颜色便从云里一层层地次第渗了出来。将云一片一片地染红了。是火烧云,两个人,都看得有些呆。在这净冷的天,如何就出现了火烧云。

这云一层推着一层,一层裹着一层,从海上滚滚而来。颜色便也叠着,在深深浅浅地涌动。

云重看着看着,开口道,这些色用在广彩里,唔知几好啊!

她看着阿响。阿响也看着她,阿云脸上红红的,金灿灿的轮廓。眼里也有光,像是两星火苗。阿响不觉间,身体里有些静止了许久的东西,倏然被这火苗点燃了。然后顺着血管流淌,继而奔涌起来,所经之处,一路灼烧,摧枯拉朽,在他的身体里蔓延。阿响的心跳急促起来,脸上感到发烫。

这时云重问,响哥,如果有得拣,你将来最想做什么?

阿响说,做个最好的大按师傅。

云重又问,那你的师父是谁呢?

阿响说,袁师傅,那天在茶楼,你见过。

云重笑笑,你做的点心,味道和七叔制的一式一样。那光酥饼,不是你做的。

云重眼里的火苗沉淀下来,光也随着云渐渐退去了。眼看着,天与海,便都冷却了了。她说,我的师父,不是我阿爷,也不是阿爸。我们司徒家的手艺,传男不传女。我在等一个人,教我画广彩的人。他就快要回来了。

云重的目光,遥遥地,落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尽头。她喃喃道,你说,我还能等到吗?

阿响的心里,锐痛了一下。但他还是无声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阿响背着云重的画架,两个人彼此照应,往山下走。所谓岚气袭人,天又晚了,竟然越走越冷。这时,一只野兔忽然从草丛里跳了出来,将他们二人吓了一跳。那兔子跳出了几呎远,倒不跑了。半立着身子,像个人一样,遥遥地看着他们两个。阿响也定定地看它,却听见身边的云重说:响哥,我们说好了。等我们都出了师,你做的点心,都要用我阿云画的彩瓷来装。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云重伸出手小指,说,我们要盖个印。

这本是孩子气的,不知为什么,阿响放下了画架,很郑重地伸出手指,和云重勾了勾。然而,在他碰到了云重的手指,那冰凉的指尖,还是让他心里猛然悸动了一下。猝不及防。

他很快地抽回了手,低下头,默然地向山下走去。这时,他看着阿云的背影,手指上却有了一丝暖意。这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地蔓延,他觉得全身也暖和起来了。

清明前,有了消息。

广州没有人来,来的是一封信。写信的人,是音姑姑。

信中说,因家里出了些变故,不能来接云重,问能否请人将她送回来。信里还提到一件事,说慧生要找的人,有下落了。

叶七沉吟了一下,说,那就让阿响走一趟。

慧生猛回过头,不相信似的看着他。

叶七说,你要找的人,别人去你信得过?还是这人能信得过别人?

慧生硬铮铮地说,我们娘俩自打离开了,就没想过再回去。非要一个人去,那也是我。

叶七不禁冷冷笑一声,你去?你以为你出了事,这孩子能脱得了干系。

慧生咬一咬唇。

叶七的语气缓和下来,说,响仔十岁来了这里。长成大小伙子了,你还能记得他八年前的模样?如今出了师,袁仰三的徒弟再不济,也不能窝在小小的安铺。

慧生扁一扁嘴,说,这事我们说得不算,还是得问孩子的主意。

叶七将那信,给阿响看了。

长久沉默后,阿响说,我去。

慧生怔怔看着他,半晌,忽然哭了出来。她一把抱住阿响,不管不顾地哭。哭够了,阿响说,阿妈,我记住了。把阿云送回去。见到了少奶奶,我就回来。

叶七在旁不声不响,这时才开口道,你到了广州,打听事情,少不了要落脚。明日去茶楼,央袁仰三给你写封荐信。我这里还有一封。你带着信,去找个人。

阿响回过头,看他,问,我带着袁师父的信,找你的人?

叶七点点头。阿响从这男人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这些年,这个被自己称作师父的人,不见喜乐。说什么做什么,一字一句,都是斩钉截铁。他便不再问。

叶七说,我再教你一样,你就满师了。

这一夜,叶七在后厨架起一口大锅。

那锅阿响未见过,生铁,沉厚。外头有锈迹,里头也有。叶七用木贼草泡了水,里外打磨。那口锅渐渐出现了金属的光泽,是一口好锅。

叶七问,我教你的,记住了?

阿响点点头。叶七问,那你说说,要打好莲蓉,至重要是哪一步?

阿响望见堂屋里头。三个女人围坐,默默给老莲子剥皮,用竹签去心。都不说话,但那经年的莲子,清苦的香气,却从堂屋漫溢开来。一点点地,击打了他的鼻腔。

他想一想,说,去莲心吧。挑出了莲心,就不再苦了。

叶七摇一摇头,去了莲心,少了苦头。它还是一颗不服气的硬莲子。

叶七叹一口气,说,至重要的,还是一个“熬”字。

阿响定定地看着师父。看他执起一颗莲子,对着光,说,这些年,就是一个“熬”字。深锅滚煮,低糖慢火。这再硬皮的湘莲子,火候到了,时辰到了,自然熬它一个稔软没脾气。

这一晚,叶七架起铁锅,烧上炭火,手把手教阿响炒莲蓉。他说,当年我师父教我炒,要吃饱饭,慢慢炒,心急炒不好。叶七把着他的手,手底下都是火候和分寸。师父的手大,手心生满老茧,糙而暖。阿响见这一口大锅,像是小艇,木铲像是船桨。就这样划啊划啊。眼见着,那莲蓉渐渐地,就滑了、黏了、稠了。

他不禁望了望自己的师父。师父脸上无表情,眼里却渐渐有光。忽然间,他听到一把沉厚的声音,唱:“欢欲见莲时,移湖安屋里。芙蓉绕床生,眠卧抱莲子。”他未曾听师父唱过歌。师父的歌声并不清冷,是温厚的,还有些哑。一边炒,一边让他跟着唱。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多了,就记在了心里。锅里头,渐渐荡漾起了丰熟的香,在整间房间里漫溢开来。堂屋里的女人停下手,看着这爷俩。叶师父问,都学会了?

阿响点点头。师父说,嗯,学会了。往后,唱给你的徒弟听。

阿响坐在船上,怀里是一只布包,似乎还有余温。那里头是两种月饼,一种是玉兔丹桂,一种鱼戏莲叶。双蓉的那种,上面都盖了一个大红点。

他往外头望出去,已经看不到安铺,连文笔塔也看不见了。只能看见虞山的轮廓,朦胧而峭拔。此时,北部湾的海是出奇地静的,但还是能感受到身下的波涛的起伏。他想,上一次在海上,已经是许多年前了。

云重也望着外头,一言不发。待似乎已经望不到所有的东西,她才开口说,好大的雾啊,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时候,有汽笛声响起,先是辽然悠长的。汽笛声越来越近,就看到一艘轮船慢慢驶过,是一艘货轮。因这庞然巨物,海面便也波动了一些。人们就纷纷伸出头去望。云重问,响哥,这船是要开到哪里去呢。

阿响想一想,说,大概是要去南洋。

云重看了一会儿,说,嗯,阿爷教我,红烟囱的渣甸、蓝烟囱的太古,都是往欧洲去。

阿响笑一笑,说,你阿爷好见识。

云重说,我没坐过轮船,可是我们益顺隆的彩瓷,都是用轮船运出海去的。我小时候,每日天蒙蒙亮,就跟我阿爷去渡口,看工人把瓷器装在竹箩里,从小涌用桨橹摇到省港轮船,再从环珠码头向北转到西濠口对岸的金花庙渡口。阿爷指着港轮说,接下可就指望着它了。这些轮船将我们的广彩转运到港澳,环珠桥码头出龙珠桥,过凤安桥到珠江,英国商船的货仓就设在白砚壳,等着我们呢。

阿响说,这些你都记得很清楚。

云重就说,我们自己家里的事,怎么会记不清楚呢?

阿响就想,云重这是要回家了。这样想着,心里蓦然有些伤感。他眼里的黯然,被云重捕捉到了。云重说,响哥,昨天七叔教你唱的那支歌,很好听。能唱一遍给我听吗?

阿响拗她不过,终于唱了一遍。兴许是外面的海风,吹得烈了。他觉得自己唱得有些跑调。云重静静地听完,只说,我还给你一首:“伍家塘畔系瓷乡,龙船岗头艺人居。群贤毕集陈家厅,万花竞开灵思堂。”这,是极其甜美的少女声音。歌声悠然,在并不大的船舱里回荡,氤氲不去。船里方才还有些嘈嘈切切的人声,这时都停下来,静静地听她唱。可唱到了后来,不知为何有些苍凉了。这苍凉的吟唱,让阿响想起了许多年前,叫青湘的女人,在荔枝树下唱一出《贵妃醉酒》。他屏息听着,望着这女孩的侧脸,瓷白的挺秀的额头。他又想起了云重一个人演出的西洋剧。他想,这个阿云,究竟有多少种声音呢。

唱完了,云重又恢复了安静。但阿响回忆起了许多事,包括那个太史第的新年,廿三谢灶日,伶俐的小女仔,接过他手中的福袋。她应该都不记得了。

他不禁轻轻摇一摇头,似要将这些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问云重,饿了吧?

他拿出两块月饼,递给阿云一块,自己一块。

咬下一口去。他还是感受到了一阵细小的战栗。软糯的莲蓉与枣泥,并不十分甜,却和舌头交缠在一起,渗入味蕾深处。他一面吃,同时伸出手,仔细地接住掉下来的饼皮,极其珍惜。与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吃到时,如出一辙。但此时,这块月饼,出自他自己的手。

他问云重,好吃吗?

云重默然点了点头,然后笑笑,看着他说,长这么大,从未在清明时吃过月饼。

她说,往年这时,我们全家拜山去看阿爷。

她问阿响要了一块月饼,放在船舷上,说,我阿爷,一直到老,都爱吃甜食,吃得牙只剩下了五颗。别的不挑拣。可月饼,只吃得月阁的。

她站起身来,索性将身体伸出了船舱,在猎猎的风里头。她将那月饼掰碎了,一点点地掷到海里头。刚掷下去,便被波涛吞没了。可掷了几下,竟然引来了几只越冬的海鸟。大约也是饿极了,扑扇着翅膀,要与她抢月饼,啄她的手。云重发了狠似的,就不给它们,一边使劲挥舞胳膊驱赶那些海鸟。

阿响连忙将她拉进来,看她虎口上,被啄得殷紫的一道伤口,正汩汩地流出血来。

阿响用手巾帮她包扎起来,叹口气说,几只雀仔罢了,这又是何苦。

云重看他一眼,将手抽回来,说,这是给我阿爷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抽泣了起来。哭着哭着,索性伏在阿响的肩头上。

这女孩,身体剧烈而无声地抖动,带着阿响的身体也颤抖起来。他感到滚热的水滴,透过衣服,流到了他的肩头。又在初春的清寒中冷却,渗入他的皮肤里了。

到达广州的黄昏,天下起微雨。

火车站,有个中年男人,径直向他们走来。

阿响并不认识他,一时警惕,本能地将云重护在身后。倒是云重迎了上去,叫他郑叔。原来是益顺隆的管事先生。

阿响四望,并没有看到音姑姑夫妇。郑叔就说,阿音被事情牵绊住了,叫我送你先去休息。

就叫了人力车。阿响看一路上,已不是印象中的广州。或许隔开了许多年,自己也记不清楚了。街上并没有什么人,商铺多半也闭门不开,是百业萧条的样子。在一处拐弯的地方,他看到焚烧后废墟的遗迹。只觉得地方眼熟,想了又想,原来是一家戏院。他跟着七少爷去看过戏,至于是什么戏码,究竟是想不起来,只记得是极热闹的。

郑叔看他一眼,神色凝重,并没有多的话。到了一处客栈,停下来。郑叔送他下了车,说,这里是包了晚饭的,你吃点先将息着。明天下午三点,过来接你。

阿响提着行李,站在客栈门口,门楣上挂着匾,上头是“玉泰记”三个字。大约给风雨蚀的,“玉”字的一点已经看不清了,成了个“王”。阿响刚转过身,忽然听到云重喊他,就回过头来。

在细密的雨里头,云重遥遥地喊,响哥,转头带你去看我们家的瓷庄啊。

五举山伯,交给我这一帧小画。是真的很小,大概只有成年男人巴掌的尺寸。画上,画了一个清瘦的青年。面目严肃,有温厚的双眼。

这幅画画在一种特殊泛黄的卡纸上,我并未见过。纸纹粗疏,略灰,甚至看到未除净的草茎的痕迹。或者可说是素描,但运笔稚拙,应是未受过良好的训练。但是,笔触间有一种自信,强调了画中人五官的特征,造就了另一种惊人的真实。在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并非是字,而是一枚图案,是一朵轻盈的流云。

画中人,是年轻的荣师傅。我将画翻过来,看见背后写着一个日期。再看,这么小的一张画,竟然有装裱过的痕迹。山伯说,师父今天上午拆下来,叫我给你送过来,说你或许用得着。

裹在画外面的,是一张报纸,《民声日报》,报头是彭东原所题。这是日伪时期广州的报纸。头版标题赫然,“断绝安南援蒋物资,陆军西原少将任委员长,华南派舰队一部驶海防”。山伯示意我将报纸翻过来,于是,我看到了“司徒央”这个名字。

民国二十九年春,益顺隆瓷庄老板夫妇通共被捕的事情,是整个广州城最大的新闻之一。这间瓷庄关闭了许久,但日本人出其不意地搜查,库房的密室里缴获了大量的枪械,而在已经废弃的瓷窑里发现了配制中的弹药。

密室中,同时间发现了不少破碎的瓷片,上面绘制的图案,精美绝伦,非出于凡俗之手。“维持会”着清秘阁验看后,竟然皆是仿制于御窑上品。

我问山伯,所以,荣师傅回广州时,这些已经都发生了,是吗?

山伯说,是的,司徒在清明前一天行刑。这份报纸,当时就摆在师父客栈房间的桌子上。

olliid="note_24"⊙过身:粤语,去世。/li/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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