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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安铺有镇(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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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响顿时明白了让他似曾相识的气味。他进过太史的书房,同样暗淡的室内,总是弥漫着膏腴的异香。他拎了这把烟枪,很沉重。他不知道这烟杆是用象牙制成,烟嘴和葫芦以鎏金接口,镶嵌翡翠。

慢着点,这可是件好东西。我老窦sup/sup的东西,我还能接着用。叶七接过来,填上烟膏,点上。过了一会儿,他深深地吸一口,将烟吐了出去。阿响看他的神情松弛了,有一种怪异的笑意,慢慢地浮现起来。他软软地靠在太师椅上,眼神迷离,看着阿响,问,细路,你来干什么?

阿响往后退了半步,站定了。说,我要跟你学。

叶七问,哦?跟我学什么?

阿响看到了这眼神中的挑衅。他迎着叶七的目光说,学打月饼。

叶七倒愣了一下,他搁下了烟枪,定定看着这个细路,说,你看清楚了我这副模样,还要跟我学?

阿响没有犹豫,使劲一点头。

他未觉察到这男人神色细微的变化。但他看到叶七默默地捡起近旁的裤子,穿上了。他系上裤子,站起身。他站起来,忽而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子,这才站稳了。他望着阿响,你当真想学?

阿响说,嗯。

他笑一笑,笑得有些虚弱了。他说,你知道我是谁?

阿响想一想,说,你是无尾羊。

这男人愣一下,却即刻朗声大笑起来。这笑让他顿时焕发了神采,好像变了一个人。他问,那你呢,你是谁?

阿响这回没有犹豫,他说,我是我!

我是我。叶七口中喃喃重复,眼神却也一点点黯然下来。他慢慢说,我知道你跟周师娘打听过我。一个废人,倒还有人打听。

阿响说,我要跟你学。我吃的第一块月饼,是你打的。

叶七不禁冷笑,说,你才能吃上几年,我离开广州可有年头了。

阿响说,我吃过三年。三块月饼,够记一辈子。

这时,叶七的笑凝固在脸上,是一个分外难看的表情。他说,一辈子。细路哥,你可知道一辈子有多长。

他重新坐了下来,说,一辈子,一世人。我这活了,都只可说是半辈子。这半辈子,人帮我,我帮人;人负我,我负人。就这么过来了。吃上一口,随便说,就能记一辈子?

阿响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记得。

叶七一笑道,也对,子非鱼。我不是你,怎么知道你不记得。

他环顾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最后终于还是落在了阿响身上。他说,如今的人挂住我,是因为一块月饼。

阿响说,不,还因为你是无尾羊。周师娘说,“无尾羊”底下一个“我”,就是真男人。

叶七听到这里,放在桌上的手,无知觉地颤抖了一下。他沉默住。半晌,他拎起拐杖,使劲将自己撑持起来。他说,细路,你跟我来。

阿响跟着他走进了另一个房间。他把灯放下,将身上一把钥匙解下来,递给阿响,指指墙角一口木箱,说,打开。

阿响便照着他的话,打开了锁。他屈身将箱盖掀起来,里头是些杂物与瓷器。他一件件地取出来。最底下是个包袱,他让阿响抱出来。包袱有浓重的樟木的味道,有些呛鼻,看着应是在箱底压了许久。

叶七解开了包袱,大约当初系得紧,很花了些气力。里头有一只黄色的帽子,式样颇为奇怪。在阿响看来,像是戏台上用的。叶七捧起帽子,看了又看,忽然贴到了自己面上。埋下了头,良久,抬起脸。又抖开了包袱里的一件衣裳,是绸缎质地,上面有刺绣。胸前绣了一个鲜红的“洪”字。叶七眼里有光,如见故人。他说,细路,你可知道,当年我们老披穿了这件,带我们过洪门关,何其威风。他坐在台前,问我,你敢不敢杀皇帝?我脆生生答一个“敢”。

如今皇帝没了,老披也没了。老披死了,我苟活,还瞒下了这副衣冠,放在箱子里头。你说这日子,我们这些个人,还怎么活这下半辈子。

他失神,忽而将衣服使劲一抖,便将自己的底衫脱去。在灯光底下,阿响见他背上,是纵横的伤痕。有一道蜿蜒到股,像是血红的蚯蚓。叶七便当着他的面,戴上了这顶帽子,穿上了衣裳。

待他转过身来,阿响不禁一惊。这眼前的人,竟像神将一样,忽而有轩昂气宇,再不是个现世中的人。他将手中木杖顿地,仰天道:“孔子成仁,孟子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说罢,却将拐杖一掷,身体却也一点点地矮下去,最后颓然坐在木箱上。阿响看他捂住脸,久没有发声。面前的油灯,忽然火苗亮一下,却渐渐暗下去。他再抬起头来时,阿响见到这男人脸上有两道泪痕。叶七苦笑一声,对阿响说,细路,没吓着你吧,你就权当看了一出大戏罢。

慧生看着自己的儿子跪在面前,身板却挺直的。不知为何,她预感到了这一幕。

她说,你跪我,是知道我不会许你学厨。

阿响说,阿妈,他不肯收我。

慧生愣一愣,说,这就笑话了。他不肯收你,你倒来跪我?

阿响说,他不肯收,我就要天天去求他,但我不跪。我跪阿妈,是因为不孝。

慧生俯身,想扶他起来,却将手收了回去。她说,孩子,你可知道这条路,可能是会要命的。

阿响说,以前阿妈说,我信。现在阿响长大了,想的是安身立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才是没有命。

慧生吃了一惊,发觉这么多年,母子两个是第一次对话。这孩子以往顺从,原来心里早就一板一眼,铿铿锵锵。

阿响便天天去。

叶七看这孩子,来了,也并没有求人拜师的样子。大清早的便来,挺挺地站在堂屋里头,咬着嘴唇,也不说话。他便装作看不见,衣食起居,该做什么做什么。

这样过去了半个月。一天早晨他站在骑楼上,喝了茶漱口,看着这孩子又来了,依然不说话。

一站又是一个时辰。阿响忽然脚底下一软,险些没站住。他身子晃了一下,眼前一斜,目光恰落到了墙上的几幅画像上。那画像上的人,眼神阴郁。嘴角不知为何,倒些微上翘,似笑非笑。有一个就散着眼光,或许是洇潮,半边脸泛黄,有些扭曲了。阿响就想起,他小时,过年在太史第扫神楼,看过去,是向家的列祖列宗,一色有宽阔的额和尖削的下巴。而这墙上的这么些人,面目倒并不相像。

这时他听到“哗”的一声响,见是叶七脚下一蹬,将一只小杌子支到他身后,是让他坐下的意思。他不动,站得更直些。叶七咳嗽一声,清一清嗓,戏文念白道,傻仔……

那鹩哥便从露台的架上飞起来,在室内盘桓了一圈。大约是与阿响熟识了,竟落到了他的肩头。一边啄他的耳垂,一边叫道:傻仔,傻仔。

叶七到了后晌午,照例要煲一锅糖水。煲好了,自己靠着八仙桌慢慢饮。秋深了,多煲的是南北杏甜汤。这一煲便是一个时辰,南杏生津;北杏平喘,但因有微毒,须要长煲解毒。这一日煲出,他盛了一碗,先搁到阿响脚边的小杌子上。

他也不说话,背转过身去给自己盛。却听到身后少年的声音,说,少了一味。

他回过身,见阿响并没有动那糖水,甚至看也未曾看一眼。他笑笑,因为龙脷叶用完了,是未放。这一减料,倒给这孩子瞧见了。

他刚走回厨房里头,又听见阿响说,今天的北杏多了。

叶七这才在心里一惊,回过身,见那碗糖水,仍然是分毫未动。不禁问阿响,你如何看出来的?

通常这道糖水,南北杏成数为三一之比。因为今日微咳,他不过多加了两颗北杏,且用枇杷叶去毒。其中不过是毫微之别。

阿响说,我不是看出来的,是闻出来的。

叶七不言语,暗地留了意。第二日做桂花糕。做好了,仍摆在阿响身后的杌子上。

阿响不动声色,叶七却看见了他鼻翼的翕动。片刻,少年说,今天用的不是金桂,是银桂。

他想,细路整日在中药铺子里头,倒熏出了一只好鼻子。他自然不甘心,下一天煲了陈皮红豆沙,有意煲到了极烂。且不论红豆都开了花,只那刮瓤的陈皮竟至也软糯化于其中,不辨踪影。

这一回,他盛好了,有意先凉上一凉。自己点上一筒大烟,慢慢抽。抽完了,才将这碗红豆沙放在阿响身边。

或许要先发制人,他索性问道,细路,你倒说一说,这里头用的,是几年的陈皮。

这时间,满室内是氤氲未去的大烟味。红豆沙也已经被凉气封上了。

叶七见阿响闭上眼睛。良久,他才睁开了,说,十五年。

叶七笑一笑,刚要开口,阿响说,等一等。他仔细地吸了吸鼻子,然后说,这里头,还掺了一种,不超过十年。

叶七不作声了。他的确用了两种陈皮,一种是新会十五年的名品茶枝柑。可还有一种,是古兜山河谷产的野生青皮柑,将将好的十年品。

他皱一皱眉头道,明天,你别来了。

从此后,阿响未再去找叶七。叶七竟然也不再到“仙芝堂”的柜上来。许久不见他一走一拐的扁薄身形。吉叔或许也感到寂寞了。有时正在诊病,听到外头有鸟叫的声音,便立时站了起来,脸上摆出促狭的神情,要出得门去。但那并不是叶七的鹩哥,他便失望地折回医馆,摇摇头道,死仔,他那条腿,迟早要烂掉。

后来,他究竟待不住,为叶七出了一回诊。回来后,骂骂咧咧,说,好啲啲有手有脚,唔出来见人。你话系唔系黐咗线?我在他家里半日,七魂冇了六魄,对住我成个死人咁。

说罢,将一个荷叶包放到柜台上,说,同我冇半句话倾,临走倒记得给你们两母子带副点心。

慧生便打开荷叶包,看是几块光酥饼,好像刚出炉还热乎的。她推到阿响跟前,说,仔,食一啖,都几香口。

阿响像是没听见,依然埋着头,在柜台上誊抄医书。慧生在心里叹一口气,每每从丝厂收工,看这孩子如今安心跟吉叔习医,与周师娘学药理,都是踏实本分的。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响仔。或许是先前碰了钉子,吃了荒唐,总归是收心生性了。可是,她却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待到关铺打烊时,慧生将那趟栊门阖上。外头照进店里的光线,渐渐地微弱了,只在柜台上留下了昏黄的一线。慧生回过身,恰见到响仔手里执着一块光酥饼,愣愣地看。眼神里头的内容,却让她这个当阿妈的,感到十分陌生。但忽然她又觉得似曾相识。她回忆起了陈将军离开的那个下午,有个人坐在桌前,也用一种这样的眼神,对着面前已成残羹的一道菜。

那道菜,叫作“待鹤鸣”。

许久,阿响才发现母亲看着他。他埋下头,匆促地将那块饼搁下,包进了荷叶包,推到了一边去。

叶七没有发现荣慧生的到来。这女人走进来时,甚至鹩哥也没叫一声。

慧生经过了瑞南街整条街的热闹,转过了石角会馆。只一拐,这热闹忽然就静止了下来。她望着拐角处的骑楼,想,这还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不同于阿响,当走进了叶七的屋子,她并没有分辨出各种气味的来源。但是,不禁掩了一下鼻子。她只闻到了一种气味,一种不洁净的男人气味。这让她有些作呕。他,还是一个瘾君子。

这一天,太阳架势,房间里居然有饱满的光线。这也让室内无所遁形。他看到叶七正靠着八仙桌,眼神迷离,有轻微的鼾声。桌上摆着烟枪,还有一壶酒以及两三只颜色并不新鲜的小菜。鹩哥在他肩头打着盹,也是无精打采的样子。抬起眼皮,看见她,想要振动一下翅膀,却只是无声地颤抖了一下。

慧生环顾这屋子,有种错觉,好像回到了太史第。她有些哑然,在这南洋风的骑楼里,为什么还会有这样恍若隔世的所在。

家具一律是厚重砥实的广作,她是见过世面的人,看出质地上好。酸枝的博古架,上面摆着各色文玩,紫檀和花梨的书柜,镌镶着繁复的雕花。然而,这些家具间并未有应有的错落,而是在房间里摆得满满当当,彼此间几乎没有留下缝隙。每一件上,都积满了灰尘。如果不是那幅寿星图和草书中堂,以及墙上悬挂着位置并不周正的画像,这里局促得,更像是个无人问津的古董铺。而骑楼上摆着一些盆景和花草,长得七支八棱,居多已经衰败了,泛着枯黄颜色。

她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想,这么些好的东西,怎么没有人爱惜。她不禁卷起了袖子。见门外有一只水桶,便到楼下的水井打了一桶水。拎上来便开始擦洗。像所有在大宅里训练有素的仆从,她皱着眉头,不声不响地开始工作。这些家具,渐渐露出了它本来的底色。如意云头、花开富贵,似不停歇地在她的手中一一盛放。她感到了一种满足,劳作后的满足。这是久未有过的。在这劳作中,她有些忘记了此行的来意。将地板拖得一尘不染后,她甚至发现了一柄剪刀,就在骑楼上开始修剪花草。她回忆着百二兰斋花王的手势,投入了创作的意趣。当她全神贯注,将一株龙爪槐,修成了“仙芝林”门口那棵古树的形状,听到身后响起了咳嗽声。

她回过头,看见叶七已坐起身,不再是迷离眼神,而是鹰隼般的警惕与疑虑。

她不动声色,将地上的枝叶扫成一堆,用一只簸箕装起来。

你哋两母子轮班来,到底有什么蛊惑sup/sup?男人的声音,是冷冷的。

慧生不理他,将扔在各处的脏衣服拾到桶里,叹一声道,好好个屋企,这么缺人打理。

叶七说,你摆低,洗衣妇明天下午来。

慧生没有停手,她将桶拎起来,便往外头走去。走到了门口,她听到有手杖顿地的急促声响。她刚想转过身,却感到有双胳膊忽然将她从身后抱住了。是男人结实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两只手箍着她胸前。她有些愣住了,待她感到了一阵窒息,这才想起了挣扎。她是有把子力气的人,可这男人的胳膊却挣脱不开。而她的耳际,是粗重的呼吸带来的气息,滚热的,沿着她的皮肤蔓延过来。这是她未有经历过的,她觉得心里一软。手一松,桶掉到了地上,砸了她的脚,也砸醒了她。她用手臂一顶,低下头,在男人胳膊上使劲咬了一口。这才松开了。她想也不想,沿着楼梯就往楼下奔去。

她刚刚跑到楼下,听到有声音从楼上传过来:唔好扮嘢喇,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听到男人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以一种恶作剧的怪腔调。然而尾音却喊劈了,听来竟然有些凄凉。

周师娘是隔一天来的。

这是个有分寸的人,可再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事情都在眼睛里。慧生看见她手中的荷叶包,先就有数了。倒是周师娘说到前头,响仔,一阵曲龙有“白戏仔”听,阿鹿弟系楼下等你,一起去。等下人多就看不到了。快去。我同你阿妈有啲嘢倾。

阿响便去了,走到门口,回头望一望。慧生对他点点头。

待阿响走远了,周师娘把门关上了,说,响仔阿妈,前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慧生冷笑一声,说,他倒是不知丑。

周师娘顿一顿,这才说,你知道我是个爽快人。我们就把事情一桩桩拆开来讲。响仔想和他学打饼,是不是?

慧生沉默了。

周师娘有了底,便道,你不找我议这个事,倒以为我不知道他是广州得月阁的叶凤池,还是怕我问你们娘俩的来历?我说过不问前事,你还是信不过。

慧生说,我们两仔乸,几时求过人。拜他学个手艺,这么难。

周师娘笑笑,拜叶七不难,难的是叶凤池。拜叶凤池其实也不难,他说,他愿意收响仔。

慧生抬头,看周师娘的眼睛,问道,真的?

周师娘点点头,说,他是说了,也想求你一桩事。

慧生说,什么事?

周师娘便轻声说了。慧生道,呸!我可怜他屋企似个猪栏。孤儿寡母,他倒想乘人之危。

周师娘等她平息了,便说,他这么个人,说话行事都荒唐该打。可你是聪明人,先前能看不出来?

她指指手上的荷叶包,说,意思都在这里头呢。你自己忖一忖。你也说是孤儿寡母,如今在安铺安下身,多少算是个依靠。

慧生愣一愣,喃喃说,他收阿响,怕是个借口。

周师娘叹口气,若是借口,还用三番五次考这孩子?他不是不愿收徒弟。你以为他当年何解离开“得月”?还不是因为一个徒弟。千挑万选一个细路,教到了半路,叛了师门跟了“得月”的对头去。他是伤了心了。

慧生望望外头,晌午还亮堂堂的天,无端地阴沉了些。她沉吟一下,对周师娘说,师娘,你当我自己人,我也明人不说暗话。这个叶七,怕是不止个大按师傅这么简单吧。我看他挂在墙上的画像,有一张和你挂在咱铺子里头的一模一样,是“仙芝林”的老掌柜。

说到这里,周师娘方才还泰然的脸色,慢慢收敛了笑容。有一瞬间,似乎忽而读到了疼痛。但是,她终于执起慧生的手,说,响仔阿妈,你坐下来,我说给你听。

关于叶七这个人物,为了还原他的音容,我查了许多的资料。然而,在这资料的瀚海中,他的面目反而更为扑朔。甚至关于他的名姓,也众说纷纭。有写他做叶凤池的,亦有叶风迟,在《广粤庖曲》里,则载为叶风驰。不知是化名,还是为了避讳。然而他既不是皇族,亦非贵胄,便不知是避的什么名讳。我问过荣师傅,他开始自然一口咬定是叶凤池。但被我一问,倒也疑虑,变得不肯定起来。他仔细想一想说,师父的书读得不少,可我竟没有看他写过自己的名字。

终于,我在《石城县志》上找到了有关他较为确凿的记载。光绪三年生,安铺下三墩村人。世居苏杭街,为当地丝绸贾商。其祖叶绍荃出资设“同礼书院”,誉“揽英接秀,廉江之文运开于此”,出贡生黄龙章、崖州守备丘国荣、海安营把总陈明义、雷州把总胡汉高等人。叶凤池行七,少敏于学,然无心功名,志亦不在陶朱事业。勤武艺,并好庖厨。弱冠之年,入三点会,职“流徏”。光绪二十四年,随老披刘芝草,啸聚塘蓬、石岭、青平、车板、龙湾、石角等地三府八县会众万余人,于安铺誓师,先后攻横山团局及靖江炮台,围当地团勇首黄锦灿、毛其勉等,捕而剿之。然廉江知县王寿培,增调高雷廉镇台兵勇并琼州水师,搜捕三点会众。起义事败,叶凤池与吉思顾等人,护会首刘芝草潜往广西,至博白县境,遭清兵突袭。俘叶等数人,施吊头、火烙、钳脚酷刑。为救会众,周氏毅然投案,于安铺玉枢宫前,以十字架钉手足示众,凌迟就义。

叶氏秉周之遗志,将三点会化聚为散,兴行会之名,以抗清廷。其以穗上名肆得月阁大按之身,于岭南各处结社,声震庖业。辛亥以降,洪门因时分崩。叶氏以道不同,淡出江湖,匿迹于粤广,后其踪鲜为人知。

周师娘说完了,眼睛里的光,随夜幕一并熄暗。慧生体内,却还滚热地奔涌着一些东西,未及冷却。她问道,当年,他们就是在仙芝林“开总台”?

周师娘理一下鬓发,点点头。

慧生又问,那吉叔也是?

吉叔是他的保舅,就是当年入会的担保。周师娘默然片刻,接着说,话时话,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你知他腿上那块伤,是为护我阿爹给王寿培的人用火枪打的。弹片嵌进了骨头,长死在了里头。如今不知怎么,隔一阵就化脓,总不收口。洋大夫看过了,说取不出来,要根治,得截肢。他不愿意,说好歹一块铁,留在骨头里,算是老披留下的念想。

慧生便也沉默,两个人都不说话,太静了,影影绰绰听得见远处的锣鼓声。是那唱大戏的人。周师娘便又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在上面按了一按。师娘人长得细巧清秀。手心却是糙的,生了厚厚的茧。这一按,按得慧生的心里,蓦然疼了一下。

半晌,慧生抬起头来,定定看着周师娘的眼睛,问道,他,能把大烟戒了吗?

隔年的正月二十八,荣慧生领着阿响,进了叶七家的门。

自然没有喜仪,也没有天地高堂可拜,只摆了一桌酒。请了两个客,周师娘和吉叔。

周师娘带了一块喜绸,一副自己绣的鸳鸯枕。吉三带了阿响读过的《资治通鉴》给他。叶七笑道,你个吉老倌,我办喜事,你白来吃酒就罢了。带书来送,是想我“执输”吗?

吉三说,我是贺你。书中自有黄金屋,你死鬼老爹给你留下的。如今桃花运得了颜如玉,求莲得子,你倒说该贺不该贺。

这时候,外头响起了“六国大封相”,震耳喧阗。一时光猛,将那黑沉沉的天映得透亮。叶七便拍手道,好了好了,合该全世界都贺我,替我省下摆酒钱。

他这样说,众人便都欢喜起来。这一日逢上安铺的“雷王诞”,是大节庆。白天游神,晚上游灯。

白天从玉枢宫一路过来。雷神作主,各街境神伴游,神轿十多乘,香烛焚于轿前,神童、道公随于轿旁。三角彩旗引路,香案台摆满香烛宝帛,拜神平台摆置烧猪牲仪,有数十台。还有锣鼓花架、狮子班、舞龙,队伍长数里,热闹异常。可更好看的是晚上,那才正正不夜天,便又是一个白昼。

几个人听到声响,便走到骑楼上望。看下头明晃晃的一片,除了人,便是灯,分不清人和灯。看清爽了,前头的是锣鼓乐手,吹吹打打走过来,八音座前,高擎各色引灯,后面跟着有走马灯、盘转灯、长灯、短灯、方灯、圆灯、扁灯、梭灯等,五光十色。再后头的是十来岁孩童,每队三五十人,身穿长衫、马褂,都骑在大人肩头,手举龙灯、凤灯、马灯、鲤鱼灯、鲳鱼灯、龙虾灯、螃蟹灯、桃子灯、柑子灯等,学的是飞禽走兽,求的是五谷丰登。远处看得见人头涌涌,张灯结彩立着大花牌,是文笔塔下请的三班庆诞,不唱个三五天不罢休的。

底下的灯火,映在楼上人的脸庞,也映在眼睛里头。周师娘看叶七和慧生,眼里便都是两朵小火苗,灼灼地闪。周师娘便说,这下好,比什么八抬大轿不强?往后你们要是记不住,我替你们记下这一天。

夜深了。几个大人说话,吃菜喝着酒,眼看着就过了子时。吉三没酒力,竟然喝成了一摊烂泥。拖着拖不动,叫也叫不醒。周师娘拍他一巴掌,说,这成什么话。

叶七就说,罢了,响仔先睡了,让他也去小屋里过一宿吧。

周师娘倒很抱歉似的,说,真是越老越没成色了,明日我非说说他不可。

慧生送她到了楼底下,一边说着话,忽然站住不动了。低下头也没了言语,忽然说,周师娘,我还是跟你回去住吧。就当你陪陪我。

周师娘看她一眼,倒笑了,说,人讲一回生二回熟,事事如此。你要当我是娘家人,就更不能由着性子来了。明天早上你再来,算是回门儿,我好好陪你说话。

慧生上了楼,正看见叶七卷着一领铺盖,在堂屋铺开。看见她,说,里头铺好了,你去睡。

慧生愣一愣,倒站在原地不动。他说,我睡相不好,怕搅了你。

慧生不知是什么缘故,木手木脚地往那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听男人追过来一句,你信不信,我还是个童男子。

她没有回头,听见这声音里,藏着张嬉皮笑脸。她便将屋门猛然关上了,带了响。关上了却不甘心,将耳朵贴在上头听一听。窸窸窣窣,又“咯吱”一声,是男人躺下来,再没了声响。她心一横,索性将门闩上了。

第二天清早,她起身推开门,看见吉叔和阿响两个,一老一少围着堂屋的春凳。阿响看向她,眼神是惶惶的。

她这才看见叶七靠着春凳坐在地上,瑟瑟地发着抖。长大的一个人,身体蜷曲着,竟然缩成了一团。慧生见他脸色苍白着,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胳膊半撑在地上。慧生便赶忙屈下身,想扶他起来。谁知刚伸出手,就听见吉叔冷冷道,别碰。

慧生情急之下,脱口骂道,你只老嘢,白做个郎中,见死不救吗?

郎中?郎中顶个屁用!这瘾犯起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吉叔摇摇头,对她说,你打盆热水来吧。

这时,叶七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一下,喘着气,像是个水中垂死的人。吉叔一跺脚道,罢了罢了。

回过身,就去那八仙桌上拿起烟枪,熟门熟路,装上烟膏在灯上点了。举起来,蹲下身放在叶七嘴边。慧生刚张一张口,看吉叔眼睛里头,也是绝望神色。他索性将叶七的裤腿一捋,轻声说,你以为骨头里留铁的伤,是活人能受的吗?这十几二十年,还不就靠这一口,才顶过来。

这时,叶七喘息着,忽然抬起胳膊,将吉叔一把推开。那烟枪也掉落在地上,“当”的一声响。鎏金葫芦上的一块翡翠,竟然跌落下来,给磕成了两片。他喘着气,抬起了脸来,艰难睁开眼,定定看着慧生,使劲迸出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慧生听得清楚。他说,牙齿当金使……我应承过你。

这话说完,似乎耗尽了力气。叶七便昏了过去。

这一睡便是一天,到晚上才醒过来。叶七看眼前的女人望着自己,见他醒了,便急急站起来走出去了。

回来时,手里端了一碗白粥。他坐起身便接过来,还是滚热的。看来是在暖锅里搁着,等他醒来。

他喝一口,竟一时间怔住。接着又舀了一大勺,细细地喝下去。竟然闭上了眼睛。这粥似无味,至喉头甘香里却又有千百种味。

他望着慧生,问,这是什么神仙白粥?

慧生说,这粥有个好名字,叫“熔金煮玉”。我看你厨房里头藏了颗冬笋,就用上了。

“熔金煮玉”。叶七放下碗,说,好名字,我现在是神清气爽。

他声音里还透着虚,却撑出了一个硬朗朗的精气神。站起身,望一望外头,天已经黑透了。一看柜上的座钟,竟然已经半夜了。他就将床上掸一掸,说,我是睡够了,你好生歇着吧。

慧生咬一咬嘴唇道,你别动了,我看着你。今天早上那样子,吓死个人。

叶七愣一愣,脸上的神色也静止住,忽而舒展开了,笑道,你不赶我,我又何必要走。

他便又躺下来。片刻,又将身体往里头挪一挪。这本是个无比宽大的宁式床,横躺着都能睡上好几个人。挪与不挪,离床沿都有一大块地方。慧生看懂了,脸热一热。背过身,只将外褂脱了,熄了灯,就也躺在了床上。

两个人便并排躺着,谁也不说话。屋里先是黑透了,慧生闻到一股子陈年的中药味,还有些带着湿霉气的木头味,外头放了通天炮仗的火药味和点了一宿游灯的灯油味。如今都冷下来了。倒是还有一种气味,先是若有若无,游丝一样,渐渐浓厚了,竟有了一个形状,暖暖地,将她碰触了一下。这是身边男人的气味。这味道是她陌生的,却也熟悉。毕竟是有儿子的人,如果也长成了少年,那是汗和皮肤翕张而来的气息。但到底不同,这气息要厚得多,也粗糙得多。

她听到了轻微的鼾声,不禁侧过头去。外面的月光洒进来,渐渐她看到了身边有一个黑幢幢的起伏的轮廓,是这男人的呼吸。渐渐看清晰了,这轮廓竟是海涯边的岩一样的。鼓突的眉骨,粤地人少见的挺秀的鼻梁,都是铿锵的。鼾声大了一些,有些微的停顿,然后接续。也是一起一伏,这声音渐让她安心,竟也沉沉睡去了。

她是在鸟的聒噪中醒来的。她睁开眼睛,却看见那只鹩哥栖据在床架上,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她。那眼神黑洞洞的,竟有一些凌厉,忽然“嘎”地叫了一声。她听见身后的笑。回过头,看男人盘腿坐着,说,我睡了一天,没人给它喂食,是饿极了。

慧生心里抱怨着自己的疏忽,却脱口道,你醒了,干吗干坐着?

男人说,嗯,早醒了,怕起来吵醒你。就坐着。

慧生默然,也坐起了身。叶七说,没事,你睡你的。他便下了床来,刚站定,那鹩哥便飞到了他的肩膀上。男人抚弄一下它的羽毛,用英文跟它招呼,goodmorning。

这鸟呼扇一下翅膀,一迭声地也叫“goodmorning”,像个饶舌而兴奋的孩子。

慧生自然睡不着了,天还半黑着。她朝窗外望出去,东方的天,才微微泛起了鱼肚白。外头有浅浅的雾。倒是文笔塔,已能看见一个清晰的轮廓。她想,原来这里离九洲江口这样近的,难怪夜里能听见水响。

忽然,外面“当”的一声,她连忙走出去。看着叶七靠在八仙桌上,裸着腿。慧生就看见了那杯底大的殷紫的伤口。这男人虚白着脸,手里捉着一封膏药。那地上却是一只打碎的碗,里头是还冒着热气的药膏。男人伸手擦一擦额上的汗,不忘对她笑一下,说,我真系几论尽sup/sup……

慧生蹲下身,先收拾了,然后说,我帮你吧。她就帮叶七将膏药贴上,这男人的呼吸变得气促,眼睛里不自控地淌出泪水,鼻涕也流了下来。他偏过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狼狈相。可是慧生明白发生了什么。

慧生将他扶进了屋里。男人躺在床上,对她笑一下,却即刻便咬紧了牙关。男人浑身开始颤抖,筛糠一样,胳膊也渐渐抱紧。那只鹩哥飞了进来,停在他的近旁,竟然栖住,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慧生看见男人的面庞扭曲了,流出了口涎。她拿起一块毛巾,帮他把这口涎擦去了。可这时,她的手却被另一只手攥住。这只手是冰冷的,紧紧地攥住她。太紧,攥得她有些疼。这手一边颤抖着,她觉得手心中的寒意,在这颤抖间,顺着她的手指、胳膊,一点点地传入她的体内。她竟然也感到冷了,冷得彻骨。她不禁坐下来,依偎那具冰冷的身体。那身体便也靠紧了她。在依偎间,颤抖似乎渐渐和缓了些。她长长地舒一口气,索性将这身体放在自己臂弯,抱住了。她觉出一线浅浅的暖意,让自己不那么冷了。慢慢地,反而有一种热力,从她躯体的深处,向上升腾。这热力令她陌生,炙烤着她,东奔西突,忽而让她有了一丝醉。这时,方才冰冷的身体也热了,舒展了,不再颤抖了,与她更紧了一些,慢慢地,慢慢地,潮水一样卷裹和覆盖了她。迷醉间,她感受有种力量刀锋一样,划开了她的身体。她听到了自己最深处,有开裂的声音。她闭上眼睛,任由一滴泪流了下来,心说,罢了。

当这一切结束,天已经透彻地亮了。慧生和男人的眼睛碰撞了一下,回过身去,静静地穿衣服。叶七看着床上的一抹红,难以掩饰目光里的惊诧。这目光中,还有畏惧。此时,慧生已经穿好了衣服,站起来,静定地望着这男人,说,你若负我哋两母子,就天打雷劈了。

olliid="note_20"⊙走鬼档:粤俚,流动小贩。/liliid="note_21"⊙老窦:粤语,称父亲。/liliid="note_22"⊙蛊惑:粤俚,指狡猾耍小聪明。/liliid="note_23"⊙论尽:粤语,笨手笨脚。/li/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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