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生有些发呆。她知道三太太让颂瑛置办家里孩子的新年衣服,正是这种料子。她立时将衣服抢过来,说,奶奶,下人的孩子可惯不得,坏了规矩。
颂瑛站起来,人却晃了一下。她站定了,看着慧生,说,我,连这个主都做不了了?
慧生语塞,半晌道,出阁前,老爷太太可是交代过,怕您太慈济,在这家里头吃亏。
颂瑛抬起头,目光却不知要摆在哪里,外头忽然响起了鞭炮声,震耳欲聋。慧生看她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一句话。然而却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见颂瑛忽地两行泪就流下来了。
慧生心一横,将那件衣服,三两下给阿响穿上了。一边戳了阿响的颈子,说,跪下,给少奶奶磕头。说,阿响将来好好孝敬奶奶。
颂瑛没顾上擦干眼泪,忙将孩子扶起来,道,看我,这大年下的没成色。
她将一封利是,塞到阿响手里,说,你要好好孝敬的,是你阿妈。你长大了,就知道她多不容易。
一向,整个太史第规矩森严,闻鸡起舞。唯独太史过午方起身。
初七那日,破天荒地,太史却起了个大早。
这天是“人日”,老少同寿,有吃蚝豉长寿粥的讲究,喻“好事”将至。来婶和慧生,半夜便起来,给全宅子的人煮粥底。各房人先后来到,即到即渌,猪肉丸、猪腰、猪肝,每人一大碗,厨子忙煞。三太太心急火燎地过来,道,快煮一碗粥送去书房。再煎一个萝卜糕,老爷子直嚷肚子饿。
厨房面面相觑,心想这日头从西边出。大清早的,太史就起来了。他要吃的萝卜糕,可是要费上半天工夫。往日这“私伙”糕都由来婶炮制。先用瑶柱煎水,弃瑶柱留汁煮萝卜。再煎香两条鲮鱼,拣骨留茸,爆香冬菇腊肠,拌入萝卜同煮,掺入黏米粉才上笼蒸。这糕用粉少故而稀削,煎也极需耐性。出炉自然独沽一味,美不见料,软糯清鲜。与宅里他人所食,不可同日而语。可这会儿忙得团团转,哪里来得及。
来婶手忙脚乱,现刨萝卜,发瑶柱。才煮上,这边传了话来,说这糕不做了,允少爷带了荷兰的豪达乳酪来,太史用来佐粥。
先不论这中西合璧的稀奇吃法,众人听了,都恍然太史何故起了个大早。连在外头疯跑的七少爷,听到允哥到了,都赶了回家来。
整一个早上,书房里头都静悄悄的。待到了晌午,才见太史偕一个青年人走出来。那青年人,穿了一身军装,很硬挺,但眉目倒是分外柔和。
太史看上去也精神了许多。虽然含笑,脸上有些肃然之气,是个指挥方遒的样子。
慧生说,这允少爷一来,老爷倒比见了自己的孩子还舒爽些。
阿响远远地看他,觉得这青年的眉目,和太史是很像的。但又不太像,不像在哪里,又说不清。
三太太迎上去,道,你阿叔同你倾咗半日,害我们一家人都等着开饭。
青年“啪”地脚一顿地,行了个军礼,道,三婶娘好。
三太太笑说,回了家来,这里可不是军校。罢了罢了,行这么大的礼,我得备个多大的利是。
青年便松弛下来似的,说,我这一大早来,只为跟三婶娘讨口及第粥喝。
有这允少爷,太史第的午饭吃得比平日热闹了很多。
来往太史第的人,穿军装的不少,但如他这样受到全家欢迎的,究竟不多。大约因为说话的有趣,或者因为见识的庞杂,他和谁都能聊得入港,太史、同辈、娘姨们,甚至小孩子。或许,也是因为他的吃相。
三太太常说,阿允是将碗仔翅吃出鱼翅味道的人。
虽然这话听来有几分刻薄,但内里说的却是这人的讨喜。太史第以食著称,但究竟能尽得奥义,却需要有一条好舌头,且是由衷。
这天太史第的午餐,弥漫了家宴的气息。精致但并不铺张,甚至带了一点日常的用心。其中一道,是特为允少爷准备的。
未到十五,街上已游走疍家妇,挑担叫卖生开蚬肉。初春的黄沙大蚬,因与“大显”谐音,为广府年节时必食之物。阖家围炉有之,吃它一个鲜美。而更为应时的整法,是炒生菜包。蚬肉先拖水沥干,火腿、腊肠、腊肉、咸酸菜和韭菜切粒,一同爆香。生菜上碟,浇上鱼露,加萝卜丝煮鲮鱼松,包成一大包。这食物吃起来,其实很考验人的仪态。太史第的人,上下大小,自然都有某种不自觉的矜持。即使放肆如七少爷锡堃,也不至吃到失仪。但是,一身戎装的允少爷,却仍然可以吃到朵颐生光,吮指不已。
这吃相,极具感染力。此时,太史却没有胃口吃下什么,端坐一旁。三太太说,阿允,看你给你阿叔吃的,什么起司就粥。这不中不西,可给吃堵了。
阿允又卷起一块生菜,说道,三婶娘,这叫中西合璧,如今国外可是兴得很。
太史点点头,脸上满是纵容与欣赏。
阖府上下,自然都知道向锡允的独特地位。
他是太史的兄长唯一的儿子。少年失怙,随太史长大,情笃如父子。但太史并未将各种规矩加身于他,倒让他自由地成长。从南武中学毕业后,考入广东大学,后留法数年归来。
彼时恰逢国共合作,黄埔军校成立。讨伐各省军阀割据,以期共和大业。为备北伐,向太史将自己的侄子荐给至交廖仲恺。廖时任黄埔军校国民党代表。向锡允便协助陈铭枢工作。其文采大约承继于其叔父,极擅于军中时文。因此很受到陈铭枢的器重,渐为黄埔文胆。
阿允到会。全家里都觉得他们叔侄二人,在书房里自有一番大丈夫的纵横捭阖要谈。但实情是,向太史沉迷于诗钟,举家上下,竟无知音。唯有阿允,可与他一较协律。整个上午,你来我往,命题酬唱,不亦乐乎。
太史欢喜他,另就是这孩子自小有一条好舌头,能辨出食材优劣,鞭辟入微;且口味如他般庞杂,又豪放不拘。说起来,有些太史第的自创菜式,竟是这对叔侄,在饮食上电光石火的结果。
待吃完了饭,阿允陪太史与罗氏在内室说话,恍然道,差点忘了要务。这次是为堂妹宛舒当了马前卒,送了东西来。
三太太一听,冷飒飒一笑,我们这五小姐,过年都不回家。什么宝贝东西,倒先回来了。
阿允说,是台留声机。她人还在巴黎,让我先送了来。还有几张唱片。说是给七弟先听着。如今可时髦得很,我在上海看梅博士都灌了唱片。这倒比听唱堂会,还更方便些。
锡堃盼了允哥来,自然是收到了五姐的信。此时他带着阿响,全神贯注地瞧着留声机。这东西阿响没见过。一有动静,倒好像藏了一个人在里头,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允少爷说,这是唱针。唱片上的罗纹,就好像纸上的文章。照着字一个个念出来,就成了音乐。
锡堃一边听着,大喜道,马师曾的《玉梨魂》,知我者宛姐也。
他便也跟着唱,唱得声情并茂。阿允说,七弟这作科,可以撑起“海珠”的一台大戏了。
这时候,却有人一掀帘子进来了。原来是颂瑛。
她听见了宛舒房里的动静,竟以为她人回来了。一看,是个青年军人在里头。
没待她辨认,阿允先是从沙发上弹起来,肃然立正,恭敬道,嫂嫂。
颂瑛愣一愣,道,允……少爷,这一身衣裳,硬是不认得了。
锡允掸掸军装,说,嫂嫂笑话了。都说人靠衣装,可这芯儿是变不了的。
两个人对望一眼,忽然都没了声音。
半晌,锡允开声道:我年前回家,还见到世伯。老人家身体健旺得很,扯着我要教我螳螂拳。教训说如今在军中,要亦文亦武,文当武职。
颂瑛于是笑了,说,我这个阿爸,如今越发活出了孩子气。倒是和我那个弟弟,镇日闹不清爽。
锡允说,嗯,听世伯提起,说是书不想念了,要去上海学生意?
颂瑛叹一口气道,嗯,阿哲去年来看我,也是报喜不报忧。我们家可不比我公爹开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漫说是行商学生意,当年阿爸送我去读新书,都算是破天荒了。
锡允一忖道,倒也不是我阿叔一个。向家有祖训:“读书为重,次即农桑;取之有道,工贾何妨。”他一个前清翰林,给洋人做烟草代理,外头也没少说些好听的。可是他就是个我行我素的脾气。
“礼义廉耻,四维毕张;处于家也,可表可坊;仕于朝也,为忠为良。”锡堃在一旁听了,和着一个锣鼓点过门儿,摇头晃脑,接口念道。
颂瑛说,你瞧瞧,好好的祖训,给当了曲儿唱。给三娘听到了,少不了又是一顿。
锡允在屋里踱了几步,回身道,你也好和阿哲说说,如今这生意不做也罢。去年美国股灾闹得这么厉害,一过了年,恐怕咱这儿的日子也好过不了。今天阿叔还和我说起代理权的事。我说,是一静不如一动。
颂瑛说,整个太史第花钱如流水,没这个撑着,还得了。我过了十五,回佛山一趟,跟阿爸说说。
锡允顿了一顿,说,你要回去,也去看看晏校长。当年学堂里的先生,都挺惦记,替你可惜。
颂瑛低下头,应一声,也说,有什么好可惜的,都没毕业,一个不成器的学生罢了。
锡允摇摇头,道,我听个学弟说,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还要引当年你国文课上作的五律,那句“死却嗟来食,穷途吐哺仁”,里头是女子少有的气魄。有一回,我吟给我们大学里的教授听,他也说,实在可以乱杜。
颂瑛目光落在远远的地方,说,穷途吐哺仁……你倒是都还记得。
这时候,三太太进来了,愣一愣脸,便堆笑对锡允道,瞧我这记性,上回见你阿妈,说想吃“蔗渣鱼”。知道你要来,连夜让来婶做了。惠州的开边甘蔗,恰是打节积糖的时候,这鱼用五年陈普熏到了金黄,刚好给她送饭。厨房都拾掇好了。
锡允回说,要不说三婶娘,小的老的一块儿疼。她老人家,可不就想这一口吗。
锡允离开时,阿响正帮着旻伯掌灯,与他擦身而过。见这青年军官默然地,匆匆地向大门走去。虽然暮色浓重,但依然可见,他脸上不再是嬉笑怒骂的神情,而是有种令人陌生的沉重,笼罩在军帽的暗影里。
他手中的荷叶包,渗出了略带清冽的焦糖香气,也有一丝渺渺的腥咸混合其中,在这个苍冷的新年黄昏,游动铺张,氤氲不去。
在等五姐归来的几个月里,堃少爷终日与留声机为伴。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古老的旋律,以及旋律后千百年沉淀而来的王侯将相、男欢女爱中的人之常情。
这些粤剧的旋律,像魂魄般,涌入了他尚年轻的身体。像饕餮似的喂养他,迅速地发育、充盈着他的心智。
阿响看着他,渐渐觉得堃少爷有些痴了。这并不是一个少年的痴,而似一个久经沧桑的人,终究放下了世故与对世界的成见,又回归了混沌的痴。
留声机里放着一段梁士忠的士工慢板,《六郎罪子》。阿响看锡堃跟着唱。慢慢地,七少爷眼睛里无端地流出了沉沉的暮气,像是被这个失望、无奈的杨延昭附了体。在一刹那,阿响忽然有些怕,是一个孩童的直觉的怕。因为他在这个年龄相仿者的眼中,看不到了任何他所熟识的东西。像是一扇门,骤然向整个世界关闭。门的那一面,只有七少爷自己。
当一个圆润的声音从留声机里响起,阿响感到似曾相识。
向锡堃其生也晚。当梅博士莅临太史第,他尚懵懂。可他的五姐宛舒,无数次地向他重述那个夜晚,渐渐也就成为了他自己的记忆。民国十七年的中秋,不在太史第的宴厅,倒是在百二兰斋,梅博士唱了一出《刺虎》。夜凉如水,习习的风,吹动了满园的“鹤舞云霄”。于是所有人的记忆,都好像镀上了白菊清涩醒神的气味。
向太史是在民初赴京时与梅先生相识,也正是兰斋初建的年份。梅博士的回访却在十多年后,是应“戊辰同乐会”之邀。那是广州的大事件,许多人记得为欢迎他,海珠戏院门前搭起了四座大牌楼,最高者八丈,旁有亭台,镶嵌梅氏十二呎的巨幅剧照。太史亲自将梅博士接到自己的宅第短住,大约也因此为子女带来有关京剧的启蒙。
我看到了此次短聚的见面礼,据说是太史八夫人的丹青,上题:戊辰九秋,畹华应征来粤登坛,南北暌别已逾十稔,因以姬人仿宋人芙蓉鸳鸯乙幅为赠,并系一绝以慰:“画中人是美人妆,写到芙蓉总断肠;珍重涉江人宛在,不妨左顾有鸳鸯。”但按照笔意,大约是元代松江人张中的作品,而非宋人。原画收藏于上海博物馆。
五举山伯告诉我,对这位梅先生,荣师傅有很深刻的记忆,倒不因其声名与风华,更不是因为他优美的行腔。而是因为,他亲口称赞了母亲慧生做的口果“四季仔”。在太史第的蜜饯里,这是最讲究的一种,用红心番薯制成。成品比拇指稍长,蒸熟去皮,晾干方始加糖去饯,不太甜,也不太湿。用手拈来,一枚一口,“烟韧”糖心,百吃不厌。这也是阿响最喜欢的口果。梅先生说,味道堪比北平信远斋的果脯。
更让慧生宽慰的,这和蔼的人,曾微笑地看着幼年阿响,摸了摸他的头,说道,这孩子额角生得好,扮起来好看。长大了会有出息。
慧生记得,五小姐回来得太不应时。
当宛舒回到太史第,几乎同时收到了令人不安的电报。
允少爷在新年时一语成谶。美国股灾引起了旷日持久的经济大萧条,波及欧洲与南洋星马。英美烟草公司生意一落千丈,并且在与兄弟公司的竞争中最终落败。太史的亚洲代理权因此旁落他处。
这对整个太史第是沉重的打击。因为太史的旷达与好客,几十口家人,再加之长居的亲友与门客,每天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此时无异釜底抽薪。
因为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一向以当机立断而著称的向太史,也一筹莫展。
宛舒在房间里辗转难眠。她的归来,无人在意与重视。相反身后有人指摘,好像她是带来这坏消息的信使。下人们甚至传说,因她缺席了岁除时家族祭祀,而被祖先怪罪,为太史第招致了厄运。
以她的性情,当然无须计较这些。但她想,兹事体大,有关她的酝酿,必须先和一个信得过的人商量。
她敲开了颂瑛的门。
颂瑛也并没有睡,她正在写一封家书,但落笔踌躇。该如何代表太史第,向自己的娘家求助。
两个人都用举重若轻的口气,闲谈了一会儿,才进入了正题。
宛舒说,阿嫂,爸不会答应的。救急不救穷。太史第在旁人眼里,始终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算急还是穷?
颂瑛终于叹一口气,说,也罢,让他们男人去想办法吧。咱们除了干着急,能使上什么力。
宛舒笑一笑,说,那倒未见得。
第二天,颂瑛打着腹稿,想怎么和小姑一起,说服太史和三娘。
慧生见她,是愁肠百转的样子,便劝道,奶奶,嫁出了,你还是何家的小姐。他们家的男人做事不长进,咱们就回娘家去。
颂瑛抬起脸,问她,慧姑,你还记得李将军吗?
慧生有些茫然。这时,身旁的阿响接口道,就是那个山大王,李灯筒。
听到此,颂瑛倒笑了。
慧生恍然道,可不敢乱说!继而也笑起来,在阿响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两人笑归笑,都知道孩子说的是实情。
这李将军,往年是太史第的常客。上下称他李大头,或灯筒叔,没人叫他将军。之所以这样放肆,是因他在太史第的言行举止,也十分粗豪奔放。归根究底,是由于出身草莽。
太史公交友不拘一格,广府民间尽人皆知。有道是“不论上中下流人物,他均能分别与之往还,上至本国元首,下至蹲在街头的乞儿,与不为当日士林所齿之‘优倡隶卒’均能蹲在地上与之纵谈,屈伸皆能自如,甚至各江的‘大天二’,与之亦做朋友,真非常人所能及”。
李将军,便属这“大天二”之类。当年自立为王,横行番禺,行踪凶猛诡谲,令人头疼。清廷县署曾悬红三千两白银买他人头。向太史上任两广清乡督办,按理是要扫除绿林。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招安了他,委任他做了乡团统领,变匪为兵。时事涌动,后来孙中山网罗豪杰,共举反清大旗。太史又资助他去安南谒见,加入同盟会。武昌起义爆发,广东宣布独立,啸聚三千之众,被军政府编为福军。自此追随孙文护法,北伐征战,也算是战功赫赫,这将军的名号,是实打实的,在广府有“河南王”之称。不过,前些年遭了排挤,解职回乡,退隐度日。
这粗莽汉子,记恩知遇,毕生维护二人。一位是当年大元帅孙文,一句粗口咆哮的“唔多清楚”,令人动容。一位就是向太史,每被贬抑为前清遗老,李将军就那一句,“广东共和的大旗,可是我太史哥给树起来的。”
但是,两个老的,这几年倒有些小不痛快。
往年春末时,灯筒叔来太史第,都带来了两样好东西。一样是他的蚝塘产的九头鲍,一样是“礼云子”。
两年未见,李将军似乎清减不少,未着戎装,穿一件宽绰的绸衫。只是言行还是一如既往,是“河南王”的气势。炒虾擦蟹,一口一个“佢老母”,粗言如同连珠炮仗。
他一见太史,第一句话就是,丢佢老母!想通了?
太史并不以为怪,微笑地看着案几上的硕大陶盅,除了贴着“获德园”的标签,上有工整的隶书,“礼云子”,是他亲手所书。这如同一个暗号,代表着这两个男人昔日通家之好。或者也是硬颈的李灯筒,表示和解的标志。
太史心里有了数,不急于回答他,微笑反问:香港这么好,你又舍得回来?
“你好嘢,佢老母!”李将军一边粗豪地骂,一边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声在巨大的客厅中回荡,前嫌冰释。
因为不谈时局纵横,两个人恢复了很久未有的默契。太史非常明白,李将军的“灯筒”习气,并不适合捭阖政坛,甚而注定了他的仓促下野。当年,在与张发奎合作的事上,多次劝他三思,后来受到蒋内阁排挤亦是意料中事。失意于朝野,并不影响他在退隐之后,成为一个好的投资者。灯筒叔目不识丁,却似乎天然拥有生意人的触觉。难得之处,在他很早为自己留下了后路。大约十年前,他变卖新加坡的甘蔗林,在河南置地两千余亩,开设“获德农场”,甚而在农场中设置兵工厂,以期后图。他避走香港,即刻在大埔购地千亩,建立“康乐农场”,又在皇后大道开设厚金银号,以备复出。事实上,虽则李将军再无东山再起之日,但却为此后的一系列时代变故,留下了李家足以应付的资本。
在太史志得意满之时,他曾劝说其在香港共同投资农场。因为二人于政见上的分歧,有碍太史的决策,最终导致两个家族大相径庭的命运。
但此次李将军应邀登门,无疑为已陷入低潮的太史第,带来一线转机。
太史告诉他,想通的不是我,也不是你三嫂,而是家里的五小姐宛舒。
灯筒叔有些惊奇,脱口而出,就是那个最不听话的细路女?
他下意识地摸一摸自己的胡子。他对宛舒印象太深刻,甚而至今伴随着痛感。在这孩子的抓周家宴上,他走过去逗她。或许是他过于嚣张粗放的笑声,让幼小的宛舒感到不适,一把揪住他的胡子,紧紧不放。令他叫苦不迭。
他也听说这孩子拒绝了太史为她筹备的亲事,只身去了法国。
太史点点头,说,我们都不知道。她去法国竟然学了农科。那天同她大嫂一道,跟我和她三娘说了许多大道理,说考察了法国南部的农场和酒庄,还在普罗旺斯待了一整年。如今在中国,老一套行不通了,要开一个和西人接轨的农场。
灯筒想一想,说,我在香港,倒听人说过很多法子,但怎么接轨,得想清楚。
太史说,她说,比如,用股份制。
灯筒大笑,哈哈,佢老母!我这个大侄女,竟能和我想到一块,当年这胡子可真没白揪。
太史点头,却又叹口气道,我也留过学,可如今才发觉轻看了孩子。宛舒说,中国和法国一样,以农为本。越是到了世道经济大不济,就是回到地里揾食的时候了。
这一天,年幼的阿响,并不知发生了与太史第命运攸关的事。
他觉得大人们的脸色,不如之前阴沉。纵然依旧是凝重的,但似乎眼睛里多了一些希望,也多了一些底。
他看见自己的母亲慧生,跟大少奶颂瑛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首饰匣子。母亲看见,摸了摸他的头,说,唉,往日当了,手里还留张当票。我们奶奶的私己,这捐进去怕就回不来了。
他更不知道,大少奶是第一个,响应了三太太在女眷中发起的募金。
三太太见颂瑛打开了自己的首饰匣,里面一片灿然。她不禁有些慌张,因为她听说了大儿媳写信给她父亲,要何家认购了未来这家农场的股份。她以前所未有的绵软口气说,你快拿回去。那些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又何必搭上自己的陪嫁。
太史最风光的时候,接连迎娶宝眷。他却本了一碗水端平的原则,新人进门,旧人同笑。为表公允,所有姬妾都获得同样的财物。这无形间,为向家积攒了另类的家底。据称太史第里“三万三”的透水绿玉,其质无伦,冠绝广府。原是先祖所戴之飞彩玉扳指,太史令人车为四块戒面,一枚颈坠,分赠众美。三太太从古玩架上取下一只胭脂杯,盛满水,抚摸了一下指上已镶作宝戒的翡翠,毅然摘下,投了进去。然后从颂瑛的首饰匣中拣出一对火油钻的耳环,也投进去。
三太太的近身,捧着这只胭脂杯,游走于各房,看着太太们在万分犹豫中,将最心爱的首饰投入。有的前脚离开,身后已响起割爱的饮泣。
当集满的胭脂杯放在了太史的眼前,他不禁唏嘘。自己一人继承父亲与伯父两份家业,到头来千金散尽。却如此这般,在一片苍老的柳绿花红中还又复来。
当晚,阿响吃到了一碗“礼云子”捞面。这对他幼小的味觉造成了击打,让他第一次领受了“鲜”字,可予人带来的感动。及至多年后,这丰腴的味道如同一道烙印,在他的舌尖上历久弥新。
他呆呆坐在后厨的台阶上,看着太史的饭厅灯火通明。曾一年一度,向家呼亲唤友,举办礼云子的聚餐。这一餐有着黄粱一梦般的短暂与不真实。逢翌日,每个人说起,在回味中,都带着意犹未尽的叹息。太史第的大厨利先叔,以最快的速度,将这鲜美的食材,以各种方式进行烹饪。愈是简单,如蒸蛋清或酿豆腐,愈可得其妙。再如煎薄饼,在福建润饼上撒上鸡丝、肉丝、冬菇丝、笋丝、鲜虾肉、蟹肉、蛋皮丝、韭黄、芫荽,那一小撮礼云子,是最后的点睛。它橙中带红,在其他馅料中隐现。这些馅料清淡,杜绝芥酱,方能彰显礼云子真味。它是百鲜之首。
此刻,太史吃着为他特制的礼云子粉粿,百感交集。他想,在这非常时日,来自“获德园”的礼云子,或者就是李将军这个情感粗疏的友人,对他细腻的慰藉。
中国人脍不厌细,并不缺少时令的食物。但如礼云子一般昙花一现的食材,仍在少数。它本不贵重,却因物以稀为贵,随节令稍纵即逝。礼云子之名隽雅,实为岭南田间小螃蟹所生之卵。这种螃蟹不过半个食指大小,又称蟛蜞。每年春末,清明前后,正值禾麦生穗,农人们下水田中捕捉育卵的母蟹,揭蟹腹将卵洗出,以细盐腌制,盛在陶盅。因其完全野生,且极易腐败,所以被称为难得的“俏食”,需尽速食用。
关于此物何以得名,查考典籍方知,其双螯甚巨,行走如作揖状,似古人见面拱手为礼。故称“礼云”,其膥即礼云子。《论语》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可见其内寓意。
我问五举山伯,可吃过礼云子所烹制菜肴。他说何止吃过。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已在本帮菜馆掌勺,有贵胄出没席间,点名要用此物做菜。可是如今岭南水质污染,已食少见少。
我说,我的家乡南京,有清真老字号的招牌菜,叫“美人肝”。其实是用鸭子的胰脏。一鸭一胰,做一盘菜,倒要用上四十只鸭子,就是吃一个稀罕。
山伯摇摇头,道,嗐,礼云子就更是矜贵,一只好少子,筷子头般大,烧一道琵琶虾要用上几十只;一碟礼云子炒饭要用二两,得两百多只,几襟计啊sup/sup!
我们想一想,灯筒叔送给太史的这三盅礼云子,是由成千上万的螃蟹而来。其中情谊可鉴,令人感叹不已。
阿响踏进兰斋农场,已经是第一季荔枝成熟的时候。
对于这其中的艰辛,他无从体会。但是他知道太史第将经营农场的重任,交给五小姐宛舒,担任了总技师。几个少爷也常去帮忙。
他见到这个青年女人,面色日渐苍黑,穿着裤装,风风火火地在太史第里行走。头发也剪短了,从背影看,像是个飒爽的小伙子。
颂瑛便对慧生说,以往只觉得宛舒任性。可这一年,才知道她是个干家子。我听农场的雨霖伯说,一人多高的树苗,她一个人,成捆地扛起来便走。
慧生说,可不是?以往见她话不多,又喜欢听曲,以为不过是个闷头不想嫁人的姑娘。连下人们都说看走了眼。
颂瑛说,时势造英雄。搁女仔身上,也一样有用。
正说着,就响起一个声音,说谁是英雄呢。
颂瑛看宛舒进来了,手里提了一箩荔枝。
她便笑说,自然说的是咱们太史第里,出了个巾帼英雄。
宛舒把箩一搁下,就说,以前听穆桂英,看她能成事,是靠个“勇”字。这一年多才知道,还是得劳碌一砖一瓦地往上垒,一分懒都偷不得。
说完,将荔枝往他们跟前一拱,说,今早巡城马刚送过来,快尝尝。总算盼到桂味挂枝了。
慧生嗔她道,五小姐也太勤力!前几天的还没吃完,这又送了来。你辛苦种出来,吃不完不成我们的罪过了?
宛舒手一挥,那怎么一样。前些天的三月红、黑叶和槐枝,不过是跑马摇车的龙套。这桂味可是正旦,你瞧瞧,比市面上大得多呢。
她便拿起一颗,唤了阿响过来,说,我啊,不喜欢听你们大人虚头巴脑,细路的话最当真。
这荔枝果真大,小孩半只拳头似的。绿里头透着紫盈盈的红,倒有一股青涩的幽香。宛舒将皮三两下给剥了,果肉冰凌凌的,送到阿响嘴里,问,乜味?
阿响只一边嚼,一边使劲地点头,半晌一张口,蹦出一个字:甜!
宛舒哈哈大笑。可慧生倒慌了,阿弥陀佛,傻仔,你把核给咽下去了?
阿响舌头嘴唇一动,将一颗核吐在手心里。几个人一看,小得跟绿豆似的。
慧生惊说,五小姐,你可让我开了眼。
宛舒道,我这大半个春天,就为这啜核荔枝,给它嫁接了三次糯米糍,总算成了。
外面响着仲夏的蝉鸣,一阵紧着一阵,听得人躁。可几个人围坐着,吃了半箩荔枝,沁凉沁凉的。这一舒爽,倒觉得心里一点点地静下去了。
宛舒拍拍阿响的肩膀,说,走,想吃多的是。我放了两大箩在花园的井里头冰着。咱们不等老七他们下学,先吃个够。然后跟我干活去,送了孝敬我那十几个娘亲。
临走她又回过头,对颂瑛道,嫂嫂,你替我谢谢何世伯。他老人家雪中送炭,我向宛舒有数。年底那两成的股份就快有分红了。
阿响学着七少爷锡堃,将头探出了火车。天还未亮,但可以看到东方既白,渐渐露出了晨曦。那浅红,将黑处一点点地晕开,继而是金色的光芒,好像剑戟,灿灿地将远处的暗影子,切薄了,但还是不通透。
阿响未坐过火车。但他听母亲慧生说,他其实坐过,那时候他尚不记得事情。他在襁褓中,在火车上哭了一路。他想,火车多么好,让他看到了这么多的没见过的东西。近的走得飞快,眼睛都追不上。远的就慢了,但因为还暗着,看得究竟也不很清楚。那些房屋、田野、山起伏的轮廓,好像在空中流动,浪一样。但稍微亮了一点,他看见穿过了一条溪流。溪流的对岸上,有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那是个牧童,坐在一头牛身上。火车经过时,堃少爷对他挥挥手,那孩子也对他们挥手,似乎还张嘴喊了句什么。老牛也扬起头,像是“哞哞”地叫了几声。在火车轰隆声中,他们究竟是听不见的。
太史第上下,在天大亮前赶往兰斋农场。
对他们而言,这农场实在有些边远。太史与五女宛舒反复斟酌,商议后决定了农场的选址。未开在广州近郊也罢了,照理向氏一族宗在佛山,名重于岭南,与广府各地水陆通畅,竟也未雀屏中选,多少令人费解。萝岗洞在番禺县境内,到达颇费一番周折。从广州要先搭乘广九铁路火车先到南岗,再转乘小火车方能到莲潭墟,才是农场的所在。
李将军摊开地图,将自己名下的地头,给太史尽拣。太史偏就在萝岗那画了个圈。灯筒叔摇摇头,劝老哥不要冒险。此时萝岗,名声在广东境内并不很好。因是悍匪出没之地。听他说,在这一块啸聚为王的,是他当年的一个把兄弟,其恶如虎,很不好对付。他说,我名下的地不少,但这一块长年荒置。你既让我以地入股,这投资的事还要听我一句。
太史笑道,说,就这里了。你忘了我最在行的,就是和三山五岳的人打交道。当年你不落草,我们未必有今天的交情。
李将军哑然,忽然也哈哈大笑起来,佢老母!就依你了。不怕宛舒被抢去做压寨夫人!
太史道,我们家老五是廖先生的干女,靶场上摔打大,什么世面没见过。
其实太史自然并非任性,早过了气盛年纪,更不是偏向虎山行。他有他的考量。这萝岗洞虽非鱼米之乡,但当地土质却适合种植果树。萝岗墟至南岗,方圆十数里所产水果,薄有声名。如萝岗桂味、毕村糯米糍和南岗栗子,只因交通不便,未有大的作为。太史就请灯筒叔出面,与番禺县政府协商。先是向农民收购周边零星的小果园,再按部就班,向政府购买附近未开发的土地。以星罗棋布、循序渐进的法子,将这农场发展起来了。
太史第这么些年,一大家子人举家出游,竟还是首次。到了莲潭墟,浩浩荡荡的。天刚放亮。小孩子们午夜就跟着大人起身,觉不够。原本有个兴奋劲撑着,这时候一个个低眉耷眼的,没了精神。小火车开得摇摇晃晃,摇篮似的。有的孩子打起了瞌睡,便让奶妈抱着。阿响也依偎着慧生,睡得蒙眬。忽然一个激灵,醒来了。原来是遇到了一条小河,在前面煞住了车。这小火车靠人力控制,有蜿蜒交错的铁轨通向各个果园,一个戴着草帽的工人在其间扳道。阿响看着他的动作,竟十分潇洒,如风浪间的舵手。锡堃问到了哪里,什么时候才能到。宛舒说,就你猴急!现在是黄竹坑,过了这条小河,是毕村;再下,就是萝岗洞了。这时候的糯米糍,刚刚好。
于是,阿响看到了成片的果树。都是繁茂的,枝条烂漫地生长,树冠次第地联结着。在一个孩子的眼中,像是一望无垠的绿海。他不禁有些激动。初夏阳光下,那绿也并不是清一色的,有着层叠的深浅与明暗。刚生出的嫩芽,近于鹅黄。而那长有时日的,则黑油油的,闪烁着略艳异的光彩。
他看到了一种叶片如云的树,树身上缀满了累累的果实。宛舒告诉他,是去年托农学院的同学引进的檀香山种木瓜,眼下和吕宋种菠萝都到了结实的时节,但究竟还未成熟。再往前呢,辟了一个山坡,是与太史交好的密宗云禅法师送了家乡名产夏茅杧树苗,也将成材。来年就结出杧果,果皮上有一抹胭脂,味似蜜样。宛舒如数家珍。阿响静静地听,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憧憬。他在五小姐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一种慧生在看他时常有的光。那是一个母亲,在对旁人提及自己的孩子时,有些羞怯但又急于表达的神情。
待他们终于到了萝岗,空气中漾着清甜的气息。这其实是一个山谷。夜间集聚了白色的雾气还未散去,在晨风中飘摇,将许多果树缠绕在里头,看不分明,竟有些像是仙境。远远地,一个中年男人从雾气里迎过来,满脸胡茬子。这是雨霖叔,宛舒从浙江聘来的监场。他一见面就说,可好了,将你们盼来,紧赶慢赶,只盼你们赶得过太阳。
说罢了,便招呼两个工人,各搬来一个箩。宛舒笑说,你们啊,倒是手快,该让他们自己摘下来吃,才有兴味。
原来,这一家人从广州赶过来,是为了吃头茬的“雾水荔枝”。这一茬荔枝,依宛舒的说法,若桂味是正旦,它便是用来压轴的大青衣了,是一季的定海神针。毕村的名种糯米糍,用了一年,悉心种植在兰斋荔谷。此时收获,倒像是个见证的仪式。可为何赶个大早?原来,糯米糍有它的娇贵。甜而汁多,有一股浓郁清香。但一经阳光照射,果肉中糖分立时变酸,香味口感顿减。如此,竟是比一骑红尘的“妃子笑”,还要不等人。唯有人赶着来吃它。在这荔谷,经过了一夜的雾气氤氲,滋润之下,水分和温度都是将将好。这香甜鲜脆,个个都在点儿上。
大人们就跟着雨霖叔,缘树采摘荔枝。果实生得并不高,枝丫上有,有的还簇生在树干上。一一放在箩里头,还沾着过夜的露水。
小孩子们在地下欢闹着,边剥边吃。慧生剥开一个给阿响。吃下去,爽了神一般,刚才的旅途劳顿,竟然不觉了。阿响抬起头,看晨光熹微,照进山谷里来了。光芒从繁密的树叶间筛过来,落到地上是斑斑驳驳跳动的影子。雾气也散了,渐渐稀薄,也匿到了光里头,整个山谷都明亮起来。
颂瑛说,这雾水荔枝的名字,起得真好。就像这雾气似的,过了时候,就没了。
三太太就对其他几个太太说,唔食唔知,以前在市面上吃的糯米糍,味道打了这么大折扣。都给我尽往饱里吃,也不枉这大半天的腿脚。
这时候,阿响看见七少爷锡堃,定定站在树底下,忽然拉长了腔,用戏白念出来,“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在一片欢声中,这句未免突兀。三太太听了,脸一沉,说一个细路,知道什么苦不苦,少给你一口饭吃了吗?
颂瑛知道他是接自己的话,刚要圆场。却听见身边的九太太,幽幽跟上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太史愣一愣,笑道,这句倒是在理,带了那几坛竹叶青,就新出的口果,是最好不过了。
待吃够了雾水荔枝,宛舒引了大伙在园内各处走动。颂瑛见周边有几棵特别高大的荔枝树。上头系了红色的绸带,在风里头十分招摇。就问雨霖叔,这丝带可是用来祈福。雨霖叔就笑一笑,说,少奶奶说祈福,也对。在萝岗趸参的土匪不少,看李将军的面子,多半不来滋扰。挂了红绸带的,告诉他们是咱太史第所辖,彼此都有个数。出身草莽的,也还讲自己的规矩。这几棵树上挂的果,我们是一向不摘的,算是留给附近山寨上的兄弟,应时的礼。
颂瑛轻叹道,你们也是不容易。这虾道蟹路,要都摸清楚了,才能不出岔子。
此时听到孩子们开了锅似的,都站在一棵树底下。雨霖笑说,此乃荔谷一宝,可是五小姐的发明呢。
慧生上上下下地瞧着,说,怎么个宝贝法。
宛舒便过来接口道,慧姑,这看不出,可就枉我一片苦心。你从树顶上往下看,这棵树上,我可是每枝上都嫁接了一种荔枝。三月红、槐枝、黑叶、妃子笑、桂味、糯米糍、亚娘鞋和挂绿。所以啊,雨霖叔给取了名,叫“五族共和”。
慧生仔细看了,恍然说,我的佛祖!这是太乙真人用藕段莲花拼出了个哪吒。
宛舒笑笑,低声说,瞧那最底下的,叫亚娘鞋,像不像三娘裹的小脚。模样小巧,里头核大,吃了还容易上火。
晚上,就在这荔谷摆了一席。这山谷里头,暑气退得慢,到天全黑透了,才觉得凉爽了。待凉下来,这凉爽却是那种幽深的凉,几乎带着一点寒意。伴随着虫鸣此起彼落,和山涧的溪水声,好像是很辽远的。
利先叔不愧是太史第的大厨,这一餐靠的是因地制宜。因太史一向讲究食材的新鲜,大多用的是农场自产和附近农人的果蔬与山珍。虽不及在家里吃得精致,却有难得的田园野趣。本地人以花生饲鸡,又散放于乡间,鸡肉丰美,尤合下酒;而萝岗洞有小瀑布,泉水鲜洁非常。清泉入溪,溪中产一种山斑鱼,用来酿“太史豆腐”,混以火腿,其味尤鲜。或用甜腐竹炆制,均属送酒佳馔。因为烤山猪肉略肥腻,最后上了一道粥品。这粥有奇异的清香,用勺舀一舀,除了有白果,倒还有一种菌子。颂瑛问起,宛舒说,就是这荔枝树底下的野菌,每年施了肥,经过雨水,就从树底下拱出来。也不知什么名目,味道倒是比松茸还要好。
此时的宛舒,换下了便装,少见她穿上了丝麻的旗袍,有了难得的女儿样子。笔挺挺的,还是很飒爽。她用西方的规矩,用勺敲敲酒杯,唤起了众人注意,这才说,今年是兰斋农场首轮丰收。一年过得动荡,难得咱们全家团聚。我和七弟做了一段戏,阿弟的词,我安的腔,给大家助助兴。
锡堃便也站起来,说道,原本是林子里头的故事,在这演正合适。
阿响见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顶农人的帽子,又给自己打了个领结,看上去倒有些滑稽。锡堃便道,我得扮上,是个外国的故事。
众人原本并未当一回事,可是两人一开了口,倒让人一惊。五小姐的粤剧底子,家里是知道的。可这堃少爷,大概是嬉笑怒骂惯了,说话又可乐。但一开了嗓,竟遽然一股清朗之气。板眼俱在,声音里的沙哑,倒是酷似一位当红的正印小生。
颂瑛看着,听着,也觉出了端倪。回忆起中学时教英国文学的先生,最爱给他们讲的就是莎士比亚。弟妹两个唱得虽如泣如诉,改自莎翁的《随汝欢喜》,却其实是出喜剧。最后这对男女,千辛万苦,是要大团圆的。她这样想着,不禁有些走神。转过头,瞧见阿响看着她,知道自己脸上有了怅然的神色。
她吟道,“陌上千秋各不同,孤山万仞听箫声。”阿弟小小年纪,看不出有这样的文采。
三太太接口,自然是随了我们太史公。可又一皱眉道,就不知这戏子的相,是跟了谁。
太史不动声色,待他们唱完了,回身道,青湘,你也来一段吧。
众人这才将目光,都集中到了九太太身上,却见她两颊已飞起了酡红。原来这一席,她不言不语,却一直在喝酒,一杯接了一杯。听到这里,放下杯子,站起身,几乎没有犹豫。她站起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颂瑛扶了扶。她将手在颂瑛手背上按了按,站定了,开口便唱。
众人便都收拾了心神,将目光移开,该说的说,该笑的笑。在太史的宴席上,九太太青湘献唱,照例是保留节目,并没有什么出奇。有时用于宴前的暖场,有时用于宴间的冷场。久而久之,众人便当她的声音,是这宴上的背景。有了,觉得可有可无;若没有了,又觉得少不得。即使太史第的常客,谈到九太太,竟都不记得她说话的声音,倒只记得她的唱腔。
说起来,九太太也很少说话,到这时,广府话也说得不利落。经了这些年,她戏倒是唱得很好,大概到她学唱,粤剧用的依然是官话古腔。所以,她是不学新戏的。
这时候,她却不知一个孩子在看着她。阿响未涉身过太史第的宴席,而侍酒的工作,对他也是首次。他微抬起头,定定看着青湘,在他的人生中忽然领略了美丽的意义。前所未有地,他看到了异性的美。不同于一个成年男人,他的领略是很洁净的。他发现了九太太与太史第其他的女人,不同的骨相。她有宽阔的额头,鼻梁挺秀,而皮肤是白而透明。从他记事,母亲慧生的脸色就是苍黑的。还有她的眼睛,大得坦荡,有种说不出的慵懒,也藏不住事儿似的。粤人即使美,眼窝往往深陷,如同太史第其他的太太。他却不懂得,他所感受到的,是一种被嘲为“外江女”的美。
九太太不是广东人。她是太史公最后一次入京,千里迢迢带回来的。一同带回的,还有那些辗转从宫中得到的古董。当时她栖身于一个京剧戏班,将红而未红。
徐青湘出身宦门,其父为逊清举人,参加革命,民国仍浮沉政海,曾任西江等县县长。因雅爱京昆,即延名师教习其女学戏,为女命名青湘,取出水青莲不为所染之意。惜父亲早逝,为叔婶不容,便投身梨园。在某商绅堂会上与太史相识,或恋于繁华,想想孤萍无依,就此便嫁了。
也许因为微醺,目光荡漾,此时竟唱得有些旁若无人。阿响见九太太的眼神有些发空,声音却格外清越,咬得字正腔圆,唱道:
恨东风,不为奴,吹愁去,到春日,它偏能惹我怀思。
对菱花,看愁容,实在无心修饰;
薄命人,伤春思,把镜奁脂粉,奴就一概抛离。
在灯前,和月下,写不尽相思字,都是泪痕满纸;
抚着了凄凉景,吟不尽,春愁夏感秋思冬寒,伤悼四时。
到后来,毕竟有些飘忽,可却没有停。众人才觉得九太太的腔,越来越凉薄,便也停下听她唱。三太太说,大好的日子,唱什么《小青吊影》,倒弄得悲悲戚戚的。老爷,另点一出吧。
太史说,今天也是难得。青湘,那年畹华来咱们家,一招一式地提点了《贵妃醉酒》,可从未见你唱过。
三太太说,梅博士调教自然是好的。可那唱的人,本来是不醉的,所以才有了庄重的味儿。喝成这样了,怕是要唱回了《醉杨妃》“粉戏”的路数上去,成什么样。
太史咳嗽了一声,说,唱吧。
青湘便走到了院落中,执起一柄折扇,信手打开,悠悠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转东升。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寥寥数句,倒仿佛换了一个人。原是京昆的底子,比起方才粤剧的幽丽,原来她的身段唱作,还是更适合雍容大气的脉络。这段二黄平板,听得太史连连点头。
这时,恰有月光映照在了院落里头,阿响看到九太太的面庞,在折扇后忽明忽暗。有浓重的影笼罩在她的身上,那脸也看不分明,倒好像一时在笑,一时间又不笑了。阿响未听过京剧,也听不懂唱词。但他听到的,是一个女人一时间的喜悦和亟盼,和忽然而至的惆怅。
大约唱完了,青湘不走,摇摇摆摆地在院子里头,甩着不存在的水袖。阿响不知,在这戏里,有许多虚拟的花卉,是等待贵妃欣赏的。太史拈一下须,笑了,说,这段柳腰金,还真是海棠花未醒。
忽然,众人见她屈下了身体,慢慢蹲下来,身体也扭过去,稳稳盘坐在地上。
宛舒不禁鼓掌,说,好一个卧鱼,九娘真是得梅先生真传。
但是,青湘坐定了,却没有起来。她似乎颓然地,将头也埋了下去。那旗袍的开衩间,露出一段雪白的腿。宛舒见势不对,忙快步走过去,想要扶她起来。青湘却一把将她推到了一边去,自己努力地撑了一下地。双腿跪在了地上,整个身体的曲线,暴露在了众人的视野里。太史大声道,成何体统!
宛舒又过去,手刚搭上她的肘腕,已经被拨开了。青湘终于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往前跚然几步,一个趔趄,手里的折扇飞了出去。人一仰,倒在了宛舒怀里。
阿响看见,九太太的脸是煞白的,紧紧闭着眼睛。这时候,月色正洒在她的脸上。飞动的,是从树叶中筛落的,斑斑点点的影。
大约因为这一幕,败了大家的兴致。饮宴便草草结束了。
当天晚上,阿响睡得很熟。他做了个梦,在梦里听见了潺潺的水声。有一条鱼,奋力地溯流而上,它跃动着,将自己拍打到了潮湿的布满了苔藓的岩石上。那岩石滑溜溜的,有青涩而微腥的气息,在空气中荡漾。中间他似乎醒来了。听到了“咿咿呀呀”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想,这大概是另一个梦。便转了一下身体,又睡过去了。
天蒙蒙亮,阿响听见自己的母亲慧生,慌乱地起身。
院落里有嘈杂的声响。
他悄悄从床上爬起来,透过窗子,恰看见几个农民,将一副担架抬进了院子。她听到母亲大声地呵斥农人,让他们的手脚放轻一点。
他的眼睛渐渐地睁大了。他看见担架上,躺着一个衣衫凌乱的女人。她的眼睛大睁着,嘴角留着紫黑的污迹。她有着宽阔的额头,头发湿漉漉地水藻一样披散着。面庞是毫无生气的灰白色。而颈项上,有一道殷紫的痕迹。
九太太青湘,是被果园一个守夜的农人发现的。
她漂浮在果园周边的溪水中,打捞上来时,已经没有了呼吸。她藕色的旗袍敞开着,也漂浮在水面上。农人们发现,一双绣花鞋,很齐整地摆在岸上。近旁的草丛里,是一只已经空了的酒壶。
三太太给了农人们掩口费,让他们不要报警和声张。她对家人说,人已经死了,你们要想想农场的声誉。
阿响记得自己,慢慢地走出门去。
晨曦中,他看到有一束阳光,极微弱地在九太太的眼睛里跳动了一下,稍纵即逝。他努力地想看得更真切一些。但有人伸出手,轻轻将她的眼睛阖上了。
这一刹那,女人的脸色,毫无征兆地,也泛起了浅浅的光,让她焕发出了异乎寻常的美。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地接触死亡。
他没有感到害怕。
此时,有轻微的风吹过来,他闻到了,极清淡而甜的清香。那是成熟荔枝的气味。他闭上眼睛,觉得心里面的有些东西,在一点点地粉碎。
从此后,荣贻生每每他回忆起这一幕,甚至,当此后每一次面对了死亡,总是不期然地会闻到荔枝的气息。那味道一瞬间地,浓郁起来,而后渐渐转淡,却弥留不散。
olliid="note_12"⊙花王:粤语,园丁。/liliid="note_13"⊙新抱:粤语,家中新妇,此处指儿媳。/liliid="note_14"⊙细蚊仔:粤语,指小孩子。/liliid="note_15"⊙叹世界:粤俚,享受生活。/liliid="note_16"⊙茅鳝:粤地对蛇的别称。《倦游杂录》记载:“岭南人好啖蛇,易其名曰茅鳝。”/liliid="note_17"⊙得人惊:粤语,令人害怕。/liliid="note_18"⊙马骝:粤语,猴子。/liliid="note_19"⊙几襟计啊:粤语,哪经得起计算。/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