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江拍拍脑门,白天忙着开会,小雪的来电他给摁了没接。他扯下一张纸,给耿正写了一张借据。
耿正哈哈大笑,当着他的面把借据撕得粉碎,说:“你这是恶心我呢,几十年的老同学,如果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这世界就真是垃圾场了!”
李云城和田小小手牵着手站在水幕灯光秀前面,田小小正拿着手机自拍,她让李云城脑袋贴近一些。李云城看着周围的人群,有些害羞,笑得特别不自然,田小小生气地掐他一下:“哎呀,你这个傻木头,照出来简直和恐怖片一样!”
“恐怖片里女主角一般都能活到最后,男的死得都很惨。”李云城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也叹气摇头,“我从小到大就不爱照相,谁像你走到哪里拍到哪里。”
田小小使劲白他一眼:“这是本姑娘青春的印记,潇洒走一回,不记录下来,将来老了就只剩遗憾了。”
“小小,金融系那个公子哥昨天又给你送花了?”李云城略带醋意地问。
“是啊,好大一捧玫瑰花,漂亮死了!”
李云城表情苦涩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田小小赶紧挽住他的胳膊:“哎呀,你这人真是,我是和你开玩笑的,那捧玫瑰花我转身就送给宿舍看门的大妈了,把大妈乐得嘴巴都咧到耳后了。你以后去找我,她肯定不会再为难你!”
李云城是一个敏感又自卑的人,他昨天去女生宿舍找田小小,正好看见那个富二代堵着田小小献殷勤。李云城躲在远处没敢靠近,当他看到田小小接过了花走进宿舍楼,难过得转身就走。
“小小,我妈厂子要建一批楼房,她给我们凑了首付款,想让我们明年毕业就……”李云城吞吞吐吐地向田小小说明李母的心意。李母不敢告诉儿子自己身患重病,只想快点把儿子的婚事办了。
田小小脸上飞起一抹绯红,说:“我才不想那么早结婚呢,我还要自由自在多玩几年。”她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有些甜蜜和憧憬。她和李云城相恋多年,双方家长都巴不得两人早点成家,但是两人家庭条件都很一般,都在为婚房的事头疼。
李云城笨嘴笨舌说不过田小小,就拿母亲的话吓唬田小小:“我妈说了,你要是不答应,她以后就不给你做糖醋排骨吃。”
田小小生气地扭过身子,说:“你这个傻透腔的破木头、烂木头,你这是向我求婚吗?”她转身向广场外跑去,“李云城,你还欠我一个求婚仪式!”
李云城愣了一下,立刻傻笑着追了过去。
清晨,齐江南岸的半山高尔夫球场,轻雾如纱,从远处的山峦倾泻下来,越过球场,一直弥漫到齐江两岸,齐江城犹如一个白纱遮掩的贵妇,慵懒地卧在那里。东方一轮朝阳正喷薄而出,将蜿蜒的齐江照耀得金光耀眼,一条金色的缎带悄悄系在贵妇白纱的腰上,这个慵懒的贵妇又平添了一抹妩媚。
一身白衣的钱起呼吸几口山间的清新空气,用力挥杆,将高尔夫球击向空中,远处一只不知名的山鸟被惊起,抗议似的尖叫着逃之夭夭。
钱起是一个很会保养的人,每天早晨都要挥杆打上一个小时,每当他站在半山球场,心里就会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远处若隐若现的齐江市就如他别墅客厅中的巨幅山水画,蜿蜒东去的齐江就是他门前的游泳池,他的心中不知不觉涌出一种君临天下的壮志,而这种壮志又让他的眼神更加迷离难测。每次照镜子,他都对自己高深莫测的眼神很是欣赏,那种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心思的人注定成不了大事。他经常提醒自己,心里的事至少要藏得比齐江还深一些,那样才能保护自己的软肋。
电话铃声不知趣地响起,被破坏了心情的钱起皱了皱眉头。他本来不想接,一看号码却变了脸色,他立刻把球杆扔掉,毕恭毕敬地接起电话。
电话里一个有些沧桑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啊,沉不住气很容易坏了大事。”
钱起脸上闪过一丝倔强和不服,但是他立刻恭顺下来,仿佛那个声音会千里透视,就在身边注视着他,让他的脸颊有些抽搐,声音也有些紧张不安:“是,是,我错了,我以后不会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嘛。”那个声音有些虚无缥缈甚至老态龙钟,却有一股逼人的气势。对方只说了两句话就挂断了,钱起拿着手机在那里愣了足足有一分钟才醒过神来。站得远远的秘书燕赵此时跑过来,接过钱起的手机,同时向他报告了一个喜讯——青峰集团麾下的环境公司凭借技术设备优势和较低的价格一举中标,拿下齐江市污水处理厂标的。钱起没有半点高兴,反而愤怒地用力挥杆,把球打得不知去向。他挥舞球杆砸着眼前的草坪,砸得碎草乱溅,直到把球杆砸弯。他把球杆摔给燕赵,又要回电话,拨给了耿正:“你邀请一下寒江师弟,看他什么时候有时间,来我的半山别墅坐坐,我们师兄弟三人喝点小酒。”
“这个家伙架子大得很,我请了好几次都不出来,他自知有些对不起你,没脸见你。”耿正话里透露着些无奈。
钱起哈哈一笑:“齐江市就这么大,这家伙还能永远躲着不见我?师兄弟三人喝点小酒,不算是违反规定吧?你和他说,我诚心相邀,主要就是敬佩他的坚持原则,这个世界上能坚持原则的人越来越少了。我半生做事,无论是敌是友,只要他能严守原则,我都高看一眼!”
耿正答应道:“好吧,我今天再去请他一次,他要是再拒绝我,就只能学长你亲自出马了。”
刚才还愤怒地砸着草坪的钱起转瞬就变得兴致勃勃,他嘱咐耿正:“你和这小子说,他要是来喝学长的酒,我就给他的环保事业再送一份大礼!”
钱起的秘书燕赵是一个小伙子,一听名字就知道是河北人。燕赵刚从常春藤联盟密歇根大学毕业回国,就有幸进入青峰集团给老板服务。此刻他远远看着自己的老板,一会儿怒火冲天,一会儿如沐春风,情绪转换没有丝毫障碍,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
钱起的青峰集团虽然美女如云,但是他的秘书换了几个一直都是男的。有些富豪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一个美艳的“花瓶”,钱起可不想当那样的俗人。钱起第一眼见到燕赵就喜欢这个年轻人,因为从他身上,钱起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燕赵不是慷慨悲歌之士,他的个性冷静而隐忍,有三分野心,还有三分危险,剩下四分看不透彻。但是,钱起就喜欢这种感觉,宁肯与不可把控的猛兽为伍,也决不和猪一样的队友合作。
齐江大学环境学院邀请林寒江利用周末时间为学院师生做一场报告,题目是“沿江城市污染治理与高质量发展”,林寒江毕竟寄人篱下,推辞了几次最后只能答应下来。他没时间专门准备,就拿上次关于宜昌市的研究材料做蓝本,增加了一些两个城市的对比数据。以前林寒江接到这种邀请,总是要提前半个月进行准备,而现在却是临时抱佛脚,有点敷衍的意思。
讲课前,林寒江和耿正站在礼堂角落里说话,林寒江检讨自己:“我发现自己对课题研究没有以前认真了,工作忙、没时间不过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我变懒了,心态有些随波逐流,不再精益求精了。”
耿正嘲笑他:“你是身在官场是非多,齐江市多了一位能干的副市长,学术界只好少了一个林专家。”
林寒江苦笑,说:“我的书都写不下去了,有好几次我写几个字就困得睡过去了,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宿,没办法,太累了!”
耿正低声埋怨他:“学长请你好几次了,再不去他可生气了啊。”
“我是真不好意思见他啊,你能不能帮我推一推?”
“学长说了,他是敬佩你的坚持原则,公私分明,他平生就佩服你这样的人,所以一定要我把你请去。你别把学长想象的那么小肚鸡肠,他要是没有这个肚量,能打下这一片江山?人家可是民营企业500强的老板,你别以己度人。”
林寒江没有办法,翻翻手机里的日程安排,答应耿正这个周末过去向学长请罪。
林寒江在台上讲话的时候,注意到第一排的边上坐了一个皮肤白皙的长发女生。她认真地记着笔记,每一张ppt都要拍照片,比起其他昏昏欲睡的学生,这个认真的女生引起了他的注意。
林寒江在枯燥的数据中间甩出几个小包袱,逗得全场大笑。那个女生端起手机“咔咔”拍着,林寒江敏锐地感觉到她拍的不是ppt,而是他。
报告结束时,全场响起一片掌声,林寒江诚恳地向大家致歉:“由于时间仓促,这次报告准备得不是很充分,难免有疏漏之处,请老师和同学们谅解。”他的坦诚让掌声再度响起,由原来的礼貌性鼓掌变成有了温度的鼓励。环境学院的师生都在传说林寒江与省委书记的约定,认为他早晚会到齐江大学任职,所以对林寒江有种特殊的亲近。那个女生落落大方地走上讲台,将一束精巧的鲜花献给林寒江,然后像一个追星族一样和他合影,台下闪起一片闪光灯,这让见多识广的林寒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台下,坐在学生中间的李云城偷偷问田小小:“这女生是谁啊?把林市长当成明星了。”
田小小斜了李云城一眼:“你连她都不认识,怎么在齐江大学混的?这是外语学院新来的校花,叫罗真子,虽然不是学环境的,现在天天找我要加入环保志愿者协会呢。”
“又是一个校花,以前的校花不是你吗?你被后浪拍在沙滩上了?”李云城故意逗田小小。
田小小不屑地“哼”了一声:“校花?我才不稀罕呢!什么前浪后浪,本姑娘是礁石,前浪后浪都给砸碎!”她见李云城一边退场一边回头张望罗真子,就暗暗在他胳膊上使劲掐一把,李云城一声痛叫,引来周围不少学生的目光。田小小若无其事昂头前行,李云城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抗议,揉着胳膊亦步亦趋跟在她后边。
罗真子的交际本领很强,短短几分钟就已经和林寒江聊得十分投机。送林寒江上车的时候,她还隔着车窗亲热地和林寒江挥手作别。
远处台阶上的李云城和田小小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对视一眼,彼此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李云城终究忍不住,问田小小:“你想说什么?”
田小小有些失望地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林市长也是人啊,看来也不能例外。完了,又一个英雄在我心里悄然崩塌。”
“不至于吧?你别把林寒江想得那么龌龊,人家不过和校花说了几句话,就崩塌了?”
“哼,我们等着看吧,本姑娘的直觉一向准得惊天动地,不会错的。李云城,我警告你啊,以后你只要有一丝一毫的不轨企图,都难逃我的慧眼!”田小小把自己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又狠狠掐了一下他的手臂。
李云城疼得龇牙咧嘴,一脸沉痛状:“你这是拿我出气!我女朋友的校花宝座被人夺了,现在只怕环保志愿者协会的位置也不保啊!”
田小小眼睛又瞪起来,朝着李云城又伸手做出掐人的样子,李云城撒腿就跑。
林寒江委托夜市新成立的商会,以李五的名义租了一间商铺,面积大约有30平方米。当他把钥匙放在李五面前时,李五像被火炭烫了一样跳了起来,拼命摇手,说:“林市长,这可不敢当,你我非亲非故,我可不能要!”
林寒江笑道:“你我非亲不假,却一见如故。‘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就是说我们这样的交情,我帮你租一间店铺,有什么不能要的?”
李五还是拼命摇手,说:“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不能占你的便宜,无功不受禄。”
林寒江说:“我的钱算是暂时借给你的,你将来赚钱了再还给我就是了。你一个爽快人怎么也这么磨叽?”不由李五多说,林寒江把钥匙直接塞进了他手中,“我一会儿还要去办事,就不在这里耽搁了。”
看着林寒江的背影,李五攥着钥匙大声问:“林市长,你真的拿我当朋友,不记恨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你一砖头?”
林寒江大笑:“一砖头,一条命,哪个更值钱?和你做朋友,是我赚了!”
铁骨铮铮的李五,看着手中的钥匙,眼中泛起了泪光。
金波满怀期待的车辆排查结果出来了。
齐江市一共有六辆进口迈巴赫,其中五辆车在事发时都有不在现场的人证物证。排查的警察向金波汇报:“这五辆车可以排除作案嫌疑。”
“剩下那辆呢?”金波锁紧了眉头。
“那一辆更不可能在现场了。”警察说,“两年前,这辆车因为车祸已经报废了。当时媒体还炒过一阵子,有一个车辆维修厂的小技工深夜偷摸把这辆豪车开出去兜风,结果撞死了一名环卫工人,车撞到高架桥桥墩上,起火烧毁了。环卫工人家属拿到一笔赔偿金,小技工进了监狱,车辆赔偿的案子现在都还没结论呢。”
金波听说过这个案子,当时是齐江市一个小八卦新闻。想到苦苦追查的线索到这里又断了,他有些恼火:“那五辆车的车主都是谁,都核实准确了?”
警察把手里的一沓档案资料递给他。
金波翻着档案,一个名字跃入他的眼中,他顿时眼前一亮,立即吩咐道:“这个人,要立即重新核实案发之日人、车的行迹!”
金波把档案重重拍在桌子上,那上面写着:钱起,青峰集团董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