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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灼(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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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狼爪子

这一年冬天特别长,一连下了好几场雪。

年后过了半个多月,依旧阴阴霾霾,不见晴空,世道本就炎凉,又遇上个长冬,整一个长沙城内萧萧索索。这一日听说有摆台唱戏的,仿佛是有王公贵族般出行的热闹,人人争先恐后的往戏园子里赶。

那时候还没有什麽老九门一说,不过二月红的父亲带著的戏班在湖南一带已是名气颇响。花鼓戏不比京剧,没那麽大排场,一把大筒,两柄唢呐,锣鼓一敲,台上再站两人,这就开唱了。这一家却不同,不仅台搭得大,衣服小物的讲究,唱戏的那几个更是俊朗清秀,唱腔婉转悠扬,自成一派。班主四十未满,以前是个小生,虽然这些年来已经不开嗓子了,每次摆台却必是站在戏台子边上把戏,这一站就是从第一出直到演完。藏青色长袍,挽著雪白袖口,修长身材,年轻时俊俏的相貌深沉得更有风韵,两手一背,目光炯炯,都说台下看戏的女子有一半是冲著这把戏的去的。还有一半,便多是冲著这把戏的儿子去了的了。那一位别说是女子,就是男人,也能有几个看得丢魂失魄的。

这一晚唱的是《刘海戏金蟾》。丝竹声声,先是众姐妹唱了,接著便是二月红的狐狸精登场。才一亮相,台下就叫起好来,只见他一身粉红软缎,浅蓝色水纹图案,用银丝勾线,腰间挂著金色流苏,眼光流转,不疾不徐的将台下的观众扫了一遍,这才嫣嫣一笑,悠悠唱起来:

家住后山十里村,

离此不远胡家门。

父亲名叫胡九尾,

配妻黎氏我娘亲。

……

“不愧是小爷,老天爷下再大的雪,来看您戏的人照样挤破头,今儿个晚上也是唱得满堂彩啊!”

下了戏,就见那新来的伙计捧著不知哪家送来的彩头,一脸谄媚的凑将过来。二月红闷闷的应了,懒得再去搭理他。这人也不知是托了谁的关系,来了也不做事,成天溜须拍马,不知所谓。底下有几个伙计见了碍事,心直的就直接跑到班主面前去告状,结果得到的却是一句“留著,下斗的时候用得著”。

父亲做的事大都有他的道理。二月红跟著他倒斗的时间比唱戏的长,自然比谁都明白,因此虽然烦那人,却也不多说什麽。脱了假发,来不及卸妆,他四顾一圈,没找到意料中的人,不禁觉得奇怪,只见桌上放著一个装面用的木盒,便问那伙计:“麻子,送面的人呢?”

“在外面等著呢。那种葬不溜秋的小鬼头,进来还不弄葬了小爷您的……”

不等那伙计把话说完,二月红狠狠瞪了他一眼,将那人一推,大步流星的便往屋外走。黑夜中飘著大雪,一阵风吹来,冻得他生生打了个激灵,推开院门,就见一团小小的人影缩在门脚边上打著哆嗦,连忙唤了声:“桃花?”

那黑影动了动,一张小脸从打了补丁的棉袄中钻出来,一见到是二月红,便露出放心的笑来,细细的喊了一声:“哥……”二月红一皱眉,脱下身上的披挂给她裹上,本想拉她起来进屋,却发现小女孩早已冻得迈不了步,于是一把将她抱起,心疼道:“傻丫头,干嘛不回去?面碗什麽的,我明天给你爹送去就是了。”

女孩窝在二月红怀里,一双俏眼因为渐渐传来的温暖而显出原来的调皮来:“因为哥说好了这次要教我唱戏啊。”桃花乖巧,只字未提被麻子赶到屋外的事。其实只要在长沙摆台唱戏,二月红每回都会在唱完之后吃桃花送来的面当夜宵,底下的伙计都也熟识,若是来得早便带她在后台等著,闲的时候也会逗著那丫头玩。这女孩比二月红小了五岁,因为住得相近,打学步时就跟在他身后跑,那时候二月红还没开始跟著父亲倒斗,除了吃饭睡觉,和桃花呆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比和戏班里的人的时间长,学唱练功的时候,小姑娘有时也会偷偷躲在一边看。这本来是唱戏的大忌,班子里倒斗的功夫更是密不外传,只是一来这丫头天性聪颖长得又可人,二来少班主护著也就算了,连班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底下的伙计自然也就不言语了。不过两三年后二月红便开始跟著父亲倒斗,一年中呆在长沙的时间也就少了,偶尔回来,也得跟著到处去见见叔伯会会道上的人,陪著一起喝喝花酒抱抱姑娘,头几回还新鲜,后来便腻烦了——逢场作戏,露水姻缘,下到斗里忌鬼,爬上地来惮人。做戏只要在台上就行了,下了台,卸了妆,听桃花这丫头脆生生的叫著自己,便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可以真心放松的地方,有真心看著自己的人,不是那身手了得的倒斗小爷,也不是那粉墨登场的少班主。

二月红将桃花抱回院里,这时那麻子知道自己做错事,不知溜到哪里去了,也不想找他,便另外叫了伙计,打了盆热水给小丫头暖脚。二月红把桃花的一双小手捏在手心里,呵著气为她取暖,痒得小姑娘咯咯的笑起来:“哥,面都糊啦,你先吃吧。我已经暖和啦。”

二月红只是摇头:“还暖和呢,我要是再晚个些时候,你这双小脚丫子倒要冻糊了。”一番折腾,直到见桃花小脸红扑扑的真的暖了,二月红这才放心,又叫人端了碗血糯米红豆羹给她,自己把早就冷了的面条吃完,回过头,就见小丫头看著还未收拾起来的戏服眼睛放光。

“桃花,过来。”

见二月红招手,小姑娘很听话的走了过去,一到近前,忍不住“扑赤”一声笑出来:“哥,你好白。”一伸手,从二月红脸上刮下一指粉来。

二月红假装生气:“还不是你害的,来,帮我把妆给卸了。”说完一把将她抱上膝头。

“那,我帮哥把脸弄干淨了,哥也给我化妆好不好?”桃花一边用沾了油的手巾卸妆,一边问。

“嗯,好,我把你画成卖大饼王二家的小花猫。”二月红闭著眼,笑著回答道。

等到桃花将妆都卸完了,用清水给他洗了脸,二月红一睁眼,就看到小丫头气鼓鼓的都著嘴,知道她把刚才的戏言给当真了,不由失笑。他也不给桃花上粉,只用小指沾了胭脂在她的唇上点了点,两三笔勾眼画眉,便拿了镜子给她照。小丫头虽然才刚满十岁,却已看得出是个标致模样,头一回见到自己的红妆模样更是开心,甜甜的就是一笑:“谢谢哥。”

二月红心中微微一动,有些慌乱的取过卸妆用的手巾来道:“桃花,答应哥,以后不在别人面前化妆。”

桃花眨眨眼,笑了:“哥,你傻啦,我家哪里来的钱给我化妆呀,爹不打死我才怪呢。”

二月红听了,也不应话,只是无言的把自己亲手画的妆给卸了,然后拍了拍她的脑袋。

如是过了数载,战事不断,世道越来越糟,倒斗的买卖倒是越做越大。战争时期什麽生意最好做?答案当然是发死人财,就这点来说,盗墓的和干军火的,确实有点异曲同工之妙,更不用说两者之间还时而有所干连。这些年来二月红跟著戏班走南闯北,白天唱戏,晚上倒斗,大大小小经曆了不少事,花鼓戏台上初登场的稚弱少年,如今早已曆练得身手了得,再加上那清秀的相貌和修长的身材,所到之处必是引得莺莺燕燕骚动不已。本人则是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一身轻松的回到了暌违三年有馀的长沙。巧的是正碰上开春时节,仿佛只是一夜的功夫,各色的桃花便妖娆著开遍了城里城外,浅粉萌黄娇俏可爱,只是不见了闹市口的小面摊,心下虽有些牵挂,然而生逢乱世,物是人非,便也没去多想。

几日后一早,二月红带著几个伙计去酒楼喝早茶,不一时街上就喧闹起来。有两个好事的伙计跑去窗边扒著栏杆看热闹,原来是人贩子背著个小姑娘在游街。按扬州那边传来的规矩,但凡是有人把自家女儿卖入青楼的,照例是要让人贩子背著在闹市里走上一圈的。也就是广而告之,这丫头今晚就算是入楼挂牌了,看得中意的爷们自可以淮备好银元去竞那开苞的价。其中一个伙计见了那人贩,冷哼了一声:“这不是那独眼麻子嘛,粽子斗不过,瞎了一只眼还丢了几根手指,就跑地上背黄花大闺女来啦。”

另一人听了,眯起眼来辨了辨,也认了出来:“没错没错,就是那没蛋的孬种。”两人一阵嗤笑,起头那一个继续道:“不过那丫头长得倒是真不错,水灵灵的,哭腔好听,皮肤也白,真想他妈的狠狠捏上一把试试。”

“捏?你想捏哪里?”

“还能哪里,丫头长得再标致,不都那几个地儿呗。”

“这麽水灵的钮,光捏可不够,怎麽著也得好好尝尝味儿啊。”那伙计像是炫耀似的用手比了比,转头对二月红道,“二爷,您要不也来瞧瞧?班主上哪儿都把您带著,说不定哪天就……”

二月红连头也没抬,只是啜了口茶道:“你们两个又皮痒了不是,上个月刚在窑子里捅过篓子,回来了才几天,又要不太平。”

那伙计嘿嘿干笑了声道:“那是那是,要不是有您给撑著,这不还回不来麽。不过那麻子当初在我们面前耍威风,现在落到这种下场,看了也解气啊,爷您不也看他不顺眼吗?”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二月红,不过都是些成年旧事了,于是他只坐著不动,抬头朝街上遥遥的望了过去。那人贩子正朝著酒楼这边走过来,一瘸一拐,甚是得意,拧成一团邪笑著的糙脸上少了只眼睛,确实是当初只跟了戏班半年不到的麻子。本来瞥了这一眼,就算是看够了,然而人贩子背上少女的身影却让二月红微微一愣。

这年头把女儿卖掉换钱花不是什麽新鲜事,再说了,妓院虽不是什麽好地方,起码有口饭吃。如果懂些进退会点小心机的,趁著年轻说不定还能做个有钱人的几房姨太太,要过几天舒心日子也并非不可能的事。只是若非被逼到了绝路,又有谁会想到要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面推?那少女一身粗布衣服,伏在麻子背上嘤嘤哭著泪如断珠,往日间熟悉的街坊邻里,现如今成了冷眼看客,更不用说那些个好色贪杯之徒,叫嚣起哄的跟了一路,道著小姑娘做了花魁也不要忘了老相好,以后见了记得给个便宜点的价。

二月红本不屑这类市井闹剧,但是一瞥之间那少女的身影却莫名的让人放心不下。他放下茶碗,走到窗边,临栏一望,只见那少女正好抬头,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与二月红的视线撞了个正著。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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