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帮忙给我们煮点开水泡茶喝吧!你尝过我们的茶叶了没?”苏霍伊对着来访者挤了挤眼,“给你来点毒药汤子尝尝!”
“我知道这种茶。”亨特点点头,答道,“是好茶。在印刷工站他们也泡过,那味道像猪泔水。但在你这里,就不一样啦。”
阿尔乔姆用水壶打了水,到公共火堆上去烧。在帐篷里面烧火是绝对禁止的,以前有好几个地铁站就是被帐篷里的失火给烧光的。
去烧水的路上,他想起了印刷工站——那是地铁系统的另一端。谁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到那儿呢,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岔路和十字口,要穿越多少个地铁站——有时候甚至发生战斗,有时候路能通过去……这个家伙小心地说:“他们在印刷工站也泡这个茶……”是呢,他是个有趣的人物,尽管有点吓人。他的手握起来力气大得像个老虎钳,而阿尔乔姆也不弱——他一直都想找一个扳手腕的高手比试比试呢。
水开了,他提着水壶回到帐篷。亨特已经脱掉了雨衣,露出一件黑色的套头紧领马球衫,裹着他肌肉发达、力量膨胀的脖子和厚实强壮的身体,一条军官腰带紧紧地把他的军裤束在他的身上。罩衫的外面穿着一件有很多口袋的马甲,一把枪挂在他的手臂下面,这把巨大的手枪,磨得光亮。阿尔乔姆看到那是一把带着长长的装有消音器的斯捷奇金冲锋手枪,上面还装着个什么东西,像是一个激光瞄准器。那样一件怪物般的武器足能把你的一切都毁掉。阿尔乔姆立刻注意到,这个武器不是一个简单的武器——显然,它肯定绝非只是用于自卫。他想起,亨特跟他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曾经加了句:“就像某些狩猎者一样。”
“好了,阿尔乔姆,给客人倒茶喝吧!亨特,快来坐下吧!跟我们说说你最近如何!”苏霍伊显得很兴奋,“鬼知道我多久没看到你了啊!”
“过会儿告诉你我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倒听说你身上发生了些怪事。恶鬼四处乱爬,从北边来了。今天跟巡逻队在一起的时候,又听到了一些神话般的故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亨特语言简短,却一下子说出来一堆。
“是死亡,亨特。”苏霍伊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是不远处的死亡爬过来向我们招手了,咱们逃不掉死的命运了!”
“为什么要死?我听说你很成功地击溃了他们。他们是没有武器装备的,对吧?他们是什么东西,从哪儿来的?我在其他地铁站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事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发生过。你这儿到底是怎么了。我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但我想知道危险的程度,了解它的性质。这也是我来这儿的原因。”
“必须把危险消除,对吗?亨特,你还是那种西部牛仔的性格。可是危险能否消除,还是个问题。”苏霍伊苦笑了一下,“问题并不简单,这儿的一切都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得多。这可不是电影屏幕上那些走来走去的僵尸或者活死人,若是那样,也太简单了——只需一把上了银子弹的左轮手枪就能解决问题,”苏霍伊将两个手掌合起来,用手指当枪筒子,做了个射击的手势,“砰砰!恶势力也就被消灭啦。但这里的事情不一样,有点吓人……而且如你所知,即使如此也不会吓倒我。”
亨特惊讶地问道:“你是在吓唬人吗?”
“他们的武器是恐惧。人们很少待在一个位置不动,他们睡觉也得抱着自己的机关枪——乌兹枪,而那些东西靠近我们的时候是没有带武器的。人们都知道这些怪物每次靠近都是数量更多,力量更大的,于是他们几乎全部都逃跑,疯一样地逃离那种恐怖的东西——有些人甚至真的疯了,我也就只跟你说这些话,亨特,那不只是害怕啊!”苏霍伊压低嗓门,“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解释才能说清楚……每次他们都比前一次更强大。有时候,他们像是会钻到我们脑袋里一样……在我看来,他们是有意这样做的。远远地,你就能感觉到他们,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那种极其可怕的感觉让你忍不住双腿发抖。可是你仍旧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尽管如此,你却感到他们越来越靠近你,越来越近……然后就是一声恐怖的嚎叫,这时候你只想逃跑……但他们越来越近了。你开始发抖,过不了一会儿,你就能看见他们睁大着黑洞洞的眼睛走进了探照灯的灯光里……”
阿尔乔姆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看来不光是他受到噩梦的惊扰。以前他努力不跟任何人聊起这些,他害怕人家把他当成懦夫或是傻瓜。
“那些混蛋爬虫在损害我们的思想!”苏霍伊继续说,“你知道,就好像他们把自己调整到了你的波段一样,下次他们再来,你会更强烈地感觉到他们的靠近,也就会更加害怕。而且,这不仅仅是恐惧感。”
苏霍伊沉默了。亨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仔细看着他,显然在沉思他所听到的一切。然后,他啜了一口烫嘴的热茶,缓缓地静静地说道:“这是对每个人的威胁,是对整个地铁系统的威胁。”
苏霍伊又陷入了沉默,好像不愿意回答一样,但他突然又说:“你觉得是整个地铁系统?不,不止是地铁。这是对整个人类的进步的威胁,是人类自己一边发展一边给自己惹上的麻烦。到了偿还的时候了!亨特,这是物种之间的战争!物种之战啊!这些黑暗族并不是什么邪恶的东西,他们更不是什么鬼怪。他们是些新型的智人——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段就是那样的,他们比我们更能适应环境。未来是属于他们的,亨特!也许,我们这些旧的智人在接下去的几十年里还是会腐烂,在接下去的五十年里还得待在我们给自己掘的这些魔窟里,那时候大批的人没办法适应地上的生活,可怜的我们不得不在白天被驱赶到地底下。我们会变得跟威尔斯的莫罗克一样苍白羸弱。还记得它们吗?通过时光机从未来过来的那些住在地下的怪兽。它们曾经也是智人。是啊,我们是乐观的——我们不想死!我们用自己的排泄物作天然肥料养植蘑菇,人们说过,猪和一切活着的伙伴儿都成了我们最好的朋友。我们大把大把地吞吃各种维他命,那是我们细心而又有先见之明的祖先们成吨成吨地留给我们的。我们羞怯地悄悄爬到地面上,迅速地偷回一罐汽油、几件破衣服,要是你够幸运,还能弄到一大把子弹……然后,迅速逃回这个闷罐儿一样的地下世界,还要东张西望,做贼心虚似的看看有没有人发现。因为上面的世界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家园了。那里再也不属于我们了,亨特……
那个世界再也不是我们的世界了。”
苏霍伊又一次沉默了,他看着杯中的蒸汽缓缓地升起后在帐篷中昏黄的灯光中凝聚。亨特什么都没说,阿尔乔姆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从继父那儿听到任何这样的信息。过去继父给他的那种一切都相当好的信心一下子没了;他说的“别怕,这难不倒我们”也成了一句空话;他那种鼓舞人心的调皮的眨眼对阿尔乔姆来说没有了意义……继父之前对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在演戏吗?
“亨特,你没什么想说的吗?什么都不想说吗?说点什么吧,反驳我!你的争辩呢?你不是个乐天派吗?上次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还斩钉截铁地说放射的程度肯定会降低,人们肯定能回到地面上去呢。唉,亨特……‘太阳会在树梢上升起来,但对我不可能有啥影响……’”苏霍伊拉着长腔,带讽刺意味地学着亨特以前说的话。“‘我们会用牙齿抓住生活,我们会用尽全力维持它,万一一下子什么能抓的东西都没有了,那些哲学家和宗派主义者们信誓旦旦的大话又会怎样呢?你也许不愿意相信,也很难相信,可是在你灵魂深处的某个地方,你也开始在变了,你知道的……可是我们真的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情,对吗?亨特,你和我,咱们都是热爱生命的人!我们都想爬出这臭烘烘的地下世界,不再跟这些猪睡一起,不再吃老鼠,但我们还是得这样生活下去!对吗?醒醒吧,亨特!没有人会为你写一本叫做《一个真正的人的故事》的书,没有人会歌颂你想要爱的愿望,以及你强烈的自卫本能……你能靠着这些蘑菇、维他命和猪肉活多久呢?放弃吧,在新种类的智人面前,咱们已经不再是大自然的主人!咱们已经被废除了!可是,你也不必马上就去死,没谁坚持让你立刻去死。在痛苦中苟且偷生,喘息在自己的粪堆里……但你知道,我们这些老的智人过时了,在你所知道的进化法则之下,已经出现了新的分支,你再也不是万物之尊了。你就是个恐龙,现在你得让出路来,给更完美的物种让道了。没必要自我主义,游戏结束了,轮到你让出来给人家玩了。你的游戏时间已经结束。你灭绝了,让未来的一代代人去浪费脑细胞,考虑什么导致了旧的智人灭绝这个问题。尽管,我怀疑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兴趣……”
亨特一边听着这些话一边仔细研究自己的指甲,他突然抬起眼睛看着苏霍伊,严肃地说:“你真是跟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我记得那时候你告诉我,要是能够保护文化,保证自己不要出岔,如果我们还能正确地说俄语,我们的孩子还能学着读书、写字,我们就能好好地在地底下活下去……是不是你说的,还是那个跟我说这些话的人根本不是你?现在呢,看看你——投降的智人,你还记不记得,你那时说了些啥?”
“是啊,亨特,我大概只说对了一两件事。我感到有一点你能够理解,但也许你永远都不接受:我们已是末日的恐龙,现在是咱们最后的岁月了……也许还有十年、一百年的活头,但其实都是一样的……”
“反抗是没用的,对吗?”亨特意味深长地应道,“那你在拼些什么呢?”
苏霍伊沉默着,他的眼睛看着地面。显然这是他做了很大的心理斗争才说出来的——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承认过自己也有脆弱的一面,也从来没有向老朋友说起过这样的事情。更糟糕的是,他是当着阿尔乔姆的面说出来的。对他来说,举白旗无疑是非常痛苦的。
“胡扯!”亨特慢慢地说着,站了起来,“新物种?进化?不可避免的灭绝?粪肥?猪?维他命?我不怕这些,明白吗?我绝不会举手投降。自卫的本能?你可以那样说。是的,我会认认真真地生活下去。去你妈的进化吧。让其他的物种先等着。我可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要是你觉得它们是比咱们完美比咱们进化得更好的物种,你自己去投降,你去给它们应有的历史地位吧!要是你觉得你已经尽你所能去战斗了,那你就走吧,我不会评判你。可是,你休想吓唬我。也别想把我弄迷糊了跟着你一起乖乖走进屠宰场。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呢?是不是你觉得只要你不是自己当逃兵,只要有人跟你一起这样做,你就不会感到太羞愧?还是敌人许诺给每一个你带来的俘虏一碗热粥?我的战斗没希望?你说我们到了深渊的边缘?我呸你个深渊!要是你觉得你处在深渊的底部,你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行军。但是,我是不会加入你的队伍的。要是有理智的,受过教育的文明人选择投降——那我宁愿当一个畜生也不要与他们为伍。而且,我要像一头野兽一样死死咬住生活,咬断别人的喉咙以求生存。我就能生存下去。明白吗?我会活下去的!”
他坐下来,平静地让阿尔乔姆给他再倒杯茶。苏霍伊自己站起来,灌了一壶水去烧,他看上去忧郁又安静。阿尔乔姆与亨特待在帐篷里。他轻蔑的话语还在阿尔乔姆的耳边回响着,他那种强大的活下去的信念在阿尔乔姆的心中点燃了火花。犹豫了好半天,阿尔乔姆不知道是不是该说点什么。然后,亨特转向他,说道:“你是怎么样想的?告诉我,别害羞,你也想变成木头吗?像个过时的恐龙一样,自生自灭?听天由命?你听说过关于奶油里的青蛙的故事吗?两只青蛙落进了一个装奶油的桶里,一只青蛙很理性,他立刻明白没有反抗的必要,你没法改变命运。说不定还有下辈子呢——那何苦要跳来跳去为没有希望的事儿去拼命。它盘起腿,沉到了桶底。而另一只青蛙呢,傻乎乎的,可能还是个无神论者。它四处跳来跳去。看上去它似乎是必死无疑,跳也没用的。可是它还是一直跳啊跳啊……同时,黏稠的奶油变成了硬硬的黄油,于是它爬了出来,得救了。我们应该表扬第二只青蛙,什么都不想,只知道往前冲,最终也就生存下来了。”
“你是谁?”阿尔乔姆终于试着开口了。
“我是谁?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是狩猎者亨特。”
“可是那是什么意思呢——打猎的人?你是干什么的?打什么猎?”
“我该怎么跟你解释呢?你知道人类的身体是怎样构成的吗?它是由成千上万微小的细胞组成的——有的发射信号,有的储存信息,还有一些吸收营养,传输氧气。但是所有的这些——就连它们中最重要的那些细胞——要不是靠着起到免疫功能的那些细胞,它们都会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死掉,那么整个机能也就衰竭死亡了。这种免疫细胞叫做巨噬细胞。它们像钟表一样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地工作着,就像节拍器一般。当一种传染病进入机体的时候,巨噬细胞就会发现它,追查它的来路,不管它藏在哪儿,迟早,它们都会进入这个病毒并且……”他做了个拧断谁的脖子的手势,嘴里发出一声让人难受的嘎吱声,“消灭它!”
“但那跟你的工作有什么关系?”阿尔乔姆打破砂锅问到底。
“把整个地铁系统想象成人的身体。我就是那个巨噬细胞——那个猎手,这就是我的工作。任何威胁整个机体的东西,我必须消除它,那就是我的工作了。”
苏霍伊拎着开水壶回来了,他把开水冲泡进大杯子里。显然,他也在这点时间里把自己的思绪整理了整理,他对亨特说:“牛仔,这么说你是要肩负起肃清危险的责任了?你要去当这个猎手,打死所有的黑暗族?这样的可能性几乎没有。省省吧!亨特,真的,咱们什么都做不了。”
“总有办法的。把你们北边的隧道炸成碎片,完全彻底毁掉它!把你所谓的那些新物种的来路切了。让它们在上面的世界自生自灭去,让我们自己潜伏在这地下。地底下现在成了咱们天然的居所啦。”
“我要跟你说点有趣的事儿。站上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这个事。他们已经炸掉一条隧道了。但是在我们上面,在北边的隧道的上面,有一股地下水。所以,当他们引爆第二条北边的隧道的时候,我们差点被淹死。要是当时爆炸的强度再稍微大一点点儿。那就再见吧,我亲爱的全俄展览馆站。所以,要是我们现在把北边剩下的那点隧道给炸了,咱们就会被洪水淹没。我们会浸在放射性的脏水里。那末日也就来了,还不止是咱们的末日。对这个地铁系统来说,那才真的是大危险。要是你现在发动一场种族间的战争,咱们人类这个物种也就完蛋了。就像他们说的,不信就试试。”
“那道密封门呢?我们可以把那条隧道里的密封门给关上吧?”亨特说。
“早在15年前,那道密封门就跟其他线上的门一起被一些‘聪明’的家伙给拆了——他们把那些材料送去建设其中一个地铁站了。现在谁也不记得是哪个站。你应该知道这个事吧?要不要和你再去看看?”
“告诉我……他们最近被逼得更紧了吗?”亨特似乎让步了,把话题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逼得更紧?根本不是这回事儿!你可能都没法相信,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他们的存在。可是呢,就这么一点时间,他们就成了最大的威胁。相信我,他们把咱们消灭一空的日子不远了,我们所有的这些堡垒要塞,这些探照灯,还有机关枪,都会一起被消灭的。让整个地铁系统的人都来保卫我们这个一无是处的地铁站,那是不可能的……是啊,我们会制造茶叶,可是人们也不可能就为了这点好茶叶冒着生命危险来帮我们。还有,我们老是别人竞争……看看吧!”苏霍伊满脸悲伤地咧嘴苦笑着,“没谁需要我们。很快,我们这些人都会遭遇到无法抵御的猛然袭击。我们没法炸掉隧道切断他们的来路。我们也没有办法到地面上去把他们烧死,这是显然的……完全被将了军了。亨特,你也被将了,我也一样。不久的将来,咱们都逃不掉的,要是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苏霍伊苦笑中带着悲愤。
“咱们走着瞧,”亨特很快回过神来,“走着瞧!”
他们坐好一会儿,聊各种事情。阿尔乔姆听到很多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他们说到了很多七零八碎的故事。间或又争论起那个旧话题,但阿尔乔姆很难理解,不过显然,这两个人争论这个话题已经好多年了,两个人要是长时间没见,这个争论就弱下去,一旦相遇,又会死灰复燃重新成为争论焦点。
最后,亨特站起来,说他得去睡会儿了,他从巡逻回来到现在还没有睡觉。他向苏霍伊说了再见。但是走之前,他突然转向阿尔乔姆,悄悄地跟他说:“你出来一下。”
阿尔乔姆一下子跳起来,跟着他走出去,没理会他继父脸上惊讶的表情。亨特在外面等着他,悄无声息地扣起防雨外套上的扣子,打开了大门上的门闩。
“咱们边走边说怎么样?”他建议道,然后麻利地踏上了站台,走向他住的那个临时帐篷。阿尔乔姆犹犹豫豫地跟着他,绞尽脑汁猜想这个男人想跟他讨论什么,他只是个男孩子,迄今为止什么重要的事都没做。
“你觉得我做的这个工作如何?”亨特问阿尔乔姆。
“很酷,我不是因为你才觉得酷……而是,我觉得其他所有像你的人——如果还有其他人做这个工作的话……”阿尔乔姆别别扭扭地咕哝着。
他的舌头跟打结了一样,突然觉得浑身发烫。一旦像亨特这样的人对他感兴趣,想跟他说点事情,甚至只是让他出来一小会儿,单独地,不叫他继父一起出来,他就像个处女那样脸都红了,并且苦恼不已,像只羊羔一样咩咩地,连口齿都不清了。
“你觉得这工作不错?好啊,如果你真这么想,就不要听投降派的话了,”亨特笑了,“你继父退缩了,没什么好说的。但他曾经真的是个很勇敢的家伙。阿尔乔姆,这里确实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有些事,咱们不能容许它再继续这么下去。你继父说的也对:‘这不是我们在其他的地铁站看到的那种小鬼,他们不是破坏分子,也不仅仅是堕落的混蛋。这是一种新东西,是种更卑贱的玩意儿。’空中有股子寒气。空气里弥漫着死亡。我才来了这里两天,但这里的恐怖也已经渗透到我的身体里来了。而且,关于他们你知道得越多,你研究得越多,你看到得越多,这种恐惧感就越厉害。举个例子,你之前有经常看到他们吗?”
“到现在为止只有一次,我在南边巡逻也才不长时间的。”阿尔乔姆承认道,“不过一次就够了,从那以后我都快被噩梦折磨死了。就像今天,好像我刚刚看到他们一样可怕!”
“你是说噩梦?你也做噩梦?”亨特皱起了眉头,“是,看来这不是个巧合,要是我在这里住得稍微久一点,再多住几个月,经常去巡逻,也许我也会毫无疑问地变酸发臭。天哪!我的孩子,看来你的继父是被控制了。那不是他所说的,也不是他所想的。是那些怪物的想法,是那些怪物说的话。他们说,放弃吧,反抗是没有用的。而他成了那些东西的口舌。可是,也许他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是的,我猜,他们会调节频段,把自己灌输到人的灵魂之中。这些魔鬼!告诉我,阿尔乔姆,”亨特直接转向他,男孩儿这时候也理解了,他要告诉阿尔乔姆一些真正重要的事情。“你有没有秘密?你不想告诉地铁站上任何人的秘密,但也许你愿意告诉一个过路者?”
“呃……”阿尔乔姆犹豫了,但对一个洞察力很敏锐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说明秘密的存在了。
“我也有秘密。咱们交换,怎么样?我想找个绝对不会泄密的人分享我的秘密,你把你的秘密也告诉我,这样咱们互相就都不会泄密了——别把跟哪个姑娘的废话当秘密,我要听的是重要而严肃的事情,是任何其他人都不知道,从没听过的事。而我也会告诉你一些事情。这对我非常非常重要——你一定明白。”
阿尔乔姆动摇了。当然,好奇心抓住了他,但他也很害怕把自己的秘密告诉这样一个不仅很有兴趣聊天,有很多冒险的经历,而且,从他看待事物的方式来看,他绝对是一个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任何挡他路的人的冷血杀手。阿尔乔姆有些担心,万一自己真的无意中做了黑暗族的帮凶呢?
亨特用安慰的眼光看着他:“你不用怕我,我保证百分百保密!”他像个好兄弟一样对阿尔乔姆眨了眨眼睛。
他们走到了给亨特过夜的临时客用帐篷的外面。阿尔乔姆最终又想了想,决定说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急匆匆地一口气把他到植物园车站探险的整个故事竹筒倒豆一般说了出来。等他说完,亨特沉默了一会儿,仔细回味他听到的事情。然后,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那么,一般来说,你和你的朋友因为那件事应该被杀掉,从破坏规矩的角度上可以这么说。但是,我已经向你保证过我不伤害你了,可这保证对你朋友没效。”
阿尔乔姆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觉得全身都冰冷了,他的腿开始打颤。他说不出话来,只能静静等着最后的定论。
“不过,那时候你们年龄小,做那件事情的时候没头没脑,并且事实上也过去很久了,我原谅你们。”于是,阿尔乔姆松了口气,亨特又对他眨眨眼睛,这次看似更带有安慰的意思了。“但是如果地铁站上其他人知道了,他们是不会原谅你们的。现在听我的秘密……”
阿尔乔姆还在懊悔自己大嘴巴说漏了秘密的时候,亨特就打开了话匣子:“我穿过整个地铁系统来到你们这个地铁站不是没有原因的。我并不是放着我自己的任务不干跑来的。危险必须被肃清,我就是来干这个的。你继父害怕了,他慢慢地变成了那些鬼东西的工具,至少迄今为止我是这么看的。他现在不但不反抗他们,而且他还想着让我也加入他的行列。要是他说的关于地下水的事情是真的,那么选择炸掉隧道是不可行的。但你的故事让我明白了些什么。如果黑暗族是在你们的探险之后首次进入我们的地盘,那么他们就是从植物园站进来的。有些可疑的东西正在植物园站那里成长起来,如果那里正是他们诞生之处的话。这就意味着,你可以在那里,靠近地面的地方,堵住他们,而不必冒着让地下水泛滥的危险。可是,魔鬼们知道北边隧道700米处发生的事情,那里就是咱们力量所能达到的末端了。那里也正是黑暗势力开始滋长的地方。我要去那里。不要告诉任何人。告诉苏霍伊我问了你很多关于这个地铁站的情况,他肯定会相信的。你什么都不用解释,对的——要是一切顺利,我会向任何需要知道情况的人解释一切。但也许……”
他停顿了一下,紧紧盯着阿尔乔姆说,“也许我回不来。不管有没有爆炸声,要是我第二天早上之前回不来,得有人告诉我的同伙儿们关于我的情况,告诉他们有恶魔在你们的北边隧道里作祟。今天,我在这个地铁站已经见到了所有我以前的老朋友们,也包括你的继父。我觉得,并且几乎看得到,有一种怀疑和恐惧的蠕虫正在爬过你们每一个受过他们影响的人的大脑。我没法依靠被虫子毒害了大脑的人。我需要一个健康的家伙,一个思考能力没有被这些魔鬼毁掉的人。这个人正是你。”
“我?可是我怎么帮你呢?”阿尔乔姆很惊讶。
“听着,要是我没回来,你必须,不惜任何代价,听着,不惜任何代价,你必须到大都会站去,到联邦直辖市去……去那里找一个叫做梅尔尼克的人。告诉他整个事情的经过。我会给你个东西,到时候你带给他作为我派你去找他的证物。进来一下吧。”
亨特打开门上的锁,掀起帐篷的门帘,把阿尔乔姆让了进去。
帐篷里挤得让人有点转不开身,因为有一个巨大的迷彩行军包和一个更加巨大到让人难忘的行李箱,摆在中间的地面上。借着提灯的光线,阿尔乔姆看到包的深处有一根枪管闪着黑色的光芒,仔细一看,那是一把组装的军用手动机枪。
在亨特把背包封起来之前,阿尔乔姆瞥见了一个装着机枪弹匣的粗糙的黑色铁盒,躺在武器旁边,挤在一大堆行李之间,包的另一边装着一些较小的绿色杀人炸弹。
亨特只字不提这些军火,他从侧袋拿出一个金属胶囊一样的小东西,它是用一个机关枪的子弹盒做的。本来是子弹头的地方现在被拧成了一朵花。
“拿着这个。要是我离开两天不回来就不要再等我了。不要害怕,你到任何地方都会有人帮助你的。你必须要做这件事情!你得知道,一切靠你了。我不需要解释原因,对吗?就是。祝我成功吧,你回去吧,我需要睡会儿觉了。”
阿尔乔姆好歹说出来一句再见,跟亨特握了握手,就走回自己的帐篷去了,他感到肩上的使命沉重得让他几乎直不起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