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含着愤恨和不甘离开了崇光的家。
走到楼下,我听见有人喊我,回过身抬起头,崇光在楼上窗口,伸出一只胳膊,胳膊上夹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你的包~林萧同学,你要不要啊?”
“当然要!”我冲楼上吼。
“哦!”于是崇光手一松,把包给我丢了下来……
……十八楼,他就把包丢了下来……
我黑色的包坠落在一堆阔叶矮绿灌木丛里……我抬起头,咬牙切齿。崇光胳膊支在窗台上,两只手托着他那张杂志上经常看到的标准的英俊脸孔,一脸天真无邪:“你说你要的呀。”
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了。
上车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宫洺怎么会在他家?
崇光从阳台上缩回身子,自顾自地笑了笑。他把宫洺带过来的食物放到冰箱里,然后继续窝在电视机前打游戏。他刚坐下来,就觉得胃里一阵难受。他冲到厕所里,弯下腰,冲着马桶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腥臭的、黏糊的、半凝固的血液混杂在马桶的底部。崇光伸出手按了冲水。他拿过手机,拨了个号码。“喂,刘医生,我崇光啦。你不是叫我如果发生吐血症状就给你打电话吗?”崇光
顿了顿,说:“所以我现在打啦。”他拿过一张纸巾擦掉嘴角的血,在电话里苦笑了几声。他在床边坐下来,安静地听那边的人讲话,不时地点点头,“嗯”几声。过了会
儿,他眼圈红红的,喉咙含混地说:“可是我不想死……”电视机上是华丽的游戏画面,无数的战士拿着枪支冲锋陷阵。他揉了揉眼眶,吸了下鼻子,沙哑地小声重复着:“可是我不想死啊。”
躺在床上可以看见雪白的天花板。再加上雪白的床单。就可以幻想自己是在一个雪白的世界。我们所熟悉的雪白的世界,有医院或者天堂。崇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拿起电话想了想,还是没有拨打宫洺的电话。“他不知道也好。”他这样想着,翻身起来拿起手柄,“死前至少要过关啊!”他
睁着红红的眼睛,盘腿坐在地板上。
公交车开到离学校还有五站路的时候,南湘打我的电话。我接起来,就听见电话里春潮涌动的声音。隔着电话我都知道她现在一定像一条喝了雄黄酒的蛇一样,扭得火树银花的。
“林萧!neil在学校啊!他到了!你快点快点回来啊!”她在电话里感觉都快休克了。
电话里,南湘告诉了我中午neil把一辆敞篷的奔驰直接开到女生宿舍楼下(不用说,肯定又是搞定了门卫),整栋楼女人的内分泌都被他搞得失调了——当然除了顾里。顾里拖着沉重的身躯,用一副人之将死的表情迎接了neil一个大力的拥抱,整栋楼的女人们在那一瞬间都屏住了呼吸。之后,南湘也获得了一个胸膛弥漫着dolce&gabbana香水的拥抱。
我也迅速地在公车上热血沸腾了起来。
不过五分钟之后,公车就堵在了马路中间,一动不动。
我在食堂里找到南湘的时候,天色已晚,大势已去。
她老远就冲我挥手。我一坐下来,她就立刻开始和我分享neil的各种讯息。其中自然也包括“又长高了”、“帅得没道理啊”、“他的眼睛哦,就是一汪湖”、“金融系的那个系花看见他话都不会说了”、“他身上的香味太迷人了”……
我和南湘正聊得热火朝天,并没有发现顾源板着冷冰冰的一张脸坐在了我们对面。等我和南湘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瞪了我们足足五分钟了。
我和南湘尴尬地转过身对他打招呼。
自从他和顾里搞成那副局面之后,我和南湘面对他的时候都有点尴尬。平心而论,我们和顾源本身就是非常好的朋友,但是,绝对没有和顾里的关系铁,顾里几乎是我们的亲人了。所以,在这种时候,我和南湘在感情上还是更偏向顾里。
——无论他们谁对谁错。我和南湘两个疯子都是典型的帮亲不帮理。
顾源把一杯水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放,满脸不高兴地冲我们说:“我今天下午看见顾里了。和一个男的搂搂抱抱走在校园里!成什么样子!”
我和南湘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都知道那个男的一定是neil,但是我和南湘都不准备告诉他。说实话,看着一向和顾里几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机器人一样冷静的顾源发火,实在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我和南湘在许愿时,经常会有一个愿望是“希望有生之年可以看见顾里情绪激动失控的状态”。当然,这是比看见顾源失控要困难得多的事情。
顾源继续阴着一张脸:“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就算现在在闹矛盾,她竟然一转眼就可以被一个男人抱着四处招摇!如果她做得出来,我也可以!”
南湘眼睛一眯:“顾源,我不太能想像你被一个男人抱着四处招摇,你真的可以吗?”
顾源一口水呛在喉咙里。
我有点不忍心南湘再捉弄他,于是告诉他那是顾里的弟弟neil,刚从纽约回来。
顾源脸上马上释然了,但是转瞬又装出冷静的样子:“随便是她弟弟还是哥哥,关我什么事情。”
南湘又来了兴趣,说:“就是啊,太不应该了!顾里等下就过来,我们一起批评她!”
顾源脸色尴尬,站起来:“我先走了。要上课。”
我和南湘笑得肚子疼。
其实我们都不太担心他和顾里,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只是目前两个倔脾气都在耗着,哪天耗不动了,自然又抱在一起了。
他们俩实在是太般配了,就像计算机和windows操作系统一样般配,他们都不能在一起的话,微软就该倒闭了。
我和南湘刚刚吃两口饭,顾里就来了。不过neil没在她的身边。
我和南湘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焦急地问:“neil呢?他人呢?他不吃饭吗?”
顾里翻了个很大的白眼:“他被他妈妈抓去吃饭了……约你们吃饭的人是我,是我!你们这两个水性杨花的!”
我和南湘没有掩盖住自己巨大的失望。
吃饭的时候,顾里非常无力地和我们分享了她今天一下午陪neil的痛苦经历。多少年过去之后,她依然是他的保姆。他在学校散了一会儿步,就招惹了三个不同系的女孩子,顾里都得认真地抓着她们的手,告诉她们:“他是纽约的,马上要回去。”才让她们消散,其中一个甚至还回了顾里一句:“那不重要。”顾里恨不得一耳光甩过去。
再然后,明明学校后门就两步路,他非要开车,结果倒车的时候就把路边的灯撞坏了。顾里只能又打起精神来安抚学校的保安,并且从包里掏出钱来赔偿……
顾里趴在桌子上,虚脱了。
但是我和南湘都听得很羡慕。就算是做保姆,能够整天跟着这样一个金头发咖啡色眼珠的混血帅哥游手好闲吃喝玩乐……不羡鸳鸯不羡仙呐!
正说着,顾里电话响了。她拿过屏幕看了看,愣住了,过了会儿,有气无力地说:“又是neil!”她接起电话,一边站起来一边往外面走,不耐烦地说着“你又怎么了”,走出食堂去了。
顾里拿着电话走到外面,站在食堂后面的一块草坪空地上。她的脸色很难看,惨白惨白的。她对着电话说:“你疯了吗?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她低着头,听着电话,过了会儿,说:“你要多少?”
又过了会儿,她说:“那你用短信把账户发到我的手机上。我叫人划给你。”
说完,顾里挂上了电话。
她站在夜色里,远处有一些正在陆续走进食堂的学生。他们穿着普通寻常的衣服,离她名牌环绕的世界那么遥远。但是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好希望自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最最平凡的一个。远离自己的世界,远离自己的、像是一个旋涡般的世界。
她的手机“嘀嘀”地响起来。她看了看短信,是一串银行账号。然后她拨通了她爸爸公司的一个助理叫做阿chen的电话。
“喂,阿chen,我是顾里。我等下转发一个银行账号和姓名给你,你帮我往这个账号里打五千块钱进去好吗?回头我私人给你……好的,谢谢。”
顾里挂掉了电话。她继续拨了另外一个号码,响了两声之后接起来:“我已经叫人把钱划过去了。还有,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你不要再用这个事情威胁我。我告诉你,如果你敢让林萧或者南湘知道任何关于那件事情的一星半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要死,也一定拉着你一起死!”
顾里挂掉电话,然后找到刚刚收到的银行账号,发给了阿chen。
顾里又编辑了一条短信过去:
“划五千到这个账号上。工商银行的。收款人姓名:席城。”
顾里回来的时候,无比疲惫。“neil找我逛街。我可没力气了。”她趴在桌子上,筋疲力尽地说。
我和南湘闪动着星星眼,满脸写满了“羡慕”二字:“我们有力气!”顾里闭上眼睛,不再理睬我们两个花痴。
桌子下面她紧握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之后的两天,我和南湘如愿地见到了neil。并且他还带我们四处兜风,胡吃海喝,并且和我们在cloud9花天酒地。我们趴在金茂高层的落地窗上,看着脚下模型一样的上海,在酒精的作用下哈哈大笑。感觉又回到了高中时他带着我们四处胡闹的岁月。那个时候我们经常喝醉在大街上,neil一边跑一边脱衣服给我们看,他的身材真好,在昏黄的路灯下泛出微微古铜色的性感。有一次他还把牛仔裤脱了下来,顾里恨不得要戳瞎自己的眼睛。又或者我们会突然翻墙到五星级酒店的游泳池里跳水,最后被保安关起来,直到让neil的爸爸来领我们回去——保安在看见neil爸爸的时候,都吓得不敢说话,其实他们从看见neil爸爸开着黑色牌照的车子进酒店的时候,就已经立正敬礼了。
经过筋疲力尽的两天之后,周六,我再也搞不动了,窝在家里。我向kitty请了我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病假,瘫在床上,等待着身体恢复元气。
不过,neil超人是不会休息的。所以,顾里同学被他拉出去了,手机短信一直在不断报告他们的方位。一个小时之前他们在浦东一家高级餐厅里用手吃法国菜(当然受到周围人的白眼以及侍从的礼貌性规劝),一个小时之后顾里打电话告诉我他们在锦江乐园,电话里她一边和我说话,一边死命地大叫:“我不要坐那个东西!我不要坐!!”
当我披着一条毯子起来吃饭的时候,顾里发短信给我,说他们在新天地,neil没有带钱,用她的卡刷了一只七万四千块的腕表……我有点吃不下去了。
当neil买下那只腕表之后,他好像稍微有一点消停的意思。
于是他拉着顾里在新天地的露天咖啡座里,两个人点了饮料休息,他一会儿用英文,一会儿用中文和她聊天,顾里都快被搞疯了。
正当顾里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保险丝快要烧断的时候,她看见了简溪。她像是当初旧社会的农民看见毛主席一样看见了救星,她站起来,也顾不得自己平时优雅的形象了,大声冲着简溪的背影喊。
简溪回过头来,看见顾里,他先是下意识地打招呼,然后脸色马上尴尬了起来,在他局促的表情旁边,林泉安静地站在他的左面,简溪肩膀上挂着她的红色的女式挎包。
简溪站在原地,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里。他看着对面的顾里脸色渐渐阴沉下来,眼睛里是一种他无法解读的目光,混合着费解、恐惧、仇恨、惊讶……种种复杂的情绪渗透进她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她身边的那个金头发的男生,很眼熟的样子,也和顾里一样的表情。但简溪有点想不起他是谁。
他们四个人站在新天地的广场上,一动不动。周围灯光流淌,穿着高贵的人群匆忙地在他们身边行走。其中掺杂着很多来观光的外地游客。他们头顶巨大的屏幕上,是刚刚上映的电影宣传片,剧情精彩,高潮迭起。
他们各自的想法和目光,像是深深海底的交错急流,寒暖冲撞。
唯独简溪身边的林泉,安静地微笑起来。
而此时,离新天地不远的淮海路上,宫洺正站在落地窗前。他把额头贴在窗户玻璃上发呆。
周围的人都下班了,唯独他和kitty还在公司。
敲门声打断了他。
他回过头,看见面色凝重的kitty站在他的面前。
他很少看见kitty这么紧张的样子,他走过去,低下头问她:“怎么了?”
kitty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显得镇定和专业,因为宫洺的习惯是就算是火警,你也要镇定地提醒他。
kitty拿出一份文件,说:“这个是我无意中从公司内部网络里找到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宫洺接过来,他低下头看了几页。迅速地抬起头来,抓着kitty的肩膀,声音里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恐惧:“这个文件是……真的?”
kitty闭上眼睛,点点头,她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像是快要站不稳了。
宫洺退了几步,坐下来。接着他拿起了电话,响了几声,电话接起来,他说:“我是宫洺。你现在来我公司,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这么晚了,看什么?”对方懒洋洋的声音。
“你过来了我告诉你,如果这个是真的,爸妈都完蛋了。”
“谁爸妈?”
“我爸爸,和你妈妈。他们下半辈子,都完蛋了……”宫洺的声音轻微地发着抖。
“你在公司不要走。我马上过去。”电话那边,崇光迅速翻身起床,随便穿了双鞋子就冲下了楼。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都几乎已经要睡着了,虽然我知道才晚上9点。
我接起来,顾里的声音像是三天没吃饭一样虚弱,我调侃她:“你不至于吧?逛个街搞得像被殴打了一样。”她根本没有听我在说什么,或者说,她现在的智商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隔着电话,我也能听见她慌张而又恐惧的声音,语无伦次地说:“林萧!你到新天地找我!快点来……你快点来新天地找我……来新天地……”
“我都睡了……”
“你快点过来!!”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我觉得顾里在电话那边哭——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也有点紧张了起来,于是我一边从被子里爬起来,一边夹着电话说:“好,那你在那里等我,我马上过去。你不要动哦。”
我衣服也没换,穿着睡衣,穿了双拖鞋,下楼打车。出门的时候我妈还一个劲问我这么晚了去哪儿,我头也没回地说去找顾里,然后就冲下楼去了。
一路上,顾里平均五分钟就给我打一个电话问我到了没有,说实话,我被这么反常的顾里搞得毛骨悚然。我内心漫延出一些恐惧,像是冰冷而黏稠的液体渗透进我的心脏……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一向如同冰川一样的顾里如此惊慌。我问neil和她在一起吗,她说在,这让我稍微安了点心。
到达新天地的时候,我迅速在路边的星巴克买了一杯咖啡,我要把睡意赶走,免得等一下面对着惊慌失措的顾里打出呵欠来——日后我一定会被她追杀的,我太了解她了。
我拿着纸杯外卖咖啡朝店那边跑,一路上的外国人和锦衣夜行的浓妆女人,都纷纷打量着我这个穿着睡衣和拖鞋的女人——没有被警察带走,真是我的运气。
我在大屏幕下面找到顾里和neil,他们两个看上去糟透了。
我可以理解顾里看上去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看见蹲在一边的neil也脸色发白,没有血色,心里就一下子慌了。
我说话也跟着哆嗦,我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近顾里,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不敢走近她——可能是她披散着头发、抱着肩膀哆嗦的样子吓到我了。
坐在台阶上的顾里抬起头看向我,她的脸色像死人一样白,嘴唇也一点血色也没有。她站起来,抓着我的手,几次想要说话,都没有说出来。
我被她搞得快窒息了,一种像是冰刀一样的恐惧插进我的心脏里。我抓着她的手,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告诉我,你告诉我,顾里。”
“她还活着……”顾里哆嗦着嘴唇,“那个女人还活着,她和简溪在一起……”
我看着面前陷入巨大恐惧的顾里,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抬起头看neil,他发抖地站在边上,肩膀收紧,双眼里都是恐惧。
我脑子里匆忙闪现过一些画面——我知道一定是一件我们都知道的事情。但是有什么事情会让我和顾里还有neil三个人都那么恐惧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然后,突然的,像是一道闪电一样,我被击中了。
心脏上像是瞬间破土而出一棵疯狂生长的巨大食人花,在几秒钟的时间内就用它肥硕的枝叶遮盖了所有的光线,巨大的黑暗里,无数带刺的藤蔓缠绕攫紧我的喉咙……
我僵硬地转动着脖子,听见咔嚓的声音,整个头皮和后背都在发麻,像是身后有一个鬼魂在扑向我。我望向顾里,我知道此刻我的脸色和她一样死白,neil也是一样。
——那是唯一发生在我们三个人身上的秘密,我们死守着谁都没说,连和我最亲近的南湘,都没有告诉过。这么多年以来,我们像是埋葬尸体一样掘地三丈,把这个秘密埋进记忆里。
而现在,它破土而出了,张开巨大的食人花盘血淋淋地对着我和顾里。
我站不稳,手上的咖啡翻倒下来,淋在我和顾里的裙子上,我们彼此失去魂魄般对望着,没有反应,一动不动。
顾里抓着我的手越来越紧,像要掐进我的血肉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像鬼在哭:
“高中时,我们把她逼得跳楼自杀的那个女的……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