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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6(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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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四年前,顾里上高三的时候,她就养成了类似美国上流社会的那种生活方式和作息时间,周末的早上,起得和工作日一样早。对于大部分中国人来说,周末的定义里一定要包含“睡到自然醒”这样一条注解,否则就难以称其为周末。

但是,美国那些忙忙碌碌的职业经理人或者上流社会的贵族,往往在周末进行各种聚会或者早餐会。他们在太阳刚刚照耀大地的时候,就谈成一个项目,然后起身去化妆间的时候会打电话叫助手准备好合同,趁热打铁一锤定音。

顾里这样的人类我身边还有很多,比如《》的那一群疯子。其中以kitty为代表,我总是看见她给我发来的短信和msn上闲聊时的抱怨,比如:“我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北京人周末竟然不工作,这太不可思议了。”

在顾里与我、南湘厮混在一起的高中年代,她和我们一样,还没有成为现在这种类似计算器一样的女人,她那个时候和我们一起挥霍着青葱岁月,穿着各种蕾丝的裙子、色彩鲜艳的衣服,包包上挂着丁零当啷的各种玩意儿,手拉手一起在街边摆出各种做作的表情拍大头贴,钱包里放着一堆日本美少年的闪光卡片——唯一不同的是她的书包是lv的帆布挎包(南湘曾经因为洒了一点菜汤在上面,导致差点被她殴打)。后来我和南湘都恨不得用一个玻璃罩子把她的书包装在里面供奉起来,每次烧香叩拜,免得哪天一不小心玷污了它,被顾里灭口。

但是当顾里度过了那一段懵懂的岁月之后,随着家里越来越溺爱她,那个帆布的lv包包就没有在我们眼前出现过。到了高三的时候,她经常走到操场边上,把一个新的包包往水泥台阶上一丢,然后就坐下来,把外卖的咖啡在我和南湘面前递来递去,当咖啡经过那些名牌包包上空的时候,我们都很是惊心动魄。并且,她再也没有参加过我们发起的任何集体活动,当我和南湘表情激动内心充满了粉红色蘑菇云站在大头贴机器前的时候,顾里总是迅速皱着眉头翻着白眼转身就走,如同看见穿着长风衣随时准备敞开怀抱的暴露狂一样,目光里充满了鄙视。并且,她再也没有崇拜过任何的艺人,她的目光开始转向索罗斯或者巴菲特这样的投资巨鳄。当她的口中不断提起这些操纵着国际经济的名字时,我和南湘也相当地激动,南湘奋不顾身地扑向她的书包,企图寻找巴菲特的偶像闪卡……我们都很想知道他们有多帅……

在周日早上差不多8点的时候,顾里就已经起来在浴室里涂涂抹抹了。当她把最后一道工序(一种50毫升的液体,在久光百货一楼被标价到1800元的东西)完成后,就穿着hermes柔软的白色浴袍,坐在她家的客厅里喝咖啡了。

她在餐桌上的笔记本上敲敲打打了一会儿之后,点了“打印”那个按钮,合上盖子,把电脑放到一边,书房的打印机开始吭哧吭哧地打印文件。

顾里的爸爸在看当天的报纸,妈妈在阳台上看风景,一边看的同时,一边按摩着自己日渐起了皱纹的额头,表情极其焦虑,看上去像是在观望一场火灾。

顾里拿过桌子上的时尚杂志随便翻阅起来。

她很享受这样的生活——控制力。她需要对自己的生活有百分百精准的控制力。任何超出她控制范围的事情,都会让她抓狂。任何所谓的惊喜、意外、突然、临时、变故、插曲、更改、取消……这一类型的词语,都是她的死敌。她恨不得在自己的字典里把这些词语通通抠下来,丢进火里烧成灰。

同样的,任何精准的数字,都会瞬间点燃顾里的激情。到后来我们已经习惯和顾里约会的时候,都以“下午6点17分”之类的时间作为碰面的时间。因为类似“6点左右吧”之类的对话,会让顾里进一步把我们的生活方式定义为“懒散”和“太过随意”——当然,私底下,我和南湘都认为顾里对我们的定义非常精准,那确实是我们的生活方式……

我记得高三的时候,那个时候顾源和顾里刚开始交往,还不了解顾里。他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准确地说是2月12号的下午,和简溪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把我和南湘拉到学校后面的仓库。说实话,如果对方不是简溪和顾源的话,我会觉得我们即将被强暴。当时我脑子里甚至还格外诗意地闪现出无数《关于莉莉周的一切》的镜头,包括那个被按倒在一堆泡沫垫子里被强奸的女高中生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得很美。(……)

当我和南湘知道顾源在2月14号为顾里准备了一个惊喜的时候,我俩差不多一口气说了我们一辈子最多的“不不不不不……”字。说到最后我都怀疑自己的上下嘴唇已经被反复的爆破音给弄肿了,那一瞬间我其实有点想照照镜子,看自己是否变得和厚嘴唇的舒淇一样性感。

在我们的劝说下,顾源半信半疑地发了消息告诉顾里,说他给她买了情人节的礼物,一双三叶草的限量球鞋。

很快,顾里的消息就传了回来,她说:“嗯。三叶草不错。如果是白色的话,itwillbegood。”

顾源和简溪对这条消息简直傻了眼。

我和南湘一副“我早就告诉你们了”的表情。

当天下午,顾源逃课了,把他买的蓝色球鞋换成了白色。

而现在,这双白色的限量三叶草球鞋正好被列在打印出来的那张单子上。

乍看上去,像是一份shoppinglist。但其实,这份单子的题目,应该是“顾源曾经送的礼物清单”。

一周前当顾里把那一大纸盒自己曾经送顾源的东西从学校带回来的时候,她深深地被激怒了,但她心里却又隐隐地有些说不清楚的兴奋。她很久没有看见顾源这样理性而又冷酷的样子了,不得不说最近的顾源变得有些多愁善感并且软弱。顾里非常不喜欢这样的男人。她所喜欢的男人,是绝对理智的,类似一台高性能的精密运转的机器。而类似激情、浪漫、忧郁这样的字眼,在她眼里简直就是不可饶恕的行为。在顾里心中,作为男人,就应该像自然界里残忍而又强壮的野兽一样,具有压倒性的雄性力量和残酷的侵略性。

曾经,我和南湘正在听一场学校文学社举行的诗歌朗诵会,顾里中途跑来找我们,坐下来十分钟后,她就受不了了。台上那个戴着眼镜面容扭曲而涨红的男生刚说完一句“我漂泊在秋风里,不知道方向,也不想知道方向,迷茫的生活给我带来一丝颓废的快慰”,顾里就愤然而起,离开了会场。她表情严肃地对我和南湘说:“我生气了。我实在不能忍受一个男人漂泊在秋风里。颓废的快慰?他怎么不去死!”她愤然离席、把门摔上的瞬间,那个诗人正好发出一声极其感动而悠长的“噢……”。

顾里拿起打印好的清单,核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重复的东西——那感觉就像是机器人在迅速查找自己的记忆体,眼睛里都在闪一行一行的绿色符号和数字——之后,就把这张纸交给了她家的保姆:“lucy,帮我把这些东西都找出来。”

lucy其实并不叫这个名字,她是顾里爸爸请的一个菲律宾的佣人。其实她也不完全算是菲律宾人,她小时候就来中国了,所以会看中文,也会讲一口不太流利的中国话。当lucy第一天来到顾里家的时候,她告诉顾里她的名字,但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发音彻底困扰了顾里。顾里低头思考了两分钟,然后抬起头微笑着说:“这样吧,你叫lucy。”

说完转身洗澡去了。在解决问题方面,顾里总能迅速找到一条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

顾里端着咖啡回到客厅餐桌旁,继续翻阅杂志。lucy开始在顾里房间里翻箱倒柜。

母亲微笑着瞄了瞄动作敏捷的lucy,像是很满意的样子。当初放着上海廉价的家政阿姨不请,非要请一个中文不流利、不会做上海菜(不过顾里家几乎不开火)的菲律宾人,也是母亲的意思。因为对于有生活品质的顾家来说,有一个菲佣绝对比有一个家政阿姨来得有面子。

不过在请回来的当天,顾里就毫不留情地刺痛了她的母亲。她轻轻地把一份报纸丢到客厅的茶几上,指着上面的一个专题,然后对她妈说:“菲律宾佣人早就不流行了。现在真正的上流社会,流行的是英国的老管家。花园的植物永远会在最适当的季节得到修剪,并且一定会选择在主人出门的时候进行,当主人回家的时候,面对的是崭新的花园。当主人决定出游的时候,会有一份详细的出行路线,包括所有安排好的航班、酒店、汽车租赁,并且会考虑好交通的高峰时间和人流强度所造成的影响。同时,会有一份备用的出行路线。当你早上起床的时候,餐桌上会有一份用熨斗熨烫平整的当日的报纸……”顾里慢条斯理地一边修指甲一边刺激她妈。当她妈满脸放光地说“哎呀!这多好呀!哪儿可以请到这样的管家”时,顾里丢出了致命一击——“我可以帮你找到联系方式,不过年薪是一百万。”然后她抬起头,瞄了瞄母亲像是被揍了一拳的脸。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拿回报纸,把那篇介绍英国管家的报道剪了下来,粘贴到自己的剪贴簿上。因为她对其中英国管家对财务的支配方式和报销方式,以及管家下面的家政团队的人事管理系统非常感兴趣。

后来母亲就再也没有提过英国管家的事情。只是日后不断地自我催眠:“哎呀菲佣就是比一般阿姨好,看,多能干。”并且每次在电视里看见英国贵族们的生活时,就愤怒地换台。

十五分钟之后,顾里喝完那杯咖啡,lucy也把清单上的所有东西整理到了一个巨大的纸袋里。顾里用目光点了点里面的东西,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顾源的号码。

她知道这个时候顾源早就起床了,他的生活方式和作息时间与她如出一辙,他们曾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在这个周日,同样早起的除了顾源和顾里,还有一个倒霉透顶的人,就是我。在我的工作计划上,我应该是在周六早上的时候就把崇光——这个近两年红得发紫的男性专栏作家——的文章交到公司里去,然后让加班的文字编辑在三个小时内完成三次校对,之后在下班前让同样在加班的美术编辑排版制作完成,准备周日送去菲林公司制版再送去印刷。本来这一切看上去就是一副“不可能完成”的样子,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拿到稿子。我顺利地放上了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周六早上我怀着荆轲刺秦王的心情走进宫洺的办公室,大概花了七分钟,哆嗦着讲完“我没有拿到稿子”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之后,宫洺低下头,迅速地在他的工作计划上用笔画来画去,最后抬起头,用那张纸一样的面容,告诉我最后的期限是周日早上。

我感觉像被大赦一样。

整个周六我以每小时一个电话的频率和崇光通话,最后确定了晚上7点交稿。崇光的声音懒懒散散,不过电话那边还是告诉我“放心啦,没问题的,一个小专栏嘛”。

但是我在周六晚上12点的时候查看e-mail,发现没有任何来自崇光的邮件。一阵寒意从心底直冲到天灵盖上。我哆嗦着反复检查了msn、qq和手机短信,确定崇光没有给我任何的留言或者信息——当我拨打崇光手机的时候,听到的声音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最糟糕的情况在三分钟之后发生了:当我从kitty那里搞到崇光家座机的号码之后,打过去,电话里的声音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望着写字台上摊开的笔记本,不知道是否应该先把遗书写好。

我握着手机躺在床上,在考虑要不要打电话问kitty求助,但是最终我的自尊还是让我拉不下脸面去求别人完成自己的工作。我握着电话,隔一会儿就打一次,但是听到的声音都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又睡不深沉,整个人在很浅很浅的梦境里挣扎着,像被人套了一个麻袋,然后无数棍子打在我的身上。

一直折腾到天亮。上海的天空在6点多将近7点的时候被光线彻底照穿。

我睁着充满血丝的眼睛,怀着侥幸的心情再一次地拨打了电话——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圈浮肿的自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我拿起手机,颤抖着给宫洺发了个短消息。我不知道这么早他起来了没有。

当消息发送成功后几秒钟,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宫洺的名字显示在我的屏幕上。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唐宛如被自己手机的闹钟声吵醒的时候是8点。她半闭着眼睛起床,穿起拖鞋,熟练地转出房间走向卫生间,整个过程非常自然流畅,像是一个失明多年的盲人。她凭借着熟练的记忆,伸手按亮厕所的灯,然后摸向洗手台上牙刷牙膏的位置。但在本来应该是牙膏的地方,却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光滑的东西。唐宛如不太情愿地睁开眼,看见一只不知道是在昏睡还是已经休克或者死亡的褐色大蟑螂,此刻正在她手里躺着,露出它油亮油亮的层层叠叠的腹部。

她看了看,然后轻轻抬起手,把它丢进了垃圾桶里。(……)

唐宛如继续闭上眼睛,拿出水杯,放好水,开始刷牙。电动牙刷的嗡嗡震动声里,她依然闭着眼睛。她之所以用电动牙刷,并不是因为所谓的生活品质(尽管顾里在知道她和自己一样使用电动牙刷之后,表示了非常的惊讶和愤怒),而是为了尽量少地使用胳膊的力量——任何增加肌肉的行为,她都极力抵制,她甚至为了不让脸部肌肉变大,而几乎不咀嚼食物。

刷牙洗脸之后,她依然闭着眼睛走回到床上,等待手机的第二次闹钟把她叫醒,然后依然闭着眼睛下楼去乘地铁,一直睡到学校。在每周日的计划里,她的睡眠在到学校之前,都应该是连续而完整的。但是十分钟后,嘹亮的手机铃声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翻开屏幕,然后惊醒了。在反复揉了揉眼睛之后,她看见屏幕上出现的人名确实是“卫海”。

她哆嗦着,几乎快要哭了。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南湘身上。

她周六晚上熬夜画画,搞到4点多才睡下去。身上的旧衣服上还有颜料,她也困得懒得去洗澡换衣服,直接倒在沙发上睡了。当手机响起的时候,她有点迷糊。但是在几秒钟内,她迅速地清醒过来。

她望着丢在画架边地板上兀自震动着的手机发呆。她不用接听,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在南湘的手机设定里,只有席城的来电,才会响起这个声音。

她趴在沙发上,裹着被子,没有动。

手机在地板上震动得转来转去,屏幕的光亮一直闪了又灭,像是一只慢慢眨动的眼睛。

在黄浦江的边上,雾气低低地淹没了沿江楼盘低区的楼层。剩下的高层部分,伫立在清晨越来越亮的光线里。

顾源坐在靠窗的餐桌位置上,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本一个顶级ceo的自传。手边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他看见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是“老婆婆”,也就是顾里,他镇定地接起了电话,说:“早啊。有事么?”

他的声音冷静而平稳,像是窗外泛着粼粼波光的安静的江面。

他说完“ok”之后就挂掉了电话,抬起头,对正坐在他对面的袁艺笑了笑,说:“我不要果酱。”

袁艺轻轻“哦”了一声,放下手中涂果酱的小刀,把吐司递给顾源。

她望着被窗外光线照得神采奕奕的顾源的侧脸,托着下巴有点出了神。顾源望着窗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嚼着吐司。

叶传萍从卧室走出来,拉开她的gucci包包,把一张新的信用卡放在顾源的面前,说:“这卡是新的,透支额度和你以前那张白金卡是一样的,也是十万。”然后转身走了,快出门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微笑着补充:“对了,里面我预存了十万。你可以去买个新的包或者手表。”

顾源回过头来,眯起眼睛笑了笑,完美而得体地点了点头:“谢谢妈。”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从高层望出去,整个巨大而繁华的黄浦区,在清晨里缓慢地苏醒过来。一声低沉的汽笛从江面冲上天空。

平静地穿梭于世界上空的电波。磁流。讯号。

它们从不同的地方漫延而来,越过无数陌生人的头顶,越过无数块荒凉或者繁华的土地,然后传递进我们的手机里。

这块小小的冰冷的机器,像是我们裸露在身体之外的脆弱的心脏。电波还原成各种各样的语气和词汇,将它重重包裹。温暖而甜蜜的糖水,或者苦涩而冰冷的汁液。

它们像温柔的风一样抚摸过去,又如巨大的铁锤重重砸下。

各种各样的人以电波为介质,通过这个我们暴露在身体之外的心脏,寻找到我们,连接上我们,轻易地摇撼着我们原本平静的世界。

唐宛如接起电话的时候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她有点不知所措地在电话里“喂”了一声。

“呃……我……我是卫海……”那边卫海的声音听起来也挺紧张。

唐宛如本来被自己死命说服掉的少女情怀,在听见电话里卫海低沉而又单纯的声音时,又全面苏醒了。她激动地握着电话,说:“嗯!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呃……你可以帮我个忙么?”电话那边卫海的声音听上去吞吞吐吐的。

“怎么了?”

“我……我想请一天假,今天训练不去了,你可以帮我向你爸爸说一声么?我……生病了,要去医院。”

“啊?你怎么了?没事吧?要不要我去看你?”唐宛如脱口而出这句话之后,有点后悔了。好像表达得太过直接。她的心情突然又变得很低落。

但是低落的不是现在,而是在接下来卫海的那句话之后。

电话里,卫海说:“我其实没有生病啦,今天我女朋友生日,我想悄悄地给她个惊喜……你能帮我吗?”

我站在公司写字楼的门口,抬起头望着大楼外立面的玻璃外墙,阳光照射在上面,发出强烈到让人无法逼视的光芒。虽然是周日,但还是有很多很多加班的人,不断地进进出出。

我在心里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之后,鼓起勇气走进电梯。

走进公司的时候,我发现今天远比任何一个星期日都要热闹。加班的编辑空前地多,我明白这是因为今天晚上马上就要出杂志的菲林,而现在却还缺少整整四页的图文内容。那些编辑用一种“我快死了”的目光看着我,我的腿都快软了。

我用被顾里这么多年来训练出来的无坚不摧的强大精神力,支撑着自己,走进了宫洺的办公室。

我看见kitty低着头站在宫洺面前,没有说话。

我开门的声音让他们回过头来,kitty的眼睛湿漉漉的,而宫洺,在我眼里他的一张脸就像是哈根达斯附送的干冰一样,冒着寒冷的白气。

他抿了抿刀片一样薄薄的嘴唇,然后说:“菲林公司6点下班,排版校对加起来需要两个小时。所以从现在开始计算,林萧你有七个小时,在4点前无论如何要给我崇光的专栏内容,无论你用什么方法,makeithappen。”

然后他转过头对kitty说:“你现在去从所有崇光发表过的文章里,摘抄各种段落,拼凑成一篇新的文章,要保留崇光的行文风格,同时要让人看不出来是崇光的旧文。”

他停了一停,然后说:“如果在下班前你们两个都没有ok,那么下周一就别来上班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姿势平静而又优雅,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语气如同“给我一杯咖啡”一般简单直接。

我看见kitty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地回答宫洺说:“ok”。

宫洺对我们挥了挥手,示意我们出去,在我转身的时候,他对我说:“给我一杯咖啡。”

我在茶水间泡咖啡的时候,听见kitty在外面用一种快哭了的声音打电话给编辑,“我要崇光发表在《》上的所有文章,随便电子档还是杂志,现在!现在!”然后她又打电话给一个编辑助理,用一种像是火烧到眉毛的高音催促着:“我要他从出道到现在所有的文章!我不管你是百度也好google也好,甚至你搞个木马黑进他的电脑里去偷去抢,你都要给我!”

我哆嗦着往咖啡里放糖,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把崇光吊起来然后五马分尸。正当我咬牙切齿地幻想着如何折磨这个带给我巨大工作失误的男人的时候,kitty清脆而急促的高跟鞋声朝我这边走来。她丢给我一张纸,“这是我刚刚问财务部要来的崇光的地址,这个是他们邮寄样书和稿费时的地址,我不保证他住在这个地方。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亲自去一趟,而不是仅仅等在办公室里听电话里‘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声音!”说完她转身走了。刚走出茶水间,我又听见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把出菲林的公司的电话给我!他们今天值班的人是谁?你别管了你告诉我电话,我总有办法搞定!”

看着kitty像一个飞快运转的机器人一样,我又岂能苟且偷生。我把咖啡迅速地放到宫洺桌子上,然后再次check了一下我的邮箱,把msn自动回复设定了一下之后,我抓起手机和包,冲出了写字楼。

翻江倒海掘地三尺,老娘一定要把你挖出来。杀千刀的周崇光!

半个小时之后,我跳下出租车,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苏州河边上的高档酒店式公寓。在楼下软磨硬泡了二十分钟,保安才同意让我进去。我一边说“谢谢”一边心里在骂,滚你丫的,看我也不像要怎样的人啊,我一弱女子,能进去杀个人还是放个火啊我靠!

我站在1902的门口,按了一下门铃,里面一片死寂。我又按了一声,然后等待着,按了七八声之后,我绝望地想从十九楼飞身而下,直接跳进苏州河里。正想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一声冲马桶的声音。我瞬间被激怒了!抬起手咣当咣当地死命砸门。“周崇光!周崇光!我听见你冲马桶的声音了!你给我出来!”

我觉得我的动静都快把报警器给引爆了的时候,门开了。一个蓬乱着头发、脸色苍白的男孩子打开了门。他那张脸就是每一期出现在杂志专栏上的、让无数女孩子疯狂迷恋的脸,和宫洺是一个类型,阴柔的、带点邪气的,只是比宫洺稍微真实一点——说实话,我一直都觉得宫洺的脸不太真实,完全不像一个生活中应该出现的真人,他应该被做成电影海报,然后装裱进相框里挂起来,不要在凡间走动。

他只穿着短裤,光着脚,裸着上身,是年轻男生清瘦但结实的身材。但是,这具半裸着的被无数女人每天晚上梦里拥抱yy的躯体在我面前,却并不代表着“性感”二字,在我眼里,这就是三个大号黑体加粗的字:“活稿子”!

我激动得快要呕了,伸手抓住他,激动地想要喊出“活稿子”三个字来。我刚想开口说话,对方用狭长的眼睛眯起来看了看我,冷冰冰地说:“你谁啊你?”然后用力把门关上了。

在我第二次死命地把门砸开之后,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答应了他各种各样的条件作为取得稿子的代价,包括帮他收拾房间(他的房间乱得让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地板上到处丢着他各种各样的名牌衣服,吃过的东西剩一半,到处乱放,他的床上有篮球和直排轮(……),电脑前面是各种dvd和图书,厕所里有更多的脏衣服,男生的内裤和袜子!我从小到大接触过的年轻男孩子的房间,只有简溪的,而简溪是一个非常干净整洁的人,所以当我面对崇光房间的时候,我快要昏死过去了。我甚至特别搞笑地想如果让顾里看见这样的环境,她应该会忍不住报警。

也包括带他的那只金毛猎犬去散步(但实际的情况是我被狗拖着在小区里遛了两圈,如果不是坚强的意志力,我觉得自己最后会像古代被捆着拖在马后的那些人一样,在地面被拖死)。

我甚至还需要陪他打一会儿游戏(他说他需要打一会儿游戏来放松,然后才能写得出来)!

我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心里像在流血一样。

当我做完所有的事情,他依然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挥着手说:“不想写,写不出来。”

我在一瞬间红了眼睛。我忍着没有哭。说实话,如果可以拿刀剖开他的肚子,然后取一份稿子出来的话,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去厨房拿刀。

我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尽量不带个人情绪地对他说:“周崇光,我知道你有名,很多杂志都求着你写稿子。但是你既然接了这个工作你就要完成它。就像我们一样,我们也是在完成我们的工作。你知道你一句简单的‘不想写’会让多少人睡不安宁么?你不想写无所谓,大不了等你想写了的时候又去别的杂志开一个专栏就行了,你不会缺钱。但是,我们有好多人,可能一直努力付出的工作和理想就被你这么毁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眯着眼睛看我,过了会儿,笑了笑,说:“省省吧,你以为你在演人民教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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