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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决战节(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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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士:“万一皇帝根本没做防备,咱们一击即中,直接送他去了西天呢?”

夏侯泊:“那你就不招供了。就让庾后腹中之子,成为夏侯澹的遗腹子吧。”

“……庾后并未真的怀孕。”死士提醒道。

夏侯泊笑了笑。

于是死士脑中转过弯来:没关系,夏侯泊掌权后,她自然会怀上的。将来孩子是幼帝,而夏侯泊是摄政王。

他们筹谋的一切,所求无非四个字:名正言顺。

端王要的不仅仅是权力。他还要万民称颂,德被八方,功盖寰宇。他还要君臣一心,励精图治,开创一代盛世。

所以他绝对不能背负着弑君之名上位。

他要当圣主,而圣主,总是值得很多人前赴后继地为之而死。

死士在心中飞快地复习了一遍台词,从容开口:“庾——”

他也只说出这一个字。

一声炸响,他眼中最后的画面,是皇帝对他举起一个古怪的东西,黑洞洞的口子冒着青烟。

死士倒地,整个人痉挛数下,口吐鲜血,彻底不动了。

夏侯澹一枪崩了他,转身就去瞄准端王。

名正言顺,谁不需要呢?他们隐忍到今天,也正是为了师出有名地收拾端王。但这一切有一个大前提:事态必须按照己方的剧本发展。

显而易见,今天手握剧本的不止一人。

夏侯澹刚一转身,心中就是一沉。

短短数息之间,他就瞄准不到夏侯泊了。

夏侯泊已经消失在了禁军组成的人墙之后。距离卡得刚刚好,隔着无数臣子与兵士,恰好站到了他的射程之外。简直就像是……提前知道他手中有什么武器一般。

而那些刚刚还包围着端王的兵士,不知何时已经以保护的姿态将他挡住了。

上任不久的高太尉面色一变,连声喝止不成,气急败坏道:“你们想要反了吗?!”

没有一人回答他。无形之中,在场的数千禁军分成了两拨,各自集结,互相对峙。

两边阵营中间,是手无寸铁瑟瑟发抖的百官。

北舟耳朵一动,低声道:“不止这些人。林中还有伏兵,应该是他囤的私兵,或是边军已经赶到了。澹儿,他根本没指望用几块石头砸死你,他的后手比我预想中多。”

到了此时,夏侯泊还在兢兢业业地大声疾呼:“陛下!那刺客死前说了个‘庾’字,陛下为何急着杀他?他手中那香囊是谁绣的,陛下难道不查吗?”

大臣们早就缩成鹌鹑不敢吱声。人群中,李云锡梗着脖子想回敬一句,被杨铎捷一把捂住嘴。杨铎捷贴在他耳边急道:“别说话,文斗已经结束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场恶战终是无可避免。

夏侯泊:“陛下为一女子,竟要不辨黑白,对手足兄弟下手么?那庾后究竟有何手段惑人心智,先前冲撞了母后也能全身而退,反倒是母后忽然横死……”他突然望向那名矮小侍卫,“庾后,你无话可说了么?”

那矮小侍卫浑身一震。

夏侯澹目不斜视:“让他闭嘴。”

高太尉一声怒吼,直接定性:“拿下叛军!”

与此同时,夏侯泊也喊出了名号:“除妖女,清君侧!”

两边横刀立马对冲而去,一时大地摇颤。

困在中间的百官忽然就被前后夹击,一旁又是山壁,四面只剩一面出口,就是那片黑黢黢的山林。

李云锡等人被人群推搡着奔向那山林,刚刚跑进几步,又被逼退了出来。

林中的伏兵出动了。

这些人方才隐在树丛间,连气息都掩盖得几不可闻,只有北舟这样的绝世高手才能发现端倪。此时浩浩荡荡地杀出来,庞大的队伍竟望不到尽头。

为首一人一声号令,将士齐齐拔剑,人还未至,那凌厉的煞气已如黑云压顶,与一盘散沙的禁军判若云泥。

李云锡骂了一声:“边军……”

这般气势,只可能是沙场上刀口舔血练出来的。

这么多边军,怎会出现在此?无论是从北境还是南境,他们一路奔赴此地,都城不可能连个警报都收不到。

唯一的可能是,中军洛将军或是右军尤将军回朝述职时,就留了人手没带回去。他们从那时起就隐在附近,只等着端王振臂一呼。

这一变故显然不在夏侯澹的预判之内。冲在他前面的那一半禁军措手不及,一对上这群阎王,几乎是瞬间就被冲破了防线,登时节节溃败。

群臣鬼哭狼嚎,四散奔逃。

虽然两边都在乎名声,有意绕开了臣子,但刀剑无眼,仍旧吓得他们连滚带爬。

李云锡在文臣中算是体魄健壮的,边跑还边拉起了几个绊倒的臣子。四下杀声震天,远处还有几声炸响,似乎是从皇帝那方向传来的,他不知是何物,只知道听上去甚为不祥。

忽然一声马嘶,一匹惊马脱离了路线,朝着他们直直撞来。李云锡眼疾手快,一把推开一个蹒跚的老臣,自己就地一滚,险险避开了马蹄。

“李兄!”杨铎捷躬着身靠近过来扶起他,“没事吧?”

李云锡呛着灰:“不用管我,你们朝没人的地方躲——尔兄呢?”

“没看到!”

李云锡急切抬头,在人群中搜寻着尔岚,目光扫过某个方向,瞳孔一缩。

杨铎捷:“李兄?李兄你去哪儿!”

李云锡拔腿就跑,从刀剑丛中飞奔而过。

远处被遗忘的山间小道上,有一道瘦弱的身影正在拼命朝上爬。就在他的注视下,对方闪身躲到了树后。

尔岚要摸到石壁上去做什么?李云锡想起那巨大的落石,再一看两边人马进退的方向,立即知晓了答案。

但这一节他们能想到,别人自然也能想到!

禁军乍遇强敌,士气顿消,本就是一群各自为营的墙头草,如今斗志一失,阵型都开始溃散。

夏侯泊没有上马,冷静地隐在人墙之后,远远望着皇帝那头不断传来古怪的炸响。

但开火的却不是皇帝。

开战之后,皇帝手上的武器就消失了。

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那矮小侍卫并没有躲在皇帝身后,而是与其他侍卫一道冲出来作战。但“他”底盘不稳,脚步虚浮,明显不是练家子。

打斗片刻,“他”很快就左支右绌,不得不从怀中掏出那古怪武器自保。

夏侯泊看到此处,遥遥一指:“去将那侍卫拿下。”

此时那侍卫正弹无虚发,枪口下倒了一片,逼得余人无法近前。

——如果夏侯泊没有调查过邶山享殿里的弹坑、没有派死士观察过庾晚音的武器形状,他此时或许还真会束手无策。

夏侯泊一举臂,六七个死士合围而上,以身为饵,直冲着枪口而去。

那侍卫果然手忙脚乱,仓皇开枪,刚刚击毙两个,冷不防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兜头将“他”罩了进去。

侍卫猛烈地挣扎起来,然而死士们扑过去拽住网绳,合力一扯,那大网猛然收紧,将其手脚牢牢困住,再也移动不了分毫。

侍卫倒在地上徒然扭动着身躯,被死士以刀抵住脖子才僵住不动。

确认“他”再也举不起手臂后,夏侯泊才下令:“夺了她的武器,撕了她的人皮面具,把她吊到树上给所有人看清楚。”

然后以她为质,让皇帝鸣金收兵,乖乖回宫接受看守。

皇帝不能死在今天、死在这里。他必须被妖后庾晚音迷惑心智,在宫中疯魔而亡。

李云锡气喘吁吁:“停下!”

尔岚:“别管我。”

“上面不可能没人,你去也只是送死。”李云锡咬牙追去,却总落她几步,只能伸直了手臂试图扯住她,“我去,我去总行了吧!”

尔岚笑了一声:“说什么呢,李兄不想当肱股之臣了吗?”

“我入朝就是为了死得名垂青史,别抢——我的——机会!”李云锡飞扑一步,终于拉住了尔岚的手腕,用力一扯,将她甩到了身后,“看你这细胳膊,至少我肉厚力气大——”

“我是女子。”

“——推得动那石……”李云锡的声音戛然而止。

趁他如遭雷劈脚步一滞,尔岚再度超过了他:“回去吧,李兄。我在朝中本就不成体统。”

石壁上的场面极其惨烈。

端王的叛军步步紧逼,很快将夏侯澹的禁军逼退到了石壁下方。此时落石下去,就算砸不死皇帝,也能砸死一片禁军。

端王的死士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一开战就冲了上来,想抢占巨石。

夏侯澹的暗卫留在此地看守,想放箭将其拦在半山腰。对面立即以牙还牙,乱箭如蝗。

战到此时,巨石边尸横遍地,已经只剩三四个幸存的暗卫,都受了重伤,靠着巨石的遮挡勉力支撑。

尔岚刚一冒头就中了一箭,肩上剧痛,痛得她险些叫喊出声。

她立即趴伏在地,死死咬着牙关,从近旁的尸身上扯下一副铠甲,披到背上,朝着那几块巨石慢慢爬去。

暗卫忽然看见一个手无寸铁的文臣独自跑来,吃惊道:“你是何人?”

尔岚:“往下看看,端王的人到哪儿了?”

暗卫一愣。

尔岚:“我若是陛下,就会故意退得快些,引他们到石下。”

一个背上中箭、面白如纸的暗卫冒死探出身子,朝下望了一眼,又飞快缩了回来:“真的,现在底下都是端王的人,难怪他们这么着急……”

他又朝来敌放了两箭,但重伤无力,箭矢半途就已坠落。

暗卫语带绝望:“他们要上来了。”

他看了看仍在苦撑的同伴,深吸一口气,转身抵住了巨石。

尔岚爬到他身边,与他一道用力:“一、二——”

山下,几个死士上前,一人去掰那侍卫持枪的手指,另一人去撕人皮面具。

面具被撕开一角,露出了底下的眉眼。

死士的动作蓦地一顿,张口欲呼,那网中之人却猛然暴起,骨骼闷响几下,身形暴涨,刹那间扯碎了捆住自己的网!

兔起鹘落,几息之间,死士全部倒下,露出本来面目的男人腾空而起,便如大鹏展翅,飞到了不可思议的高度,对着人墙后的端王举起枪。

他身周空门大开,地面上无数暗器朝他射去,他却挡也不挡,径自扣动了扳机——

“砰!”

夏侯泊不得不躲。

他躲得快,对方的枪更快,仿佛预判了他的去向,“砰砰”两声连响几乎没有间歇!

夏侯泊刚刚踏地,就觉得什么东西飞了出去。

半张脸上忽感潮湿,是他自己淋漓的血。

飞出去的是他的耳朵。

尔岚与暗卫都负了伤,各自拼尽全力,竟只能将那巨石推动几寸。

她豁出去大喊一声,用身体朝着巨石撞去。

巨石动了。

尔岚心中一喜,这才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李云锡:“一起。”

尔岚:“你会死的!”

李云锡望了她一眼,眼瞳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豪情,重复了一遍:“一起。”

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犹豫,尔岚再次喊道:“一、二——”

第四个人撞了过来。

杨铎捷:“一起。”

李云锡:“……”

北舟身在半空逃无可逃,中了数枚暗器。他身躯开始下落,电光石火间,又是连开两枪。

夏侯泊狗一般逃窜。

他这回是真的拼了老命,冲出一段路,忽然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地抬头一望——

“轰!”

一声巨响,所有交战的将士都不由得停了一瞬。

夏侯泊只剩上半身还露在巨石外面。他顽强地试图往外爬,却被牢牢压住了腿,情急之下十指都抠进了泥里。

北舟落地,晃了一晃,再度举枪。

没弹药了。

人群中传来一道厉喝:“接着上,拿下皇帝!”

出声的是边军伏兵的头领。端王一倒,他们本该群龙无首,但这头领显然积威甚重,当下一不做二不休,接过了指挥权:“左翼,救端王!你们几队,去追庾后!”

叛军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不是胜利就是死路一条,当下愈发不要命地朝夏侯澹扑去。又有一批人朝相反方向纵马疾驰,要去另一边城门找庾晚音。

北舟半身浴血地杀回夏侯澹身边,只说了一个字:“撤。”

言罢不管不顾,背起夏侯澹就跑。

夏侯澹猝不及防,挣扎道:“叔,等等,我不能就这么——”

“我不管!”北舟强硬道,“这边顶不住了,你还想不想活?走,皇帝不当了。”

尔岚等人争相上山的同时,庾晚音蓦然惊醒。

她立即发现自己身在颠簸的马车上,而夏侯澹并不在身边。

昨夜夏侯澹答应了与她共赴邶山,然后他们亲热了起来。后来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她竟毫无记忆了。

“夏侯澹……”庾晚音咬牙切齿,掀开车帘朝外看去。马车明显已经出了城,外面却不是官道,而是一条林间小路。一队暗卫护送在侧。

庾晚音:“停车!”

无人理会。

庾晚音:“快停下,陛下呢?”

暗卫开口了:“属下有令在身,拼死护送娘娘,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回头。”

“别白费功夫了。”对面有人凉凉道。

谢永儿坐在她对面,无奈地看着她:“都出城半个时辰了你才醒过来,看来萧添采的迷药还挺有用。”

庾晚音:“夏侯澹把我弄进来的?你也知情?”

谢永儿举起手:“我可不知情,今天清晨我都要走了,他临时把你塞了进来。他故意瞒到最后一刻,就是为了确保无人泄密吧。唉,别生气了,人还不是为了你?”

庾晚音从怀中摸出了手枪。

她心里全是糟糕的预感:“邶山那边如何了?”

“这会儿不可能知道啊,总要等逃到别的城里,乔装打扮安定下来,才能找人打听吧。”谢永儿听上去居然心情不错,“你说我们会先去哪座城?”

庾晚音:“……”

“不好意思,我刚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有点醉氧——”

谢永儿的语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庾晚音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离座而起,耳边传来马匹的悲嘶声。

“绊马索!”暗卫喊道。

庾晚音重重落地,眼前一黑。

箭矢破空声。

打斗声。

暗卫倒地声。

庾晚音揉着额头坐起,身下居然变成了车壁。马车整个儿翻了。谢永儿在她身侧半趴着,紧紧捂着自己的胳膊,面色痛苦。

庾晚音悄声道:“怎么样?”

“好像骨折了……”

一支箭破窗而入,擦着庾晚音的耳朵飞过,钉到了车座上。

“庾后,要不劳烦你自己爬出来?”远处有人阴阳怪气地喊道。

谢永儿猛地抬头:“是木云的声音。”

木云站得远远的,望着手下与暗卫搏斗:“端王要你,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车内庾晚音再度伸手入怀,摸了个空。

木云:“自己出来吧,别逼我放火烧车。到时候你烧焦了认不出脸,端王那边我也不好交差。”

火光渐近。木云还真不是说笑。

庾晚音慌忙四下摸索,越着急越是找不到那把枪。

一只手按了按她的肩:“别急,慢慢找。”

谢永儿提高声音:“真是遗憾,你堵错人了。”

庾晚音吃惊地抬头,谢永儿已经往窗口爬去。她伸手一拉,没拉住。

谢永儿:“想不到吧,车里是我呢。”

她一爬出车厢就被人擒住,拖到了木云面前。

木云愣了愣,不怒反笑:“我道是谁,这不是谢妃娘娘么?”

谢永儿双手被反剪,还扯动着骨折处的伤,忍得冷汗直下,断断续续道:“你……反正也被罢免了,倒不如……跟我一道反了,反正端王……也不是良主。”

木云阴恻恻道:“的确,我蹲守在这儿也只是孤注一掷,赌一把皇帝会送走庾后,再赌一把他们会选一条偏僻小路。我自诩洞察人心,日后也该是端王麾下第一人。如今却要机关算尽,只为了换回他一丝垂怜,你说,这是拜谁所赐呢?”

谢永儿极力调整语气,安抚道:“你不明白……”

“当然是拜你所赐啊!”木云目露凶光。

谢永儿身后之人突然施力,按着她跪了下去。谢永儿痛呼一声,紧跟着脸上就被连抽数掌。

木云抽完了,欣赏了一会儿她忍气吞声的表情,忽然大笑:“你真以为这点雕虫小技,就能保住车里的人?”

“你在……说什么?”

“放心,你们都不会被落下的。”木云抽出匕首,一边刺下,一边漫不经心道,“把车烧了。”

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接着是一连串的炸响。

他停下手中动作,仓皇抬头,只能看见由远及近,自己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他的脑中回响起被罢免之前听过的话语:“享殿里留下了几个碗大的坑洞,不知是什么武器打出来的……”

接着他就无法思考下去了。因为那坑洞出现在了他的脑中。

领头的一死,余人树倒猢狲散,被几个活下来的暗卫追上去解决了。

庾晚音飞奔向谢永儿。

木云办事很有效率,倒地之前,已经在她身上捅出了几个洞。

“没事没事,止血就好。”庾晚音双手发抖,徒然地试图堵住那几个血窟窿,声音都变了调,“萧添采人呢?!”

谢永儿笑了:“你忘了么?他留在宫里,换我自由。”

“我们回去,我们回去找他,你再坚持一下……”

“听我说。”谢永儿抓住她的手,“不要告诉萧添采。他知道我死了,说不定会罢工。”

庾晚音急红了眼:“闭嘴!”

北舟背着夏侯澹一逃,禁军斗志全无,兵败如山倒。

端王党哪里会任他逃走?此时也顾不上留活口了,暗器箭矢如雨般落下,却始终沾不上他们的衣角。

然而北舟浑身都在流血,飞奔片刻,步履渐渐迟缓。

夏侯澹看出他坚持不了多久了,开口道:“北叔,把我放下,你自己逃吧。”

北舟短促地嗤笑一声,像是听了个巨大的笑话:“天塌了我也不会抛下你。”

“我本就命不久矣。”

“胡说!只要不当这狗屁皇帝,你肯定能长命百岁,叔去给你找药……”

夏侯澹伏在他的背上安静了一下:“我不是你的故人之子。”

北舟脚下未停,嘴上却突然没声了,不知听懂了没有。

夏侯澹:“我不是夏侯澹,我只是借用这具躯壳的一缕孤魂。先前种种,都是我骗你的。”

“……”

“叔?”夏侯澹见他还不放下自己,语声迫切了些许,“你明白了吗?我不是——”

“我听懂了,你不是她的孩子。”北舟的声音忽然嘶哑,仿佛整个人都在瞬息之间苍老,“但她也不会想看到你受苦的。”

他猛提一口气,仰天长啸,声震山林。

“端王的人上来了。”尔岚躲在剩下一只巨石后,望着身边几人,“能与诸君同日赴死,是我生平幸事。”

李云锡满脸纠结,最后仿佛痛下决心,握拳道:“尔兄,其实我——”

“哈哈哈,不如我们在此结义,来生再做兄弟!”杨铎捷慷慨道。

尔岚:“妙啊。”

李云锡:“……”

“好好活下去……把商业帝国搞起来。”谢永儿目光开始涣散,“别难过,我要回到……书外面的世界了。”

庾晚音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对于纸片人,哪有什么书外的世界?

谢永儿:“等回到现代,我就去你的家乡,尝尝你说的……豆什么……”

“豆汁儿。”庾晚音的眼泪一颗颗地砸在她脸上,“还有炒肝、炸酱面、烤鸭、蒸花鸭、蒸羊羔……”

谢永儿在她的报菜名声中缓缓合上了眼。

大地在这一秒开始震动。

天选之女意外离世,这一方天地发出嗡鸣,山石震荡,摇摇欲坠,仿佛行将轰然崩塌。

庾晚音紧紧抱住谢永儿的尸体,想为她挡去尘土与落木。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刚才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些找到那把枪?

地震持续了整整一刻钟,天地方才堪堪息怒。

庾晚音仍旧茫然地坐在原地,直到暗卫将她拉起:“娘娘,咱们必须继续前行了。谢妃的尸身,可否就地安葬?”

“……”

“娘娘?”

庾晚音深吸一口气。眼前活着的暗卫只剩五人,还都负了轻伤。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思维重新开始运转:“葬了吧。尽量把咱们的痕迹都抹掉,或者去别处也留下些痕迹,迷惑追兵。”

于是留下一人善后,剩下四人护着她继续赶路。马被杀了,他们只能步行,循着一条避开人烟的路径越走越远。

这一日夕阳西下时,庾晚音体力告罄。他们寻了处山洞过夜,不敢生火,就翻出干粮来分食了。

庾晚音只啃了几口就没胃口了,退去角落里抱膝坐着,眼神发直。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脑中翻来覆去,却只有两个问题。

为什么昨夜没看出夏侯澹在骗自己?

为什么不能早点找到那把枪?

或许是因为她的状态实在太糟糕,暗卫几次三番偷看她,末了交头接耳几句,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娘娘。”

庾晚音慢慢抬眼。

“临别时陛下留给属下这封信,说要等平安脱险后再交给娘娘。属下擅作主张,提前取出来了……或许娘娘会想读。”

庾晚音一把夺过信,粗暴拆开,借着最后一缕夕照急急地读了起来。

信上全是简体字,但写得秀逸潇洒,不是夏侯澹惯常给她看的字体,一笔一划倒有些像是他昨夜写的春联。

第一行写着“吾妻晚音”。

第二行是:“我叫张三。”

吾妻晚音:

我叫张三。

想笑你就笑吧,以前也常有人问我是不是充话费送的,才会叫这么个名字。其实恰好相反,我爸妈对这名字极其满意,觉得它如此不走寻常路,一定会让我成为人群中最抢眼的仔。

事实也的确如此,我从小到大,没遇到过一个撞名的。从小学到初中,我都是第一个被老师记住的学生。不过嘛,除了这个酷炫的名字,我倒是挺乏善可陈的。成绩不好不坏,只有物理拿过两次第一。至于英语,选择题基本靠骰子吧。

哦对了,我体育还不错,校运会上老是被班里逼去报名长跑。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奇怪,我为啥要拿初中的事说个没完。

因为在咱们那个世界,我没有更后面的记忆了。

初三那年,我上课开小差玩手机,被一个弹窗小广告吸引进了这本书里(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上课要专心听讲)。刚成为夏侯澹的时候,这厮的身体发育到六岁。

尔来十六年又八个月矣。

这么算来,我成为夏侯澹的时间,竟已经比当张三的日子还长了。

最近两年我有时会突然心生怀疑,“书外面”的世界是真的存在,还是我脑子生病而产生的妄想。毕竟,一个同时存在空调、互联网、医保和阿司匹林的天地,听上去确实越来越不现实了。

说来好笑,当初来到此地,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场无法结束的噩梦里。可如今回头去看,却连初中的校名都险些想不起来了。前尘种种,反倒犹如华胥一梦。

直到你问出那句“howareyou”。

原来那一切是真的。原来我曾经有血有肉地活过,有过父母,有过朋友,有过未来。

我是一个卑劣的人。你在那一瞬间拯救了我,我却在下一秒就制定了欺骗你的方针。取得你的信任,成为你的同盟,让你手中掌握的剧本为我所用。只有这样,我才能用最稳妥的方式取得胜利,让太后和端王血债血偿。

在你面前,我不仅将过往尽数粉饰,连言行举止都会刻意控制,努力扮演一个你所熟悉的现代人。我不能让手上沾的人血吓走你。

直到真的开始演张三,我才被迫一点一点地想起,自己离他已经多远了。这些年来夜夜梦到魑魅魍魉将我拖下无间地狱,次数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你来一个月后,我忽然有一次梦到同学传纸条来,喊我下课一起冲去食堂。醒来时摔了几副杯盏,只想让四面宫墙内多些声响。那一刻真恨不得一把火烧了一切,一了百了。

你来得太迟了,晚音。这里已经没有等待你的同类了。你只能摊上一个疯得时日无多的我。生而不为人,我很抱歉。

——你刚才是不是看笑了?多笑一笑,你最近太不开心了。

我说不清是何时爱上你的。作为张三,喜欢你似乎天经地义;作为夏侯澹,却又近乎魔障。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就更害怕露馅了。

溺水之人都祈求能抓住一段浮木。可当他们离岸太远,注定无救,再死死扣住浮木,就只会将浮木也带入水中。

我希望,至少可以不让你沾上血迹。我希望在这黑风孽海,至少有一个地方能让你睡个安稳觉。我希望晚一点面对你惊惧防备的眼神。我最希望的,是看你永远灼灼似火,皎皎如月,永远是最初那个无所畏惧、大杀四方的小姑娘。

如果你暂时胆怯动摇,需要一个同类给你力量,那我就扮演这个同类,一直做到死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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